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学院2003年度F1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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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面
作者:素方

——谁来给我一个温暖的拥抱?——

每次走过那扇光可鉴人的大玻璃门都会有片刻的忡怔,不知道应该是推开它还是直接撞上它,不止一次在这种半出神状态轻轻把额头和它来个亲密接触,门口的小红从很克制的偷笑到肆无忌惮的狂笑一直再到现在视若无睹该干吗干吗。小红是他的前台小姐,一个开始号称是暑期打工如今寒假都过了还没见她上课的小女孩。很奇怪,似乎就应该是个奇怪的地方,路过五星级饭店油光水滑大门无数安然无恙的我偏偏屡屡在这儿撞上南墙,恍若掉进兔子花园的小女孩,常识还在,只是全无作用。
“医生在么?”
“他在等你呢,进去吧。”
在礼貌许可的范围内反复打量小红眼皮上鲜艳的银蓝色,第一千零一次怀疑这里除了我还有谁会来,这样一个不会对客人使用尊称,打扮好像街头落翅仔,看起来比我还异样的精神科大夫前台小姐。
厚重的木门前面,我象征性轻轻敲门,如果说第一次来这里没有让我看到小红之后就落荒而逃的功臣就是它,一扇看起来和所有的电视电影里描述的一模一样的门,似乎只要推开它,一切荒谬都会烟消云散,我将直接面对真理。推开门,和上次,上上次都一样,没有想象中花白头发睿智皱纹和慈祥笑容,只有一条明显的发迹线笔直的垂着,医生头也不抬地对我示意坐在旁边的躺椅上。
“姓名?”
“阿朱。”
“全名?”
“猪头。”
这是我和他交谈的开始,治疗是谈不上,交流也勉强,说审问比较合适。后来反复回想起这一幕都脸皮发红深感惭愧,在职场摸打滚爬这些年竟然对一个见面不过几分钟,看起来并不比我大多少的医生斗气,暗地里早把那个把这里吹得天花乱坠日月无光非要哄我过来的朋友骂了个透。
“你呢?”
“我姓安。”
他抬头的瞬间我开始呼吸发紧顺便招呼起朋友的祖宗八代,第一果然是比我大不了多少,不比我年轻就上上大吉,第二是出乎意料的美,美到我有必要时时提醒自己这是一个阴险狡猾的医生而不是酒吧里可爱的侍者。那小子果然是美色放中间,道义摆两边,拿出做传销的功夫巧舌如簧把我骗来照顾美人生意。
“全名?”
“安检。”
“安医生你的幽默感有待加强。”
“我知道搞笑不是我的专长,却是我的爱好。”整个过程我们两个互相凝视都没有丝毫笑意,无论是他的冷笑话还是我的出言不逊不言而喻都是试探,未料直接变成短兵相接的较量,未分胜负之余对对方都有不同程度的信任提升。原本我也并没有多么指望他能让我重新变成十八岁的朝气蓬勃信心百倍,只盼望不要浪费彼此时间和我的金钱来鸡同鸭讲互相折磨。当然如果过程中还有赏心悦目陶冶情操之大好风景可看我并不反对。

“阿朱,坐啊。”
安医生不露声色的打破了我的出神,看我瞬间反弹的警惕神色耸耸肩一脸无辜的孩子气,就算明明知道他又在装可爱还是无可奈何的放弃拿他出气的打算,美人占便宜那是亘古不变的道理,我无意逆天而行,心里默念一遍“此人是我的心理医生”之后才有勇气面对他关切的笑容,混着温暖噼噗的壁炉,外面噼哩啪啦下得歇斯底里的大雨似乎也变得遥远模糊起来。
“下雨天我就会比较焦躁。”
“是么,我也是啊,才喜欢壁炉的干燥温暖。”
“医生,我很惶恐。”
“阿朱,你一直都很惶恐,不是因为下雨。”
“昨天晚上我做梦了,雨一直下,打在雨伞上沉甸甸的好像要落在我头顶,我一个人走在街上,橱窗里有些灯光透出来,没有路灯,雨水打在树叶上打在屋檐上打在橱窗玻璃上打在大理石台阶上打在路边的自行车把手上交错成奇怪的声音,还打在我手臂上,很痛。”
“你不该那么晚回去的。”
“然后我走到一个人楼下给他发短消息。”
“写什么?”
“让他下来。”
“然后呢?”
“没有回音。”
“再后来呢?”
“好像我的伞撑不开了,在楼梯旁边使劲地撑。”
“没了?”
“醒了。”
艰难的说出这两个字,我死死的看着他手边的录音机,撒谎者的脸色想必很苍白,肌肉抽搐像要脱离皮肤的控制脱落下来,四肢酸痛如同昨夜在雨中双脚冰冷的在青石板路上机械挪动的结果。酱红躺椅就靠在壁炉旁边,该算是整个屋子最温暖明亮的地方了,我还是缩着脖子不停打抖,把手掌伸向同样颤抖的火光,火舌轻轻舔我的手,温柔的细细啃咬。偷偷打量了一下旁边古老的大钟,我还有半个小时可以赖在这里。
“你的指甲油很漂亮。”
“VENUS。”
“什么?”
“它的名字。”
把手收回细细端详鲜红的指甲油在我修建得很短的指甲上分外突兀,光滑的表面上有刚上甲油特有的光彩,今天出门之前翻出来匆匆涂上的,依稀记得是某个朋友出国前的礼物,搁在抽屉里许久了,居然还没过期。如今提起不禁有些感慨,因为昂贵才特意死命挑了个最鲜艳的颜色,现在只好偶尔玩笑的用一下万万不能带进办公室,再怎么昂贵也是会过期然后要扔掉的。
沉默,迎面扑来,我低着头蓄势待发,知道他不会就此放过我,除非告诉他更多他所谓的真相,那只是个无聊的梦而已。他照旧会摆出医者仁心的表情诚恳的劝告我,阿朱,只有全部细节才能得出正确的结果,如果你觉得这样的治疗对你没有作用完全可以停止,但是作为你的医生我有责任继续问下去云云陈词滥调。不是没有尝试过放弃治疗,事情也并没有变得更坏,我时而沾沾自喜时而忐忑不安的进入了城市的雨季,开始想念小红闪烁的眼影和安医生摄人的美貌,摈除了他们的生活变得如同感冒后的白开水一样索然无味到令人无法忍受的程度。
“尿床。”
“什么?”
真相,我看他黝黑的瞳仁微笑,这就是他孜孜不倦追求的真相,一点都不神秘也不优雅,无法推断出任何结果的自然现象而已,只是个有点不登大雅之堂的意外。大概对别人越失望,对自己越不屑,做事情反而越容易,如同现在我坦然的说出这句话,还能悠闲地观察对面人的表情,而不是面颊绯红慌里慌张到处找地缝钻。这就是我到这里来的原因,并且希望,也许是奢望眼前这个美丽好像洋娃娃的医生给我找出来的真相。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尿床了,十二岁之后从未发生过的事情,我发誓。”
我面对他口齿清楚条理清晰的重复了一遍,心里窃笑,又开始捉迷藏的游戏。一句没有不实内容的谎言,作为撒谎者的自己甚至不能肯定是希望谎言被拆穿还是衣冠楚楚的继续存在。越过他的肩膀看外面的灰黄的天空,记得进来的时候还是清澈透明的蓝色,粘贴朵朵毛茸茸的云彩,让人心存感激的好天气原来只要一扇玻璃窗就可以打回原型。小时候那些仰望炼乳状月光缓缓从窗台流淌下来忐忑不安的心情如今在这个温暖的房间已经完全不能体会,至多只能交握双手冷冷笑看回忆里那个深夜里在黏湿的被窝里簌簌发抖大气不吭的小女孩,无法相信世上竟有那么平凡胆怯外加顽固不开窍的人,恨不能大喝一声敲醒她。明知道沉默的谎言并不会比惧怕阳光的伯爵活得更久,也明知道胡乱一顿责骂未必比深入骨髓的寒冷和恐惧更可怕,何必死死闭紧嘴巴。即使已经放弃惊吓他的打算,看他也同样神态自若究竟有些不甘心,哪怕那双美丽的眼眸
有片刻的疑惑也好啊,怎么能像玻璃珠似的闪闪发亮呢。那边古老大钟的长腿俨然已经迈进了最后十分钟,在十一旁边有个美丽的木纹,章鱼般伸出长长的触角把数字抱在怀里。叹了口气,虽然游戏正在精彩处,还是不得不结束了,又是打个平手不分胜负。
“他是谁?”
“什么?”
“楼上的人是谁?”
在反应过来之前我的脸色想必已经变得很异样。虽然,我不能看到自己的脸除非借助某些工具,但是我确实是最了解它的人。即使,我和那个渴望被最后一颗子弹击毙的将军没有任何实质上精神上的联系,他的愿望却屡屡重复出现在我身上宛若某个痴心的幽魂挥之不去。最后一刻,他果然猜中了答案。
再一次长久的沉默与其说是我的负隅顽抗不如说是沉默的认输,钟锤沉重的敲得我脑袋生疼生疼,几乎晕眩。
他是谁?
GOOD QUESTION!

告别的时候安医生照例嘱咐了一些话,不外乎是规律生活,培养乐观向上的态度,我得承认这些话从一个美人嘴里说出来确实比较受用,就算关心我的神经是他的工作。当然作为一个有教养的好病人我也会见好就收,尽量少耽搁他不收费的时间。走出那扇木门,我们就算各不相干了。
门口一个穿工作服的男人跳上爬下的忙碌,小红看得津津有味,这是我最嫉妒她的一点,任何无聊的事情在她眼睛里都那么有趣,她活着一定很享受。礼貌再次提醒我应该和她道别,不过她甚至都不把脸回过来让我无从开口,只好勉强搭讪。
“他在……”
“哦,门上的玻璃碎了一个星期了,安医生叫了好几回他们才来人修,真是的,什么态度。”
“这样啊,那我先走了。”
抓紧机会说再见之后,我赶紧从那人身边逃出去,他一抬手险险把油灰抹在我衣服上。看我大惊失色的拉过衣服察看,他倒是不好意思的咧嘴对我笑笑算是道歉,里面小红清脆的笑声已经震天了。连忙放下衣角庄重的点点头离开,面子终究是有些不好看,下次一定要记得建议医生换个前台。恨恨按一下把手,雨伞立刻干净利落的弹开一个多角的空间。一阵有分寸但毫不退让的奋力推搡艰难通过第一个十字路口之后,安医生和小红已经在我的记忆中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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