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学院2003年度F1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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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银针
作者:素方

——要怎样的凝视才能告诉你——

阿朱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大亮,屋子里黑沉沉的,冰冷的空气丝丝缕缕从被子旁边蹿入肩膀,怪不得这些天小安总是抱怨肩膀酸疼说要买个炉子,被自己狠狠的拍着他的肩膀数落纯属疏于练功的下场。虽说也算是练家子,到底岁月不饶人,眼看肉缩皮松这身体是一年不如一年,缩在被子里动都不想动。
“砰!”门外一声巨响。
阿朱条件反射的翻身下床,披上外衣,把窗帘拉出一条小缝,隔壁院子俨然都已经忙开了。坐在长条凳上捧着一把刀煞有介事地来回磨蹭的应该是小三儿,虽然大家都知道那把刀老张昨天就已经磨得油光水滑,说不上削铁如泥,杀个猪崽是不成问题,不过谁都没拦着他胡闹。听说小三儿长得最像年轻时候的老张,连张婶都时时护着他,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反正张婶在旁边打年糕,方便时时盯着小三,嘴里还不停絮叨小心啊,手拿开点儿什么的。要说打年糕可不是女人家干的事情,力气那是少不了,要想年糕做得又韧又滑,还得要点技巧才行,阿朱就从来没吃过自家的年糕,谁叫自己找了个南方人呢,怨念阿。回头看看那个南方人,还呼呼地睡得香,哪里还有半点江湖人的警觉心。再看看娇小的张婶抱着棒子一下一下地捶打面团,更加怨念,人家一个南方女子都能做到他就做不到,果然所托非人阿。
整顿好衣服,走进自家院子还没来得及和张婶打个招呼套套近乎,一个小红影子就直直飞到怀里,阿朱啼笑皆非地接住,心道是否该赞声“好轻功”之前,小女孩的巴掌就招呼过来了,“姨,吃包子。”雪白包子上一点鲜红仿佛她脸上的红晕,煞是好看,阿朱都有些看傻了。
关于四儿的问题和小安说了也不止一次两次了,既然张家有五个孩子,三男两女,过继过来一个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大家都一把年纪了,从前有什么恩怨也好就此一笔勾销。毕竟两人都年近半百,家里空空荡荡冷冷清清也不是个事儿。况且四儿小小年级就很懂事,知道阿朱家里冷清,常常拉五儿过来玩,小安嘴里不说,对她们也是疼到心尖儿上去,每回去镇上都大包小包的运糖果回来,明明知道阿朱自小练功,平日不嗜零嘴。拍拍四儿红扑扑的小脸,阿朱决定今天要趁好日子再和小安商量一回,要么就干脆直接上老张他们家说去。
“姐姐,姐姐……”五儿一阵风似的刮过来一把拉起四儿就跑,随手还把一个爆竹扔在阿朱脚边,一声脆响过后,两个小女孩都不见踪影。院子那边隐隐有男孩子兴奋的喊叫,看来是要杀猪了,男孩女孩的声音混在一起,连脚边的鸡狗也被预想中的血腥气味弄得兴奋地乱跳。那厢热闹得阿朱的心里酸溜溜的,嘴里不住念叨,死小安,臭小安……,眼里的泪开始摇摇晃晃,赶紧拿手背抹去。
里屋黑咕隆咚的还没人起身。
年三十老张照例是不在家的,而猪崽又是不能不杀的,放在二八二九看着别扭,初一到十五又不宜见血光,所以早两年都是老大出来主持。今年老大娶了亲,嫌这地方太偏僻搬去别地儿,小二蠢蠢欲动很久了。等三儿磨刀霍霍地过完了干瘾,就是小二大显身手的时候啦,张婶昨天还好笑的告诉阿朱这孩子为了今天干净利落地完成任务,特地早早的上床睡觉养精蓄锐。阿朱也陪着骄傲的母亲微笑,心里嗖一下掠过那些衣飘飘,仗剑迎风的少年儿郎,说到底和他有什么两样呢,一样的手起刀落,一样的血箭喷洒,甚至连强忍骄傲做无所谓的表情都一分不差。猪崽只会嗷嗷的叫,而人便大不同,他们会跪地求饶,赌咒发誓,哭天抢地,最后关头至爱亲朋无一不可出卖。阿朱别过头去,女孩儿清脆的欢呼声配着爆竹喜气洋洋的节奏打得她胸口发闷。
不知不觉天已经亮了泰半,院子里他在洗脸,一身缎子面的袍子系得乱七八糟,阿朱痴痴地看他,已经忘记了刚才的事情。当年他年少英雄,意气风发人面桃花,谁见面不称呼一声安大侠,追在他身后连蓬的狂峰浪蝶更是争相冠以美名,说的不嫌肉麻听的都会脸红。唯有她偷偷叫他小安,把所有该有的不该有的牵挂都掩饰地滴水不漏,人前人后纹丝不乱。如今的他,面色依旧黧黑,容颜也算俊俏,只是没了那许多的头衔,放下大少爷的架子陪她过粗糙日子,才算真的能把“小安”两字叫出口,这便是许了终生了。
“中午吃什么?”小安一下回头,阿朱收势不及被逮了个正着不禁脸上有点挂不住。
“面条。”伸出冰冷的手指捂着脸,明知道自家那个粗枝大叶的家伙根本不会在乎,阿朱还是不想让他看见脸上的羞涩,各自都一把年纪了,竟然还会像个小女孩似的脸红真要不得。
“又是面条?”
虽然知道看人说话是他永远都学不会的功夫,听这话阿朱还是气绝,自己只会做面条当初他又不是不知道,平时不说,总捡这不合适的时候挑剔还真是他安大少爷的一贯作风,淡淡扔下一句“给什么就吃什么”转身就走。
才一会儿,锅里的水就开始咕噜咕噜的叫唤,阿朱看着水中央转瞬消失的小泡泡有点发呆,终究是气难平吧,不管多么明了他的无心,还是被伤到了。别人铜斧银枪都攻不进,他只言片语就办到了,如果能哭眼泪怕是也早流干了,偏是哭都不能。一股气暗运指尖,轻轻巧巧一把抄起案板上的生面,面条如千军万马急急奔向滚水而去,而在入水刹那春雨润物般即刻放下身段,如痴情女子偎入情人的怀抱,十足柔顺,无限信任。一阵白雾扬起落下间,阿朱只是一个旁观者,低眉垂首。
“好一手暴雨银针。”一声断喝打破了魔咒。
阿朱猛抬头,一身蓄势待发的凌厉看到来人之后完全放松,顺手捞起筷子搅拌锅里的面条,随口招呼,“老张,今年回来的够早的。”
老张不语先笑,浑不顾今年的皱纹比早几年加起来都多了,“怕晚了吃不到弟妹这手好面条啊。”
阿朱也笑,明知道他是说假的心里还是舒坦,顺便原谅了家里那根不解风情的木头,毕竟这年头要找个对自己说真话的也不容易了,自己何德何能,找了个说了这么些年钉子铁头碰到满头包还不悔改的,若有来生,大概也被自己一并许了吧。
“我帮你端过去,你的手指金贵。”那人大概除了知道自己手指怕烫端不了热汤之外就一无所知了,阿朱还是满足的勾起嘴角看他的背影,不是不喜欢金山银山,八人大轿,只是现在就这么看着他帮自己端碗面进屋,一时间还真想不到还能再求什么。扯下身上的围裙,把灶上的锅子涮涮洗洗,拿抹布抹干之后阿朱才举起双手细细的看,哪里还有什么金贵细致的手指,也就是他还记得自己当年抓了把针就敢闯荡江湖的笑话了。
“听说京城又要重开武林大会给兵器排座次了。”
“是么?”
“大概连少林的大和尚都要去呢。”
“你少去凑热闹知道么。”
“怎么,信不信我去打个前十回来给你看看。”
阿朱恨自己的舌头在关键时刻总是伸不对地方,明明是要好声好气的询问,话出口便是几分挑衅十足不驯,难怪从前走江湖这麻烦是甩了一嘟噜又粘上来一嘟噜,源源不绝好似那武当的太极拳,恨不能有劈山大斧扔过去一了百了。在别人的白眼里尚可逍遥快活,却是断断不肯让眼前这个人看轻自己半分,偏他待别人都是上宾,唯独对她懈怠如他们家命定的烧火丫头。
他倒是不恼,象是早料到了阿朱的反应般快快接口,“那上次的排名是多少?”
阿朱立刻没了气焰,对着碗里的排骨面红耳赤的细声招供,“四十八。”
“挺好。”他低头吃面,平淡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阿朱这边立刻又想上了,哼,口是心非的伪君子,什么挺好挺好,你以为我是街上卖字画的给你随口敷衍么,明明想说烂泥扶不上墙吧,是啊,我又胡吹大气了如何,最讨厌你用那种“对你而言算不错啦”的口气对我说话,四十八,四十八怎么了,不是还在前五十么,别以为今年是本命年我就一定让着你,我……我……“啪”的放下碗,阿朱一口气堵在喉咙口,出来就成了“不去就不去。”绯红的脸颊,倔强的眼神,两人一个照面,看这似曾相识的场面自己倒是先掌不住笑出声来。
“那吃了饭过去看看我让老张带来的围脖,也不知你可喜欢么?”
喜欢,当然喜欢,纵然是一个无心的数字也会拢在掌心偷偷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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