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学院2003年度F1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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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面
作者:蓝夜

T市,S医院,精神科疾病专门医院,以强刺激性疗法治疗失忆型患者著称,其中仅27岁的路莲·琳博士最负盛名。

·第一天
“根据以往的记录显示,新病人法拉·琳并不真心喜欢与人相处,尤其排斥医生,为诊疗造成极大麻烦。所以第一天,我决定对她微笑。”
——路莲医生诊疗笔记
你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身上带着条纹的宽松服装,是病人特有的鉴别标志。四周很静,静得甚至能够让你听清楚微风拂动树叶的响动,以及偶尔飘过来的,楼上楼下或者隔壁传出的属于人类的鸣叫,或许,其实已经不太象是人类了。
在人类身上是不适合用“鸣叫”这个词的,但是不用“鸣叫”,你又实在不晓得该用哪个替代。你皱起眉来,那是你第一次发觉自己词汇量的缺乏。
你的周围一直很静,你拨弄着手上的东西,你看了看表,时间快到了——你在等人。
十点零分,门准时打开了,从外面走进来一个女人。跟你一样的金发,蓝眼,二十多岁的样子,勉强称得上漂亮。你专注地看着她朝你走过来,看着她拉过一张椅子坐在你的对面,你从她身上白色的外衣得知,她就是那个自以为是你的“医生”的人。
然后你看见她冲你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是多么温暖的微笑啊。
“没错,放松下来就好了,放松。”她于是继续笑着对你说,让你不禁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表现得象只竖起了背上的毛的猫。
“不,我不紧张。”你觉得你需要辩解一下。
她听见以后略想了会,立刻又笑起来:“是的,我相信你。”
那句话让你提高了给她的评估值,也使你们的谈话得以继续下去,但是很快你就发现你们的闲聊完全不着边际,没有任何意义。你开始觉得烦了,摆弄着手里的物件,长得坠到腿上的银链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你故意挪动它的位置,让她能够看见精美雕花的边缘。
“时间不早了吗?”片刻以后她果然很识趣地说道,而后站起身来。
你以为她是要离开了,所以沉默地把目光投注回你的手中,但是很快你发现你错了。她前进一步,到你的面前,伸出了她的右手。
“我想我们应该首先交个朋友,可以吗?”
你绝想不到竟然会发生这种情况,你有些惊愕地审视着她的手,又审视她的脸。她的手很平稳,她的脸上带着微笑,一直以来,让你觉得发自心底里温暖的微笑。
你终于确定了她没有恶意。所以你伸出自己的右手,放在她的手掌中,轻轻地握了握。
并且附送了一个微笑。

·第四天
“最近几天的接近非常顺利,我越来越肯定由我亲自前去进行治疗的做法是正确的,不得不承认我为目前的进展感到欣喜。那么,接下来我必须考虑再进一步,比方说,让从来不肯触及过去的她,回忆起一些东西。”
——路莲医生诊疗笔记
你在等她来。
她每天都来,十点零分准时出现,十二点整又准时离开,其实你也不明白她为什么喜欢半夜三更地走动,不过晚上对你来说也是好的,至少晚上很静。
你又开始看你手里的东西了,依旧露出镂空的花纹繁复的边缘,你仔仔细细地顺着每一道纹路看下去,那些陈旧的被手掌摩挲得平滑的线条,缠缠绕绕地编织出一朵百合,又一朵百合。当你试着数出第二十七朵百合的时候门发出轻响,你抬头,她走进来了。
“今天觉得怎么样?”她这样问的方式,真的很像个医生,普通的医生。她每天都会这样问。
“不错。”而你每天都这样回答。
“那就是不错了,”她坐下来,仍旧是你正对面的位置,那方便你直视她的眼睛,当然她也是,“今天我想听你说故事。”
说故事?你夸张地耸肩,你觉得那实在是个诡异得让你想要大笑的提议,但是她脸上的微笑又让你觉得无从拒绝了。
“说故事?”你犹豫着重复,故意表现得怯怯的,不知这样能不能让她打消她的念头。
然而事实证明你的尝试失败了。
“那么,你想听什么故事?”
灰姑娘怎么样?从前有一个商人,他有一个美丽无比的妻子……
“我想听的是,”她打断了你的思考,“我想听的是你在想的东西。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灰姑娘。”你老老实实地回答她,刚才你确实是在想灰姑娘。
“那么之前呢?”
之前?“二十七朵……”
“二十七朵什么?”
“第二十七朵百合。”
“为什么是百合?”
“因为……”
“因为?”
“因为,姐姐喜欢。”
“很好,”她“啪”地打了个响指,“我才知道你有个姐姐,就给我说说她的故事吧。”
“不会是什么好故事,”你摇着头,坚持着不想说,“你不会感兴趣的。”
“可是我真的很感兴趣,告诉我好吗?”
你承认你无法抗拒她的笑容,非常温暖,非常亲切的笑容。那种温暖和亲切无疑是你的致命伤。
“好吧,我有一个姐姐,我跟姐姐……我跟姐姐是同父同母的亲生姐妹,又不是双生女,但是因为父母感情实在太好,所以我们竟然在同一年里出生,那就决定了,我们比一般姐妹都要来得亲密,我们都很爱对方,是啊,很难再找到比我们感情更好的姐妹了。”
“然后呢?”
“然后,姐姐她疯了。”
“什么!”你的答案明显地震撼到她了,她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你,那种目光让你不禁怀疑是不是你才是个真正的疯子,而不是你的姐姐。
这回换成是你,被那种目光深深地触动了。你似乎捕捉到了什么,但是很模糊……就象灵感一样稍纵即逝,不在掌中略微停留。
“是啊,我本来一直都不肯承认的。本来我一直以为,姐姐她只是爱跟我换着穿衣服,爱使用彼此的房间,甚至爱到对方的教室里闲聊,直到有天姐姐穿着我新发下来的工作服,笑着对我说了一句话,我才不能不承认,姐姐她……真的疯了。”
“是什么话?”
“对不起,”你抬起因为追思低下的头,向她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即使那个笑容明显是为了掩饰,你也顾不得了,你实在已经觉得很累,“我忘了。”
“我是真的忘了……对不起,我今天有点累,能不能请你先回去。”你有些失神地看着她,你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但是你实在不想——不想在她面前失去自制。
“那好吧,我走了。”
你目送着她走出门去,叹了口气,重又开始细细数着你那二十七朵百合。

·第五天
“虽然她掩饰得相当好,不过从她变得混乱的目光我看得出她已经被某些东西震动了。我希望那震动了她的东西是她自己的回忆,非常希望,因为只有如此,治疗才能进行下去,法拉·琳也才有康复的希望。但是今天我会停止见她,我认为她需要时间——思考。”
——路莲医生诊疗笔记
你的房间里依旧很安静,你依旧在数百合。
你今天没有在等什么人,她今天不会来,你知道的。
所以你真的是在数百合,很专注地,细细地数。然后你发现昨天困扰了你整夜的第二十七朵百合的形状被你勾勒出来了,那么顺利……
你不禁笑了,抿起唇,轻轻地微笑。
时间,真的快要到了。

·第六天
“今天我要见她。为了确认她的情况,为了适当地再施与一点刺激,为了……该死的我承认吧,我确实有点沉不住气了,这可真不是什么好现象。不过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去看看她。”
——路莲医生诊疗笔记
你在等,但是你并非在等她来——她已经来了。
她突然说想要问你一个问题,所以你闭上了你的嘴,等着她说。
你等了很久,但她始终没有开口,于是你又隐隐嗅到了不耐烦的气息,那是你自己散发出来的。
当你又一次改变坐姿的时候她终于说话了,那确实是一个问题,而你因为那个问题再次被剧烈地触动了。
“其实我从很早以前就想问你,我觉得你很面熟……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
“不,没有。”你瞬了瞬眼睫,果断地拒绝。
在接下去接近无限的寂静中,你只是安详地,玩味着她若有所失的神情。

·第七天
“时候到了,今天将要行动,成败在此一举,祝我好运。”
——路莲医生诊疗笔记
“上次的故事我想再说一遍,可以吗?”你忽然这样问着。
基本上你从没有主动同她说过话,所以她立刻露出惊喜的神色,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答应了。
于是你开始叙述,声音低低婉婉地,如宁静的夜幕下潺潺的流水:“我们家有两个孩子,我有一个姐姐,而我,我是妹妹。我们家是再普通不过的家庭,我和姐姐只有一点跟大多数姐妹不同,那就是我们分别在二十七年前的一月和十二月出生,其实也不过是因为我们的父母太过恩爱并且鲁莽了而已。而我跟姐姐的感情,从出生一直到现在都是同样地好。我们穿同样的衣服,吃同样的食物,玩同样的玩具,住同样的房间,长大了进同一所小学、中学、大学……对了,那个分歧大概就是,从我们大学选择了不同的专业开始的。我进了医学院,因为我想成为医生,而她说她怎么也面对不了死尸和脏器,终于放弃了。她没说什么,我也没察觉到异样。直到四年以后,因为要参加实习我拿到了我的第一身医生服,当天晚上她就穿着那身衣服,很高兴地站在我的面前,对我说了一句话……”
“她对你……说了什么……”
你能够听清楚她嗓音中的每一丝颤抖,你抬起眼睛看向她,月光斜斜地映在她的脸上,铺进她的眼底,一瞬间你甚至以为你看到了两颗纯蓝色的琉璃珠,细细碎碎地反射着月亮银白的光芒。
“那个啊,其实我这里有我姐姐的照片。”你冲她扬了扬手上的东西。月光透过露出掌缘的花纹照到地面,描绘出好几朵拉伸得有些诡异的百合花。
“你想看吗?”
你问,她点头作为回答,于是你笑开来,示意她走到你的身后。
一步,两步,三步,转身,看……
尖锐的叫声霎时划破了深蓝黑天鹅绒般的静谧夜空,让所有陷入安憩的生物躁动起来,东奔西跑,甚而走投无路。你静静地坐在被将要逼得人发疯的女人的尖叫声充斥的房间里,聆听着那持续的锋锐的鸣叫,你从里面听出了惊恐,听出了慌乱,听出了畏惧,还听出了一点点了然。你于是持续笑着,听着,任凭如同一把利刀的高频振动冲击你的鼓膜,敲打你的脑髓,穿刺你的灵魂。
终于,你在似乎永远不会停顿的,歇斯底里的叫声中,慢慢地说起话来:“那天晚上你对我说:‘现在我终于成为你了。’
“是的,姐姐,你疯了。”

·第八天
“所有的风暴都已过去,所要进行的下一步,是针对封闭型患者的治疗。”
——路莲医生诊疗笔记
S医院有个占地达到近千平方米的活动室,专门开放给院内患者使用,在那些巨幅明亮的落地玻璃窗里,封闭着一个异常的世界。
一个金发碧眼的女子静静地坐在轮椅里,面对窗外。今天天气很好,明媚的阳光普照大地,却似乎落不进她的心里。她就那样端坐着,目光投注在手掌里精致的镜面,用古朴线条勾勒而成的百合花纹当中,倒映出她没有表情的面容。她就这样看着,除了呼吸,再没有任何动作,看得仔细些,是连眼珠都不曾转动。
直到一男一女走过来,跟她同样拥有金色头发蓝色眼睛,身穿医生外袍的女人温柔地对她说:“该吃饭了,我们走吧。”
“路莲,”跟在路莲身后的男人同样穿着医生特有的服装,他端详了坐在轮椅中的女子一番,最后耸了耸肩,“就是她吗?”
“对,她就是法拉·琳。曾经自以为是个医生,排斥所有诊疗,而我穿上了一套病人服,就这样解决了。”路莲推动轮椅,慢慢走向室外。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路莲,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你转到精神科专业,接着进入S医院都是为了一个人,就是她吗?”
“这个……你大可以自己猜猜看。”
“好好,你不想说我不问就是,不过看她这个样子,你的刺激疗法真的是生效了,而且生效得非常彻底,对不对?”
“你是想质疑什么吗,卢修?”
“不,我只是想告诉你,在治疗封闭型患者方面我有点特殊的心得,如果你需要的话……”
“谢了,卢修,今晚我会去找你,现在让我和法拉单独相处一会好吗?”

跟在身后的人识趣地离开了。
于是你弯下身去,柔和的眼神落在她的身上——你的姐姐,同时也是你的病人,法拉·琳。
你不禁笑起来,附在她耳边低语:“至少现在你已经不会看见我,却完全不认识我地跟我交谈对我微笑了。所以,我已经把你治好一半了,你说是不是?
“我亲爱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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