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学院2003年度F1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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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面
作者:落冰

1.天使
——看见她的第一眼,我开始相信,这个世界有天使的存在。

3月的上旬,一连几天的阴雨天气开始有转晴的迹象,不过空气中仍然有些潮湿。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边隐约露出太阳的光芒,我回想着昨天晚上的天气预报,还是放了一把素色的折伞在公文包里。
我不怎么喜欢挤公车,天冷还好说,最烦就是夏天,又热又多汗,挤在一起特别难受,再加上偶尔的身体碰撞还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如果可以,最好是自己开车或者避开高峰期,可惜我的工资不够买车(当然买来之后怎么安放也是一个问题),工作的地方有些远,避不开高峰期,在今天之前,我还过着每天挤公车的日子。
去年年底的时候,听说有调动,等到确定文件下来已经是过年之后的事了,收拾一下交待后续,今天正式前往新的工作地方。
新的工作地方离家里比较近,所以可以晚点出门,避开高峰期,这是最让我感到高兴的事情。

二十分钟后,下了车便可以看到教堂顶尖凸显着,高高的红色围墙将下面的部分包裹着,围墙上面还有一圈圈的带刺铁丝网,一看便知道是通了电的。
向左沿着围墙走5分钟的路程,来到带着复古气息的铁门前,上边的牌子写着:圣璜心智官能障碍者疗养中心。
我向门卫递交了证明之后,厚重的铁门便打开了,不算很大的角度,刚刚够我一个人正面进去,我有些怀疑门卫是否练就了只看一眼便知道对方身材的能力。
当然,我并没有很多时间推测这个想法,我首先要做的,是先去报到。

走进之后,在那高高的围墙所包围的美丽而宁静的景色便一一呈现在眼前。
大片的草地,铺植的是常绿的草皮。打理得很好的花坛在教堂正门对称排列开来,里面种植着浅色系的郁金香,再过不久就会到了花期而绽放,想必会非常的美丽。
我微微放慢了脚步,好好看了一番才走进正门口。
因为内部较高而显得有些空旷,所以脚步的声音听起来也格外大。偶尔走过的白衣护士有些责怪地看了我一眼,弄得我很不好意思,连忙放轻了步子,然后叫住一位有点年纪的护士,请她带我去主任室。

民国时期,这里曾是租界,因为传教而修建的教堂显露着那个时期的艺术风格。曾经开放过一段时间,如今改成了心智官能障碍者疗养中心。
说法很委婉,不过熟悉的人都知道这其实就是一个精神病院,住进来的人不是很多,但是病情一般都很严重,不过因为各种背后的关系,相对其他病院来说,这里的投资比较多,所以条件很好。
每个医生配的病人通常不超过4个,所以当调动通知下来时,有不少人羡慕我。熟识的同事还会捶着我的肩膀笑着说:“嘿,魏殊你可要请客啊~”

这里的走廊长而深,转角很多,往往走着走着便不知方向了,所幸的是,楼梯被重新翻修过,非常好上。
偶尔会在走廊上或者楼梯上看见穿着白衣的病人,旁边有护士照看着。
情形好的病人还会“呵呵”笑一下,算是打招呼,不过通常都是一副麻木而呆滞的表情。
这里的人,无论是病人,还是员工都是一身白衣,倒显得我一身深色西装有些突兀了。
在转过第四个转角之后,前面长廊的右边是一排窗户,光线照进来显得格外明亮。
我突然想着,百年前的这个时候,想必有穿着修女服的修女们来往着,不知道她们会不会停下脚步看看窗外,然后感谢主赐予的好天气?
虽然现在这里仍旧人来人往,只不过跨了近一个世纪,围墙里和围墙外的人,始终是不尽相同。

等护士把我带到了目的地后,我已经分不清楚身在何处了,心想着第一件事情就是要尽快弄清这里的布局。
那护士轻轻敲着门:“李主任,有您的客人。”
“进来吧。”
那声音意外的非常醇厚而有力,我可以想象出门后面声音的主人是个怎样的健壮而严肃的中年男人。
不过,门推开之后,他倒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么严肃,相反,李主任一见到我便挂起了笑容。
笑容不是很大,你却可以感觉到他的真诚,决不是那种敷衍、客气式的笑容。
“你来了,魏先生。”
“叫我小魏好了。”
我工作资历不深,以前医院的领导经常是叫我“小魏”的。这一声“魏先生”倒是让我感觉怪怪的,好像不是在叫我了。
“啊,”李主任微微愣了一下,接着又笑了起来,“不好意思,习惯了,你也知道,这里来的多半是家属。”
李主任示意我坐下后,问道:“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环境很好,景色漂亮,而且很宁静。”我回想着,这里和我住的地方离市中心很远,交通可能不是很方便,但是环境很好,空气、噪音污染都很小,据我所知,还有些疗养院都是建在这样的地方的。
“还有这个教堂也很美丽,我刚才过来的路上一直觉得好像在参观人文建筑似的。”
“很多人都这么说,呵呵,美好印象是很重要的嘛~~”
“不过,就是结构有些复杂,换作我一个人来肯定会迷路。”我追加了一句。
李主任非常随和,所以不知不觉中我也放下了最初的拘谨。
“到处走走,多走动你自然就记得了。其实这外国人修的东西啊,和老祖宗修的大宅子差不多的,迂迂回回的,这一迂回啊,就藏着什么了。”
“啊?”
那一瞬间似乎有股冷气吹了过来,我看到窗帘摆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还没来得及细想李主任刚才的那句话,他便突然转移了话题:“今天直接上班,可以吧?”
“啊,没问题。”
“好好,你就负责No.930713吧,待会儿我让人把病历送到你办公室去。”说到这里,他拍了一下额头,“对了,你的办公室在南二楼,待会王护士长带他去吧。”后面那一句是说给一旁的护士的,我这才知道原来她是护士长。
我知道这里的医生负责的病人一般不多,到没想过交给自己的只有一个,一面有些暗喜工作不那么劳累,一面又在猜测是不是因为资历不深,所以院方不是很放心。
后来李主任又交待了几句,算是完成了报到程序。

去办公室的路上又是长长的走廊,几个转角,带路的王护士长不是个爱嚼舌根的人,而我对于不熟的人不善于言谈,所以一路过去,极为安静。
因为太安静了,气氛有些让人尴尬,所以我开口问道:“930713是个怎样的病人?”
“严重的自闭症患者,除去这个,倒是个非常乖巧的人。”
“自闭症么……”
我开始回想着关于自闭症的资料,它倒不像外界所认为的那样是因为家庭环境或是父母教育态度引起的,但是在治疗上,亲人的关爱却非常重要。
不知道病者的家人有什么不方便的……
“有办法联系家属么?”
“……她在这里已经很久了,一直没有人来看望过。”王护士长说完之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到了。”
我听到她的回答,突然很想见到这位病人,于是停在门边问道:“我可以现在去看她么?”
“现在?你不先看看病历?”
“先不急。”
“这样啊…”王护士长看了一下手表,“她现在应该在中庭,我带你过去好了。”

中庭里种植了很多树木,春季开花的树木有的已经开了,我看了看,居然还有樱花,估计在十几天就会开了。
沿着石路走去,可以看见前面中央的喷水池,看那个喷水池的水花便可知是后来新建的,池中的雕塑是幼儿型的天使,倒很符合这里的建筑风格。
池中还站了一个女子,背对着我,只看到白色衣服,和及腰的黑色长发,被水淋到了也一动不动的,只是看着天使雕塑。
喷水池外面站着一个护士,见到我们来了,小跑过来。
“怎么看护的,又让她跑进去了?”
王护士长还没等她停下,就训斥了起来。
“我…我拦不住……”
“下次一定要拦住,现在刚开春,很容易感冒的。”王护士长又嘱咐了几句,才注意到我,“这位是新来的医生魏殊,负责930713。魏医生,这位是看护930713的柯护士,有关930713的注意事项,你可以向她询问。”
我对那护士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这个时候,王护士长指了指前面站在喷池中的女子说:“那个就是930713,看护的时候都喊她‘殷罂’。”
说完高喊了起来:“殷罂,不要站在池子里!”
930713似乎认得王护士长的声音,所以还算有反应地转过身来。
我低声抽了一口气。
那是我看过最美丽的女子了,隔着单薄的水连望去,好像落入凡间的天使一般。
在我发呆的那刻,她浅浅笑了起来,然后我听见她喊着:
“shu——”


2.孩子
——她是纯白的,她是天真的,她拥有孩子的残忍,可是,我爱她……

当午休的钟声响起时,我合上了手中厚厚的医学书,收拾了一下桌面,关好办公室的门,前往西区的食堂。
在这里工作了一个多月后,已经渐渐习惯了这里的一切。
初来时觉得异常头痛的房屋结构,现在已经可以自由来去而不会迷路了,偶尔赶时间的时候,还知道走那条捷径(当然是一些热心的护士告诉我的)。
这里的时间提示都是敲响教堂顶楼的大钟,一开始听到时总会想起电视中结婚的场面,现在就会觉得很合适,通常在看了一个上午的原文书之后,听到这钟声反而会觉得特别亲切。
早上避开了高峰期搭着公车,到站之后慢慢走上5分钟的路程,一路看着那红色的砖墙,走进铁门之后,再悠悠地走过开满鲜花的花坛,到了办公室后,打开窗户,换上新鲜的空气,有时候陪殷罂,有时候留在办公室里看她的病历,查阅最新的医学报告,等到午休时便去食堂吃饭,然后小憩一下,下午的时间基本上是陪殷罂度过的。
整个生活节奏规律而漫悠,一个月下来,觉得自己好像便懒散了。
虽然说精神科的医生不会像外科医生那样过着紧张的生活,但是这里的工作却比我之前的要轻松许多。我只负责一个病人固然是一个原因,不过最主要的,还是我负责的这个病人的情形有一点特别。

自闭症是一种先天脑部功能受损伤而引起的发展障碍,通常在幼儿二岁半以前就可以被发现。然而殷罂的病历上记录的却是,1993年7月13日因为严重的自闭症入院治疗,而那个时候,她已经17岁了,以年龄来看,她接受治疗的时间未免太晚了。
而在入院的近十年里,也没有任何亲人来访的纪录,不禁让人对她的家庭产生了疑惑。如果可以知道她以前的事情,或者联系到她的亲人,也许可以更好地定制治疗方案。
所以,我在看完病历之后,首先按照病历上的联系方式给她的家人去了一封信(93年的时候,电话还不像现在这样普及,病例上也只有通信地址),也许经过了十年的岁月,地址早已变迁了,又或许种种其他原因,寄去的信久久无回音。
虽然一方面作为医生我应该积极治疗我的病人,尽所可能地收集病情资料,但是随着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我也越来越不期望可以收到回信,甚至在工作的习惯和稳定之后,我开始淡忘起这件事来。
其中很大一个原因,是殷罂。

大部分自闭症患者在人际关系上存在着程度不一的障碍,他们缺乏学习认识自己与他人的关系以及基本社交应对的能力,因此从幼儿时期起,便可能表现出不理人、不看人、对人缺少反应、不怕陌生人、不容易和亲人建立亲情关系、缺少一般儿童的模仿学习、无法和小朋友一起玩耍,难以体会别人的情绪和感受,不会以一般人能接受的方法表达自己的情感等方面的困难。
然而殷罂的反应却不尽相同。
她异常地粘我,从第一次见面起,她表现的就像我们认识很久一样,浅浅地笑着喊我:“shu——”
后来我才知道,她几乎只会这样叫人。但每当她凝视着我,嘴角微微扬起这么喊我时,就会产生一种错觉:她在叫我。

我接触到的殷罂,看不出来是个严重的自闭症患者,她那副成熟的身体里有一颗富有童趣和纯真的心,她用孩子的方式感受快乐,而有的时候,她也会表现出孩子特有的残忍。
在我的眼里,她只是一个还未长大的孩子。
她见到我会笑,看不到我会哭,当我教导她不要跑到喷水池里去淋水,她便会慢慢听懂而不再去淋水。
大部分的时间,我总是陪着她玩,而当我要看书的时候,她会安静地呆在我身边,和我一起看着那对她来说仿佛是蝌蚪般文字书写的文章。
当淡淡的香味从她的身上飘过来,慢慢沁入整个身体里,微微的有种醉酒的感觉。
在心里的某个地方,我隐隐期望着不要收到回信,不要知道任何消息,我开始希望一切都不要改变,在这充满异国气氛的教堂里,红色的围墙把外界隔绝开来的同时,似乎连时间也隔绝了。
我觉得自己好像生活在时间停止的城堡里,和我的公主。
殷罂,我的公主。
她那白色的身影出现在城堡的任何一个地方,等待着我去寻找。
当我捉到她的时候,她会浅浅地笑着。
我的手指缠绕着她的黑发,而她用着恋人一般的口吻喊着:
“shu——”
那传入耳中的轻柔声音,就如同是精灵的低语一样。
我想,我爱上了她。

我知道这是一段错误的感情,我是她的医生,她是我的病人,这应该是我们仅有的关系。
然而我却爱上了她。
我试图将自己的感情冷却下来,重新去定义。我对自己说,因为这里的环境充满了异国情调,让你变得浪漫了起来;你之前被工作所占据的时间在这里被释放了出来,所以你感到了一丝空虚,你不是真的爱她,只不过是被人依赖的感觉太好而她又如此的美丽,所以你产生了错觉。
每晚入睡前,我都反复地对自己这么说,可是第二天一看到她的眼睛,她的笑容,就忘记了一切。
我像一个初尝爱情的少年,不记回报、单纯固执地投入自己的感情。
我深深眷恋着这种甜蜜的感觉,那是一种吸食鸦片后的绝顶愉悦。
她是我的天使,我的爱情,我的毒药。
她是一朵盛开的罂粟花。

第三个月的中旬,夏天已经来临了。
中午的太阳开始变得毒辣起来,我怕殷罂会觉得热,午休时也不再带她去中庭,而是改在我的办公室里休息。
殷罂像往常一样,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
我曾担心她这样睡觉会觉得酸疼,打算申请购置一张长沙发来,后来又想到自己的资历,觉得实在是无望,也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
而殷罂也从未抱怨过什么,她很喜欢挨着我,所以宁可撑着我的办公桌睡觉也不去睡自己的病床。
那天中午没有什么风,感觉似乎比前几天要热一些,我看了没多长时间的书,就觉得额头有些出汗。
我看了看一旁熟睡的殷罂,轻轻拨开搭下来的长发,然后在桌上的面纸盒里抽了一张面纸擦拭着她的额头。
我尽量控制力度不惊动她,可是她还是醒了。
“shu……”
“热么?”
她坐起来揉着眼睛,小声答道:“嗯,热。”
“我去把门打开。”
在我正要起身时,殷罂一把拉住我的袖子,摇着头。
看着她的模样,我心中充满了爱怜,我握住她的手说:“那好,我不去了。”
她听到我说不去,便笑了起来。
“罂,还想睡觉么?”
她摇着头,脸上的睡意已经没有了。
我伸出手去用手指梳理着她的头发。
在这几个月里,殷罂的日常生活除去洗澡几乎都是我打理的。殷罂虽然喜欢淋水,却很怕洗头,每次都是我帮她干洗,然后帮她擦干头发,用手指轻轻梳理。
殷罂习惯之后,每当我帮她梳理时,便会乖乖的一动不动。
现在也是如此,静静地坐正,盯着我的领带,偶尔感到我的目光便抬起头对我笑一下,然后又继续盯着我的领带。
等到我梳理完之后,殷罂伸出手来玩着我的领带。
手指触碰的感觉微妙地传递过来,我开始觉得喉咙有些干燥,哑着嗓子说:“殷罂,别玩了……”
她仿佛没有听见,手上的动作继续着。
我握住她的手,限制她的举动。殷罂望着我,乌黑的眼睛透露着孩子般的纯真。
正当我陷入她的眼睛时,她伸出另一只手遮住我的眼睛。
“殷……”
我想让她把手拿开,话还没说完嘴唇上就有软软的东西覆过来。
刹那间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殷罂不懂的接吻,她像孩子那样青涩,胡乱碰触着,到最后干脆啃咬了起来。
关闭的房间,安静的午间,空气静止了,随着渐渐上升的体温,人也开始眩晕了起来。
我想我是醉了。因为我开始回吻她。
我听见急促的喘息声,然后是自己沙哑的声音:“我爱你,殷罂……”
我对她说“我爱你”。
反反复复,就像咒语一般,我想,如果“爱情”可以下咒,我会每天都对她说,直到她爱上我。
我们吻得越来越激烈,越来越疯狂,以至于我没有听到那道清脆的敲门声。


3.迷宫
——我站在巨大的迷宫门口,阵阵冷气从黑暗的隧道传出来,我听见有人说:“欢迎来到米诺陶罗斯迷宫。”

第二天一早,我来到李主任的办公室等待处理通知。
最坏的结果是被辞退,然后由于这个“污点”在以后的求职当中遇到极大的困难,甚至因此而找不到工作,出乎自己意料的,我对可能失去工作没有以前想象的恐惧。
我最大的恐惧是从此不能再见殷罂。
我只要一想到这点,心里就泛起一阵凉意,仿佛要失去什么的感觉越来越大,就像黑洞一般侵蚀着我的灵魂。我无法想象,没有了殷罂,我的生活会变成怎样。
等待的过程是万分痛苦难耐的。我的心一直徘徊在最好与最差的结果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主任终于来了。
他一直是一个很直率的人,不做作,不掩饰。所以我一看到他的神情便知道了大概。
他一脸严肃地对我说:“小魏啊,你怎么会犯下这样的错误呢……”
“李主任,我是真心的,我是真心爱殷罂的。”
“她可是你的病人啊!”李主任揉着太阳穴,“她不是一个普通的病人,在她没有康复前,你可能会背上官司的。”
“我知道……”我低下了头,“这些我都知道……我确实是把殷罂当作自己的病人的,但是……等我发现时,自己已经爱上她了。”
爱情来的太突然了,以至于我完全没有防备,甚至连退步的机会都没有。
“小魏,你还年轻,以后会遇到更好的对象的,这次的事上面讨论过了,念你还年轻经验还不够,可能换了工作还不是很习惯,所以先放你一个月假,你好好休息一下,调整心态,不过930713要重新找医生了。”
李主任拍着我的肩膀,厚实的手传来鼓励的意味。
对一个年轻医生寄予厚望,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可是这一切都比不上殷罂在我心中的重要地位,我知道我可能会让他失望,可我还是固执的说:“李主任,您不了解的,我是真心的,除了殷罂我不会再爱上其他人了,不管遇到多好的,我都不会有对殷罂这样强烈的感觉。我不会放弃的。”
“你这孩子怎么这样执迷不悟呢,早点醒悟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放手吧。”
“我已经放不开了。”我摇了摇头,大概是因为分开的恐惧,我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陷得这样深了,“我不能没有殷罂,我会重新申请的,殷罂的医生只可以是我。”
“你怎么申请?出了这样的事情,放你一个月假已经是最轻的处罚了,按照程序,你不可能再负责930713的。”
“我不会放弃的,她除了我谁都不接近,只有我可以照顾她,才可以医治她——”
“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更不能让你担任她的主治医生,她只对你一个人产生依赖不利于她的病情医治。”
“……”
“再说,她的精神状态不如正常人,你怎么确定她依赖你是因为爱你?你怎么就知道她懂得爱情?她能够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任吗?你爱她就能确定你们在相爱?”
听到这一连串的问话,我只能惨白着脸,张着嘴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主任说的,正是我一直刻意忽略的东西,我爱着殷罂,而对她来说我是特别的,我一直满足于这样的现状,我害怕改变,因为我不能确定殷罂是不是如同我爱她那样爱着我。
我害怕会有一个人,她待他如待我一样,或者,有一天殷罂爱上了一个人,而那个人却不是我。
“小魏,她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李主任深深叹了一口气,“听我的话,回去好好想想吧。”
我的脑袋晕晕沉沉,呆立了半天才僵硬地点点头,走出办公室。
离开的时候,我似乎听见李主任低语着“你们还真是像啊……”之类的,我不确定他在说谁,只是把门好,回去自己的办公室。

我把桌子整理好,从最上面的抽屉里拿出殷罂的病历,从头仔细地翻阅着。
里面有这个三个月来所有记载,我逐字读着,脑海里浮现出一幕幕我们相识的画面,从初春到初夏,从中庭的喷水池到单调的病房,我帮她梳理头发,她陪我看书,我甚至可以回想起她的长发缠绕我的手指的触感。
过了很久,我才合上病历,放在桌上,明天起我就看不到它了,从明天起它会在另一个人的手里,将会有另一个人记载着他所看到的殷罂。
我揉了揉眼睛,看了这里一眼,关上门。
走廊上的玻璃窗反射着太阳光,白亮亮的,我想:“真刺眼,刺得眼睛好痛……”

我去看了殷罂,病房门前的护士犹豫了好半天,最后才让我进去。
殷罂坐在床上望着窗外的天空,她的侧影看起来有些寂寞,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错觉。
我走过去轻轻地喊着:“殷罂……”
她听到我的声音转过身来,看到我之后一把掀开身上的毯子,光着脚丫奔过来。
她的手紧紧抱着我,在这之前我都没有想过她会有这样的力气。
我抚摸着她的头发,不管她听不听得懂,我说道:“殷罂,殷罂,我要离开一会,我保证不会很长的,等我回来之后,我们还会像以前那样,我保证,殷罂,我爱你……”
她把头埋在我怀里,只是一个劲地低语着:“shu……shu……”
那细微的声音,就好像是被抛弃的小猫的叫声,我紧紧地抱着她。
圣经里面写到,上帝造人时,从男人的身体里取了一根肋骨造成了女人,可是现在,我多么希望殷罂可以是我身体里的那根肋骨,这样可以永不分离。

我思考了整整三天,我知道我回到疗养院后不可能再担任殷罂的医生了。
我知道自己的医术不算是顶好,可是我有种感觉,只有我可以医治好她,就算有其他人可以医好,可是我从骨子里也不能接受。
我不能忍受我以外的人医好她,也不能忍受我以外的人接触她,更不能忍受以后只能作为一个普通人在一旁看着她。
我想了想,只有把殷罂弄出疗养院。
殷罂入院十年,她的家人一直没有来看望过她,而我之前所寄出的信也一直没有回信,我猜想她的家人也许把她当作累赘看待,所以才把她丢进疗养院。
既然是自己不管了的,那么谁来照看他们也不会很在意了,我本身是这方面的医生,照顾起来并不困难,估计应该不难说动。
由家人提出出院要求,院方也不能强求,这样就不会有人再分开我们了。
我前后仔细想了想,确定可行后,才开始着手。

休假的第五天,我一早就前往殷罂病历上所写的那个通信地址。
转了几趟车,才到达目的地,那是城市的一个老区。
在城市其他一些地段不断翻新变迁时,这里却依旧保持不变,斑驳的墙壁,棕色的木门,还有高高的门槛,修建在巷子两头的水管下面长满了青苔。
那些个胡同小巷就像迷宫一样,转个弯就不知道来到哪里了。门牌号的排序也是极没有规律的,往往连了几个号码后就跳了一大截。
我走在狭窄的小巷里,偶尔有追逐的小孩子撞上我的身体,大叫着又跑开来,而坐在门前的老太太们用一种看闯入者的眼神盯着我。
转了好几个弯,我才找到我要找的门牌号,上面生了锈,那几个数字看起来和那墙面一样古老。
我敲着门,发出一声声闷响,隔了一会才有人来开门。
“请问,这里是殷罂家么?”
“谁?你找谁?”开门的是个中年妇女,看见是个陌生人,用着极为戒备的语气问道。
“殷罂。”
“这里没这个人。你找错了。”她回答得很干脆,说完便要关门。
我连忙拦住她:“我是圣璜疗养院的医生,关于殷罂有些事情想来协商一下的。”
“都说了,这里没这个人。”
没这个人……?
见我一脸不相信的样子,她补充说道:“我们这里不姓殷,这条巷子没有姓殷的人家。”
没有姓殷的人家……?
“她是十年前进疗养院的,十年前。”怎么会没有?
“都跟你说了,这里没有姓殷的,我都住这三十多年了,还会不知道?!”
她摆了摆手,把门关上了。
我后来又不死心地问了其它的人,答案是一样的:这里没有殷姓的人家。

我想过很多个可能,也许她的家人愿意把她托付给我,也许会选择疗养院,也许会提些额外要求,也许会想把殷罂接回去,可是我从没有想过会是现在这个情形。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不知道该干些什么。我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只不住问着:
——为什么地址是假的……
——为什么医院没有察觉……
——谁送她进来的,为什么后来没有再去看她了……
——殷罂,你是谁……


4.追寻
——命运女神递给我一个木盒子,铁制的钥匙插在上面,如果我不打开它,永远不会知道里面有什么。

我掐灭第五根烟时,再次叫来了服务员。
“先生还要点什么?”
“一杯太空水。”
我从上衣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第六根香烟,那是烟盒里最后一根,我顺手捏紧了香烟盒丢在桌上,掏出打火机点燃香烟,心里只不住埋怨着:“那个家伙怎么还不来?”
正值上班时刻,这家咖啡店里的客人不多,一般是年轻的情侣。
外面太阳正烈,店里的冷气刚刚好,加上柔和而清灵的音乐,也没有什么人大声喧哗,对于寻求一片宁静的人来说,气氛非常合适。
不过现下,我的心情却是烦躁到了极点,我忍不住猜想,待会对方来了我会不会先破口大骂一顿。
在我点的太空水上来时,门口传来清脆的铃铛声。
我把视线从透明的玻璃杯转向门口,便看到我等的人来了。
他穿过桌椅,在途中向服务员笑着说了几句,然后大步走过来,拉开我面前的椅子坐了下来。
“啊,不好意思,院里有些事情耽搁了。”
“你以为我没看见送你来的那辆车吗?你这个家伙。”
他伸向口袋里的手停顿了一下,讪讪地笑了一下,摸出烟来,身体微微凑过来示意着,我把自己打火机丢给他。
点燃之后,他把打火机放在桌上,看到烟灰缸里的烟头,“啧”了一声。
“抽这么多对身体不好。”
“你先别管这个,我找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嘴里说着“别管”,我还是把手上的香烟给掐灭了。
秦锋,我最好的死党,从初中到高中都在一个班,高考填报志愿时不约而同地报考了医学院,后来进了同一所大学,虽然他读的胸外科,我读的是精神科,丝毫不妨妨碍我们的友情。甚至在彼此工作以后,还会不时的出来聊天。
在那天发现地址有问题之后,我完全是束手无策的状态,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后来想了想,只有死马当活马医,把殷罂病历上的出生日期当作是唯一可信的。
我打电话给秦锋,让他帮忙查找一下76年6月13日的出生情况。直到昨天晚上,他才打电话约我出来。
秦锋还没回答,就有服务员端着咖啡走过来。
“有2个男婴和3个女婴,其中确实有一个叫殷罂的女婴,正好还是我那个医院的。”
“父母呢?”看样子,出生日期是真的。
“父亲不清楚,母亲生产当天死了。”
“不清楚……?”我疑惑地看着秦锋。
“看到的记录,孩子是跟母亲姓的,这点倒是很少见,至于父亲,好像老婆死了之后就把孩子抱走了,具体情况当时的护士说得也不是很清楚,我也不好详细问。”
线索到这里似乎又断了,我从没有想过一个人的身世会这么难查。
见我默不做声,秦锋喝了一口咖啡。
“我不清楚你遇到什么棘手的事了,不过,圣璜疗养院可不是那么容易进去的。”
对——!
我竟然把这点给忘了!
就算不是进圣璜疗养院,普通医院十年的住院费也不是一笔小数目,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的人不可能住在那片落后又破旧的老区里,我在看病历时竟然没有察觉到这点。
我经过再三考虑,把我和殷罂的事情告诉了秦锋,当然殷罂的病情我没有说,一是出于医生的职业道德,另外一个原因是,我现在不大确定那份病历的可信度。我手上的那份病历并不是十年前的原件,而是重新打印出来的,当时我以为是疗养院重新整理过档案,也没有怎么放在心上,现在想来,怕是有许多问题在里面。
秦锋听完之后,愣了好半天,才拿起杯子。咖啡已经冷了下来,味道显然不怎么好了,秦锋才喝了一小口就皱起了眉头。
“老实说,我一直以为你这小子是感情白痴,你知不知道以前读书时候有多少女孩子喜欢过你,你没有自觉不说连别人的暗示都不懂,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有什么罗曼蒂克的故事呢,真没想到啊……”说完秦锋又“啧啧”了两声,猛盯着我。
他和我是多年好友,听完我的话,自然知道我想做的是什么。
“我讲出来不是让你笑话我的。”我一手拍掉他投过来的眼神。
“是是,”他点点头,收起了玩笑的笑容,“你觉得圣璜有多少隐瞒?”
“大概出生和病情没有隐瞒吧。”我想了想。
“圣璜的隐瞒是出于什么目的呢?”
“……可能是家属方面要求的吧。”殷罂的母亲虽然死了,并不表示她现在一个亲人也没有。
秦锋听到我的回答,迟疑了一下,才道:“关于这一点……因为跟圣璜有关系,所以调查方向其实是很清楚的。”
我是关心则乱,他是旁观者清,自然比我先想到这点,加上这个家伙深受上面的喜欢,可能挖掘到其他的东西,所以我也不打岔,静听他的下文。
“殷琏也就是殷罂的母亲,当时是小产,你也知道那个时候条件很差,她是临时被送来的,却惊动到了当时院长。”
“……”那个时候的情况我当然清楚,我妈常说生我的时候连卫生纸都要计划,还是外公找了一些关系才弄到好一点的病床。可是殷罂居然可以惊动到院长。
“殷琏好像没有什么亲人,是殷罂的爸爸的关系,确切说,是她的爷爷。”
“爷爷?”
“卫国军,当时是市长。他大儿子走他的路,现在是政委那边的高官。”
“那殷罂是……”
秦锋知道我问的什么,摇了摇头:“殷罂应该是他小儿子的孩子,不过,那个人好像十年前死了。”
“死了?十年前……?”殷罂正是十年前才进圣璜的。难道是因为父母双亡,所以才丢进圣璜疗养院的?
“殷罂父亲的消息很少,怎么死的我也不清楚。”
“我是因为你告诉我你的事,知道你想做什么才说这些的,不过看来也没什么用……”秦锋见我不说话,便想安慰我,不过安慰到最后也觉得实在是无辙。
虽然之前什么都查不到让我很束手无策,可是现在知道了殷罂的背景,我一样束手无策。我总不能跑到他伯父家里把他们要隐瞒的人给挖出来谈吧。

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下半时候,我看了看窗外,太阳开始西下,玻璃窗上也染上了一层桔红的光辉。
“不管怎样,谢谢你了。”
我招来服务员结账,秦锋却一把抢走账单:“都是兄弟还说什么谢。”说完走向柜台。
出门后,一股热风吹来,我不由得松了松衣领。
秦锋看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想他或许还有什么不方便说出来,想想现在也没什么承受不了的,于是拍着他的肩膀说:“有什么你就直说吧。”
“是关于殷罂的母亲……好像她死后尸体不见了……”
“不见了?”这可不是一般的事情。
“这是医院的一个丑闻,我也没有问到很多,好在当时殷琏没有亲人,‘那边’也没有怎么看重后事,所以医院直接火化了。”秦锋无意识地摆了摆手,“如果可以,你能不管就不要再管了,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勉强笑着:“你不用太担心了,我没事的。”
没事的,我说。

等到我回去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我疲惫地掏出钥匙,下午听到的事堆积在脑里,一片混乱,开门都比平常多花了些时间。
门打开就听到客厅里传来急促的电话铃声。
我一边脱下外衣,一边走了过去。
“喂?”
“魏医生吗?是魏殊医生吗?”
“是,我是。”说话的人非常焦急,那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我正在想对方是谁时,话筒那边的人开口了。
“我是柯护士,殷罂她出事了……”

三个月来我第一次在晚上看圣璜疗养院,那平时看起来神圣的教堂在夜色的笼罩下多了一丝阴森,那阳光下的祥和宁静变成了诡异的肃静。
我在里面奔跑着,急促的脚步声回荡在楼里。
那长长的走廊好像是无止尽的黑暗隧道,怎么都跑不到尽头。
——为什么要修得怎么复杂?
我在心里抱怨着,只恨不得进门就是殷罂的病房。
那瞬间,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报道那天李主任说的话:
“其实这外国人修的东西啊,和老祖宗修的大宅子差不多的,迂迂回回的,这一迂回啊,就藏着什么了。”

柯护士在病房门前焦急地等着,见到我后作了一个禁声的手势,我立刻放轻了脚步。
“她现在睡着了。”
殷罂躺在病床上,一旁吊着瓶子,我看了看,只是营养剂。
殷罂瘦了。那是我看到她的第一感觉。
“你离开之后,殷罂一直叫着,情绪很不安定。”
眼睛周围有轻微的阴影,还有哭过的痕迹,我的心一阵犯疼。
“后来连饭也不吃了,怎么劝都没用,上面又没统一意见叫你回来,只有拖着。”
我轻轻握住她的手,小心不触碰到针头。
“现在,只有每天打吊针。”
殷罂的手因为吊针的缘故异常的冰冷,我看到手背上很有几个针眼,料想另外那只手也差不多了。
我看着殷罂,痛骂自己都干什么去了,让她这样受苦。
我知道她听不见,还是很小声的对她说:
“我爱你,殷罂……”
“我爱你……”
“我不会再离开你了,不会了……”
我不停地对她说着,即使她现在睡着了仍旧说着,直到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我回过头来,看着来人。
我说:“我要知道一切。我要知道殷罂的一切。”


5.镜面(结尾)
——我看着镜子,里面的人对我说:“你是我的过去,你是我的过去……”

“你看看。”李主任拿出一份病历递到面前。
纸张泛黄,甚至还有灰尘堆积在上面,封页上的字迹模糊不清,头顶上的日光灯照下来,意外的有些刺眼。
我握了握拳,感觉到手心有些汗湿,微颤着翻开来。
右上角的照片是黑白的,边缘微微泛黄,十六岁左右的少女,嘴角微微弯起,浅浅笑着,那是殷罂的笑容。
不——
那不是殷罂,是殷琏……?
姓名,还有出生日期,都不是殷罂的。
我惊讶于殷罂和她的母亲竟然这样相似仿佛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一般,同时也惊讶于殷琏竟然也是病人。
“这是殷罂的母亲,一切的故事都要从她开始。”
我抬起头看着李主任,他的眼睛望向远方,望着遥远的过去……

她并不是我的病人,从最初一直到她离开,都不曾是我的病人。
她的病情不是那种特别严重和具攻击性的,所以只有看护人员看着她。从进来就是一个人跟自己玩着,偶尔会露出愉快的笑容。
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正在笑,浅浅的笑容,隐隐的还可以看到酒窝,我知道她不是在对我笑,不是在对任何人具有实际意义的笑,可是看到她的笑容,自己心里也突然愉悦起来,就好像阴沉的天空突然放晴一般。
那是柔和的阳光,纯蓝的天空。
我在默默看着她的三个月后,忍不住对我的好友卫廷书谈起了她,我现在常想,如果我只是默默地看着,或者早一点发现自己的心思,自私一点,也许就不会发生那么多事情了。
卫是个很有才气的人,英俊,家世又好,在别人下放时因为父亲的关系反而可以去国外进修。
他见到殷琏时正是刚刚回国,阳春三月,那真是一个恋爱的季节。
因为他的爱护和照顾,殷琏的病情有了很大的好转,虽然一定程度上有些不易亲近人,可是却知道卫,她喜欢卫,总是喊着:“书……”
她只喊他。

卫的父亲很生气,他当时发了很大的火,嚷着:“你就算娶个黑五类也好过一个白痴神经病!!”
我们都知道以当时他父亲的权势,卫娶个病人都好过黑五类,但是不管怎样伯父都坚决反对他们,最后脱离了父子关系。
那个时候卫自己去做生意,一开始有些辛苦,靠以前的积蓄养活两人,后来殷琏就怀孕了,卫相当欣喜,常常向我询问注意事项。
殷琏小产时,卫急得没办法,医院位置很难搞到,只有跑回去求伯父。
只可惜……
虽然动了关系,找了好医院,好医生,殷琏还是难产死掉了。
下葬的那天,卫没有出现,冷清的让人心酸。

卫给女儿取名殷罂,孩子长的很像殷琏,我看着那张小小的脸就能想象出十几年以后她长大时会是怎样的模样。
我对卫说:“孩子真像她啊~~以后肯定和她一样是个美人。”
卫没有回答,只是阴沉着看着婴儿,那种目光看了叫人心里发寒。
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可是没来得急察觉,彼此之间就疏远了。
改革开始之际,卫凭着自己的能力和才华把公司发展的很大。
他虽然和他家里脱离了关系,可是一样发展得很好,是商界数一数二的名人,受万人羡慕,却在93年死于非命。

“他当时给殷罂留了一个基金会,可以让人照顾她一辈子,所以殷罂的医药费都不成问题,至于公司,我就不怎么清楚了。”李主任说完,回过神来看着我,问道:“你知道为什么卫这样一个名人死于非命却没有什么报道吗?”
我摇了摇头,如果不是因为调查殷罂,我根本不会知道这些人。
“是殷罂杀的。”
“不可能!”我几乎要跳起来了,“殷罂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绝对不可能!”
“殷罂杀了6个人,她杀了6个人,因为是精神失常才被送到这里来的。”
“……”
他的表情是那样的严肃,我看着他的眼神,连否认都无法坚持。
“她杀了卫,杀了他的父亲,就算她的出生不被卫国君接受,可终究是卫家的丑闻,卫家用权力把事实遮盖了起来,把殷罂丢了进来……”
“但是,也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
他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不知道是不是冷气太强的缘故,我觉得异常的冷。
静静的房间里,空调发出的“嘶嘶”声格外响亮,我的心跳得厉害,禁不住握紧了双手。
“卫,很爱殷琏,我很难想象他会是这样一个富有感情的人,他把对殷琏的爱埋在了最深处,埋在见不到阳光的地方,慢慢腐化着……”
“他憎恨着那个孩子的出世,憎恨着那个夺走殷琏性命的孩子,他甚至有些恨殷琏,留下他一个人……”
“‘米诺陶罗斯迷宫’……他曾说,他把孩子放进了米诺陶罗斯迷宫,让她永远不能出来。”
“殷罂是他们的孩子,那是最大的悲剧……”
“殷罂很像她的母亲,那双眼睛,那个笑容,那个模样,也许丝发缠绕手指的触感也是一样的……”
“如果不是时间,没人可以区分她们两个人,如果不是时间的话……可是,卫的记忆忆一直在过去,他的时间停留在过去……”
“他像爱殷琏那样去爱殷罂,混合了爱和憎恨……”
“因为这,殷罂的精神开始出现不正常,可是没有人发现,直到她杀了人……”
“乱伦和凶杀,卫家怎么可能容忍这种事,殷罂被送了进来。”
“我一看到她,就知道为什么卫会那样做,她们,真的是很像,相像到如此地步,我曾经没有治好殷琏,我希望可以治好她。”
“殷罂对外界没有反应,她不会哭不会笑,不亲近人,也不让人靠近,每次看到她那个样子,我就在想,也许这样让她一辈子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更好,不会再有任何人能够伤害她。”
“我们花了很长的时间才让她开始忘记过去,她第一次开口时低吟的是‘shu……’,那道声音,那个语调,连我都分不清她是殷罂还是殷琏。”
“你知道吗,你很像卫, 你像他一样爱着这样一个女人,像他一样爱得这么炙烈,像他一样爱得奋不顾身,你很像他,真的很像。”
李主任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慢慢递过来。
那是一张黑白的结婚照片,里面的两个人笑得很幸福的样子。
两张……我熟悉的脸……
我的手颤抖着,手中的照片几乎要掉落下来,我大口大口地吸着气,就像在地面上的鱼一样。

我好像不停地挥动着双手,挥扫着桌上的东西,我听到东西哗啦掉落的声音,还有杯子破碎的声音。
有人对我说:“wei!你在做什么?wei! wei!你怎么了?”
我的手臂被紧紧抓住着,无法动弹,身体被摇晃着。
许久,我才清醒过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我总算知道了,为什么,我会被调过来?为什么,殷罂会粘着我?”
抓着我的手慢慢松开来,我垂下了头。
难怪……
我没有背景,也没有资历,别人羡慕、猜测我的时候,我也在疑惑,为什么我会调来这里。
脚边是一摊水迹,我低头正看到那张熟悉的脸,里面的人看着我,那双眼睛盯着我,它说:“我在看你……”
“shu……”
谁在叫我?殷罂?是你么?是你在叫我么?
你叫的……是我么?还是在叫那个男人?
是你在叫我么,殷罂?是你在叫我么?
谁……是谁在叫?
谁……在叫着谁?

我在跑,抱着殷罂在黑暗中跑着,向着那片光亮跑着。
听不到风的声音,听不到身后的交换,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声。
我只听到一个声音:
殷罂……
殷罂……
殷罂……

我紧紧抱着她,我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让她永远离不开我。
她是谁,我是谁,这都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
“殷罂,我爱你……我爱你……”
“shu……”
我握着她的手,贴着自己的脸颊,我说:“我爱你……殷罂……殷罂……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殷罂的手轻轻擦拭着,她就像沉睡的公主苏醒来那样笑着,她说:“殊……不离开……”

我听到有人喊着:“不要————!”
我想,我笑了,就像照片里面的人一样,幸福地笑了。
身体在坠落,心却在飞。
教堂顶端的钟离我越来越远,我却开始听到响起的钟声……

我牵起她的手,戒指穿过纤细的手指。
“我爱你……”
“我爱你……”
“所以,不要离开我……”
“嗯,”她笑着,“我不会离开你。”
“不会……”
“不会离开你……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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