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学院2003年度F1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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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丝
作者:叶子


红檀木的绣架,白生生的绢子,五彩的丝线。
一针针,一线线,描鸾绣凤。
“哎呀呀,小姐,你的绣工越来越厉害了耶!瞧你绣这凤凰,简直是要从绣架上飞下来了呢
!”
抿嘴儿轻轻一笑。
“别太大惊小怪的。我这绣工,比起母亲当日,可差了不知道多少呢。”
慢条斯理地绣。
“挑云。你这么一惊一乍地跑过来,不会是仅仅为了称赞我的绣工吧?”
粉红衫子的小姑娘弯着唇笑了。
“当然不是。小姐,你知道么?今天呀,树梢上喜鹊喳喳叫,咱们莫家有喜事登门了呢!小
姐,你知道是什么喜事?”
俏丫鬟凑近小姐的耳边,神神秘秘。
“是有人向小姐你提亲来啦!听说,是洛阳有名的大家,和咱们开封莫家身份地位相当的武
林大豪,程家的大公子呢!小姐,你要大喜啦!”
大喜……么?
拈着绣花针的手微微震动了一下。白皙的指尖忽然有些发白。可是手指本来就是白腻如玉的
了,所以这一下发白,也就没有人注意到。
“挑云。这种事情,父亲大人自然会做主的,你和我说什么呢。下去吧。”

人走了,心却不能静。
站起来,站在妆台前,看那菱花镜中的影。
浅黄色柔柔淡淡的衫子,象牙白色温温润润的玉簪,柳叶儿似细细挑挑的眉,黑珍珠般圆圆
溜溜的眼,嫩葱管一样细细腻腻的指尖,长丝线一样滑滑亮亮的乌发。
一手挑起来。满头的长发如瀑布一样地飞散。长发如丝,心绪如丝。
做一个乖巧听话的好女儿。三从四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懂诗书不懂武功除了烹调女红什么
都不懂,一如你那心目中我那温顺的娘亲一样,父亲,这是你对我的愿望吧?
孤零零生于天地间。除了你我再没有任何亲人。所以父亲啊,如果这就是你的心愿,我就如
你所愿吧!
洛阳程家的大公子,或者别的什么男人,又有什么区别什么关系呢?
我是您的女儿,莫慈心。

“多谢小姐相送。外面风大,小姐送到这里也就够了,小姐请留步。”
温和的嗓音,优雅的微笑。那男子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家风范。或者,这样的一个男子,也
足以配得上她了吧?虽然程莫联姻有着私下里势力地位等各方面的原因,但,父亲不是不为她
细心考虑的。
微垂下头,柔柔地笑了。
“如此,慈心就不多送公子了。公子此去漠北,一路风霜,千万要多加小心。”
温和的男子未及回答,一旁粗豪的大汉已哈哈大笑起来。
“心儿啊!早告诉你为父的眼光不错吧?你看,思元多么细心孝顺,才刚一订婚,听说你父
亲我接下了这样一趟危险的镖,马上就表示要和我同行。这下子,你那无谓的担心都可以放下
来了吧?”
慈心微微笑。
父亲是以开镖局为业。开封的“飞马镖局”在江湖上可算是大名鼎鼎,保镖行里数一数二。
然而,这样一个粗豪狂放的父亲,在对待女儿的行为上却有着极为保守的思想,不但严禁女儿
习武,而且绝对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思想,对女儿莫慈心的教养,也是以此为主。
教出来了个镇日绣花的女儿呵!我的父亲。
“父亲……说哪里话来呢?父亲的武功如此高强,普天下有谁会是父亲的对手?不过是区区
一趟小镖而已,对父亲来说,一定是小菜一碟,谈不上什么危险啦!”
莫豪哈哈大笑。
“乖女儿!你一向不懂这些江湖上的事情,在父亲面前这样吹捧倒也罢了,在你的未来丈夫
、我的好女婿面前这样吹,可是会叫思元笑话的!”他重重一拍程思元,“思元的武功比我高
明的多。他的‘分花拂柳剑’,可是在武林兵器谱上排名第四十五哩!”
“武林……兵器谱?”
慈心明眸流波。一瞬间眼底的光彩,深邃强烈,明亮得夺目逼人!
“是。武林兵器谱,是普天下江湖人兵器的排名,也是武功的排名。”程思元含笑解释,“
我的‘分花拂柳剑’在其中排名第四十五,算不上什么。”
他伸手按上腰间剑。
“……二十年前,分花拂柳剑在兵器谱上的排名还是第十一名的……迟早有一天,我会教分
花拂柳剑扬名天下,雄据兵器谱的榜首!”
他说这话时所有的温文尔雅全都不见,顾盼自豪,目光中满是逼人的野心傲气!莫慈心看着
他的表情,不自觉地呆了一下。
然后她看着程思元,轻轻地笑了。
“第四十五名……还是第十一名……我都不懂啊。慈心……只会绣绣花,拈拈针线而已。这
些打打杀杀的事情……我一点儿都不懂啊……从来都不懂呢……”

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的兵器谱排行榜,和现在是有很大的不同的。而其中一项的不同就是,二十年前的
分花拂柳剑,在兵器谱上排名在第十一位。
那时候,分花拂柳剑的主人,是程思元的伯父,程维云。
二十年前程维云风华正茂,风流倜傥,是武林中声名遐迩的佳公子。
可是那一日他遇见了一个女子。神秘的女子,美丽的女子,在那天之前谁也不认识谁也不曾
听说过的女子,却拿着一件奇怪的兵器,打败了程维云,夺走了分花拂柳剑在兵器谱上第十一
位的排名。从此后程维云意志消沉,整天沉醉在酒缸里。而分花拂柳剑的排名,也由第十二位
持续下滑,直到今天的第四十五位。
而那个打败程维云,夺走分花拂柳剑排名的女子,从此以后,在江湖上也再没有出现过。女
子的姓名江湖中无人知道,于是后来江湖中人在提起她的时候,便称呼她做“昙花仙子”。
昙花一现,仙子情丝。
武林兵器谱上,如今排名第十一位的,是昙花仙子的情丝。

丝线慢慢地绣。绣出旭日绣出白云,绣出游龙绣出飞凤,绣出翱翔九天展翅的雄鹰!绣出心
头的翻覆,绣出眼底的不甘,绣出……无奈的血和泪。
“啊哟!”
指尖猛然一颤。一颗血珠儿沁了出来。从来未曾有过的失手呢,居然针尖刺伤了自己。是心
头莫名的不安吗?还是多少年潜伏未休的不甘?
“知道吗?飞马镖局的大小姐,莫慈心,是远近有名的刺绣高手呢。听说啊,她的母亲,梅
氏夫人,本来是官家的小姐,绣艺精绝,连宫里的太后见了都夸赞的呢!”
人们如是传说着。
轻轻地笑了起来。
母亲……吗?
二十年前,母亲也曾如现在的她一样,满心地不甘,想要改变自己的处境呢。
于是她去了,去了那不可测的江湖。可是江湖真的很险呢,人心却更险。那个男人,程维云
,他夺了年轻的梅含蕊的心,弃了她的情。当梅含蕊黯然而归的时候,才发现她的家园已成白
地,年轻的少女一时的任性,害死了自己的父母双亲!
恸哭昏倒在墓前。醒来时见到一个忠厚可靠的男人,耐心地照顾着她。半年后,她嫁给了他

母亲梅含蕊,就这样嫁给了父亲莫豪。
“可是母亲,你若真是甘心的话,又为何不肯将这一切告之于父亲?你若真是甘心的话,又
为何要将这一切传授于我!”
白皙的指尖蓦然用力。一抽!“翁”地一声颤响,五彩的丝线绷得笔直!
尔后——
“啪”地一声,丝线断了。

不祥。
从绣线断开的那一瞬间就充盈于心头的不祥。是为了什么呢?左思右想不应该。
或者还是想太多了吧。不是对自己说过,要做个乖乖女儿么。不是父亲在临去前就曾经和自
己说过,保完这趟镖回来,就要和程家商量自己过门的事情了么。还有什么不曾想到的呢?
算算日子,父亲出外也已经两个月了。这趟镖远走漠北,漠北的武林中,确实很有几个危险
人物是父亲所不易应付的。但是有程思元同行,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情呀!除非程思元……但是
自己马上就要嫁给他啦!他应该不至于愚蠢到去做这种傻事吧?
皱起眉头不安地寻思。近来无心刺绣,一副快要绣好的鸳鸯戏水枕套也搁置了下来。父亲和
程思元快要回来了。可是,没有心绪。
“啊——”
凄厉的呼唤声蓦然响起在前厅!
一惊。莫慈心猛然起立,看向凄厉呼唤声的来处。
挑云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小姐,小姐!不好了!老爷……老爷他去世了!”
——父亲?
眼前一刹时发黑。意识紊乱。头脑模糊不清的同时一个念头却固执地浮了上来。原来,那充
盈于心头的不祥感觉,征兆在这里……

黑漆漆的棺木,白惨惨的蜡烛。黄表纸燃了起来,灰白的烟絮飞落满地。
跪坐在灵前。
父亲,怎么就这样去了呢?没有留一句话,甚至连最后一面都不曾得见,就这么地,去了。
父亲呵!女儿不曾象母亲那样,任性地出走啊!女儿……一直一直地,都是那么听你的话…
…为什么,你也象外祖父那样地,不发一言地去了呢?
泪水默默地流。
“别再伤心了,小姐。父亲大人如今既然已经去世,以后我会负责照顾你和这个家的。请节
哀顺变。”
温文的男子伸出了手。满脸诚挚。
他是她未婚的夫婿。是她的父亲在生前所为她择定的良人。本来,如果父亲还在世的话,现
在他们应该已经开始筹办婚事了。可是现在,父亲不在了。
——多象她的母亲梅含蕊,和父亲莫豪的往事啊!只可惜,许多事情,是只有表面相似的。
清冷地笑了起来。慢慢地站起了身子。
“开棺。既然父亲已经不在了,至少,让我再望一下他最后的遗容吧。”
他是我的父亲。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现在他已经不在了,那么我……也没什么好
顾忌的啦!

“吱呀”一声,棺木打开了。
僵硬的尸体露了出来。
惨白而扭曲的脸,快要腐烂的肌肤,纵使入棺前人们已经细心粉饰过,也仍然可以看出那棺
中人在死亡前曾经历了何等的痛苦。这就是她的父亲吗?飞马镖局的局主,那个总是威风凛凛
的大汉,莫豪?
“再告诉我一遍吧。父亲他怎么去世的?”
七情不动的脸庞,似乎无悲无喜。这样面无表情的神色,平静无波的声音,却令得一旁的挑
云也激凛凛打了个寒战,程思元也微微有些不安。
“……我们一行人行到漠北,在荒山道上遇见了劫镖的漠北双熊。一番激战,我侥幸赢了他
们,可是却因为救援不及,被漠北双熊中的老大临死反扑,一记甩手刀,正中父亲大人的心口
。”
心口要害么?
默不作声地探看。扯开前胸的衣襟,苍白而有些腐烂的伤口便露了出来。粗大的伤口,确实
是刀伤。可,大概是以为没有内行人可以探查出真相吧!这个伤口,造假的也太粗糙了。
心口猛然一疼。
“父亲……死的好不值呢。明明……马上就要给别人的东西,为什么还会被那人杀掉……来
抢走呢?”
“什么?”程思元呆问,“父亲他本来打算将那镖拱手让给漠北双熊的么?”
“嗤”地一声冷笑了。
“程公子故意装糊涂呢。程公子……难道不是你亲手出的剑,杀死了我的父亲吗?分花拂柳
剑的伤口虽然被刀伤给遮掩了,可是还是看得出来的。”
少女清冷冷地转过脸来。
“我所说的是……我开封莫家,一切的势力、地位啊!父亲他本来……打算等我嫁给你之后
,就将一切都交付给你的。父亲他老啦!而他只有我一个女儿而已。只要你耐心地等候几天,
所有这一切,顺顺利利都会是你程家的啊!为什么连这样几天都等不得,就这样残忍地杀了他
?”
冷厉的目光中满含着恨意。少女冰冷的话语中带着杀机。程思元胸口一震,不由自主退后一
步,低声仿佛呻吟一样地说:“我没有……我以为,我以为他会将一切都交给他徒弟的……”
“师兄他不要。”
莫慈心冷冷地截断了他的话。
“你以为世上的人都象你们程家一样贪恋权势地位吗?你伯父如此……你也如此。无怪乎分
花拂柳剑排名落后这么多年,始终升不上去呢。卑鄙无耻的男人!拔出你的剑吧!”

她寒着脸冷看着他。那一刻她的目光如此陌生。这陌生的目光直令他心底所有的欲望都无可
遁形!程思元看着她陌生的脸,忽然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
“你知道什么!”他嚷着,扭转头不敢直视她的目光。
“我程家败落二十年……二十年来从兵器谱排行第十一名一直降到第四十五名,承受了多少
人的嘲笑!我决不让这样的事情再继续下去!我要苦练武功,打败那些排名在我前面的人!可
是这样还不够……这样还不够!要纵横江湖,还得有势力地位,有地盘……洛阳太小了,我们
程家必须往外发展!开封也是我们的!它是我们的……谁也别想阻止我们!”
他猛地跳了起来,象是承受不住心底深处巨大的压力,刷地一下,抽出了腰间剑!
分花拂柳剑!
“我要杀了你!”他狠狠地瞪着她,恶狠狠地说。“我所做的努力决不能白费!你知道了我
的秘密……你必须死!天下人都知道你是我的未婚妻,我只要杀了你,照样可以设法接收飞马
镖局的一切……你放心,我会公告天下,说你是因为父亲去世,悲恸过度而亡,天下人都会夸
赞你是孝女的!”
他的剑化作万道光影,星星点点,疯狂地洒下。
他是程思元。武林兵器谱上,排名第四十五的分花拂柳剑的主人,程思元。武林兵器谱排的
是兵器,也是武功。天下间习武之人何其众多?能排上兵器谱的,却只不过一百个人。能在这
一百个人里排到第四十五位,纵然是第四十五位,又岂是寻常可比?
他的剑已至。
剑至她的心口。心口要害。这一番,她也要死了,是不是?就象她的父亲一样,死在分花拂
柳剑之下,致命伤在心口要害。是不是?
漫天剑影里少女忽然轻轻笑了。笑声清冷彻骨。女子轻笑着,冷冷地,淡淡地,说了一句话

她说:“我若无法对付了你,又怎么会敢当面和你说这些话?程公子,你好傻啊!”
一个傻字尤未出口,漫天的剑影,已蓦然止住!
不是自愿所止。程思元瞪着手中的剑,怔怔地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口,满脸不敢置信。而他
的手中,那一柄本应是宝光四射的分花拂柳剑上,此刻,却缠着一蓬五彩的柔丝!
细细密密的丝线,绵绵不绝。这是莫慈心日常刺绣的绣花线,他认得的。可是,一蓬绣花细
线,怎么居然就能够阻住他的分花拂柳剑?
怔怔惘惘间看不见彩丝再次暴起。千丝万缕,柔丝如箭,直射他周身诸大要害!“啊”地一
声,心口蓦然一凉!他才惊觉,他即将死在她的五彩柔丝之下。而这时候,他才蓦然醒起,这
柔丝——不是绣线!
“昙花仙子!这是……情丝……呃!”

昙花一现,仙子情丝。情丝无情,仙子无心。

熊熊的烈火燃烧起来。昔日雄伟的飞马镖局在烈火中化为灰烬。火光,也焚尽了过往的一切
爱恨情仇。
白衣的少女独立在风中,默默地望着过去十几年的家园。从此后天涯海角,她就真的只是一
个人了。一个人,漂泊天涯。
转过头,不顾而去。
“小姐,小姐!你以后要去哪里?”挑云在叫。挑云担忧地望着她。
她站住了身子,却不回头。
“……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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