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学院2003年度F1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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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翎琉璃剑
作者:leo

玉翎琉璃剑

暮园秋日,暖中有寒。满庭山水俱枯,黄叶遍地萧索。小筑方圆十丈,唯有一亭一潭。竹亭独立碧水间,纵横九尺许。亭中一人、一几、一剑。

人已老,白衣如雪,皓首亦如雪。秋风过园,隐隐竟作金戈之声。老人迎风而坐,身形端凝如山。只见他垂眉低首,眼神辗转流连,始终不离身前小几上平平放着的那一剑。

剑乃利器,墨玉为柄,玄铁为锋。三尺剑脊镂空,嵌以碧色透光琉璃,映日有五彩光华散漫。其锋如雪,寒气湛然。老人沉吟良久,乃伸手缓缓抚剑,剑身应手微震。老人轻弹剑脊,黯然叹了口气。他抬头据案远眺,似心有所属,似神游于白云间。

"尘儿,你我一别已是九年,九年了……"老人喃喃自语,"三尺黄泉,一抔香土,你可寂寞么?唉,初见是何年呢……开皇十一年?是了,便是这样的秋色,这样的长安……"


※ ※ ※ ※ ※ ※


开皇十一年秋,微雨新晴,长安左仆射杨素府。

"殿内直长李靖求见!"

杨素盘膝倚坐床上,意甚疏懒。直待身旁那近侍附耳低声提醒道:“此上柱国大将军韩公之侄也,大人……”有这一句话,杨素方来了点精神:“哦、是擒虎公令侄?有请、有请。”

李靖着白袍,散髻长发,佩剑执笛而进。也不见他多快,偏是那步伐若合符节,亭亭如流水般不觉已登堂入室。这一登堂,慢说床后一众歌姬为之神驰目眩,便杨素也是心下一凛。想那杨素乃身经百战的开国重将,稍有才气的人见也见得多了。那一双阅人无数的火眼岂是寻常人比得的?驾辕负重之辈且勿论,就把那百里驰骋之才来,这位大老眼中余子碌碌,也只当是看不见。偏生这李靖一登厅堂,三分散漫中蕴着气势堂堂,如白露秋霜,如青松翠竹,端的是俊逸不群,好一个人物!

"晚生李靖,见过杨公。"

"呵呵,李世侄免礼、看座。"杨素又回头呼一旁的小厮,"将我西域美酒来!待我先与李世侄痛饮几杯。"

李靖打横落座,早有侍应上来收拾杯盘。杯是羊脂玉,软白温润,配上冰湃了的赭红西域葡萄酒。这秋后仅余的丝丝儿暑气,似也消融在那自口至腹沁人心脾的一道凉中了。

"李世侄,素闻世侄轻文辞,重兵法,言大丈夫当以功名求富贵。今日怎么不随擒虎公较场事弓马,却有闲情来看老夫呀?"

"晚生所学尚浅,大言炎炎,倒教杨公见笑了。"李靖见杨素举杯,亦举杯和道,"今日来拜,别无他事。陛下欲白露时节赴城北紫渊赏玩红叶,敕大人备仪仗——这一节大人自然早领旨意了。只是前日车驾司有文下来,这几日便要调白马千匹往雁门送义成公主和亲。晚生兼着驾部员外郎,预知消息。只怕大人安排御驾时,临急调不到御马监中白马,这骑兵列队须不好看。特来知会,大人早作准备便万事无忧了。"

杨素心头一暖:难得李靖想得如此周到。须知这白露时节赴城北紫渊名为赏玩红叶,实是携诸国使节借我中华山水宣扬国威。文帝虽力倡轻骑简从,这等有关国体的大事上却务求至善。御前白马精骑乃是大国仪仗,若是混了几匹杂色马……

"李贤侄一言、可救了老夫大急!"杨素大喜举杯,"贤侄果然见事明白!来来来,老夫敬上一杯。"

"不敢。"李靖谦逊着陪了一杯。杨素一拍手道:"李贤侄,今日公事已毕,不如便留在老夫这里进杯水酒?老夫这里的歌舞宴乐,只怕你在擒虎公那里赏玩不到的哟!"

李靖倒不十分推辞,只虚应姿势、略举杯逊谢便应了下来。当下杨素命人收拾正厅,又遣人去邀上柱国大将军韩擒虎、大将军贺若弼,要准备大开一场宴乐。

杨府夜宴在满朝公卿中也算得有名。杨府歌姬艳绝长安。文帝不喜多蓄女色,时人纷传杨府佳丽远胜后宫,杨素也颇以为豪。夜宴盛名传长安,座上常有风流文人雅士。多少洛阳纸贵的名句,便在这醇酒美人催发之下跃然而出。

只不过今日可算例外。座上客连杨素在内,四个倒有三个是文墨不甚通达的武将。杨素弓马出身做到左仆射,算得上以武臣入文职,尚能舞弄几下墨笔。那韩擒虎、贺若弼二人沙场起家,惯于阵前沥血,风雅却是不通。

这开宴第一场舞,乃是东瀛传来安积香山影乐。只见数个歌姬白粉涂面、着宽袖、盘高髻、款款而舞。韩擒虎看得气闷,不觉打了个大呵欠。他一回头见贺若弼也是昏昏欲睡,不觉有点好笑。

"住!"杨素一击掌,歌姬随即低首退了出去。杨素安排这一场舞乐,本以为是新近东瀛倭国传来的鲜货,可以一开风貌,未曾想这安积香山影乐节奏奇缓,动作又甚单调,竟连自己也看不下去了。可惜白花花一千两银,轻易便给那倭国教习拐了回东瀛去。

李靖略饮杯酒,站起来向杨素一揖道:"在下不才,略通一两手剑术。若杨公见许,靖请舞剑以助酒兴。"

"哦!"

一时间满座粗人的兴趣均提了起来。韩擒虎更是拍手笑道:"靖儿吾侄,早该亮一手剑术大家瞧瞧了。没的害你老舅灌了半天闷酒!"

李靖站起身来缓缓瞧了瞧地势,冲杨素拱手道:"杨公,厅内地幅不广,恐不好施展。晚生见庭外月色通明,不知请众大人移步中庭如何?"

"好,好,好!"

李靖站在堂前,月色清冷照他一袭白袍。他略抬手扶住剑柄,这时众人方留意到他腰间那口佩剑。剑黑柄黑鞘。鞘乃东海鲨鱼革,虽名贵也非十分出奇,但那乌沉沉的剑柄粗看朴实无华,被月光一映却隐有彩光流动,似非凡物。

"麒麟墨玉?"杨素是个识货的。本无心留意,但月色映衬之下还是认出了这剑柄的来历。

李靖淡然一笑,轻提手腕。众人只见一片绚烂光华闪过,夜空里"铮!"地一声清越,剑已出鞘!

剑指天穹,丝丝剑气竟作淡青色。李靖初时尚缓,越舞越急。那剑也颇有奇特,在月影流动下璀璨生光。光分五彩,明艳夺目,令人不敢逼视。渐渐地光华越来越盛。只见落叶萧萧而下,被凛冽剑气一催俱成细粉。谁能窥破这层剑光?谁能辨出孰是人,孰是剑?

便在众人矫舌不下的当儿,一缕轻轻柔柔的笛音却流转起来。起初若有似无,细不可闻,渐渐便婉转低徊,时而又有锋芒一吐,如剑势含而不发之意。李靖剑光一窒,随即暴长,似与笛音隐隐相抗。

剑气雄横,大有金戈铁马,决荡千里之势。剑势凌厉逼人处,饶是杨、贺这等沙场百战的猛将也额头汗出如珠。眼见笛音再无可抗手的余地,偏生仍如一叶孤帆般纵跃浪尖、游转自如。好似那危海行船,却透着一分波澜不惊的从容在。

剑气越催越盛,如狂风暴雨,恶浪滔天。笛音随之亦越拔越高,却还有余力悠扬婉转,淡柔回旋。旁观者倒也罢了,李靖却是心惊不已:自幼而长学剑十年,今日方是第一次出尽全力。若非笛音在旁使尽挑逗撩拨手段似有若无地牵引,自己也绝不能体会到剑术的这一层境界。只见那淡青色剑芒吞吐闪烁,渐渐压过五彩光华扩散开来。无形有质之中,已臻万钧在前亦能粉碎的化境。

"精彩、妙绝!"贺若弼叹道,"如此神妙剑术,古之御剑仙人孰几可以当之?"

"不然,"韩擒虎皱着眉头,"眼下虽然声威骇人,却是一时之勇。枉自学了这么久,依旧没到绵绵不绝、随心所欲的地步。"他沉吟一刻、又言道:"哼哼,依老韩看来,站在你我背后吹笛那家伙倒是个高人……"

正所谓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眼下虽剑气横空,气势直有破开云天斩九霄大鹏之威。但李靖心知肚明,自己神已疲,力已竭,再勉力运剑只恐有伤脏腑。不得已他长叹一声,手中剑脱手而飞,射向庭前一株合抱黄槐,铮然直没至柄。

"贤侄真乃剑法通神!"杨素拍手大赞道:"虽古之越处子不过如此!"他似乎想起什么,又曰:"贤侄宝剑方出鞘便有五彩光华,似非凡品……不知可否借老夫一观?"

李靖低首应承。只见他走到黄槐之前,也不拿桩做式便突发右掌在树干上一拍。方听得一声清响,那剑已弹出木来,正被李靖左手抄住。李靖倒转剑柄走上阶来,双手呈剑与杨素道:"杨公请看剑。"

杨素伸手接剑,李靖却不立即放手,反捧剑言道:"大人请留意了。此剑锋刃乃玄铁,掠水成冰、奇寒无比。尚请多加小心。"见杨素点头应承,这才放开手去。

剑一入手,饶是李靖先有提醒,杨素不禁也打了一个寒颤。这剑未出鞘时乌柄乌身,未见有何奇异,此刻杨素捧剑细观,方惊觉此物绝非寻常利器可比。剑柄乃麒麟墨玉,这一节杨素已先行看出了。此玉天下异宝,产自西域火山。时有异人著《海外方物志》言道:麒麟墨玉触手生温,天生火炎之体,最克阴寒,能调和凶杀之气。此剑通体以玄铁为锋刃,冰寒透骨,杀气逼人。若非此玉为柄,只怕使剑者未能伤人已被剑伤。更有一番奇妙处是那剑脊中凹镂空,密密嵌了薄仅数分的碧色透光琉璃。只见五彩光华流动,更添眩人眼目之功效。

"大有来历……大有来历……"杨素捧剑赞叹,韩、贺两员武将也在旁不住点头。杨素忽抬头问李靖道:"贤侄,此剑可称神品,却不知剑名为何呢?"

"这,倒不甚清楚……"李靖也一时语塞,沉吟良久方道:"在下学剑第九年上,远游古之吴越。闻土人言当地有山名虎丘,其下有剑池,乃上古吴王埋剑冢也。在下便入水求剑,其水冰寒,几不能御。闭气潜约数丈,见山腹有小径,内里竟别有洞天。其室白玉砌就,成宫室之形。在下持剑而前,陆续破去机关十余处,终得见一石室。室内一骨骸对木几枯坐,几上有剑,便是此物。那骨骸与木几不知历几许年,触手俱成齑粉。唯余此剑,在下一时狂妄,便持之以回。此剑虽利、然杀气太盛,虽终日佩戴亦不敢用。"

"哦……上古神兵,果然不凡。贤侄剑术绝人,更得此剑,是若虎添翼也,呵呵。"杨素拈须微笑,却掩不住一脸憾意,"素闻战国时吴越多名剑。此神兵谁人所造?只怕唯有起将、邪于地下,方能作答……"

杨素还剑于李靖,仍摇头不语。韩、贺二人读得书少,也是一脸茫然。

"说出此剑来历本是小事一件,又有何难?"

声音清澈如裂冰玉,却是发自杨素身后一众歌姬间。杨素猛然回头,止不住眼露惊讶:"谁人!竟敢在吾背后出此大言?"

"并非大言,"一红衣歌姬越众而出,盈盈跪拜曰:"此剑来历婢女尽知之。但求杨公恩准一事,便知无不言。"

杨素上下逡视这红衣歌姬道:"红拂……原来是你?此非儿戏,安得妄言?"

"绝非妄言,"那名唤红拂的歌姬抬头仰视杨素,剪水双眸璨若朗星,"杨公可能恩准婢女一事?"

杨素尚未开言,一旁韩擒虎却插了进来:"方才吹笛那人……便是你?"

红拂低头不语,竟是默认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杨公!"韩擒虎转头向杨素道,"此女所言定然不虚,愿杨公准其所请,擒虎愿作中保!"

上柱国大将军既然开口,左仆射少不得也要卖个面子。杨素略一沉吟便点头道:"好、就依擒虎公所言!只要老夫能作得到的,今日无不应允了你!红拂,你能将这剑来历细细说来么?"

红拂叩拜,起身至李靖前言道:"愿借君宝剑一用,当与座上诸位大人说知此剑来历。"

轻铮一声,李靖长剑出鞘。他翻转剑柄缓缓递与红拂女,修剑十年的手竟有微颤:"吹笛人……便是你?"

红拂轻柔一笑,接剑在手。也不见她如何动作,那剑锋青芒竟忽然暴长,将堂前诸人皆逼退一步。

"此剑诚乃神物,不过在那碧桑辞中,亦只排得第二十三位罢了。"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红拂挽剑淡然扫了众人一眼:"碧桑辞乃是兵器谱,说的是一百件神兵。戟影方天划,一剑风流起……"她曼声吟哦起来,直到"琉璃玉翎映,碧叶青竹虚"方住。李靖从吴王剑冢中取来的剑在她手上翻了几个花儿,这红拂女方说道:"这琉璃玉翎映么,说的便是此剑了。麒麟墨玉为柄,隐有鹰翎纹浮现;剑身嵌以透光琉璃,映日生五彩光华;此乃碧桑辞中华丽第一的兵器,玉翎琉璃剑!"

李靖今日方听得有人言及剑名,不禁大喜复大惊道:"这……姑娘方才所吟这碧桑辞,又是怎么一回事情?如何便是兵器谱?"

"君学剑有年,然终非剑道中人……"红拂微微笑道:"这碧桑辞,乃是当年剑道中五位登仙人物品评古往今来各门兵器,按其昔日声威合力作下的一首五言古风。想当年灵素祖师于五芒山绝壁以无上剑气刻下这首碧桑辞,凌虚渡飞,优弋飘然……"

红拂仰望太虚,意甚惆怅,忽叹口气道:"祖师绝学,我天资所限,穷尽此生亦只能得其皮毛了。"

李靖望着红拂女,忽有天地广大,自身渺小之叹:自九岁学剑十年,掌中剑从使重若重到使重若轻,再到轻重随心所欲,已步入枯木茎草无不可用之为剑的境界。开皇九年周游天下,鲜遇能相与力抗三剑者。后更于吴王剑冢得此名剑,自诩除开号称当世剑法第一的受业恩师韩擒虎,天下英豪便不值一晒。谁知今日红拂略展风华,登时便将自己比了下去。若听红拂女言,那灵素祖师等剑道绝顶人物所登临的境界,自己只怕是终生无望。有念及此,李靖油然而生心灰意冷之感。

红拂似看出李靖一时心若死灰,忽开言道:"众位大人,可想听婢女将这玉翎琉璃剑的来龙去脉,以及此剑虽然华丽锋锐至极,却只能在碧桑辞中占到第二十三位的缘由一一细细讲来?"

"快讲快讲!"杨素早已按耐不住。

红拂曼声道:"这玉翎琉璃剑,乃是上古传下的一柄不祥之器。传武王伐商纣时,天降玄铁。有巧手匠人使共工锤,历三年锻铸之功方成此剑。剑成之日,天地精华俱为之夺,日月昏暗,空中鬼哭。武王欲试剑,竟被此剑凶戾之气伤到心脉,从此缠绵病榻,不久辞世。周公欲毁此剑,怜铸造不易,乃弃剑于云梦之渊。此后历数百年,战国吴越争雄之际欧冶入楚,偶得此剑。欧冶识得此乃凶剑。然剑质非凡,欧冶终不肯弃。也只得这绝代剑匠方能如此炮制。欧冶先耗数年心力将剑脊镂空,破了此剑凶魂所在,更嵌透光琉璃引日月精华以镇之。再历十年远赴西方不毛之地,于烈火山中觅得麒麟墨玉凿为剑柄。麒麟墨玉最能调和阴寒凶戾之气,有此异宝为持剑者折冲,凶剑终于再无力噬主,得成一代名剑。"

红拂眼波流转,全在李靖身上:"名剑虽成,惜无令主。此剑辗转流离,最后落到吴国剑者韩重手上。韩重既得此剑,仗其锋锐一时睥睨吴越。吴王夫差闻韩重剑名,将其拜为上将。孰料此人逞武勇、轻兵法、目无余子、不恤士卒。夫差赴黄池会诸侯时,留韩重镇守姑苏。越王勾践乘机尽发精兵来犯。韩重不避其锋,妄图决胜。天平山一战,吴国全军皆墨。越人破姑苏,杀吴太子,闻夫差还兵乃去。韩重虽于乱军中手刃越国上将数员,然城破之罪微功难抵。夫差还都后即命其服金汁自裁,尸身置虎丘剑冢下为前王阖闾守墓。碧桑辞按曰:剑气虽利,徒恃一勇。上不能济君王,下不能安黎民。此诚庶人之剑也!遂定为第二十三品。"

这红拂女娓娓道来,看似轻描淡写,却听得李靖汗水潺潺而下。这"剑气虽利,徒恃一勇"八字按语便如洪钟大吕,震得他魂几欲飞。红拂越众而出之时,李靖虽被她笛声所折,却仍存了几分轻慢她不过是个歌姬的心。但听完红拂这一席话,他只觉先前的狂妄现在想来真真羞惭无地。尤其到了最后几句按语,实在是振聋发聩。李靖凝目细观这红拂女,只见她持剑而立,曼妙端严,不但姿容艳若明珠,更添了几分凝如山岳的剑道宗匠气派。有见及此,李靖心中暗生敬爱之意。

"李靖受教了!今日得聆高论,有如云舒见日,顿开胸臆!"李靖一步抢出,竟对红拂女深深施了一揖道,"李靖有一不情之请,万望答允!"

红拂把玩着那柄玉翎琉璃剑,似漫不经心地道:"不知李公子所求何事呢?"

"李靖愚钝,不识美玉。愿能迎娶红拂姑娘为我终生眷侣!"

红拂手中剑一滞,不觉霞生双颊。未等她答言,李靖又转身向杨素等三人长揖道:"李靖荒唐,今日有乖礼数。然靖心意已决,此事还求杨公成全!"

杨素一时目瞪口呆。他还未开口,旁边韩擒虎早抚掌呵呵大笑起来:"好!好一个靖儿!" 这韩擒虎牵住杨素手道:"杨公!便是擒虎今日也要赔上这张老脸了。此女见识不凡,真乃吾侄佳偶。杨公若肯割爱,擒虎那柄凤嘴龙雀刀改日便送到府上作聘礼如何?"

杨素看看一揖到地的李靖,再看看韩擒虎,苦笑着问红拂道:"红拂,此乃终身大事,未知你意下如何?"

饶是红拂先前一派绝顶剑者的气派,此刻不禁也羞红了脸。只见她拜向杨素道:"杨公可记得红拂说出此剑来历前,曾求大人答允一事么?"

"这个……既然应承了你,老夫自然不会食言。也罢,你且说来。"

红拂飞了一眼身旁李靖,低头再拜杨素道:"红拂斗胆,愿得靖郎为夫婿,求杨公恩准!"

李靖一凛,望红拂看来,口中呐呐言道:"红拂姑娘……原来、原来你吹笛之时,心中早有成算?"

“我名出尘,可唤我尘儿,”红拂微笑着对无奈点头的杨素最后一拜,挽过李靖的手,“红拂这名字,尘儿今后再不用了。是不是,靖郎?”

皎皎明月横出云端,将好一片清光洒下。庭前手挽着手的一对人儿任谁见了也不禁为之击节赞叹。这一挽手,便是五十又一年的光阴……

※ ※ ※ ※ ※ ※

老人提剑,支撑着缓缓步出竹亭,在那潭前空地独立良久。忽一阵风过,猎猎剑气随风而生。老人身旁落叶受这剑气一逼竟四散飞去,洗出圆整一片空地来。再看老人时,只见他须发飘飘、凛若天神,哪里还有方才病骨支离、垂垂老矣的模样,分明便是那征巴蜀、讨萧铣、破江淮、灭突厥、横越大漠三千里、勒积石山、直斩吐谷浑汗的不世名将李靖!

“剑气虽利,徒恃一勇。上不能济君王,下不能安黎民……”老人拂剑低语,青色剑芒罩住剑身,吞吐无定,“总算、总算靖也做下一番功业,不负此剑跟我一场。尘儿,六十年前你这几句按语,靖此生未尝一刻能忘……”

话音渐低,剑芒渐散。老人复于这潭水边盘膝坐下,将剑横在膝面。渐渐地,他骄傲一生的头低垂下来。

诗云:
及此北望君
相思泪成行
朝云落梦渚
瑶草空高唐
帝子隔洞庭
青枫满潇湘
怀君路绵邈
览古情凄凉

唐贞观二十三年暮秋,卫国公李靖薨,时年七十有九。朝廷追赠大司徒、并州都督,给班剑、羽葆、鼓吹,随太宗葬于昭陵,谥曰景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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