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学院2003年度F1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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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木枪
作者:高碎

素木枪

屋里热,石头推开了窗。太阳快要落山,金灿灿的光直射进来。远远近近的天,都被照得发白。
院子里母鸡刚下了蛋,报功一样的叫,知了在树枝间慢慢拖着长声,外边丁丁冬冬地,想是娘在灶台上剁鸡食。兰兰种的玉簪半开不开,一阵香气合着凉风从窗外吹进来。

石头忽然打了个冷战。睁开眼,头顶上大杨树的绿叶子,正被风吹得响。天已经明了。虽然还很有几颗闪着的星星。石头想一会儿,明白刚刚自己不过是做了个梦。
好在沿着这大路一直往东走,再有个两三天他就到家了,这几个月,他想娘,想兰兰,但如今,终究是快要到了。
石头爬起来,捡了枪,跺跺脚,又往前走。夏天露水大,他的裤脚都是湿的。
昨儿他本不用宿在野地里。
据说,自打去年入秋,曹国人比往年折腾的厉害,时不时骑着高头大马趟过颖河,遇上村子就杀人抢牲口烧房子。
仗打了十几年,原本已经没人怕这等传言,不巧去年冬天,连场盖住地皮的雪也没有,开春更是旱的麦子都返不了青,眼见着反正是要绝收,稍微有点办法的人家,也就到底拖家带口的去了南边。
所以而今随便个略大点的市镇村子,走进去最好的房子都是空的,墙上挂着丝丝缕缕的蜘蛛网,燕子在房梁上下飞来飞去,新窝已经搭好了,小燕雏正张大了小黄嘴唧唧的叫。石头昨天擦黑儿时,还亲眼见着过。
可是他没有走进去住。他曾经试过的,可是不成。夜里风起来的时候,破窗纸被吹哗哗的响,石头老觉得,好像是女人哭,他才14岁。就有点怕,又想起了娘,结果半宿睡不着。

太阳升起来了,红红圆圆的挂在天上,很快就高了,照得人暖洋洋的,露水干了,天也大亮了。石头走得挺快,迎面凉风吹着,还是有点微微的出汗。
他忽然停下脚来。
眼前一大片荒地后边,平展展的一条土路,自南向北过来,和石头脚下的路交叉成个十字,路口盖着三间草房,挑着小小的幌子。石头看着,上边粗笔写着一个大字,挺黑,但是笔道多,他不认得。
石梁村没有私塾,但冬学原本是有的,就在土地庙里。大雪天里孩子们早上来了玩闹,雪球常常砸到土地公脸上。等到先生讲课的时候,雪就慢慢的化了,笑眯眯的土地公公,像是出了满脸的汗。石头上过两年,后来,爹被乡里征了兵役,村里再没有先生,冬学也就停了。那时候石头八岁,而兰兰,还没有出生。
城破之前,兵营里开过一次伙,大屉大屉的窝头,因为麸子掺的少,显着金灿灿的,很香。石头使劲吃了仨,又揣了四个。这是行伍里花白头发的老兵油子教给他的,说是不论城守得住守不住,这仗一打起来,根本谁也管不了谁的死活,自己有一口吃的总没坏处。
这几天,石头就凭着几个窝窝头一路往回走,于是更想娘。一样的玉米面子,要是给娘贴饼子,要比这个香好些呢。石头吃的很省,但几天下来,自打昨晚,他已经连窝头渣也吃净了。
石头咽口吐沫,不由自主的往路口的饭铺去。
和曹国的仗,大大小小也打了十几年。左右在颖河两边争来争去。石头听老兵讲过,说是他们过去杀过咱们的皇上还是什么的,似乎是有仇,但到底怎么样他最后也没弄明白。然而即使仗打的再凶,只要还有人活着,那就得照例吃饭,而只要有人吃饭,饭铺就不至于关门。

还不到正晌午,但饭铺的草棚底下也已经很坐着几个人,天气干尘土大,在路边歇脚的,也自然都是赶路的人,每个身上衣服脚下鞋子都沾着土,眼睛里一付又累又无聊的神气,即便坐在一张桌上,也没有话。闷坐着,或者吃饭。
不用看,石头闻也闻的出他们都在吃啥。白馒头的甜香,面条汤里的煮青菜味,腌萝卜拌着的麻油香,还有……豆馅味,那就是还有豆包,都是好东西。石头一直觉得,饭铺就是天天吃年饭的地方。
虽然闻着更饿,可是石头还是在饭铺门口靠墙坐下来,手里的枪扔在地上,一路上赶狗打蛇,全都凭它。石头已经走了半晌,原也应该歇一会。
非常晴的天。
太阳边上连点云都没有。一望无际的瓦蓝的天。快出五月了,今年旱,桃花杏花都没怎么开就尽了,天也很快就热起来。
石头用心看着脚尖前那一小块地。几只蚂蚁爬过来,在太阳地里转了几圈,定定地站了一会。石头拿枪尖碰碰它们,它们飞也似的逃回房檐下那点阴影里去。石头觉得有点困。他想再坐坐就走吧,兰兰和娘见着自己,不知道会多高兴。当年,爹走了就再没回来,娘还是年年织布纺线的给他做棉衣。今年,石头想,他一定要把娘做的棉衣穿到身上。
这时候,远远的路上,扬起了一阵黄烟,仔细听,咚咚的敲地声里,还隐着叮叮当当的铃声。
石头反应过来那是马蹄声时,马已经跑到了他身前,尾巴几乎扫着他的脸。他不由伸手挡一下,只听得那马长嘶一声,已经被主人勒住了马缰。前蹄敲在地上,扬了石头一身的土。
石头赶紧站起来,使劲拍拍衣服,他还是穿着兵营里发的烧饼褂子。灰扑扑的,很厚,也禁的脏。
不像眼前的这匹白马。白马不算高,也不瘦,只是显着有点脏。毛都是灰扑扑的,半新不旧的嚼子鞍子,也不见干净整齐。刷的一声,缰绳被丢在马鞍上。
石头回头看。从马上下来个姑娘,白衣服白披风红靴子,冷着一张雪白的脸。她往朝草棚里疾走几步,连着带倒了两条长凳。终于回身坐在临着土路的桌子边上,临桌的醋壶被她披风扫到,砰的一声在地上跌得粉碎。
几桌吃饭的客人都看得呆了,连掌柜的也不敢去收拾招呼。
草棚子门口,又停下一匹黄马。石头赶紧先躲得远远的。马上的男人往草棚里张望一下,就下了马。
男人身量不高,年纪也不大,一身短打扮,一额头的汗。
他往姑娘身边走,本来也没有几步,但到底是停了一回,犹豫了半天,抬头和掌柜的招呼:“店家,两碗面条,十个豆包。”然后才走到姑娘身边去。静静的立了一阵,那姑娘什么也没有说。
男人又东张西望了一阵,终于蹭着一个边儿在姑娘旁边的条凳上坐下,可能是坐的太少或者心里有事,他滑了一下,险些从凳子上掉下来。
石头想,他们恐怕是认识的。但是等了半晌,还是没人出声。满草棚子的人都低着头,拿眼角的一点余光瞟着他们俩。
到底是男人先开口:“师妹……你和我回去吧,本来也没什么事,师父也是着急,这兵荒马乱的……”声音越来越软,说到后面,石头就听不见了。
姑娘不说话。
石头想,她也许是饿了吧,娘说过人是铁饭是钢,可不是嘛,他才半天没吃东西,现在已经有点走不动,更别提说话了。
掌柜的端着黑漆木盘从柜后边走出来,石头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长到14岁,他还没见过雇伙计的饭铺。过去和娘到集上去换线卖布,偶尔娘给他和兰兰一人买一个烧饼,和面上炉收钱的,也就是韩老头一个人。
两碗面条一盘豆包搁在桌子上。面条冒着热气,豆包白白胖胖的,好像是在笑。
可白衣服的姑娘还是不吃不动不说话。
男人带着点笑意,石头想,大约是草棚里热气蒸的慌,男人的脸都透着红:“我们先吃饭,再说,再说……”他伸手去拉姑娘的袖子。
这回姑娘倒是动了。
她一甩手站起来,顺手一扫,一盘豆包就连盘子滚到了地上。接着她就要往外走,男人抓着她的手拉着她。石头终于听见姑娘开口说话;“天下这么大,我哪里去不得,你算是我什么人?你管得着么?”
“我,我,师妹,我……”男人似乎有点说不出话,石头知道,他是心疼那盘豆包。
笑着的豆包,雪白的,滚了一地。
男人还在说话,姑娘像是也在说话,但是那男人有没有还拉着姑娘的手,石头已经不知道了。他心里只是想,他们既然吵架,那说不定也就不会有人再来捡豆包了,十个豆包,石头忍不住想,今年过年,还是因为石梁村的张善人合家去了南边,没人来收田租,娘才蒸了十个豆包。挺大的豆包,兰兰两天就吃了七个。他吃了俩,娘尝一个。兰兰高兴的在屋里跳来跳去,他揪揪她黄黄细细的小辫子。娘夸奖他说,石头长大了。
石头蹲着低下头往草棚子里蹭过去。一个,两个,热腾腾的豆包被他揣进怀里。石头想带回去给兰兰,娘说过,她还小呢。
石头去捡第三个的时候,一只红靴子在他眼前晃过,一脚把豆包踢到外边土路上,接着,石头就听见头顶上那个姑娘大声说:“这位穿着兵褂子的大哥,你还拿着枪那,怎么就你一个人啊,哟,你不是逃兵吧,如今定城破了,杭城也破了,让你们和曹国人打仗你们跑的快,过来捡吃的这可也不慢啊!”听着话,石头就觉得有人大力揪他衣领子。
石头站起来。他没想到那姑娘和人一边吵架还能一边看到他。“我们……守得是定城……我……我也不知道他们退到哪儿去了,我和大家伙儿跑出来,我……想回家……我想拿回去给兰兰……”娘常说,石头已经是咱家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可眼下,他看着白衣服姑娘拧着的眉毛,一下眼泪就掉下来。那姑娘还带着刀哪。
可是白衣服姑娘又不说话了。上上下下打量他,揪着他领子的手,也松开了。“你别哭,你和姐姐说,你属什么的,多大了?”
“属虎的,十四了。我想娘……我……。”石头拿手背狠狠的擦擦眼泪,手背上一片浑浊的水。他抬起头看看。白衣服姑娘摇了摇头。“你们村就没有别人了么?”
她叹口气,就拉着石头的手,让他坐到条凳上,给他把筷子塞在手里。又把那碗面条给他往面前推了推。
“吃吧吃吧,那碗也是你的。”
石头一点也不明白。但是他也没有问。临走的时候,娘和他说过,少说话,多吃饭。
所以他低下头猛吃,一会儿,两碗面条就见了底。一路上也没人看他的打扮,石头也没想到,凭着这烧饼褂子素木枪自己还能有一口饭吃,何况还是面条。
他一边吃一边想,白衣服姑娘既然不生气了,那说不定,待会他还能把地上剩下那几个豆包捡回去哪。
不过,石头到底是没有捡。他刚一吃完。白衣服姑娘就把一个白布包搁在桌子上,说是给他的,石头拿在手里,还是热的,一股刚出笼屉的白面的香。石头也不知该说什么。又怕白衣服姑娘变卦,只好拎起来就走,好在姑娘也没有叫住他。他上了大路,就使劲往前走。
走了好一阵,石头才停下来。他打开布包看了看,也是10个豆包。干干净净的。石头很高兴,他想,明天把怀里的这两个吃完,恐怕也就到家了。

整个晌午石头一直沿着大路往东走,因为吃了饭,所以很有劲。这一带都是荒地,偶尔有些玉米,玉米都只有拇指粗,也矮,但是已经抽出穗来。那些一小片一小片的树林,有气无力的站在阳光底下,挑着一点灰绿的叶子。
石头想,不知家里怎么样?兰兰去年种的玉簪,今年有没有抽出芽来?娘来没来得及趁着三月的那场春雨把玉米种下去?村里年轻人都不在了,不知是不是象去年一样,是余大叔帮忙?
石头加紧了脚步。
太阳一偏西,石头忽然发现见到的人多了,开始是零星的年轻人,后来也有坐在驴车上的老人和喊着孩子名字的爹娘。他们从荒地里穿过来,越过大路往南去。
石头和他们擦身而过,模糊听见他们说“杭城杭城”什么的。他想起白衣服姑娘说的话。估计这也是城破了逃出来的百姓。曹国人是见人就杀的。他还记得,定城破了,他随着人流往南跑,曹国的军队在后边追,都是一色的高头大马。曹国人的盔甲在火把底下闪闪发亮,使得枪仿佛也比他们的长些,身边一起往前跑的人,好些就是叫一声就倒下去,石头也不敢回头看。那是挺黑的一个晚上,月亮已经下去了,他听见那么多那么多小孩儿叫爹娘,他不知要怎么办好,只能一直往前跑,手里紧紧抓着枪……
想着想着,石头就觉得腿软。曹国人说不定会打到石梁村吧?但他不敢多想,只是低头一路往东去。扛着枪,枪上挑着白布包。太阳在他身前拉出越来越长的影子。

石头走进路边的小树林,再歇一回,他就可以走到天黑。然后,明天,他就能走回家去,看见娘和兰兰。
只要还有明天。
树林里都是些碗口粗的杨树,也不很密,大约有百步见方。中间有块空地,停了几辆马车,还有些或坐或躺的男女老少。石头在空地边上,找个荫凉地靠着棵树坐下来。
坐在石头旁边的是一家人,粗布衣服的爹娘和红衣红裤的小姑娘。小姑娘看着也就和兰兰差不多大,也是细细黄黄的小辫子。小姑娘看着石头,跪着爬过来伸手去抓他搁在地上的长枪那红红的缨子。石头一抽,小姑娘抓了空,倒也不恼,朝着石头笑起来,小花脸上一个深深的小酒窝。
石头也笑。小姑娘的娘走几步过来抱起女儿,就和石头搭话。
果然这一路上的人都是从杭城来。
曹国好像特别喜欢晚上攻城,打下杭城是前天晚上。然后就是放火,小姑娘的娘说,他们走了几十里地,回头再看,杭城已经烧得象个大火把,半边的天都映明了。
她还说,听人讲,杭城只跑出一半人来。
石头又想起那些人,和他一块使劲往前跑,然后就一头栽下去,再也起不来。石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又听见树林外边一片马蹄铃铛响。树林里的人都听见了。大家都不出声,连动也不动。小孩子怕得哭了,就被大人把嘴捂上。
马蹄声在树林外静下来,仿佛有说话声,也听不清是啥。石头抬头看,一阵尘土,在树和树之间阳光底下映出来。
他抓紧手里的枪。他曾经用它扎进草人过,但是真人。他不能想。
于是他等着,听着脚步声,看着一群黑影子从树林外边走进来。石头把他的白布包抱在怀里。
然而他看见的不是闪亮盔甲,大约十几个人,穿的都是和他一样灰扑扑的烧饼褂子。
石头松口气,把白布包放回地上。松开手里的枪。他和小姑娘说:“别怕,这是咱们自己的兵。”他想,也是,曹国人一向是烧完房子抢完东西杀了人就回北边去的,也不能这一点人跑这么远。
刀从刀鞘里拔出来是“滋楞”的一声响,一片响声之后,石头抬头,看见一片雪亮的钢刀闪光。
“要想让大爷饶你们活命,都赶紧把值钱东西拿出来。”石头听见有人大声喊,好像是自己的家乡话,就是这一片的方言。
他有点发呆,这不是大陈的队伍么。他还记得,在定城守着的时候,每到晚上,那些拿出绣花鞋垫看着不说话的,唱着哥哥妹妹的山歌的,给他讲古今传奇故事的,不也都是穿着烧饼褂子的自己的兵?
石头看着那些人冲上马车,接着有女人的哭声,她们披头散发的从车上滚下来,接着扔出来好些花花绿绿的衣服。还有些人在那一小片空地里四处的走,看见谁的包袱就给抖开。他们手里有刀有枪,男人女人都坐在地上,没人说话,都不停的抖。
刀光闪到石头面前来,那人看着石头脚底下的白布包,也看见了石头的枪。他看了看石头,石头打量这人,很瘦的一张脸,微微有些胡子,和村里的余大叔他们并没有什么分别。
不知是不是看见了石头的打扮,那人并没有拿那白布包,就直往小姑娘他们走过去。他们那小小的蓝布包袱被打开了,几件衣服首饰掉在地上。
一片淅淅嗦嗦翻检细软的声音里,忽然有个清脆童声:“娘,他们为啥要抢咱们的东西啊,不是说这是咱们自己的兵……”正是红衣服的小姑娘。
四下里的烧饼褂子一下都停了手。石头看着,他们互相看,渐渐的,脸上有些熟悉神色。石头终于想起来这是过去每年村里杀猪,韩屠夫捅那一刀前的一脸凶光。
石头想站起来跑。但是许是坐的久了,他一时竟然连动也动不了。他想喊叫,但是又不敢。他只能呆呆的坐着,看着马车前的那个兵,一下把刀戳进个女人胸膛。
然后石头听见有人叫,有男人站起来想跑,也被人从背后砍了一刀。血溅在他们的灰褂子上,阴影里,不过黑黑的一小滩。石头拖着枪,使劲往树林里蹭。他看着有人站起来,有人倒下去。一切都是片刻之间。
树林里并不亮,或者太阳就要下去了,又或者只是石头看不清楚。他只觉得有人影在他眼前晃。也好像有湿湿的什么溅在他脸上,他不敢擦,也不敢想。他就是拼命往后蹭。拖着他的枪。
他忽然看见一道白影子飞进来,接着就是灰褂子倒在地上。石头坐起身来,听见有人大声嚷:“青天白日的,你们还知不知道有王法?”那白衣服白披风红靴子的姑娘。
大伙似乎都听见了她讲话,然后几乎所有的刀光枪影都对着她。石头瞧着那姑娘的身影在人群里翻飞,有人摔出去她的白衣服也变红了。他不由的想,她那个师兄呢,他到哪里去了他怎么不来呀?
那一团人本来在马车那边打,然后慢慢的到空地中央。白衣服姑娘的披肩已经没了,一缕头发贴在脸上。石头想起她拧着的眉毛雪白的脸她请他吃的面条给他的豆包,他想起娘说你十四岁了你已经长大了。他忽然不想趁现在赶紧跑。他看看四周,到处有人流着血倒在地上,也有和自己穿着打扮一样的。旁边小姑娘的娘,正要抱起小姑娘往树林里面藏。
他还看见一把刀打着转飞出去,然后有人一个跟头摔到他身边来,然后他看见白衣服姑娘拿着刀,然后那人一把抓起一团红色挡到自己胸前来。
白衣服的动作停顿一下。
石头后来想,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刹那,他看着白衣服姑娘的大眼睛,他看见她胸前闪亮的刀尖,鲜血好像是水一样喷出来,她慢慢慢慢的倒下。
石头举起了手里的枪,使劲一捅……他仿佛听见内脏破碎的声音,他看见自己的枪捅进了灰衣服的小腹。也是那么红的血,一下子涌出来。
他终于杀了人,他的枪终于杀了人,他给她报了仇,他想他终于长大了。他看看身边,一身红的小姑娘竟然还在笑,小小深深的酒窝,也许,她不会明白,发生了些什么事情吧。石头忽然觉得,其实死也没什么了不起。他只是有点可惜。他还没回到家,也没有见着兰兰和娘。
可是石头并没有死,虽然迟,白衣服姑娘的师兄终于是来了,他一下就解决了剩下的那几个人,可到底太晚了。那个和他吵架的姑娘,是再也回不来了。石头看着一地的尸体,有罪的,无辜的,也许最后什么也不明白的。他们也都是再也回不来了。石头忽然觉得,也许他还没长大,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等他醒过来,就能问见家里院子里那些玉簪花香……

石头拄着枪,出了树林。小姑娘一家默默的走了,石头想,将来他们也许再也不会见着了,但是也没有什么可说。
白衣服的姑娘,被她师兄放在自己的马背上,男人抱着她,往西去了,脏的白马,小步跑着,跟在他们后面。
石头站了站,拿起枪,继续往东走。他毕竟没有死,明天,他就要到家了,娘和兰兰,都在家等着他。
石头背后,是一轮红红的太阳,很大,正往西边地下坠去。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他的枪也是有名字的,那是兵器谱排名八十九的利器,名字叫做——素木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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