桑桑学院2003年度F1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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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与沙的孩子
作者:三宅

——爱情道具

我不止一次的看见你,坐在水中央,清亮的,漂着星星的水面,正如你清亮的,闪着星星的眼睛,你鬈曲的柔软的头发,你玫瑰色的小面颊,你娇嫩透明的小嘴唇和小指甲,我把手伸给你,喊着你的名字:“沙沙、沙沙……”你对我微笑,然后消失在黑暗中,就仿佛一道来自天国的光芒,又静静地回了天上。
我听见你的笑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好像水晶做成的小铃铛,在我的生命中摇晃。我听见水流的声音,我听见风吹的声音,我听见一树白色的花,在夕阳的光辉里轻声歌唱,就好像你来到我们生命中的那个时候。
那棵树在你父亲的窗外,你父亲的窗在这个城市的郊外,这个城市在地球上,而地球是天上的一颗星。你要记住这些,我的孩子,无论你去往什么地方,无论那个世界是什么模样。
我希望你记住的事情还有很多,多得我于心不忍,你还是那么小的一个孩子,甚至没有来到这个世界,我却希望你记住这个世界的一切:我和你的父亲生活的这个世界,我们相遇的这个世界,他用全部热忱拥抱的这个世界,他想要用一生的时间看清的这个世界……我的孩子,我该怎样让你拥有这些,好让你独自行走在另一个世界的时候,不觉得孤单、寂寞和害怕,好让你飞离我们的世界的时候,能够带去一些颜色、声音、味道和记忆……又或者,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情,记住我曾经紧紧地拥抱着你,在梦境与现实、想象与幻觉交错的时候,记住我的手臂和胸口的感觉,记住我的味道,记住我的声音,记住我曾经最温柔最温柔地喊你的名字:“沙沙、沙沙……”
这是你的父亲为你取的名字,你的父亲,他走过世界上所有的沙漠,你的父亲,他是一个属风的人。


是的,属风的人,在我还没有认识那个人之前,我就已经这样形容他。
在写给他的一份“采访提纲”里,我这样写到:
“据说,在每一万个人里,有一个是属风的,美丽而不羁,执着地要偏离所有既定的路径,去往更高更远的地方。
“生命并没有特定的形象,也没有固定的居所,更没有非遵循不可的路径。
“路与规则只是为了胆怯和懦弱的人设定的。而当四面八方的风袭来的时候,只有勇敢的独自上路的人,才能感觉到生命里那最强烈的震撼,才能体会到生命中那最深沉的感动与领悟。
“这是一个属风的旅人的故事,一个独自上路的旅行者的故事。
“一个人,在他那普通人难以想象的旅途中,与这个世界相遇,用他的勇气、他的睿智、他的灵魂与热爱,拥抱这个世界,拥有这个世界……”
这当然不是一份真正意义上的“采访提纲”,准确地说这是一块“敲门砖”,我采访生涯的成功就是由一系列这样高明煽情的吹捧堆积而成的。每一个被我写过的人,到最后都会一脸感动地握着我的手,对我说:“我觉得,你是真正懂得我的。”
当然我是懂得他们的,我完全知道他们要的是什么,以及读者希望看到的是什么,更知道作者需要做的就是把二者调和起来,区别只在于有的人手段拙劣,有的人本领高超。
我自然属于后者。
如果一定要问我究竟是什么造就了这样的差别,我会回答说:“真诚。”
这个回答通常会引起哄笑,这让我很是伤心,因为我实在是很真诚地告诉每一个想知道的人,真诚是何等的重要。
在十篇人物专访里,往往只有半个人具备被书写传诵的资格,所以我必须将“这个人是否值得写”这一大前提忽略掉,而预设一个“这个人是我此生非要好好写一次不可的人”的立场。有了这样的立场,无论对方实际上是多么无聊虚伪的角色,想要打动他和读者,都不再是不可能的任务。
这就是我的工作态度和方式,也是我到目前为止稿约不断声名鹊起的原因。
甚至可以说,这就是我目前为止的生活。
当然,有的时候——不常有的时候,树立“这个人是我此生非要好好写一次不可的人”这种信念,实在是很容易的事。
比如这一次。
我承认我被这个“属风的人”给迷住了。当然不是因为他的事迹,他那点翻山越岭的勾当在我那些搜罗奇闻异人的专栏里实在不值一提,简而言之就是一个无所事事的二世祖开着他性能优良的爱车满世界溜达,同时炫耀他性能同样优良的相机。因为他几乎不给人看自己拍下的照片,所以也可以断定他实际上是在辜负相机、糟蹋胶卷;又因为他总是独自上路,所以我恶毒地认为他其实是把车开到某些偏远地区的小旅店里,然后猛翻国家地理杂志……总之,在这个旅行书籍和“背包客”泛滥的时代,在我之前,没有媒体对他发生过兴趣,在我之后,估计也不会有。
而我,我之所以想要写他,是因为我觉得他长得非常之迷人。
我承认这是一个庸俗白烂的理由,但这也是一个无法抗拒的理由。我是在一个朋友的婚礼上看见他的,他大踏步走进来,张开双臂,和新郎拥抱,然后亲切地吻了吻新娘的脸颊,吻得非常自然,连新郎的父亲都没有产生反感。当时全体女宾一起倒吸凉气,我也未能免俗,就在大家还没有从震荡中恢复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转身走掉。
我听见身边一个女孩子说:“原来世界上真有原振侠那样的人。”
我其实一直不喜欢原振侠,不过在那一刻,我想,如果原振侠是这样一个人,我大概可以理解他何以颠倒众生了。
就是在那一刻,我对自己说“这个人是我此生非要好好写一次不可的人”。
理由很简单,这是我所知道的,能够最快最直接和人建立亲密关系,直达他人内心的手段与方法。
然后我给他发出了那样一份采访提纲。
不过他当然不知道这些,所以他很快、很真诚地给我回了信,并且果然认为我是懂得他的。他说:“我很感激您的好意,同时也为您的敏锐和真诚而感动。我觉得您是懂得我的,所以我想您也明白,我所做的其实并不是什么很惊人的事情,而是纯粹属于我自己的事情。我只不过是有一颗不安分的心,又恰好具备听从自己内心召唤的条件。我并不认为,我所做的这些,对其他人会有什么积极的影响,或者有什么现实的意义。非常抱歉拒绝您的好意,但希望和您保持联系,我想,我们应该可以成为很谈得来的朋友。”
收到这样的回信,我的第一反应是:咦,写得很好嘛,让我对这个人的好感又增加了几分。
第二反应是“我看这事儿行”:这肯定不是一个断然拒绝的回复,一个人如果要拒绝,不会这样不厌其详。而这个人只要肯给我一个小手指头,我自然有本事把他的整条胳膊给拽下来。
一点不错,我就是这样想的,而这样想着的我,就是这么一个人。

很久以来,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了,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我无法投入地去爱、去恨、去痛苦或喜悦,因为我并不完全属于我自己,而是属于我之外的某些东西,一种声音,一种力量,一种将不可凝固的东西凝固、不可永恒的东西永恒的欲望。
在任何一个特殊的时候,最幸福的时候,最痛苦的时候,在我的心底,总有一个声音在对我说:“记住,记住,就是这样,这种感觉就是这样,把它记下来,总有一天可以用到。”
一点不错,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我不可能真正的快乐,也不可能真正的悲伤,我只是收集这些快乐和悲伤,把它们融进字里行间。我只是攫取,单纯的攫取,而后将之转化成另一样东西。
可是你,我的孩子,你是不同的,你是我不能改变的存在,你是我真正的快乐,真正的悲伤。我的孩子,因为你的缘故,所有这些都有了崭新的意义,正因为我曾经是这样一个人,我才能够以那样的方式进入你父亲的生活,与他相遇,与你相遇。


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人们正纷纷逃离他所在的城市。
我很高兴,因为这实在是一个巧妙的安排。我的采访计划在邮件往来中几经蹉跎,阴差阳错地赶上了SARS肆虐,让我大喜过望:这样的事故真是百年不遇,如果不在这种时候给自己制造点罗曼蒂克,留下些风流佳话,岂不是辜负了这大好春光。
当然这样的理由不能让他知道,我只是给他发了一条极简单的短信:“能不能不戴口罩采访你?”
他回复:“不能。”
我再回复:“那么我戴口罩呢?”
他坚持:“也不能。”
我也坚持:“如果我坚持呢?”
他说:“别傻了。”
我说:“我像是会犯傻的人吗?”
他说:“像,像极了。”
我发给他一个痛哭的表情。
他沉默了很久,而后问:“为什么?”
收到这条短信的时候,我心里有隐秘的喜悦和淡淡的优越之感,同时混合着轻微的歉疚。我知道这样的询问意味着什么,我揣测他的心情——几乎惟妙惟肖,被突如其来的事故困在城市中的不安分的青年旅行家,也想在这非常的时刻为自己留下非常的回忆,却没有意识到自己有这样的念头,而且,我发现,像一切太过优秀的男孩子一样,这个人,其实对感情还异常单纯。
事实证明我的揣测高明得有些刻薄,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带着淡淡的优越之感盘算着,像我这种从小绯闻不断的人,又有丰富的和人打交道的经验,如果打定主意要和他有什么纠葛,他实在是在劫难逃。但正因为这样,我无法遏制自己心底轻微的歉疚——当然我知道这很没有道理,但我忍不住要这么想,这个人,我看中的这个人,我想要和他共度非常时期的这个人,真的还是个孩子。
我给他发长长的短信,长得像邮件甚至情书,一些半真半假似是而非的句子,像什么“还是因为感动吧,你的事迹撞击在我心里,我无法不为之感动。也许,在我的生命里,也有着难以言喻的渴望和冲动,关于从未到来,却迟迟不肯放弃的梦与理想。想要有一双翅膀,听从心底的声音,展翅高飞。也许向东南,也许向西北,在令人屏息眩目的速度里,在目不暇接的危险与刺激中,看清山川与大河的方向,感受云层之上未被污染的阳光,好好地打量我们栖息几十年的世界,是不是想象的模样,究竟是什么模样。所以,我无法不被你感动,被你面对生命、面向世界,尽情地、执着地、不计成本地投入而感动。不要问我为什么,我只是觉得我必须去,必须在这个时候在你的身边。人的一生,总有一些时候是不问为什么的,就像你每一次出发,想必也从来没有问过,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从来没有发过这么长的短信,想来他也从来没有收到过。我的手机滚烫,想来他的手机也是,也正在烘烤着他的手心,他的眼睛,在那个骤然荒凉的城市里。
他回复我的短信:“我觉得,这个春天就像天地间的一个大寓言,告诉人们世界是何等美好,而生命是何等脆弱。所以,有些我平时不会说的话,不会做的事,都变成了可能的、自然而然的,”这条短信到这里嘎然而止,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只有两个字:“来吧。”
就这样我去了,出于一种微妙感伤的幽默感,我带了一本很应景的书上飞机,加西亚·马尔克斯的《霍乱时期的爱情》。
到那个时候,他其实还不算认识我,我对他说:“没有关系,你会看到我拿着一本书,我不必告诉你是什么书,但你看到的时候,你就一定会知道。”
他果然从人群中认出我来,因为他看到了那本书,他大笑起来,开心地拥抱了我。

他实在是个很妙的人——我是说你的父亲,我的孩子,如果你有着他的头发、眼睛和嘴唇,你一定会是这个世界上最漂亮的孩子。有时候我会闭上眼睛,在想象中凝视着你的脸,好像在看着你父亲还是一个小孩子时的模样。而当他躺在我身边的时候,我从他的脸上,也同样看到了一个孩子的睡相。
人们说,如果你爱一个人,那么,你一定会从他的睡相里看到孩子的模样。是的,我爱他,我爱你的父亲,我爱他颜色稍浅的头发和眼睛,它们仿佛有一种模糊的琥珀色的微光,我爱他没有血色的,线条温柔的脸,同样没有血色的,线条完美的嘴唇,我爱他漂亮而神气的眉毛,他修长的手指、四肢和身体,可是,我爱的不仅仅是这些,远远不是这些。
如果我的叙述,让你觉得你的父亲漂亮得有些柔弱,那么是我错了。你的父亲不是这样的人,我的孩子,在他温柔漂亮的外表之下,有一个狂野而不羁的灵魂,在他天真热烈的情绪背后,有一种纯粹的、坚定的特质,就像是传说中凝固在水晶里的、冰冷而永恒的火焰,现在你该明白他是怎样一个人了,我的孩子,现在你应该明白为什么,我一直相信你能够勇敢而坚强,就像你的父亲一样。


可是在最开始的时候,我没有看到这些,我看到的仅仅是一个漂亮的大男孩,以至于我无法将他这个人,和他做过的那些事真正的联系起来。我无法想象他开着车穿过暴风雪与大沙漠,一个多月不洗澡不刷牙;无法想象他独自在烈日与星光下前行,几十天看不到一个人;无法想象他去爬珠穆朗玛、穿越南极西风带,在南美洲背着帐篷跟着难民们流浪,胡子里爬满蚂蚁;无法想象他坐着狗拉雪橇闯过北极圈,开车横度罗布泊和撒哈拉……事实上,在那十几天里,连他自己也忘记了这些,他说:“当我知道我必须度过这个假期的时候,我突然发现自己原来是这么需要它,我很高兴你能来,我很高兴和你分享这个假期。”
是的,假期,一开始他就说的很清楚了,这是一个假期。而我也很明白,这只是一个假期。
他的房子在近郊,不太成功的所谓别墅区,不像别墅,反而有点像日本那种独门独院却拥挤不堪的独立住宅。房子里的装修也是谈不上的,大致糊弄到可以居住的状态而已。我记得自己站在他的床前,凝视他的床单长达一刻钟,然后皱着眉头对他说:“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究竟多久没有换床单了?”
他不说话,我看得出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计算时间,结果还是一片茫然。过了一会儿,他问了一个让我几乎背过气去的问题:“床单是需要换的东西吗?”
所以说男人就是男人,穿阿玛尼的风衣范思哲的鞋开悍马车走遍这个世界也不管用,你永远不可能指望他们整齐、干净、有秩序。我认命地叹了一口气,抬起眼睛,露出我的招牌微笑——很多人说我这样抬眼一笑很有点像一只美丽的猫,我对他充满诱惑地微笑着,说:“来吧——我们来大扫除。”
后来他说,当时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把我扔出窗外,塞回飞机,赶出这个城市,可惜已经封城了。
所以他只好乖乖地和我一起收拾屋子。
我们收拾完屋子,已经是黄昏了,他的床边有很深的窗台,我在上面铺了一块蓝白格子的餐巾,沏了一壶茶,他坐在窗台上,一身白,我靠在他的脚边,枕着他的膝盖。短短的几个小时,从我们真正见到彼此到这一刻,只有短短的几个小时,但在这种非常的时候,时间不是这样计算的。
第一声救护车的呼啸在窗外不远的地方响起的时候,他吻了我,那一刻,死亡就在这个城市中,在我们身边,而我从来没有那么鲜明生动地意识到,自己是活着的。
那一刻,天空从正蓝变成一种微微泛紫而又微微透明的灰蓝,因为夕阳的缘故,明明是暗了下去,光的感觉却更加强烈。窗外有一棵开满白色小花的树,百无聊赖而漫不经心地落着花瓣,整整一个假期,我们都没有弄清楚,那究竟是一棵什么树。
也曾打电话问过自称对植物学很有研究的朋友,两个人,自以为是而相互矛盾地对朋友描述那棵树的样子,听得对方一头雾水。可怜的朋友,他说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就在窗外的东西,甚至我们都正在看着它,为什么还会说得南辕北辙。
“如果你问我它的家族或种族的名字,我还可以什么时候去实际考察一下;如果你问我这棵树叫什么名字,我怎么知道。”朋友被我们逼急了,可怜巴巴地说。
电话用的是免提,他听得笑倒在床上:“看来我们问错人了,我们应该去问这棵树的爸爸妈妈。”
“名字只是一个代号嘛,你们给它取个名字好了。”朋友也是妙人,提议妙不可言。
所以后来,我们给那棵树取了一个名字,叫作“沙沙”,因为它花落的声音,因为它摇曳的样子,因为光穿过它的叶隙在纱窗上画出的图案,我们叫它“沙沙”。整整一个假期,每天起床,我们都会趴在窗台上,对它说一声“沙沙,早安”,虽然有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或下午的时间了。
至于晚上睡觉的时候,我们倒是常常忘了它。
那真是一个舒服到糜烂的假期,我们把那么多的时间消磨在床上,悠闲到把一棵不知是什么树的树当作宝贝,到后来他甚至说,万一我们不小心有了一个女儿,我们就把她叫作“沙沙”。
“水字旁的沙?”
“当然不,草字头的莎。”
“可是你怎么知道人家五行缺的是水还是木?”
“啊?那万一她五行缺火,岂不是要叫‘炒炒’了。”
“如果缺金呢,‘钞钞’?”
“哎,这个名字好,我喜欢……”
“去死……我踢……”
“好好好,沙沙……沙沙……”

所以,你看,沙沙,这就是你的名字的来历。你会不会觉得庆幸,幸好我坚持呀,不然依着你父亲天马行空的想象,你很有可能叫做“炒炒”或“钞钞”,那该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我知道,你一定会皱起小眉头,摇着小脑袋,很认真地对我说:“没有办法啊,爸爸就是这样的人。”
是的,你的父亲就是这样的人,很多的时候,我真的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是没有关系,我爱他,我的孩子,这是你可以确信不疑的事情。


同时我还相信他也爱着我,以他的方式,以他能做到的极致。
和他做爱是我有过的最棒的经验。
我曾经看过一些不入流的小说,把年轻男子的身体比喻为鞭子,细长、柔软,而又充满弹性和爆发力量,我从来不相信世上真有这样的身体,直到我被他拥抱在怀里。
真正的性感不是来自肌肉与体格,也不取决于阳具的大小,在那些人情练达的作者笔下,真正性感的男人往往是瘦长而优雅的类型,阳光下懒洋洋地摊开四肢,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大型的猫科动物,然后突然一跃而起,把你压倒在地,瞬息之间将你舐食一空!真正的性感是一种能够在一秒钟内腾空而起的火焰,在片刻充满整个空间的电流,是岩石上四溅的清澈激越的水,猎食的老虎身体上跳跃的黄黑相间的条纹,是掠过漫山遍野火红的树叶的风,是风里扬起的无边的黄沙,是悬崖峭壁上汽车发动机的怒吼,是帐篷外远远近近胡狼的咆哮,是冰棱、龙卷风、闪电、雅丹地貌、楔形文字、子弹、烈酒、非洲丛林的鼓点、毒蛇的牙齿……以及所有我能联想到的强烈而突兀的冲击物。在那样的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的意识和灵魂正在远去,一个骤然寂静的、纯金的世界,将我熔化在其中,而这个世界也因其本身过分的美丽而弥漫起薄雾,变得模糊不清,一个不可思议的,灿烂得几近酷烈的世界……突然之间,一阵强大的幸福感降临到我身上,如此突然,如此强大,几乎像是人对生活、自然、宇宙和世界才会有的热爱。“我爱这个人,”我想,“我再也不会像现在一样幸福,一样快乐,再也不会。”
于是,仿佛在灼热的白日之后来到的清凉的夜晚,温柔的爱意与恬静的忧伤笼罩下来,我久久地凝视着他,热情过后疲惫而宁静的脸。美丽,非常美丽,就像人们还掌握着赋予大理石灵魂、情感与思想的时代一件珍贵的艺术品,半透明的细纹大理石雕像,而在这石像般的容颜下,有一个完整的,我不熟悉的世界。我爱那个世界,我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我爱那个世界,我对他的爱已经超越了我所预设的立场和范围,我想要我原本没有打算要的东西,甚至不是我预期的东西……我的心沉了下去,我的嘴唇和手指发凉,我吻着他的脸,他的眼睛,我说:“为什么是你?”
他看着我,微微一笑,极其宁静动人的微笑,让我的心都要融化了,他说,声音非常温柔,就像他滑过我的头发的手,“什么?什么为什么?”
我看着他,觉得一种几乎是痛苦的东西掠过自己的身体,那是意识到自己爱了,且已经无法挣脱这种爱意的人们常常会觉得的,带着绝望的痛苦。真的爱了,有些东西你就不能回避、不能绕过,不能视如不见无动于衷,你必须做些什么,即使是你不擅长也不喜欢的。真正的爱从来不是一种纯粹美好的东西,真正的爱往往伴随着漫长的、诸多的麻烦,那是任何一个清醒而有理想的人都避之惟恐不及的麻烦。我的假期结束了,从那一刻起就结束了,从那一刻起,我要的是他整个人,他这一生。
而他还全无察觉,带着无限的温柔与爱意,轻轻抚摸我的头发,我的身体,我的每一寸肌肤,他修长的手指仿佛贯穿着电流,让我控制不住地战栗……但我必须控制住,从现在起,我必须把自己分成两个,一个屈服于他的力量与性感之下,单纯地、温柔谦卑地、无穷无尽地爱他,一任他把自己带往任何地方;另一个则必须立刻站起来,高高在上,冷静精明地审视这一切,计算种种可能性和突发情况,等待着,把他据为己有。
这个站起来的我觉得眩晕和恐慌,好像骤然被扔在一个不熟悉的环境里,而那个低低地沉浸在爱情里的我也因此而痛苦,因为意识到自己已不是完整地、全部地在爱着他。调情、做爱、结婚甚至通奸都有可能是专一的、清纯的,惟独爱情不是,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爱情是一种多么复杂、具有多重性格的东西。
难怪我一直在逃避,难怪人们都在逃避。
这时,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说:“记住,记住,就是这样,真正的爱的感觉就是这样,渴望与攫取的感觉就是这样……”
辛酸之感波涛汹涌地席卷了我的身心,我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厌倦这个声音,这第三个自己,漠然地、对自己的全部感情、经历、喜怒哀乐毫不关心的自己,只是静静地观察、记录、收藏。我第一次意识到,最终会将我和我所爱的人隔离开的,最终使我无法得到他的,正是我心底深处这样的声音。
我是这样爱他了,我却仍然不够爱他。
“你呢?你爱我吗?”我低低地问他,在寂静的夜里,在死亡肆虐的城市的边缘,在我刚刚绝望地意识到自己爱他,又痛苦地意识到自己仍然不够爱他的时候,我问他:“你爱我吗?”
“我爱。”他清晰而肯定地说,“我爱。”
“但是,我也只能做到这样而已。”他接着说。
我的眼睛模糊了,十几天以来我和他生活在其中的那个幸福的虚幻的世界倾斜了、破碎了、滑落下来,我听见自己喉咙深处的哽咽,我感到自己的眼泪顺着脸颊向下爬行,那个爱着的我觉得心都要碎了,那个窥伺着的我在头脑中飞快地计算,那个观察着的我屏住呼吸……可是这样的时候,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所有的我都无能为力,我爱他,却又不够爱他;他爱我,但只能如此而已……世界真是一个平衡的毫不掺假的东西,爱情也是。
他说:“对不起,我只能给你一个假期。”
那个温柔漂亮的大男孩离开了,他只是一个幻觉,为着这个假期而生的幻觉,此刻拥抱着我的是一个和他毫无共同之处的人,一个无论是眼泪还是哀求、爱还是柔情都无能为力的人,他用一句话,一个手势,直接而坚决地结束了这个假期,他说:“我们必须到此为止。”
我的回答同样迅速而坚定,我说:“你休想。”
那就像是一个人,站在将要关闭的大门前,说,如果你要关上这扇门,就把我碾碎。
这不是正确的做法,这样做毫无建设性,只会把事情弄糟,我知道,我完全知道,事态朝着失控的方向急剧发展,我的每一句话,每一种表现都是旁观者眼中最失败的,我哭了,我说:“你不能就这样把我清理出你的生活,我已经来了,我爱你,我不会就这样乖乖地离开,我不会放你走,我不会到此为止,我不止要一个假期,绝对不是,我爱你,我要和你在一起。”
错了,完全做错了,那个冷静计算着的我绝望地想;那个爱着的我则茫然失措,他一定会厌恶我了,一定;连那个观察着的我一时间也失去了方向,不知道事情会怎样发展下去……但那个时候,我要她们统统去死!我只知道一件事情,我只确定一件事情,我爱他,我爱这个人,我不能失去他,我不能和他到此为止。
他的语气出人意料的平和安静,好像在说不相干的事情,也确实在说不相干的事情,他说:“在罗布泊的时候,路过一个快要干涸的湖泊,湖里居然还有几条鱼,我看了很久,觉得很感动,然后上车,继续朝前开,开了大半天,忽然意识到,我还在想着那几条鱼,我在想,等到水都干了的时候,不知那些鱼的命运会怎样。那时候突然很想回去,但你知道罗布泊是怎样一个地方,那是一个没有方向的地方,所有我们判定方向的方法在那里都失效,只能凭着向导的记忆,跟着向导走,所以我不可能回去。整整一路我都在想着那几条鱼,那时我做了一个决定,如果今后的旅途上再遇到类似的情况,我一定要把那几条鱼捉起来,烤了吃掉。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他看着我,轻轻地说,“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你必须要明白,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冰冷,从头顶到指尖的冰冷,是的,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执着地要偏离所有既定的路径,去往更高更远的地方的人,一个独自上路的人,一个以脱离生活为生活的人,一个属风的人……那些我漫不经心半真半假写下的句子回到了这里,他说:“你应该是懂得我的,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知道我是怎样一个人,那个人应该就是你。”
“是的。”我梦呓一样地说:“我明白,我就是那么一条鱼,在快要干涸的湖里,你现在在旁边,你要怎么样?我在这里,捉去好了,要杀要剐、要烤要吃悉听尊便,怎么样都好。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你不能就这样离开,你一定要做些什么,你只有做些什么,才能——”我猛然停住,打了一个寒噤,我在说什么,我狂乱地想,天啊,我说了什么。
但是已经晚了,他的眼睛里闪出一种坚决冷酷的神情,他说:“是的,你说的很对,我只有做些什么,才能把这一切结束掉。”
静默,死一样的静默,凝固在我和他之间,我的眼泪静静地流淌,没有声音,滚烫,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但是他不为所动,定定地看着前方,黑暗中某个地方,我所不知道的地方,一动不动。
我从来没有这样为一个男孩子而落泪,但所有的眼泪都消失在寂静与黑暗中,不知去向。
他就在那里,我触手可及的地方,赤裸的、美丽而匀称,仿佛一座大理石雕像,但我终于清楚地知道,我是不可能再得到他了。在一个短暂的假期,曾经被赋予了生命、温柔、爱意和幸福,犹如皮格马利翁的魔法,可是魔法消失了,他仍然是一座石像,固守着他那不为人知的世界,坚强,而又脆弱……我看着他,泪流满面,思绪却向着意料之外的方向飘去,是的,脆弱,脆弱而又坚强,就像大理石的雕像,怎样的泪水抚摩都不能在上面留下痕迹,但只要轻轻推倒,就会破碎……我终于清楚地知道我是不可能再得到他了,除非把他彻底打碎。
我要的不是无条件的爱与温柔,也不是冷静执着的审视算计,我要的是一件能够贯穿他生命的东西,能够直击他灵魂深处的东西,一件武器,一个实体,一个他不能转过头去视如不见的事实,把他从那自我放逐的、脱离生活与现实的个人世界中击落下来,哪怕他的人生因此碎裂成一千片,哪怕他被彻底摧毁……
一个锁住风的魔法,一件比整个世界更珍贵的东西……沙沙……

是的,沙沙,这就是我赋予你生命的原因,我爱你的父亲,我要得到他……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我的孩子,原谅我为了如此自私、幼稚、微不足道的理由……它们已不重要,我的孩子,一切都不再重要,只有你,你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你比整个世界还要珍贵,因为你,所有我做过的事情都有了崭新的、辉煌的意义,仿佛经历了光与水的洗礼,你改写了我的生命,你让我再一次诞生。
而我失去了你……
被摧毁的那个人是我。
但你拯救了我……
无数个夜晚,回忆总是在寂静中苏醒,仿佛潮水一般,不断涌来又不断退去的往事,不肯真正走近,又不肯真正离去……我睁大眼睛,想要看清那究竟是什么,在我失去你的那个夜晚,如此清晰地环绕着我、浸透了我、侵蚀着我又修复了我的是什么。痛苦是巨大的,而它比痛苦还要巨大;生命是顽强的,而它比生命还要顽强,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在你离我而去的时候留下来的是什么?根植在我的身体里,我的灵魂深处……那是我一生中最可怕的夜晚,最悲伤的时刻,我的全部人生在这样可怕的悲伤之前黯然失色,我无法回忆,无法叙述,永远不可能将之剥离和驯服,永远不可能再说起,也永远不可能再忘记……但在那之上的是什么?我的孩子,在你离我而去的空虚之中,无限温柔痛楚地弥漫上来的是什么?那一刻死亡就在我的身体里,我的孩子,它夺走了你,可是,你最终战胜了它……
我又一次看见你,坐在水中央,清亮的,漂着星星的水面,正如你清亮的,闪着星星的眼睛,你鬈曲的柔软的头发,你玫瑰色的小面颊,你娇嫩的透明的小嘴唇和小指甲,我把手伸给你,喊着你的名字:“沙沙、沙沙……”你笑起来,紧紧地拥抱着我,好像永远不会再离开。
我听见你的笑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好像水晶做成的小铃铛,在我的生命中摇晃。我听见水流的声音,我听见风吹的声音,我听见一树白色的花,在夕阳的光辉里轻声歌唱,就好像你来到我们生命中的那个时候。
而我失去了你……
但你永远不会再离开……


那个夜晚,我拨通了他的铱星电话。
我曾无数次地想象,这该是一次怎样的通话,我该怎样告诉他这个消息,怎样等待他的反应,在每一种反应之后如何作答……像是脉络清晰的线路图,蔓延成一棵信息树,冷静、清楚、深思熟虑的一张网,等待着捕获他的声音、表情、心和灵魂,哪怕他在天涯海角。然而当他的声音从世界的某个角落传来的时候,所有这些都消失了,除了眼泪,只有眼泪。
我为我所失去的而痛哭,还有他所失去的,然而他一无所知。
那一夜,我们失去了我们的孩子,然而他一无所知。
他只是静静地等着,在地球的某个角落,我不知道的地方。然后,他说:“刚才和几个人在喝酒,路上认识的朋友,方圆几十里,只有我们几个人,但是很热闹。现在我来接你的电话,只不过走开几步,立刻就被黑暗包围了,周围变得非常安静,安静得可怕,只听见你的哭声,我这样说你也许会生气,可我真的觉得很好,那是人的声音,是你的声音,是我爱的人的声音。如果明天我迷了路,一个人在荒漠里等死,我死之前想到的,一定是你的哭声。”
“为什么会说到死?为什么要说这个字?你真的知道这个字的意义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而悲痛。而后我听见他的声音,镇定而温柔:“我知道,当然我知道。”
那是一种奇异的、温柔而镇定的声音,我从来没有听到过,是他在路上的声音,在他的世界里的声音,没有很强烈的感情,甚至有点模糊,但是异常有力,真正的力量。他说:“像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死是什么?”
“在我十几岁的时候,有一天早上,起床刷牙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头不停地在撞面前的镜子,觉得很奇怪,但脑子转得非常慢,好半天才意识到,屋子里都是煤气。我出来,摔倒在地上,有那么三五秒的样子,失去了知觉,然后又醒过来,好像被什么人叫醒了一样——人类求生的欲望真是可怕。我朝门口爬过去,拉开门的那一个瞬间,我知道我可以活下去了,然后就睡着了,头摔破了,还在流血,不过可以活下去了,所以放心地躺在那里,第一次真正地感觉到,什么叫做空气……那个时候,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是会死的,不是通常意义地知道死亡这回事,而是知道自己真的是会死的。我说不清楚那时发生了什么,我想的是什么,我只是觉得没有意义,我自己,我的生命,没有一点意义和力量。但我又不甘心,他们不应该是这个样子……你明白吗?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不能够就这样死去,我们都不能够就这样死去,即使我们不得不就这样死去……”
这是一个荒谬的时刻,在我们的孩子死去的夜晚,在我们的孩子死去的床头,他告诉我死亡是什么,以及我们为什么不能去死。这也是一个严肃的时刻,我从来没有如此感同身受地体会到他话语背后的东西,他那个独特的不为人知的世界里具有普遍意义的东西,比痛苦更巨大,比生命更顽强……魔法消失了,他不再是那个我想要据为己有的温柔漂亮的大男孩,不再是那个我宁可粉碎也要得到的大理石雕像,我们的孩子死去了,我们还活着,我们也将死去,但其中一定有些什么,使我们不是简单的死去。“沙沙……沙沙……”我喃喃地喊着这个名字,已经没有意义,但又有着非凡意义的名字。“你说什么?我听不清。”他温柔地说。“没有什么,”我说,“没有什么……我爱你,如此而已。”
他沉默了片刻,说:“我知道,谢谢你,对不起。”
我的眼泪还在静静地淌着,仿佛没有尽头的河流,但我知道,在不肯停的泪水后,有些东西已经一去不回了,“你不知道,”我轻轻地说,“你不知道,可是没有关系,我原谅你。”

沙沙,你要原谅你的父亲,尽管他一无所知。

几天之后,我收到了他的一封邮件——
“还记得你写给我的那些句子吗?
“眼前是空无一人的沙漠,就像《小王子》里的背景,沙漠中的梦境多半没有颜色,像是老电影,我梦见你,总是在流泪,这样的爱,太辛苦了吧。
“曾经有一个女孩子,所有关于她的记忆也是眼泪,我们总是在告别,直到有一天,她对我说,她要一个在她身边的人,守着她,日日夜夜。
“不要他告诉她穿越龙卷风的中心是怎样的感觉,撒哈拉的星空何等辉煌壮观,而是在天冷时脱给她一件外衣,天热时抱来一个西瓜,天晴时陪她逛街,天雨时为她打伞……
“她所说的,我都明白。
“这样一个人,她已经找到了。我希望,你也能够。
“还记得你写给我的那些句子吗?
“生命并没有特定的形象,也没有固定的居所,更没有非遵循不可的路径……想要有一双翅膀,听从心底的声音,展翅高飞。也许向东南,也许向西北,在令人屏息眩目的速度里,在目不暇接的危险与刺激中,看清山川与大河的方向,感受云层之上未被污染的阳光,好好地打量我们栖息几十年的世界,是不是想象的模样,究竟是什么模样……
“是的,这就是我的生命,如果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能够懂得,那个人就是你。
“所以我不能够给你任何承诺,不愿意再占用你的生命,我是多么希望你也能够得到真正的幸福,就像她一样。
“一直在想象自己最后的时刻,我说过,我是到了八十岁还要上路的人。也许在一列火车上,穿越荒凉广阔的大地,一站又一站,而我始终不动,最后列车员走过来,发现那个满头白发的老先生已经不会再醒来……对我而言,这是最幸福的结局,可是对你来说,未免太残酷了。我怎么能让你把你的生命,和我这样的人生结合在一起。
“所以,我只能说,对不起。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最后不得不对你说对不起,但我还是忍不住,在那样的时候,对你说:‘来吧。’
“这是我永远不能原谅自己的事情。
“但是我知道,如果时间重来,我仍然会做同样的事情,因为我爱你,这是我也无能为力的。还是那句话,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能够懂得,那个人就是你。
“曾经听到两句歌词,印象非常深刻,‘我恨我不能交给爱人的生命,我恨我不能带来幸福的旋律’。就是这样,我不能交给你我的生命,我不能带给你幸福,这也是我无能为力的。不同的是,我并不恨自己这样的生命和生活,我热爱它,即使伤害了你我仍然热爱它——对不起,我只能这样说,对不起,因为你懂得,所以我无法不伤害你。
“她曾经问过我,这样的人生有什么意义。我无法回答。你从来没有问过我这样的问题,可是我反而有一种强烈的欲望,想要告诉你,我觉得我这样的人生有什么意义。
“或者我应该这样说,你让我再一次清楚地意识到,我这样的人生自有他的意义。
“对不起,我仍然是个自私的人,无论我说得多么冠冕堂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还是一个自私的人。小时候听过一个故事,一个天文学家仰望星空,结果摔进了坑里,旁人嘲笑他,说他看得见天上的星星,看不见地上的坑。我想,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到最后,我也只能对你说‘对不起’而已。
“所以,请你不要再痛苦了,请你振作起来,得到你的幸福,这是我最渴望的事情——我渴望你的幸福,胜过我自己的幸福,我渴望你的快乐胜过我自己的快乐,至少你要让我知道,我生命中最好的一部分,得到了快乐和幸福。”

是的,沙沙,这就是你的父亲,他是一个属风的人,我早就对你说过,他是一个属风的人。
还有一件事情是你可以确信不疑的,你的父亲,他也爱我。
所以他也一定会爱你,胜过这个世界上的一切,胜过他自己。
尽管他一无所知。
是的,我的孩子,你的父亲一无所知,但是没有关系,我们只要确定他是爱你的,这就足够了,你说对吗?
来,我的孩子,让我再一次拥抱你,让我再一次亲吻你,让我再一次喊你的名字:“沙沙……沙沙……”好像风吹过大地的声音,好像树叶在夕阳中唱歌的声音,好像星星在夜空中闪烁的声音……我失去了你,我的孩子,我终于失去了你……托盘上的天堂,托盘碎了,天堂从我的手指缝隙里滑落,我没有抓住,但我的双手因此染上了天堂的颜色和光芒,你是我的天堂,我的孩子,你和你的父亲,是我的天堂。


夕阳把最后的光芒无私地倾洒在大地上,空气里没有一丝风,无边的寂静仿佛在倾听,温柔地屏住呼吸,周遭一片金黄。我坐在路边,凝视着这一切,还有街道上来往的人群,我看着每一个匆匆而过的身影,每一张转瞬即逝的脸,我想,他们都过着怎样的人生呢,怎样爱过、悲伤过、痛苦过并最终战胜这一切呢?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又有什么是不会失去的?哦,我爱他们每一个人,我爱这个世界……突然之间,一阵强大的幸福之感降临到我身上——一种强烈的热爱之感……天堂滑落了,落到人间,落满我的身上,落满这个世界,一个金色的、透明的、辉煌灿烂的世界……我懂得了我的孩子来这一次的意义,我懂得了她的父亲必须不断出发的理由,我懂得了我自己,在经历了所有这些之后,仍然觉得幸福和快乐的原因……那个久违的声音出现在我的耳旁:“记住,记住,记住你所感觉到的一切,永远不要忘记……”但这一次,她不再是冷静的漠不关心的提醒,而是一声声温柔的抚慰,记住,记住,永远不要忘记……
是的,幸福、快乐……我要记住这一切,永远不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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