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学院2003年度F1征文
|   学院首页  |   征文首页   |  征文资料  |   选手积分速查  |
镜面
作者:梦谈

衣橱还是太婆留下的遗物,镜子是镶在橱门的里侧的。拉出那件长到脚背的黑丝长旗袍——也是太婆的遗物,摩挲一番,然后小心的披挂上身,再到镜前仔细的端详:
旧的丝料,已褪去了往昔的光泽,显得暗淡而轻脆,似乎揉一揉就会片片碎绽,随风远逝。上面是同样黑色的丝线绣着凤凰和花卉,从前也曾光鲜亮丽过,现在同样黯淡了,仿佛美人迟暮,不再适宜到灯火通明处抛头露面,只合在昏灯暗烛中对影叹息,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阳光在迅速的退潮,衣橱里挂着的一排白衬衣渐渐溶成一片。已黄昏了,栀子花的香气却犹带着太阳的余温霸在室内……“妇姑相唤浴蚕去,闲着中庭栀子花”……是谁将这行诗留在我的日记本上?字迹俊逸流畅,用力颇重——却使我持续了十几年的日记戛然而止?
记不起来了……一年前,那一场祸事,真正惊心动魄。重出生天之后,许多重要的记忆都仿佛失落于轮回。就连李安这样青梅竹马的恋人,也着实费了一番心血和工夫才证明自己的身份。过去?……真像是杳不可及的前生了。
一伸手,又拉出一条自制的桃红色双绉长巾,包在头上。在发髻的右侧挽个结,余下的一大截拖在肩上。双绉这种质料,有丝绸的轻柔滑爽,却没有过分耀眼的光泽,不似缎子般光彩夺目,也没有织锦的富丽堂皇,却正如江南的小家碧玉,一味的柔。——看《三言两拍》中“三尺桃红绉纱汗巾子”倒是风流韵事中的定情信物,也是为了那一番不张扬,然而贴体温存的滋味吧。——只可惜易皱,除了做睡衣睡裙,只好拿来做丝巾罢了。
包裹停当,又侧过身子看镜中人影——轻匀粉黛,细点丹朱,熟软无光的丝料衬的脸上反而漾起一层淡薄的光彩,越发显得眼波迷离,如梦如幻。
“丹丹,你那双眼睛啊,一点也没变,老象是在梦游的样子。”
阿雅说这话的时候,双目炯炯。她是我大学时代的室友,对我的过去,是有发言权的。
再看一眼镜子,伸手欲合橱门,手指触到镜中人的手指,冰凉的。倘若镜子能将摄入的影像一一重演该有多好,是谁说过“镜子是女人最好的朋友,它永远都不会骗你”的?

阿雅的家总是那么热闹,再大的地方,被她呼朋引伴的总能一下子就塞满。因此,客厅的墙上嵌了一块顶天立地的大镜子——她和小彭都一口咬定是我出的主意。在他们为婚房装修大计争论不休的时候,我插嘴说:“客厅里,对着门的墙上,必得装一面大镜子,可以起到扩大空间的效果。”
“客厅已经够大了。”
“以阿雅的性格,以后你们家的客厅只怕要媲美酒店的宴会厅,怎样才叫够大?”
“结果果然被你说中,只不过早上没客人的时候,看着镜子显得房子越发空荡荡的,晚上人多的时候呢,——又恨不能把人塞到镜子里去。”后来小彭苦笑着对我说。
我出现在那面镜子中的时候,自然已经迟到了。只见镜子里衣香鬓影,热闹非凡,好个怀旧派对,不但来客都穿的是唐装,人也都是大学里的老同学——在我住院的时候,都来看过我,所以知道——阿雅毕竟知道我的脾性,在陌生人面前,我会是一根木头。
“果然是贵人来迟,催了一个下午,都到这时候才来,我还以为请不动朱大小姐了。”
阿雅的声音从客厅的那一头一下子就扎了过来,接着人也笑吟吟的到了眼前。
“罚酒罚酒,老规矩,迟到要罚酒。”无论在外面有多风光,自家的客厅里,小彭永远是太太的应声虫和“贤内助”。
“酒就不罚了,要罚就罚我们多才多艺的朱才女来一段拿手好戏吧。”
“好,来一段!来一段!”四周的起哄声中又是小彭叫的最响。
“开玩笑,我有多久没唱了,哪里还行?”
“哪里不行了,你不是自幼拜名师学的吗,不会都忘了吧,以前天天在寝室里唱的那个……就是那个望月亮的那一段好了,来嘛!”
哦,“望月亮的那一段”吗,那倒还应付的来,我心下刚一松,阿雅又趁热打铁:
“看你今天穿的,倒像是有备而来的样子。”
黑丝旗袍及地,桃红长巾裹头,果然有几分青衣的扮相。阿雅又一直笑眯眯的拖着我的手不放,看来今天是在劫难逃了。
“好吧,那就献丑了。”
看我在厅中站定,四周静了下来。挺身,凝神,提气,启口:

“轻移步,向前走,荒郊——站定
猛抬头,见碧落,月色——凄——迷——”

轻趁步,缓抬头,款摆手,慢转身,目随手动……惊艳的目光,那是……熟悉的,白衬衣,那个身影……款摆手,慢转身,目随手动……客厅的那一头,通阳台的那道门,开着……(栀子花香,被夜色沁凉了,吹进来,)……有个人,倚着门,修长的……熟悉的,他的身影……不在客厅的镜子里,他倚着门,……款摆手,慢转身,目随手动……熟悉的身影,不在镜子里,他……(记忆的碎片,开始蠢蠢欲动了吗)……
我的脸很热而手很凉……阿雅,李安……为什么,他不在……我的镜子里?
……
“啊,我来介绍,丹丹你怕是不记得他了吧……一年前丹丹遇到了车祸,受了好严重的伤……失忆了。”
“哦,很抱歉,朱小姐……”
……朱小姐?怎么……
叫我朱小姐?……
……“我可以请问朱小姐的芳名吗?”……“流丹,朱流丹,流水的流,丹枫的丹。”……“朱——流——丹,流水的流,丹枫的丹。很诗意啊,‘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刚才唱的真好,流丹。”……“谢谢,那么你呢,你的名字?”
……
“乔远……”
不理会阿雅惊讶的目光,从她的手里猛的抽回我的手。
“……我记得你,乔远。”欣慰吗?我居然还记得你——在车祸后几乎遗忘了自己的我,居然还记得你!
怎么了,阿雅?为什么这么看着我?为什么这么看着他?玲珑如你,怎么也有尴尬如斯的神情?
我感到我的脸很热,手很凉,而心很空。意外的重逢,回归的记忆,应该激起大量的感情和波动来冲击我的心脏,混乱我的思维吧。可为什么,我只感到被抽空的空虚……
……阿雅,李安,康复以来我一直是从你们的眼中重温这个世界,重温我的过去,但是,你们的眼睛却不是我的忠实的镜子——他不在那里,是故意的——为什么,我记了十几年的日记,会戛然而止……为什么?利用我的失忆……

“你不能恨我们,丹丹,尤其不能恨他,李安完全是为你好,他怕你再受刺激,所以求每一个人都别对你提起。”
……阿雅,你以为我不明白吗?
“失忆真是一件幸事,不过是三个月的时间,很容易从我的过去里抽掉的,对吗?”
……只要大家都绝口不提,然后拿走最后一本日记——认识乔远后重新开始的那一本日记。
“对你来说,彻底的忘记还真是一件幸事。三个月的感情难道比你的一辈子还重要吗?你真是疯了,早知道他会出国,你们根本没有未来。”
……未来,未来是什么?……今天不是昨天的未来吗?今年不是去年的未来吗?……一年前你用不同的语气说过同样的话啊:“亲爱的,别傻了,你们不会有未来……李安才是最适合你的。”……是预言吗,阿雅?……多准确的预言,我们没有未来……
缓慢的转身,正对着穿衣镜中的自己,不禁伸出手去——看起来如此真实,触到的却是冰凉光滑的一片;手指相贴,却扣不到一起——隔了一层玻璃和水银,那一边永远只是虚影……在这光所虚拟的,有界限的世界中,转个角度,我就不在;打碎了,就是空……
“我要回去了。”
“让小彭送你吧。”
“为何不让乔远送我呢?”……

夜凉如水,冷月如冰,栀子的香气漂在沁凉的空气里,悠远而又切近。
“怎么回来了?”
“想看看你……在国外很想念你,就是联系不到……不知道你出了车祸。”
“什么时候回去?”
“……流丹,你在怨我吗?”
“何必回来。”
“我想和你在一起,即使要我放弃……”
他微微颤抖的声音被我的一声冷笑截住:
“我刚和李安登记结婚,阿雅没有告诉你?”
“……李安告诉我了。”
“……李安?……你什么时候见过他?”
“今晚,在小彭的书房里。……他一直在那里。”我诧异的抬头,迎上一张苦笑的脸。
“流丹,你连自己的生日都忘记了。……本来阿雅和李安想给你一个惊喜,结果……我回来的还真不是时候。”
这个男子的眼里充满压抑的痛苦和难掩的哀伤。
我恨自己的语调竟能如此冷漠平静。
“流丹,李安说……你是为我自杀。”
“……不,那只是一场意外……”
也许是一场命中注定的意外,包括和你突然的相识相恋以及三个月后的别离。也许正是老天眷顾,用一场意外的失忆来做收梢,若不如此,我将会陷入怎样的纠缠不清,怎样的爱恨交织,怎样的孤独寂寞……而所有的痛苦全都因为一场意外的爱恋……
可惜啊,可惜了李安的良苦用心。我将他当作映射记忆的镜子,他却选好角度,小心翼翼的滤去自认为多余的东西——没有那多余的三个月,我和他青梅竹马相亲相爱的镜像就会圆满。
可惜啊,可惜记忆只能封存,却无法割弃……假如,我是真的 “失去”了记忆,那今天的重逢,又将会作何解释?
月光薄薄的敷在地上,栀子的香味越发的重了。曾经,你将我比作一朵幽静的栀子花……妇姑相唤浴蚕去,闲着中庭栀子花……栀子,又名同心花啊……却是“闲着”……而今,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乔远,你又何必回来。你以为回到故地就可重拾旧爱?你以为我必会像一件失物似的在原地等你?你以为只要你略一回顾,我就会补缀好所有伤口,粉刷了每条裂痕,将一切往事化作春梦一场,然后一觉醒来,重新开始?
你永远那么自负!
只可惜,出了那一场预想不到的意外,将往事都隔成前生……
“我到了……太晚了,就不请你上去了。”

想起张爱玲曾说:人生就如一袭华美的袍,只是爬满了虱子。我的人生亦如身上这件丝袍,虽没有虱子,却已褪去了光泽。有些沧桑,无需记忆,借一面镜子,就可咀嚼。


★版权声明★ 本网站的图片、文本版权属于作品版权人所有,排版样式由学院拥有,请在转载前征求原作者的同意!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