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学院2003年度F1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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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面
作者:leyi

在玻璃店打工的经历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那年夏天我刚从职中毕业。没有特别想干的工作,于是经人介绍,在家里邻近的一间玻璃店做事。
本来家人颇有些微词,说是就算不想继续念书,也不该随便跑去什么玻璃店做事。钱多钱少的倒是无所谓,唯恐我的前途就此荒废了。
不过后来看看确实没什么更合适我的工作,更怕我不去玻璃店会就此游手好闲,于是也就作罢。
如此一来二去,我总算顺利成为玻璃店的员工。
店子并非很有规模的那种,做的也只是周围居民的生意,所以我的工作还算清闲。店长是位颇年轻的女子,高高瘦瘦的,长相还可算是秀丽。总是穿着一身青灰色的CHANL套装,衬一件带小圆花边的白衬衫。清爽的短发只及脖颈,用定型发胶做出了四散的造型。不知是不是发胶的效果使然,印象中她的发型从未改变过。
店里其他的同事却是全无印象了。想来无非是几个普通的玻璃店打工的普通职员。或许他们也有他们各自的故事,然而那于我并无意义。如同我这一存在于他们而言,或许也只是一般的无关紧要。

开始抽烟也是在那个夏天。
每个周四的午后,我会去找一个叫做K的挚友。两个人坐在他家的沙发上,抽完一整盒的烟,谈论一切可以谈论的事。
K有时会拉小提琴给我听。他从6岁开始学琴,直至15岁放弃。因为他的老师告诉他,终其一生,他便只能达到那个程度而已。
K没有做无谓的挣扎,选择了放弃。
这个世界上有些事确实是需要天赋。有人穷极一生到达了一个地方,而有的人一出生便已在那里。
然而K依旧喜欢拉琴给我听,而我总想不出理由来拒绝,于是我和K相识5年,便听他拉了5年的小提琴。后来他告诉我,这是我们之所以成为挚友的原因。
"知道吗?我为什么喜欢拉琴给你听?"有一次,K拉完一曲后忽然问我。
我微笑着摇头。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能听半小时而不叫我停止的人。"他放下琴弓接着说道:"所以,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我只有接着微笑。而K则继续拉琴,老柴的小提琴协奏曲,不能否认,他拉的确实很一般。

有时候,K会和我谈他的梦想。很多很多,复杂的梦想。简单说来,他是想要成为一个可以主宰自己人生的人。
是的,主宰。
诚然他从未提到过这个词。然而现在回想起来,我却想不到更恰当的词来形容他那时的表情。
至于我,我没有梦想。我最好的朋友如斯说道。
对此评价,那时我只是故作神秘的微笑。
我是一个不善拒绝的人,无论对吸烟也罢,对K的小提琴曲也罢,甚至对他反复描述的他的梦想也罢,我都全盘接受。
而一旦走出那个房间,我还是我,K还是K。他抽烟,我敬谢不敏。
但现在我知道,也许那时他是对的。
是的,也许。

有一次,K忽然和我谈到了大提琴。虽然只有寥寥几句,但是不知为什么,我却印象深刻,至今无法或忘。
人的记忆实在是一件非常奇妙的东西。重要的约定和承诺总是转眼就忘,而记住的,往往是一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事。
那天,他正在拉着一首巴赫的无伴奏奏鸣曲。那是出名难拉的曲目,以前也曾听他拉过几回,都不甚理想。那天他的兴致很高,拉的也比以往任何一次来得好,即使在我这外行人看来,也能体味到其中不同。就象是一名曾遭败绩的拳手,经历相当的鼓舞后重新站上拳台。回想起来,K那时的表情,那时的每一个动作,甚至都说不上是专注。
没有什么自信满满的情绪,只是自然而已,非常非常的自然。和对我谈起梦想之时的他判若两人。
然而那一曲终究未能奏完。
琴声在激越的高潮部分嘎然而止。K把琴从肩膀上缓缓放下,低头沉默许久。忽然开口说道:"我一直以为,大提琴是无法拉出最为高亢的高音的。但昨天我才发现,我错了。"
他这样说着,把琴小心地放进琴盒。在我身边坐下,点燃一支烟,继续说下去:"我原来一直很看不起大提琴,以为它永远都只是从属的角色。认为大提琴的音质缺乏灵性和变化,永远无法和小提琴相提并论。但其实是我错了。原来大提琴也可以拉出激昂得让人热血滚沸的高音,可以拉出炫丽复杂的华彩,丝毫不比小提琴逊色。"他轻轻地叹息着说出这番话。
那一刻,我可以看见他眼中闪动着很是奇特的光芒。
直至多年以后,我才真正地了解到这种光芒的含义。
然而为时已晚。K已去了南非,那样的午后也一去不复返。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有了抽烟的习惯。

老人来到玻璃店是在K走后两周左右。时间大约是在午后1点。由于那个时间段我总是习惯性的犯困,所以完全不知道他是怎样走进店里来的。甚至连他是否真的是走进来都无法确定。记忆中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天下午,有一个老人打搅了我的午休。
"请问,这里可能定制镜子?"沧桑而温和的语声穿透层层的瞌睡将我唤醒。抬起沉重得仿佛灌满水银的脑袋,我迷迷糊糊地看见柜台前站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当然。不知是什么样的镜子呢?"店长微笑着回应。我一直非常欣赏店长的笑容。那是一种毫不张扬,自然得甚至不被觉察,只在你的潜意识中留下一个淡淡影子的笑容。但不知为什么,我觉得那天的她笑得有些勉强。
并不是僵硬或别的什么,只是有一些勉强。
仿佛蓦然遇见已断绝关系的继母,那样的猝不及防和错愕。
"详细情形派人去看一下可好?这样说是说不清楚。"老人如此说道。
店长朝我坐着的角落看一眼,迟疑片刻终于叫了我的名字:"L,你带两个人去看下吧。"
我点点头,站起来仔细打量面前的老人。
他看上去大约60上下。花白的头发虽然稀稀落落,却是梳理得一丝不苟,俨然一座合理采伐的古老森林。此时已是夏末,他穿了一件灰白的棉布衬衫,辅以深黑色晴纶长裤。一双淡褐色尖头船鞋款式古旧,仿佛从古董店淘出的一般。右手拄着一根枣木拐杖,形状颇为古怪,上端极粗而越往下越细,直至末端已只有高跟鞋后跟粗细。乍一看去,竟似一把放大了数十倍的冰锥。
用这东西反而会妨碍行走也说不定。我从打盹儿摸鱼的角落站起来,心中无端地喟叹一声,而后随便招呼了两个搬运工人,跟着老人走出店去。

老人的住所离店子不远。以前送货时偶尔也会经过。却是一次也未留意。
那是一座很是古旧的英式别墅,和它的主人的形象倒算合衬,仿佛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人般瑟缩在一排排公寓包围的角落。
别墅的大门紧闭,看似已有数百年未曾开启。门上的油漆亦早已剥落殆尽。茶栗色的大门和暗茜色的砖墙连接起来,就象是一个垂暮老人挽着另一个更为老朽的老人,将他们身后的那间小楼和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在这扇大门的左侧,还有一扇仅容一人进出的窄门。入口正对着一个简陋的花园。沿墙栽着一排不知名的灌木,中间的几株杉树孤然矗立,靠近房子的区域放着十几个花盆,盆中没有栽种植物,装着的泥土早已干透,呈现出一种绝望的灰色。边上三两棵夹竹桃拖着丑陋的阴影,无精打采地耷拉着枝穗看着它们。
在这个花园的右侧是一条未经休整的小径。连接着大门到别墅主体的一段空间。赫色的泥地在午后阳光的炙烤下有些许的开裂。大大小小的碎石块到处可见,灰白的棱角嵌在黑黢黢的泥地里,竟如野兽的骸骨般令人悚然。
站在这样一个颓败的庭院里,猛然间,我竟有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幻觉。仿佛被困于一架悬于半空的登山缆车之中。不知是上是下,不知哪里是起始,哪里又是终点。
时至多年以后的今天,回想起那个庭院中的一草一木,一切景象从记忆深处悄然浮现,仿佛我从未走出过那个院子一步。
是的,从未。

然而相对庭院而言,我对那间别墅本身却是毫无印象。直至老人对我说:"就是这里了。"我才发现自己已站在那个房间门口。我的记忆直接从门口的庭院,跳跃到了那个房间的门口。
这其中的一切我所可能看到过的别墅的外观,经过的客厅,走过的悬梯和过道,可能经过的每一扇门户,每一块地板,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一片空白。
简言之,我对于庭院的记忆和那个房间的记忆,只隔着一扇门。经过那个庭院,打开这扇门,我已从庭院跨入那个房间。
"就是这里了。"那个时候,老人这样对我说。

我如梦初醒般地抬头,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极其空旷的房间正中。
房间的四壁是白色,却不是单纯的白。极细的淡黄色细线在墙上跃动般地隐隐而现,使得这个房间还有几许生气。
吊顶很高,一盏水晶吊灯垂悬其下,仿佛一位冷漠的天使俯视大地。窗是落地式的,共六扇。分布于三面的墙壁,紧紧关闭。倘若全部打开的话,通风想必极佳。
房间里没有多余的摆设,只在右侧墙角的地方放着两张扶手椅和一张茶几。
在我的面前,则放着一面镜子。
那确是一面不寻常的镜子。
乍看之下似乎和普通的更衣镜没有什么不同,镜框是暗红色的檀香木,没有任何的修饰,木工的精巧却是到了有些夸张的地步。
接合的地方几乎看不到缝隙,落地的镜台只有一本字典那般厚,做成一个优雅的椭圆形。
即使以一件艺术品的眼光来看这面镜子,都是完美而无懈可击。
唯一的问题是,这是面被放在地上的更衣镜。就其高度来说未免矮了一些,若是象我这样普通身高的人,要是站在跟前便只能照出肩部以下的映象。
不过这面镜子的主人却是显然不用担心这个问题。因为在镜子的正前方,还放着一把全钢的折椅。
坐在这张椅子上,无论是尼采亦或是乔丹,也能把镜子里的自己看得清清楚楚。
只不过,那只能是在我看到这镜子之前。
"这是怎么弄的?"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镜中的那个模糊的人影,不禁惊呼出声。
老人摇摇头,没有回答。
我也意识到这并非我应该问的问题。然而却是终究无法掩饰心中的疑惑。于是我转过头去,怔怔地看着那触目惊心的镜面。
那镜子的表面上布满了划痕,一条一条,由上而下,由左至右。整个镜面上都遍布着不知用什么东西弄出的划痕。
那仿佛是被一只猛兽用利爪撕刨的麋鹿,是被刽子手用长鞭肆意鞭挞过的脊背,是被一名疯狂的画师用刻刀生生割裂的纯白画布。
那是怎样的一种力量,能够让一个人如此的疯狂。
只是这样的一面镜子竟然还没有碎裂,依然故我地静静伫立在我的面前。
这果然不是一面普通的镜子。
"其实,本不必特意更换的。毕竟损坏的只是镜面而已。只是即使更换也无妨。所以才找你来。我这样说,你可以明白?"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老人如此对我说道。
这委实是完全矛盾的逻辑。但是我却点头赞同。在那个时刻,我甚至有些怀疑,他只是为了让我来看一眼这面镜子,才会来店里订购新的镜面。
不,甚至未必是我。也许他只是希望能有这么一个他以外的人,能够看见这样的一面镜子。
"只是更换镜面的话,大约需要一天的时间。今天怕是赶不及了,我现在把镜子带回去,明天这个时候应该能做完。"我在心中思虑片刻后答道。
无论如何,工作还是必须完成。虽然或许他说一句"现在觉得就是这样也挺好"打发我回去会简单许多。但是他最终并没有这么做。所以,我还是必须履行自己的职责。
老人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递给我说:"那样的话就麻烦你了。"
我犹豫一下,终于伸手接过。而后环顾四周,没有发现可接弹烟灰的东西,也就作罢。
"这房间很漂亮,不过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我将烟卷塞进上衣口袋,莫名其妙地脱口说出这句话,而后便暗暗后悔。
这是我对这个房间最大的疑问。这个房间以前必定还有些什么,是我没有看到的。只是那缺少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却并非我应该探求的。
好在老人那时正凝神注视着窗外,仿佛没有听见我在说些什么。

回到店里的时候日已偏西,我将带回的镜子交给店里的师傅。他们立刻手脚麻利地干开来。
先将镜框拆下,取出旧的镜面。再按其大小质地划了一模一样的一块玻璃,稍事打磨之后重新镶上镜框,便大功告成。
我看着他们进行完这一整套的工艺流程,感觉便如同旁观一场心脏移植手术一般。其手法谈不上如何高明,却委实干净利落。
换过镜面的镜子胶漆尚未干透,便放在仓库里晾着。而换下的旧镜面则往堆积废料的角落一扔,等着次日处理废品的公司来回收。
待得一切收拾停当,距离下班竟还有十分来钟。
其间所有人都只是埋头工作,没有一句多余废话。似乎除我之外,所有人都以为镜面被如此摧残蹂躏不足为奇。
非但不足为奇,甚至是理所应当。连店长也对镜面上的划痕视若无睹,不致一词。
看着他们的漠然眼神,我甚至开始怀疑。莫非这样的事真的稀松平常之至,不值一提?
然而镜面的那付惨状却令我无论如何不能释怀。
这绝对不是一面普通的镜子,这其中必定有着不为人知的某些东西存在,我这样固执己见地对自己说道。
于是,那天闭店之后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这附近的音像店绕了一圈,又重返店中。
店门的钥匙共有两把。一把由店长亲自保管,但若是店长迟到或是不来,总要有钥匙开门。而我恰巧住得离店子最近,所以另一把备用的钥匙便交我使用。
然而店长为人勤勉,所以这把钥匙我虽然随身携带,却还是第一次用到。但那时我却是未经片刻思索,丝毫没去想这样贸然使用钥匙是否妥当。我掏出钥匙打开店门,进入后反身掩上,而后直奔后院库房。
此时傍晚刚过,库房中光线昏暗,依稀还可以听见周围民居发出的各种嘈杂声响。我在门口凝立数秒,手按门板定定心神,而后如潜行的狸猫般蹑手蹑脚,顺着窗外泄入的一丝微光行至暗室尽头。毫不费力地便找到了那面破损的镜面。
被拆去镜框的镜面孤伶伶地斜倚着墙角,涂有水银的背面朝外,仿佛一名被遗弃的孩童在无声地缀泣。
我小心翼翼地将它那令人生畏的正面反转,搬了张椅子来坐下,也不开灯。和面前的镜子漠然相对,仿佛在期待着什么,又仿佛在畏惧着什么。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室内的光线渐暗,整个世界安静得令人起悸,地球仿佛不再转动。以前我听人说过,身处黑暗中的人听觉便会开始变得敏锐,当时只是当作玩笑一笑置之,而此时我开始亲身体验到这一说法的正确。
屋外的各种声音各自变得清晰起来,顽童的嬉闹,母亲的呵斥,楼上单调的钢琴声,老人的咳嗽,门外的犬吠,麻雀吱喳的鸣啭。各种各样的声音,仿佛签订协议一般地将我的耳膜分成了几份,各倨一方各行其道。
如此许久许久,最后所有的声音终于渐渐平息,消失无踪。
夜已渐深。
我仿佛被慢慢塞进了一个密封的罐头之中。周围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空空荡荡,如梦似幻,唯有面前的镜子依旧矗立。
朦胧中,某种不安的情绪浮上心头。
"你不应再待在这里。"
在心中有这样一个声音在对我说。
"你坐在这里干什么呢?莫非你已疯了?"
那声音接着劝说道,语气真诚而带着几许伤感。时而如一位长者淳淳善诱,时而又如柔声耳语般令人昏沉欲睡。时而暴跳如雷,时而低声哀泣。列举出种种理由,几乎是逼迫着要我离开那里。
而我却始终不为所动。
因为我的不为所动,我愈发地不安起来。
我不明白自己坚持的原因,甚至不能肯定现在操控着我身体的思想是否真的属于我自己。
我在期待着什么?我想要从这破碎的镜子中看见些什么呢?
等一下……镜子?
我茫然地抬头,发现有什么东西在晃动我的双眼。仔细看去,面前的镜子正在放出奇特的光芒来。一个个模糊的映象在破碎的镜面上隐隐浮现。起初好象只是一团团无法分辨的幻影。而后逐渐凝聚,拼接。如同相纸显影一般,映射出一幅完整无暇的画面来。
那赫然便是原先放着这镜子的那个房间。
不!或许从外观来看确实是同一个地方。但镜子里现在映照出来的,应该是镜面被磨损之前的影像才是。和我下午去拜访的那个房间截然不同。
这个房间美得让人心颤!
阳光透过西面花格窗的彩色玻璃射进室内,照在那面镜子上。再经由镜子反射上照壁。在这光线的作用下,那苍白的四壁开始涌现出丰沛的活力。墙面上淡黄色的丝线仿佛在迎风起舞,整个房间俨然一朵悄然盛开的水仙花,荡漾着一种青春的气息。
向窗外放眼望去,可以看见院子里花盆中的姹紫嫣红,可以看见碧油油的夹竹桃满载着轻盈的白色小花沙沙律动,可以看见纷然落下的云杉针叶在微风中如细雨悄落。
在房间的正中,一位身着深色长裙的少女手扶大提琴坐在镜前演奏,温煦的阳光轻盈地笼上她窈窕的身影,再经由光滑的琴面和她疾挥的弓弦散落到四周,那光景简直便如同一位散播着光明的春之女神。
我从未听过别人拉大提琴,更不用说亲眼看见,这一点确然无疑。
然而此刻那少女的身影却又仿佛非常的熟悉。让我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曾经见过她,只是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影响,失却了对她的一切记忆。
一塌糊涂,简直就是三流科幻小说的脚本。
我在心中暗暗苦笑。
而镜中少女的影像却愈发地清晰起来,在这支离破碎的镜面中,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她披散的头发,她那欣长的身段。她坐在那里,看似稚弱的身躯却散发出惊人的能量。她疯狂地挥弓,反复地拉着同一首琴曲。鲜艳的红色从她苍白纤细的指端蜿蜒流淌,在她的腕上划出凄艳的丝线,顺着琴面滑落地上,渗入她漆黑的裙裾。
她便如此周而复始地演奏着,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就象是一株盛放的水仙,尽情地散发着积蓄已久的芬芳,燃烧着她短促的生命。
那是怎样的一种力量,可以让一个人如此地执着。
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抚摸伤痕累累的那一道道划痕。在我的手指和镜面接触的瞬间,我脑海中的某件东西"砰"地撞得粉碎。
是的!我触摸到的是一颗星星!一颗亿万年前呼啸着撞击这星球的一颗彗星。虽被万载的冰雪掩埋,却依旧灼热的灵魂。
在那一刻,我忽然感觉听到了K所说的,那种令他震惊,令他赞叹的音乐。
那是怎样的一种声音。
仿佛奔流不息的涛声,仿佛千年不止的风啸,有着一股让人昂首向前的冲动。它会随着你心跳的脉动持续,随着血液在你的血管中激荡轮回。
如将永恒。
那正是在那间房间中缺少的部分。
琴声便在这时随着我心中的声响嘎然而止。少女的影像亦蓦然无踪,镜中的光芒渐渐熄灭。无边的黑暗中,我扶着镜子跪地而坐,泪水潸然而下。

第二天,我带着整修一新的镜子再次拜访。老人坐在靠墙的一张靠椅上,默默地看着我们将镜子放回原处。等摆放完毕,他微笑着看了看身边的椅子,示意我去他身边坐下。
我顺从地走过去,和他并排而坐。一时间找不到适当的语言,便拿出烟来相劝。
他接了过去,却不点燃,随手放在桌上。
"是这样吗?"过了许久,我鼓起勇气开口打破僵局。
"是的,这样就已经很好。"老人看着那镜子,点点头,然后微微将脸颊向我凑近一些继续说:"我这样说并没有否定您工作的意思。我明白您已经尽了全力,而这样也确实已经很好。只是,现在看来,还是原来那样更好一些。"
我默然片刻,而后以我生平所知道的最为郑重的语气回答。
"真的是非常遗憾,但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老人朝我颔首微笑,仿佛讲师对回答对问题的学生般嘉许的微笑。然后他不再说话,将桌上的烟拿起来点燃。
我看着那点火光默默地燃烧,又默默地湮灭,变成淡淡的蓝色烟雾,沁入那理应已不存在的,淡淡的水仙的香氛之中。
然后我站起来,向他道别。

那天回去之后,我辞掉了玻璃店的工作。
店长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然后便拿出一个早已准备好了的信封给我。里面正好是我最后那几天的薪水,一分不多也一分不少,仿佛她早已知道我会在那一天离开。
直至我离开,她再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和我道别。
不过,也许那时她是对的。
是的,也许。

那以后我开始离群索居,开始写一个个真实可信或是荒诞不经的故事。而如此远离人群的理由,只是因为我有着一面很奇怪的镜子。
那是一面镜面满是划痕的镜子。一条一条,由上而下,由左至右。整个镜面遍布着不知用什么东西弄出的划痕。
仿佛是被一只猛兽用利爪撕刨的麋鹿,是被刽子手用长鞭肆意鞭挞过的脊背,是被一名疯狂的画师用刻刀生生割裂的纯白画布。
镜子的边框则用最粗劣的夹板木钉成,连油漆都不曾刷上一点,当然更没有什么可赖以支撑的镜座。她静悄悄地倚在房间的角落,和我终日厮守,默然相对。
在那镜子旁的一张矮几上,只有一株羞涩的水仙花,正含蕊待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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