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学院2003年度F1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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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面
作者:leo

东京的夜空总是很奇怪,不是深黑,反是漆灰色的——有点像尚未干透的淡墨。几朵模糊的云就在那墨中浮着。星星总是难得见到,特别是有月的夜晚。

小路挟着包从车站匆匆出来,一头扎进旁边的7-11里去。过一会儿人再上路时,手里早拎了一塑料袋便当。从豆腐饭吃到披萨,要么就换成意大利通心粉或者鸡肉定食,天天如此。最近疯牛病厉害,因此牛肉便当尽管便宜也是不吃的,除此便百无禁忌。一来二去地弄得7-11里一头黄发的工读小女生也跟小路熟络起来。

早春天气余寒未退。巷道狭窄,刮着呜嘟嘟的穿堂风。小路竖起大衣领子,顺手看一看表:深夜两点。

最近加班厉害。公司项目催得急,PJ便不顾死活地压进度。五个人接十个人月的案子硬是有办法生生给它塞进三周里去。好在加班费上不含糊。每逢累得虚脱想骂娘时,小路便想一想月底折子上增添的数字。妈的,在这儿干不就是仗着年轻图点这个么?过几年攒了千把两千万日元,便回国打自己的天下去。这么一想,气也就顺过来了。

说来说去都是钱——小路有时想想,觉得这世界看起来复杂,说穿了怎么就那么简单。大学里那些风花雪月,前辈说只好当得狗屁。毕业三年一看这话差了:狗屁至少还能听个响儿,不比那爆得悄没声息的青春肥皂泡强些?

路上没什么人,只几个浓妆艳抹的女郎拦在道上散小传单。如小路这样的西装客自然是强力兜揽的对象。只是不管那些刺鼻的香水们如何贴上来,他依旧木不动心地分开她们走自己的阳关道。笑话,老子的血汗钱不是用来买笑的。再说脑袋一贴枕头便累得睡死,哪有精神办那事。

过了这条风俗店聚集的小巷,穿过一个公园便到家了。小路一边走一边盘算今天要不要上网聊会天。老板看今天加班辛苦,金口一开说明天大家中午以后再到公司吧打卡什么的就算啦。故而有觉明天上午尽管睡,也不用担心什么。

走到公园,四周渐渐僻静下来。一群流浪鸽缩着脖子窝在草地上,看上去黑漆麻乌一片。小路一度爱丢石头去搅这帮HOMELESS的清秋大梦,今天累得像头驴,暂且放它们一马。

还没走出树荫,忽听见一声女子的惊叫。密密的脚步声杂沓纷乱地闯进鸽子群,路灯下顿时灰色羽毛满天乱飞。小路停住脚,从树荫后瞄了出状况的草地一眼。只见一个蓝衣女子被五个脑袋光怪陆离的家伙围着。灯光黯黯地虽看不清楚脸,总之便是那么一回事情了。

小路考虑了大概一分钟。他不得不承认这一分钟内灌进耳朵里的腌臜日语论密度而言堪称前无古人。很多臭气熏人的单字虽听不懂,反正那蓝衣女子一直拖着哭腔在哀求就是。

反正是日本佬的事情,管它个鸟呢。小路转身打算隐在树影里走出公园从大马路那边绕回去。身后颇有响动,大概几个流氓开始动手拖人了。

“救命啊——”

字正腔圆的国语透着绝望的味道。这一声拖得小路猛地顿下脚步。他脸色变了。一瞬间他神情似有犹豫,手却飞快摸出行动电话来。

“喂喂,警察吗?有流氓正在袭击一个穿蓝的女孩子!在金作公园!对,榉树大道和樱花街交叉口那儿。嗯,请尽快过来!”

关了手机,小路把包一扔,冲地下拣块石头攥手里就杀将出去。一票花花太岁正乐着呢,冷不丁斜刺里杀出这个程咬金,手一挥照着其中一个家伙的脑袋就招呼上来。

以力道来说,这一下子小路满有信心能让那红头发的家伙脑袋开瓢。这石头沉甸甸地坠手,可比当年干架时酥到赛麻花的红砖强多了。果然这鸟人立马捂着头就蹲下去。其余几个流氓稍一愣,看看来人单枪匹马于是胆气又壮起来。小路来不及细看战果,周围又上来一堆拳头脚尖。

模糊中小路觉得自己回到了高中时代。那也是很混乱的一场大架。拳头伸出去,自然就碰到或硬或软的什么东西。他身子飘着乱飞,有点象游乐园里的疯狂老鼠,不知道下一秒将被哪来的猛力抛向什么方向。这混乱不知持续了多久。拳头上小路模糊觉出有一两个家伙被他放倒了,然而他自己三下五除二也很快被人放倒。一顿杂乱的脚尖雨点般落到他身上。小路在地上滚着,撞到一支硬的象是人腿。赤红了眼的他抱住就是狠狠一口咬下去。

长长的痛嘶响起,背后轻重不一的拳头象擂鼓一般砸下来。然而小路不松口,死也不松。终于远远地有灯光乱闪。听见车声和警笛声起,小路心头一松,太阳穴上早挨了下重的。他眼前发黑,模模糊糊终于把手放开。

……

“喂?喂喂?喂!”

真他妈吵啊……小路恍惚着睁开眼,黑夜里居然有金星乱晃。定睛一看,不是金星,是日本条子的手电筒。那个蓝衣女子靠在身边扶着自己肩膀。小路咽了一口咸腥唾沫,努力想看看她长什么样。但眼皮肿胀起来,根本看什么都模糊不清。

“是你报警吗?”警察是个中年人,边说边拿出拍纸簿和笔来。

“是……”

“不是!我们是一起的!”蓝衣女子忽然插进来断了小路的话头,急急地对中年警察否认。小路有点奇怪地瞥她一眼。那女子惶急的眼神一个接一个地递过来,象是哀恳。小路想了想、也就闷头不作声。

“报警说只有一个人……?” 中年警察咕哝着,在纸上写了几行又问:“你的外国人登录证?”

小路伸手摸进西装内袋,皮夹还在。他摸出来把登录证亮给警察看。中年警察点点头,记完名字又转头问那女子:“你呢?”

“她……我老婆的出门时候放家里了。”小路硬着头皮撒谎。蓝衣女子紧张地捏着他手指拼命点头,指甲几乎能掐进他肉里去。

中年警察也没多问,上下打量了小路几眼道:“你伤得怎么样?要不要先叫车送你去医院?”

“不用……”小路咬着牙站起来,把蓝衣女子当拐杖一般撑住,“自己回家敷一下就行。”

“好吧。”警察没再罗嗦,把路让开。

小路住四楼。以往这点楼梯噌噌就上去,今天全身骨节跟散了似的,提不动气。蓝衣女子拖死尸般横拖竖拽好歹把他弄到门口,自己也呼哧着靠在栏杆上喘粗气。小路从兜里摸了钥匙黑灯瞎火地开门进去,踢开被子就往床上一倒。蓝衣女子跟着进来,也不开灯,便坐在床边静静地一个人。

歇一会儿,小路觉得气又回过来了。他躺在床上活动活动筋骨,还好,没伤到什么要紧的地方。脸上有点肿,不过没大事,敷个两三天就消停。他坐起来拉亮顶灯,看见蓝衣女子也肿着眼睛,却是因为眼泪流了一脸。

“谢谢……”女子低声说。

“没事,都是中国人,这种事情小意思。”小路揉着肿起来的脸,呲牙咧嘴地往里抽冷气,“靠,小日本单挑跟兔子似的,没想到几个人轧一块儿下手还真他妈狠……”

“你别动。”女子看小路疼得厉害,站起来一溜小跑上了客厅,过一会儿再回来时手上一块白毛巾包了一塑料袋冰块。她把小路摁在床上扒开上衣,想想又转身开起空调。小路也懒得动,就躺着看她仔细地用冰块替自己上下冷敷。

冰块冷丝丝的。小路浑身火辣的伤被这寒气猛一镇只觉说不出的清凉。他打量着女子、问:“你怎么招惹上那些小流氓?”

“打工的店遇到入管局临检,我什么都没带就跑出来,也回不去。”女子边替小路冷敷边说,“想在公园猫一晚的,结果……”

“没朋友?也没亲戚?”

女子摇摇头:“以前有,现在……”

“我叫唐小路,你呢?”

“詹妮。”

“靠,别拿洋名字糊弄人,说真名。”

“是真的啊,詹天佑的詹,妮嘛……就是女字旁那个妮了。”女孩儿说着说着笑起来,“每个人都以为是Jennie,解释起来真费劲,嘻嘻。”

“要怪去怪你家老头吧,”小路看詹妮冷敷得差不多了,就撑起身子到床头去摸烟。其实那盒七星离他手并不远,但小路拍了半天就是没捏到。詹妮见了连忙拿过烟盒来抽一支给他衔到嘴里,又找火机给他点上。

“……不错。”小路深吸一口,惬意地把蓝色烟雾喷得又细又长,“有女人侍候抽烟就是爽,哈!”

詹妮不满地哼了一声,咬咬嘴唇,终究还是没拉下脸。

“你是黑下来的,对不对?”小路一边乱弹烟灰一边问。詹妮盯他一眼,低下头来不说话。

“真是搞不懂你们这些人。日本有哪一点好,宁愿黑下来也要在这里耗着?”小路抽了烟精神好起来,大发议论的样子颇有点当年做学生时舌战伙房大师傅的气概。

“你呢?为了什么来日本?”詹妮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沉默一会儿,冷不丁地问。

“为什么?钱啰……”小路再吸一口烟,咬牙切齿地低声说,“有钱就是大爷!这几年我算看清楚了。什么都是狗屁,只有这个是真的。钱、绝对不会欺骗你。过几年揣着几千万日元回去,用钱赚钱!只要钱挣够了,想要什么没有?”

“你真这么想?”詹妮盯着他,“你不是这样的人。要不、你肯定不会救我。”

“切!”小路喷了个烟圈,“救你是老子愿意!你要是个日本妞试试?给那帮鸟人拖去奸到死我都没兴趣搭理。”

“你不是这样的,”詹妮固执地盯着小路,“你干嘛不愿意说真话?”

小路一抬眼,无意中跟詹妮的眼神撞到一起。那清澈带点孩子气的眸子立时让他联想到另外一个人。小路一愣,觉得心里撞得生疼。

“不说这个,”小路吐口气,“你又为什么来日本?”

“本来是读书,”詹妮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我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正好有机会,就想出来看看外面的世界……”

“怎么样,看爽了吗?”

“刚开始感觉挺好的。日本到处都干净,风景也漂亮。”詹妮老老实实地说,“本来我爸爸有个亲戚在这边。我读了两年语言学校的钱都是他代我付。那时候我每天只要读书,然后还可以到处玩……”她用手不停地扭被子,一边道:“后来亲戚的店倒产了,他跳楼自杀……再后来他们还不起房子贷款,全家都搬到乡下去了。我开始打工。卖手机、酒店招待、散广告单,什么都做过。但还是不够,我付不起大学学费,也申请不到奖学金。不能上学,我的签证就废了。没有签证,连合适的工也打不上……”

“所以你就去做小姐卖?”

嘭的一声,小路眼前一花。电视遥控器飞到他头上又反弹起来,砸得他向后一仰。

“你太过分了!”詹妮红着眼睛瞪住他,两手几乎要把被子撕烂,“就算你救我,你……你凭什么这样说我!做小姐一个月几百万,我要是去卖、会窝在公园没地方去?”她把两只手举起来几乎塞到小路鼻子底下:“你看我的手,看看我的手!”

小路这才想起还真没注意过她的手。凑这么近一看,他心头也不禁一沉:那是怎么样一双憔悴的手:指甲秃得厉害,指头泛着苍白……才这个年纪,上面怎么就纵横交错地刻满了皱纹?

詹妮带着哭腔说:“我在饭馆子里涮碗,每天从早涮到黑。老板吃定了我们这些没签证的黑工。你以为、你以为每个人都跟你西装皮鞋人模狗样似的混得那么爽?我、我……”她满脸泪珠子嗒嗒地流下来,牙咬得死紧。小路揉着头,觉得自己刚才这话确实也挺过分。他站起来到客厅从冰箱里摸了两罐啤酒,想想又丢一罐回去换成葡萄汁。

“我要啤酒,葡萄汁要喝你喝。”詹妮在卧室里瞪着他说。

小路摇头,又换成两罐啤酒。詹妮气哼哼地抢过一罐去,却扳不开盖子。小路摁开一罐,故意美滋滋地咂了一口。詹妮赌气不理,继续伸指甲乱抠拉环。气上加乱,她的手很不稳定。忽然她动作一顿,丢下啤酒把大拇指捂着,显然指甲盖伤了。

“你看你看,”小路把啤酒罐拣过去噗一声扳开递到她面前,“逞什么能呢?”

“不要你管!”詹妮抢过啤酒灌了自己一大口,白小路一眼说:“我愿意!”

小路坐下来也喝了一口,看着她说:“还生气?道歉总行了吧?要不要我磕一个头给你啊美眉?”

说着他真的把啤酒一搁就作势要扑到地上磕头。詹妮忙一掀被子把脸捂上:“不要!我没看见,我不管!”

小路嘿嘿笑,把詹妮的被子一掀:“得了吧!别怄气,咱说别的,不提那不开心的事儿。”他一手把啤酒抄住,碰了一下詹妮的罐沿:“干杯!”

“你以前在国内是做什么的?”喝了几口酒,詹妮忽然提起这个话题来。

“什么都做。拼电脑,卖盗版,开黑网吧,写小程序。”小路说着说着,想起大学毕业后动荡不安的那些时光来,“刚毕业那年我在上海,揣着简历到处赶招聘会。我们那个烂学校,说出来天地惊鬼神泣的那种,也难怪没有人要……每天数硬币过日子,多花几块钱买好一点的便当都不敢。就算挤我老乡的宿舍可以不出旅馆费,我那点钱要管两个人吃、要坐车东跑西跑、还要复印简历、当然很快就花光了。他妈的招聘会入场券居然敢收二十元一张,吃人不吐骨头……”

“两个人?”詹妮插嘴问。

小路一愣,想了一阵补充道:“我女朋友,以前一个学校的。”

“你们最后找到工作了吗?”

小路先摇头,想想又点头:“她最后找到了,我没有。”他自嘲地笑了笑说:“我没钱了,她还有一千块。我跟她商量先拿她的钱用,她说:这是我妈妈给我的钱,为什么要拿出来?……怎么样很有道理吧?我还有什么话说,当然只好先回学校。走的时候老乡够义气管了我路费,当时觉得真他妈就跟叫花子一样……后来她在上海找了个挺好的工作。一家什么证券公司做助理。”

他喝了一大口,发现罐子空了,于是丢掉再去客厅拿一罐。

“我也要。”詹妮倒举着空罐对他说。小路想了想,索性回头去把冰箱里整整一大盒全搬出来。两个人乒乒乓乓地开了一罐又一罐,把喝空的罐子满地乱扔。

“今天喝个够!”小路灌了一会酒,满嘴泡沫地说。

“你明天不上班吗?”

“下午再去,”小路边喝边口没遮拦,“我们做软件的就跟你们做小姐一样,昼伏夜出,哈!”

一句话出口他猛然觉得不对。瞟一眼詹妮,这女人只管灌自己啤酒、也不理他。小路扫一眼周围,发现她身边空罐子竟比自己还多。他劈手把詹妮手中的酒夺下来:“别喝了!”

“你管我!”詹妮翻个身,伸手又去摸地板上的易拉罐,“反正、反正我就是一做小姐的,喝点酒你也要管?”

都说女人醉起来气力不小,小路一不留神竟被她反手甩了个趔趄。他自己喝得也有点高了,猛被这一甩竟然拿不住桩,整个人都扑翻在床上。小路不觉心头火起,滚过身来双手按住詹妮说:“我靠,今天不给你丫点教训……”

詹妮被他一按,忽然不闹了。一对眼睛忽闪忽闪地瞧着他。小路一愣,后面半截话就噎在肚里。

一种淡淡柔柔,好闻又说不出味道的香幽幽地飘起来,小路觉得头有点热。詹妮瞧着他,忽然一笑搂过他脖子,在他唇上轻轻便吻。

暖和温热的感觉从唇间传来。被詹妮这么一引,小路低头搂住她,吻得更加深入。先是牙齿碰到,小路试着用舌头去顶她的牙齿。詹妮起初牙咬得挺紧,慢慢便松了,任小路得寸进尺起来。

小路搂着詹妮,感觉怀里这软软的躯体一点点地变热。他自己也热起来,伸手扒掉松开的衬衣,又去扯詹妮的裙子。詹妮扭着身子要逃,被小路八爪鱼一般捉住。小路腾出一只手够到床头,啪一掌拍掉了顶灯开关。屋里顿时漆黑。

等小路的眼睛适应过来,发现詹妮斜躺在他面前,脸朝着窗的方向。黯淡的月光流淌在她脸上,她的眼神似悲似喜。小路直觉她想要倾诉什么,但终于什么也没有说,只轻轻地道:“小路,我喜欢你……”

……

完了事,小路却不觉累。他半撑起身子,床头去摸了一支烟点上。詹妮缩在被窝里只露个头,一双手在他满身乱游。小路只管抽烟,也不去理。詹妮最后把手停在小路胸前,一点点划着圆圈。

“第一次?”

小路有点底气不足地横了詹妮一眼:“怎么啦?你不也是?”

詹妮笑起来:“没怎么,很开心啊……但你不是有过女朋友吗?”

“只拉过手,”小路老老实实地承认道,“每次过完马路就放开了。”

“我不信。”

“是真的,”小路有点急、跟她分辨道:“她属于长得特纯的那种。你跟她站一块儿根本就想不到那事上面去……就算想起也得抽自己一嘴巴。总之,根本就不好意思欺负她,真没劲。”

“你就好意思欺负我?”詹妮坏笑着又问,“你们认识很久吗?”

“一般吧。先是高中同班,后来又一起考大学。我高中的时候喜欢她又不敢跟她说,就每天骑着车在她家楼下转悠,还偷偷瞄她们家窗户。有次开运动会,我边扭着脖子看她边骑车,结果跑进了标枪赛场。那次差点就给人一枪串成糖葫芦。我们体育老师一脸煞白,估计要有心脏病可能当时就嗝屁……”

“你那么喜欢她,为什么要分手?”

冷不防被詹妮这一问,小路愣了半晌才说:“该分手的时候当然只能分手……我大学毕业没工作,穷得象条狗。她在陆家嘴金茂大厦做白领。打个电话给她,尽跟我聊的都是什么她们老板玩厌了奔驰320要换560,什么一百万的大房子随便就丢给她和几个同事当宿舍,客厅大得可以当舞池……后来我再挂电话去要不没人接,要不就是传真机响起来。这都不分手,还能怎么样?”

小路眼神空蒙地望着窗外远远的月亮,声音越说越低:“有时候我在想,我喜欢的其实不是她?就好比她当年照了镜子把影子留在里面,然后我就喜欢上那个影子……?”

小路终于不再说话,詹妮也不作声,两个人一时陷入沉默。天色渐渐放亮,小路却疲惫起来。他缩回被窝里,感觉詹妮的头偎过来靠在胸前。她一头乱蓬蓬的短发虽然有点扎人,脸颊却挺温暖。小路脑子里思绪乱飞,迷糊了好一会儿人才渐渐睡去。

……

朦胧中小路觉得外头悉悉索索响。他睁眼一看,詹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起了床,披着他的外套正在客厅忙来忙去。小路摸过手机一看时间,人顿时跳起来。虽说老板发话可以中午再到,但现在已近下午两点了。他手忙脚乱地抓过衣服胡乱就往身上套。詹妮见他起床出来,兴致勃勃地端了一盘什么跑过来说:“喂,看我做的早饭!”

“我靠,都下午了你还跟我说早饭……我今天三点钟跟客户有案子。这单生意要是砸在我手里,老板能吃了我……”小路胡乱收拾着公事包,断断续续地从嘴里往外蹦字眼。他一把攥根领带在手里,拖了包就要出门。一回身眼角余光又瞟见詹妮可怜兮兮地端着盘子站在门边,愣了愣他也只好叹口气:“拿饭来。”

“嗯!”詹妮高兴地塞过盘子。其实很简单,就是两小片抹了莓子酱的烤面包夹个摊鸡蛋。小路几口吞了,匆匆咀嚼两下就直着脖子哽下去。他把公事包往旁边一放坐下去系鞋带,不知道为什么渐渐地这手就慢了下来。看他鱼一样张了几次口,似乎犹豫了又犹豫才说:“嗯……米在橱柜,菜在冰箱,钱在壁柜盒子里,门钥匙在枕头下面……我今天可能、嗯、晚点回来……那个、做好饭你就先吃,不要等我。”

“我等你。”詹妮等小路系好鞋子站起来,上去帮他把领带打起。她深深地瞄着那个精致平整的领带结,仿佛里面结进了自己的一生:“我等你回来……”

整个下午小路都不在状态,满脑子乱七八糟地尽是詹妮的身影。跟客户他也谈得三心二意,好在没出什么漏子就把方案拿下来了。老板以为他昨天太累,完事之后也很慷慨地准了半天假,早早就放他回家。

小路出了车站几乎是用跑的向家里奔去。呼哧呼哧上了三楼,临到最后一层阶梯时他脚步却陡然慢下来。一步、又一步,他慢慢地往上挪着,腿里象被人灌了铅。好容易蹭到门口,小路习惯性地开始摸钥匙。在兜里掏了两把,他又举起手来象是要敲门。这么反复几遍,最后终于还是掏钥匙开门进去。

“我回来了……”

小路一脚踏进门,忽然有种奇异的感觉。屋子仿佛不是他自己的屋子,处处干净整洁。詹妮穿了一件他的白底蓝格子衬衣,低着眉在饭厅正收拾桌子。桌前两个凳子斜斜排着,桌上一盘撒了青葱的炒鸡蛋,一盘白油蘑菇肉片,还煲着锅热气腾腾的西红柿汤。

“回来啦?”詹妮揭开电饭锅给他盛饭,“吃饭吧,先洗个手。”

小路把包和大衣往客厅沙发上一扔,抬头看见詹妮虎着脸又捡起来挂到门口架子上。他走过饭厅去洗手,看见天花板上明黄灯光照着詹妮,依稀便是旧照片里那个褪色的女孩。小路的衬衣穿在她身上实在大到不像话、几乎可以当作短裙。詹妮低下头正在摆碗。她细白的脖颈从衬衣后领露出来,小路看了心里忽然冒起一丝柔软。他手也不洗了,径直从身后走过去双臂便把她环住。詹妮被这一搅,手里正在排的筷子碰得碗叮当响。

“你做什么……”詹妮轻轻地抗议。小路感觉到衬衣下面她的肌肤薄薄在颤抖。

眼角有凉润的感觉,他低头在詹妮后颈上轻轻一吻。女孩儿一颤、原本不自然的身子慢慢软和下来,终于靠到他怀里。

就是她吧。小路默默地想。他闭上眼,许多往事纠缠着在他脑海里闪过终于象镜面般碎裂。那些痛过的,哀伤过的,挣扎过终于还是放弃的画面渐渐地离他远去。那些都已不重要了,他想,只有怀里这个女孩儿,是的,一定要给她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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