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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篇~卡珊德拉

 

又过了许多年后,为了记叙这个城的毁灭,另一位诗人也曾费尽心思。
那时,参与过那场长达数年的征战的人,都不在了。伟大的统帅阿伽门农,还未回到他的岛就失去了生命,而终于回到故乡的奥德修斯,也未能过上几年平安的生活。仿佛打倒它最强壮的对手,已消耗掉希腊积蓄的所有力量,它全部的青春和光荣,以至它也一夜间老去,如额头戴着橄榄枝的青年,在瞬间成为老人。

那位诗人,在他开始构思关于这个倾毁的城池的故事时,已是老人。也许因此,他最后选择了二十年中的一夜做为起点:在那一夜,希腊最伟大的英雄,与他们的领袖产生了争端。起因,据说是因神祗的干预,也有人说是为了美丽的女子。

是的。神祗和女人。多少世纪后,相信历史也存在于神话中的人会这样认为。因为神明的意志代表着非可解释因素的决定者,而美丽的女子,在这个世代,如同之前、或之后,被认做资产的一种。这样,关于这座城池的陷落,在神话与经济中都有了可解释的理由:特洛伊,美丽的丰饶的都市,阿波罗与波塞冬所建的城池。在它被建立的那天就决定着,它注定的毁灭。之后的一切简单明了,神之手决定着,而人之手完成了。

我的名字是卡珊德拉。普里阿摩斯与赫卡柏之女,赫克托耳与得伊福波斯的妹妹,预言者,雅典娜的祭司,以及据说是,阿波罗的情人:在拉俄墨冬——我的祖父,也是特洛伊城的创建者——流传下的神话中,阿波罗与波塞冬因被欺骗而对这城怀了恶意。再加上帕里斯,我的另一兄长被选为女神之美的评判者,将金苹果给了爱与美的女神而得罪了另外两位。对这小小的城池怀有恶意的伟大神祗,未免太多了些。于是,在我成为祭司后不久,希腊城邦为了美丽的海伦开始征集军队时,关于阿波罗和波塞冬的传说有了另一个版本,即伟大的神祗背叛了与他同样受到欺骗的同伴,原因是他爱上了特洛伊王的女儿。

这点我并不惊讶。尽管普里阿摩斯,或赫卡柏可能已经忘记了,我却还记得,在我还是小女孩时,听见的关于祖父修建特洛伊的传说。那时故事中并没有阿波罗或波塞冬的存在,只有两个凡人。自然,他们高大俊美,如同天神,而祖父也确实在他们完成工作后,没有按照约定给予他们答允的报酬。

两位异乡人愤愤离去,据说也没有人再见过他们的行踪。也许这让他们本是神祗的话更容易让人相信,只是任何在王家成长的人都知道,要让一两个人完全消失,实在是太简单了。然而后来拉俄墨冬遇见了不顺心的事,也许是在他自己女儿的被劫掠后不久,故事中开始出现了天神的痕迹。最初是不知名的地方的小神,因为祖父坚持说他们并未报出自己的身份。而由人们对神祗的认知,当他没有表露身份时,人们是可以将他当作人类一样对待的。

故事中的神祗如何成为那两位,而报复的流言又何时开始流传,确切的日期已经不可考证了。我记得的是得知另一版本的时间:希腊最初的使者到达特洛伊的那夜,赫勒诺斯对我投来的眼神。

可怜的孩子,他的神不爱他。而比那更糟的是,所有人都知道这点。在神的祭坛前,身为阿波罗祭司的他,和身为雅典娜祭司的我,有一瞬站在了一起。脚下是特洛伊的人群,为首的是我们的父亲和希腊的使者,赫克托耳与他的妻子站在稍后一点的地方,还有城中的大臣,远处则是听到消息赶来的民众。在那一刻,突如其来的愤怒袭卷过来。因此,当我们转过身,开始进行献祭前的准备时,我未如所想般,向他流露出温柔的和解姿态,而是带着嘲笑看着他。他露出混合着嫉妒和愤怒的神色时,我知道已为自己树了一个真正的敌人。

然而,特洛伊的民众,并不一定就比周围城邦,或希腊联军的民众,更为愚蠢。为甚至明知是敌人的神祗献祭,这种行为四处被重复了,甚至,为此宁肯牺牲自己的亲骨肉。所以,后来回顾时,我也想过,那样是不对的。赫勒诺斯一直不喜欢我,但他并未做什么对我不利的事情,
没有必要伤害他,何况是为了我从来未曾得到过的东西。只是,纵然重新发生一次,我也无法保证不会做出那样的行为。
所以,预言者也好,女祭司也好,传说中阿波罗神的情人也好,我毕竟也只是普通的女子:在我不快乐的时候,也会想伤害别人。我,其实和祖父、父亲,还有兄长们,流着同样的血,因此,看见他人露出的受伤表情时,会变得稍微好受些——就像狩猎中的猎人,看见猎物终于明白无可逃脱而显出的无奈那刻,所感受的混合着嗜血和残酷的优越。

胜利的消息是由欧迪墨琉斯带来的。侍女们见他走近,便都无声退出去。他的眼神发亮,我放下手中的活计,转身向他露出微笑。他停在我身前两步,开始讲述刚刚结束的战争,我那英勇的兄长,如何冲进敌营,甚至杀到阿开亚人的舰缆边,杀死了帕特洛克洛斯并夺走阿咯琉斯的盔甲,说到这里时,他把手伸出,停在我的手上。

我们那样坐着,他的手停在我的手上。过了一会,他的声音渐渐低落,微微向前倾身试探地吻了我。可怜的孩子。我没有拒绝,吻继续着,他的眼睛闭上,气息开始变得急促。


围城开始后,我变得很容易区分,哪些是男女欢爱的情欲,哪些则是见历过血腥后短暂忘却的企图。我并不在意他利用我忘掉战场上的情景,也许从本质上两种行为都是征服和战争,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是胜仗之后城中必有宴会,平日可以不去,今晚却不行。我正想着该阻止他了,抬头看见帕里斯站在门边。欧迪墨琉斯,也许是察觉到我身体的细微变化,也随着扭过了头。帕里斯朝他展露出笑容。那一瞬间我仿佛看见最初见面时的他,似乎十年时间从未没有流逝,他也从未进入特洛亚的都城一般。

“抱歉抱歉,不过我想我需要借用一下我亲爱的妹妹。”
欧迪墨琉斯没有回答,因为他的脸背光,我没有看见他的表情,只感觉他握紧了我的手一下,然后,大踏步走到门边,向帕里斯冷漠地点了下头,走了出去。等确定他走开后,我的兄长走近我笑道:“卡珊德拉,卡珊德拉。就算你是想要堕落,特洛伊城里甚至希腊军营,想要得到你的人何止千万,又何必在这样一个人身上浪费……”

我笑起来,帕里斯似乎回想起什么,也笑出声:“好了好了,我明白了,不谈这个。反正这本来也不是我来这里的目的。”他的神情变得严肃,“我是想让你去劝赫克托耳这几日不要出城。他总不会以为,杀死帕特洛克洛斯之后,复仇之神还会距离他遥远吧。”

我奇怪地看他一眼。他低下眼睛,避开我的视线,过了一会,又重新抬起头,平视着我。“卡珊德拉,就算整个特洛伊城,就算父亲、母亲、海伦甚至赫克托耳本人都以为,我是希望他死的,然而你,只有你该知道……你明白。”

外边的夜色渐渐深了,纵然是在神殿深处,也能隐约听见城中人声的喧哗。和被认为是带来了战争的男人站在一起,那一刻我感觉,特洛伊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是理解着即将到来的不幸。然而,风吹过,如咒语般笼罩着的沉静消去了。我重新看向帕里斯,看见他的面容,在暮色将沉中被刻画出的沧桑。传说中让诸神也会为之留意的英俊,被岁月和征战逐渐销磨了,和普里阿摩斯、和赫卡柏、和赫克托耳、和整个特洛伊一样,他变老了。

然而,虽然如此,我还是说道,“纵然这样,你还是将她带了回来。”帕里斯只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以欢快的口气,模仿我的语调道,“就像纵然如此,你还是将我认了出来。”

我们都不再说话。过了一会,我拍手叫来侍女,帕里斯也就告辞,走到门边时,他的脚步迟滞了一下,千分之一秒,甚至不到的停顿,只有特洛伊王家长大的人,才能注意到他挺直了背,头也抬得更高了些。见到那些动作,我才理解到,刚才说的那句话,其实还是伤害到他了。

只是那也没什么,何况他也伤害了回来。这也验证了城中的另一个流言毕竟是不确实的,就是其实当年赫卡柏的孩子早已死去,帕里斯不过是牧人之子的故事。比起他的头发、他的眼睛来,更能证明他血统的是这点:不管对方是谁,也不论理由,一旦感到受到伤害,拉俄墨冬的子孙们,都会加倍地伤害回去——这种执着的程度,几乎好像神谕的不可避免。

所以,一切如同故事中流传的、如同神谕中预言的那样,发生了。
那次牧歌满山的竞赛中,我终究还是认出那个击败了其他兄长的年轻人,他的真实身份是另一位兄长;而在那漫长遥远的异国,代替父亲的远征中,帕里斯也终于还是结识并带回了那个女人。

我走进大厅时,宴会已开始了。厅上的气氛有些沉郁,得伊福玻斯见到我叫了出声,“看看是谁来了?我们的蒙神宠的亲爱妹妹。”他的声音响亮,他说完话后,大厅中离主位更远些的角落中,响起了一些笑声,然而普里阿摩斯,特洛亚斯白发的王,并没有笑。他召唤我过去,我走到他身边。

“来的正好,我亲爱的孩子,也许你的话会对你哥哥更有用些。”我的父亲说道,和我一样站在他身边的赫克托耳,做了一个急促手势,但老王并未停顿,继续念叨道,“我老了,不再是以前的我了。孩子们也都长大了。赫克托耳啊,你是特洛伊的支柱,纵然不听我的话,纵然白发苍苍的父亲的劝告,对身为主帅的你已经没有意义,也许,来自神祗的意旨你还是会听的。”

整个大厅安静了下来,之前想要打断的赫克托耳,也抬头看向我。我们视线接触的时候,我知道现在无论我说出什么,他的决心都不可动摇。
因此,我只在父亲身边,温柔地跪下:“神明会保佑亲爱的哥哥,为他带来更多的荣耀。”我在他耳边低声说。父亲转过身,混浊的目光有些潮湿,也许是酒气的缘故。“哦。哦。”他说。我想,在整个大厅中他最明白,所谓神谕,就是怎样解释也都可以的言语,而精通了这门艺术的祭司,就可在无论怎样的情况中,也证明神的旨意得到实施。归根结底,在这场战争开始之前,他和我一样,是属于发布神谕,而非听从它的人。只是就算这样,在赫克托耳明日即将到来的战争前,他还是想要听到肯定的预言。也许,若我能活到他的岁数,也会变成这样:认识到以为就是神的自己,其实也不过是凡人。

然而宴会仍要继续。
因阿咯琉斯还有他所率领的阿开亚人未曾参战而轻易赢取的胜利,却也仍意味着无数的死伤。早晨送走父亲、丈夫、兄长或孩子出城的女人,到了晚上,知道自己变成了孤儿或寡妇,这类事,从围城以来已不新鲜。也正因此,无论战争的结果如何,到了晚间仔细去听的话,总能听见城里的哭声,神殿中尤其清晰。也正因如此,每次打了胜仗,纵使一两个兄长骨肉未寒,也一定会举办宴会。

赫克托耳回到他原本的座位,普里阿摩斯的身边坐下,他的妻子安德罗马克不安地望了望他,将手中抱着的已沉睡的婴儿交给侍女。仿佛注意到她的不安,赫克托耳转头面向她,我转开视线,却还是看见了他露出微笑。那是他人难得在赫克托耳脸上看见的表情,如父亲、如兄长、如情人,战场上如雄狮一般的男子,因此也温柔了轮廓。

我在寻找着与赫克托耳单独说话的机会,然而海伦一个人走了上来,她的手中端着一只镂花的酒杯,我听见她对赫克托耳道:“我亲爱的兄长,如果您允许我如此称呼您的话,请喝下这杯酒吧。”然后她以低了一些的声音道,“甚至在其他人敌视我的时候,只有你是一直为我说话的。”

隔着赫克托耳与海伦,我和帕里斯的目光相遇了,他转过头去向安德罗马克打招呼,赫克托耳感谢了她的好意,接过海伦的酒,却没有放到唇边,他道:“真可惜,明天我还要出城征战。”海伦还未来得及回话,得伊福玻斯高声道:“那就让帕里斯代饮好了。既然我们都在为他带回的女人出力征战,他起码可以替一下酒。”

帕里斯回过头,有一瞬,连我也以为他要发火了,但他看了眼得伊福玻斯,从赫克托耳手中取过酒,一仰头喝下去。“没错,起码这是我,能替亲爱的哥哥赫克托耳分忧的。”他道,温柔又优雅的语气中,却带着说不清的恶意,“并且,如果神祗的意愿如此,我也将挑战海伦的前夫,并得到胜利。”

他的话是说给得伊福玻斯所听,目光却向我望来。他周围的人们,便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来。我知道他们是在等待着神谕,由雅典娜的祭司、被认为是阿波罗所爱者的我口中,说出的神祗的意旨。只是,那又有什么用呢,纵然在这一仗之后,他仍能活着,并回到海伦身边?既然这座城是注定毁灭的,我们的选择,也只有或早或迟地陪同它而已。

所以我向他点头,低声道:“是的。”欢乐的气氛恢复了一些,只有得伊福玻斯缩到阴影中的一角。可怜的人。仿佛赫克托耳替代了长子的位置还不够,如今,又要面对帕里斯的存在。平时,我的心中对他只有轻蔑之感,但是今日,我却趁没有人注意时走到他的身边,叫他的名字:“得伊福玻斯。”我道,“不用担心。你终归会得到海伦的。”

在长廊外,我终于赶上赫克托耳的脚步。他已戴上头盔,士兵们正为他束结闪闪发光的甲衣。不是他平时习着的那件,而是链子上仍凝着鲜血的敌人的装束。不祥之感从心头升起,我不由举手挡了下眼睛,赫克托耳见到了,微微一笑:“你不会也害怕盔甲吧,你这小时跟着我一起狩猎的小小猎人?”他说着,伸出手来抚摩着我的脸,表情温柔得如同对待孩子。他的手又粗糙又温暖,我抬头看着他,就好像多年前,仰视着青年时代的兄长般:比起祖父甚至父亲,在还是小小的女孩的我心中,赫克托耳是更接近天神的存在。

“不要去。”我说,然后停顿了下来。他身边的士兵正在汇报防务任务进行得不很顺利,这时也停顿下来。赫克托耳仔细看了看我。若真的有神祗,在那一刻,我祈祷,祈祷我过去、现在与未来所拥有的所有先知的言语与能力,我愿用那一切交换这一次,能够雄辩而流利地吐出诚信的话语,能够改变赫克托耳的意志。只是,甚至在许愿的同时,我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正如奥林匹斯上上未曾有过神明一般,赫克托耳、赫克托耳,特洛伊最坚强的勇士,全城的依靠与期待,他又怎么会为一个女人改变自己的决心?

然而,赫克托耳挥了下手,让身边的士兵散去,所以希望又再次升起。我拉住他的手不肯放开,凝视着他的双眼,感觉到自己所有能言善辩的力量又再次回注到身上。“请不要出去吧,赫克托耳。等十天、等三天,不,只要等一天,等到敌人的怒火稍微平息,等到他们不是在极度的悲痛与愤怒中挥动手中的长剑。亲爱的哥哥,想想普里阿摩斯,我们的父亲,他苍老的白发与沉重的叹息;想想赫卡柏,目睹她所生的孩子一个个被杀害而几乎要哭瞎了眼睛。想想你的兄弟,还有孩子。他们所有人都指望着你,特洛伊在指望着你……”

我一直不敢移开目光,或者眨一下眼,因为害怕错过他表情的变化,然而,这却只让我更清楚地看到,赫克托耳的决心怎样形成。当他眼中温柔的表情,慢慢被钢铁般坚硬而冰冷的东西代替,他温柔却坚决地将我抓住他的手指扳开:“卡珊德拉,你自己说出了我不得不出去的理由。既然整个城市都仰仗着我,我又怎能让他们失望。”

我看着他,一下子有找件武器当场杀死他的冲动。但那一瞬间的怒意很快就消逝了。低下头时,我想起许多年前,几乎与现在完全一样的场景,只是,那时我质疑的只是为何他明知接受帕里斯与海伦会为特洛伊带来战争,却还是选择赞成。一切都没有改变,正如他仍旧会告诉我“这是不得不做的”一样,我们,纵然知道面临的是什么,却丝毫没有改变它的能力。

一整晚,因期待与焦虑而支撑起的身体,突然被强烈的疲倦袭击,愤怒、留恋,甚至连最后的惋惜,也都消失了,留下的只是无以为力的失落,只有不失所措的孤寂。赫克托耳托起我的脸时,声音带着点诧异:“怎么,你不是在哭……”我挣开了他的手瞪回去:“你忘了,我是卡珊德拉,雅典娜的祭司。”

没有一位神祗的祭司会做出那种懦弱的行为,纵使面临最黑暗的死亡。正式走上祭坛前的长期训练,也正是为此。并非是不再害怕,只是能够将情绪与自身隔离开,如同吸食了毒品般,面无人色,视死如归。

只是,那是说痛苦是加诸与自身时。在我之前的先知,不曾考虑到当那痛苦并非来自自身时的体验:献身给神的同时,他们失去了对自身之外人群的感知;为了达到与神性的一致,而舍弃了同民众相同的部分。因此,没有一本秘书,没有一章庆典的记载,能够告诉我,当痛苦的人并非自己时,又该怎样让那种痛苦远离。也有可能,赫勒诺斯毕竟是对的。我,不是一个有灵性,能够承当神恩的女人。

赫克托耳笑了一下,转身向外走去。外边,朝阳正将升起,看着他的背影,我的心却无比沉重。等他快要走出廊外时,我又一次叫了他的名字。“赫克托耳。”他回头。我知道,将说出的话,伤害的将不只是他一人,却仍不免最后的尝试。

“不要忘记,安德罗马克。想想我们是怎样对待敌人的妻子,想想希腊人是如何对待他们的奴隶。纵使普里阿摩斯和赫卡柏都不足以让你放弃你的自尊,想想你的妻子,若你死后会变成怎样!”

他的脸在背光中,但身体的姿势,却有一瞬变得紧张,我不由将手放在胸上,感觉到了诗中所歌咏的,直到死也唱着歌的鸟儿的苦痛与甜蜜。然而他的悲伤与犹豫,只是那一刻,很快地,他改变了立姿,肩膀向后挺了一下:“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如果特洛伊毁灭,安德罗马克,她也和其他所有人一样,必须承担我们酿出的苦酒。这也是成为我的妻子的代价。”

他转身走了出去,而我知道,这一次,特洛伊是真的失去了他。
我是真的失去了他。

在神殿的外边,我遇见欧迪墨琉斯。“我看见了你离开了宴会。”他解释道,一边看看天色。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我请欧迪墨琉斯跟随我进神殿,他却拒绝了。我纳闷地向他微笑了一下,他望了我一会,似乎想从我的眼中看出什么。我不知道他到底想找什么,过了一会,他突然踏前一步,一把抱过我。这时遇见他我并不愿意,更不要说做那回事了。只是,在世人眼中,他毕竟是为了我才投入这场无益的战争,而很快,他又要重新走上战场。

现在,想起那令人憎恶的词汇,我的胸中不再能有畏惧、担忧的情绪。赫克托耳已做了他的决定,特洛伊也早做出选择。不,不是现在,甚至在更久前,那一切都早确定了,我只是不肯去面对而已。

欧迪墨琉斯将头埋在我的肩部,我能感觉到他沉重的呼吸。过了一会,他松开手。我不确定这是结束的信号,或是改变了主意,就只看着他。欧迪墨琉斯摇了摇头。“哦,卡珊德拉。”他停顿了一下,然后,露出微弱的笑容。“哪怕只是为了和那位神祗保持友善的关系,在开战前我们也不该这样做的。”

我板起脸。“我是雅典娜的女祭司,和她的弟弟无关。”“我说的就是帕拉丝。”他摇了摇头,却不再拒绝我请他入内的邀请。他走进神殿几步,察觉到我未跟随着他,停住脚步,我跟上前去。

“不过若提起阿波罗,还真是不幸。达芙妮,克露沙,玛碧妮……”他凝思般地说,灯光照耀在他的眼中,明亮的眼中慢慢浮出笑容,我不由想起最初接受了那有明亮眼睛的少年的理由:我永不会为他哭泣,他却能让我露出笑容。

“还有海辛瑟司。”趁他口中打着磕绊的时候,我接口回道。他愣了一下后,仰头大笑。室内的温暖灯光,让我觉得麻木的身体也逐渐苏醒起来。他停住笑声,看向我,表情也变得严肃。“所以,真的是不幸的神祗。只会追求得不到的东西。”

“就像愚蠢的人类一样。”我说。
过了一会,他重复。“就像愚蠢的人类一样。”
他的语调听起来有些闷闷地,我不由看向他,以为他会低下头。可怜的小孩。就像刚刚遇到我的那时,他会向我倾诉,他如何亲眼目睹他所喜欢的女孩被献上祭坛,从此他离开了故乡,发誓再也不会回去。这么多年了,在印像中他一直是那个说到最后,讷讷不成声的少年,好容易哄他露出笑容时,却比谁都笑得明亮。然而,现在迎上我的视线的,却是一个男子的眼神。试探、追寻、探究,不达目的不肯罢休的男人的目光。

我的心中一跳。才发现这么多年,我竟然从未好好看过他。甚至在无数次的亲昵中,都没有注意到,他修长的身体,早已消失了最初的青涩,肩膀变得更宽,手臂的肌肉微微隆起,甚至额上,也有了些须细微的皱纹。不知不觉间,在我没有注意的地方,欧迪墨琉斯已经不再是我认识的欧迪墨琉斯了。

只是,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我也不再是刚走上祭坛时骄傲的卡珊德拉了。十年,从战争的消息传来,到现在,已经过去十年的时间。太多已经改变,太多已经消失。
“卡珊德拉——”他道,然而拂晓的号角传来,城下,又一轮的征战即将开始,欧迪墨琉斯摇摇头,“太不凑巧了”,他束紧胸甲向外走去,在门口回头看我,露出让我怀想少年时代的他的表情。

“欧迪墨琉斯!”我不由叫了他的名字,也记起了许多年来,曾经有过的温柔缠绵。他等着我说话,然而,又能说什么呢?“不要去”,或者“离开这受诅咒的城”?然而,他已无法离去了。

于是,在我最需要言语的时候,它再次背弃了我。只是,这一次,似乎并不需言语的表达了。欧迪墨琉斯向我走来,他的眼中亮闪闪的,那一刻,过去的那些年,又似乎从未发生过。我们还是最初遇见的那样,年轻、幼稚,然而勇气十足,骄傲无比。他走近了两步,之后,略微屈膝,在我面前单腿跪下,像请求神谕的平常人。像祭坛之下的牺牲者。

“卡珊德拉,请给我你的祝福。”
我拉他起身,他最初有些不知所措,但到看到我的脸时,却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是真的吗……不要给我这种希望,然后再剥夺它,即使是冷漠高傲如你的卡珊德拉——哦,天。”

我摇头、然后点头,他捧起我的脸,亲吻我的睫毛、眼皮,舌尖恋恋不舍地舔舐着,口中发出呢哝不清的言语,有温润的液体在我们之间滴落,不知那是他的、或我的眼泪。

然后,我将他微微推后,仆身在地,给予他我的祝福。欧迪墨琉斯,欧迪墨琉斯,这个一直被我以孩子对待的人,这个只是因为正巧在恰当的时间在身边而在一起的无可无不可的人,要到今日,到这刻,我才意识到他的爱。如果可能,我愿用我所有的一切去交换及偿还的,却已太晚,太晚。

所以,我只能给他我的祝福,我所能给的最温柔、最真挚、最谦卑的祝福,不是祭坛上或神殿中的冷漠无关的祈祷,也不是城墙边与宫廷上的冷静无情的预言。那一刻,我不再是雅典娜的女祭司、特洛伊的预言者,普里阿摩斯与赫卡柏的女儿,或赫克托耳的妹妹。我只是卡珊德拉,普通的人类女子,在爱人面前,匍匐于尘土间,献出心中最纯美的花。

再过许多年,记叙这座城毁灭的诗人,会提到那场大火。又过许多年,一位君王为了写出足以媲美那场大火的诗句,烧毁了另一名城。关于这座注定倾毁的城,以及毁灭了它的人们,故事还有许多,然而,对于我,一切在那一天结束了:日没西山时,战马带回的人群中不再有赫克托耳。相对不那么引人关注的,则是欧迪墨琉斯的死亡。于是,在特洛伊失去了它的守护者和英雄时,我,失去了兄长与爱人。那一夜,城中的挽歌一直未停,天亮前,我下了决心。

赫勒诺斯来见我时,脸上摆明不信的神情。我给他看阿波罗的神谕,他也还是沉默,我等待了一会,走回了桌边开始做活计,他看了我一会,终于开口。
“这是什么?”
“结婚的衣服。”
“你准备走下祭坛了?”他的眼神一亮,又自己摇头否决。过了一会他惋惜似地说,“他们说,在迦太基,不能保持贞洁的女祭司都会被烧死。”
他的语气很是可爱,因此我笑了起来,并将快缝制好的全白长袍展示给他看。“但是欧迪墨琉斯已经死了。”他突然很粗鲁地说,嫌恶地望着我,“你不会这么快就找到替代品了吧。”

“哦。做为退路,总可以考虑成为阿波罗的新娘的。”
他生气了,扭过头不再说话,却也没有离开。我想着,让他再多生气一会,就告诉他,那是开玩笑的。阿波罗毕竟是爱着他的,所以才会选定他,让他现在离开。因为现在纵使最盲目与轻信的人也会知道,这座城是注定要毁灭的。离开,只有离开,才可能有生路。过了一会,我正打算开始,赫勒诺斯却先问,“为什么?”

我一愣。他的表情禁闭着,看不出情绪,而我们之间,要问为什么的事情又太多。我选择了最简单的方法:“什么为什么?”他转过头,平视着我,目光严肃:“为什么你想让我离开?”

“是阿波罗。”
他疲倦地挥了一下手:“卡珊德拉,那些骗骗阿开亚的蛮人就算了,特洛亚人,尤其是你和我之间,就不要谈这些了。”
我真的诧异了,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以为他是恨我的原因是以为阿波罗爱的人是我。看见我的表情,他自嘲地笑起来:“没错,这些年,你假装你真的得到了阿波罗神的爱恋,我也假装因此才恨着你。够了。到现在,都够了。”

“若非因此,那么你恨我的理由呢?”

他直视着我,未曾丝毫改变表情:“你知道的,卡珊德拉。因为你使他们相信。”
我们就都无言,过了许久,他提醒:“你还没有回答。”我“哦”了一下,看着他。印像中年幼稚气的容颜,早已成长为青年了。也许这么多年我一直是错误的,以为周围一切未变,然而,真正没有变化的,其实只是自己。

“赫勒诺斯,我希望你活下去。不,这不是出于温柔或怜悯的心,甚至,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兄弟。离开特洛伊的旅途满是艰险,很可能为走出希腊人的包围圈你就会丧命,就算成功出去,等待你的也还是无限的艰苦。然而,特洛伊需要一个人需要活下去。赫勒诺斯。当希腊人攻下了这城市,而你知道我知道天上的神明知道,他们会攻下的,当那天来临,在那日之后,我们需要有一个人,说出我们的真相,不要让赫克托耳,不要让普里阿摩斯与赫卡柏的名字被污蔑。”

“这件事你也可以做。”
“不。”我将纯白的面纱披上,“我是特洛伊的祭司,与这城命运相连的人。城灭之时,也是我以身徇的时候。而你,还年轻。”
“没有人还会年轻,在经过十年的战争之后。”
“那么,你还未曾爱,也未曾被爱。”
我并不知道说动他的到底是否这句,或者,他并不真的需要我去说服。只是,那些并不重要。
送走赫勒诺斯之后,我知道我需做的事已将完成,只还剩,最后的一件。我蒙上面纱,走到王宫的最深处,在那里,曾辉煌的王座上,坐着白发的普里阿摩斯,听见我的脚步,他抬起垂下的头:“是谁?是谁在那里?”

“卡珊德拉。”
“哦。”他又复低下头,“你是来和我一起哀悼的吗,你的兄长已经逝去,特洛伊失去了它的守护者,我则在暮年失去了可依靠的长子。卡珊德拉,卡珊德拉,你的神祗欺骗了我们。”

“不。是我们欺骗了他们。”我在他身边跪下,握住他的手。印像中强壮有力的手,已皱缩如枯木,他的眼神混浊,神情痛苦,然而,我却仍旧说道,“拉俄墨冬开始,而您则延续了。为什么赫西俄涅,据说被强行带走的您的姐姐,不但与那人结合并且还派她的儿子参战?为什么您要抛弃帕里斯,而再次相逢后不久,就提起被希腊人带走的赫西俄涅的事情?又为什么,明知道收留下海伦就意味着战争,您,却站在了他们一边。父亲,不要等到现在才怪罪在神祗身上,特洛伊的毁灭,是因为我们。”

普里阿摩斯的手开始发抖,他坐直了身体,眼中发出愤怒的光。虽然身体仍是残破不堪,却又似乎恢复到当日,传说中可以与神祗较量的时候了:“你是在指责我吗,你忘记了你是谁,而以为自己真的是神了吗?”我摇头。

“这正是问题所在。父亲,我们是要付出代价了。扮演神祗的代价。您说您失去了最可依靠的长子,我则失去了兄长。但这,只是开始,只是开始。”
我将头靠在他的腿上,等待着,过了很久。终于,普里阿摩斯放下了他的手,他摩挲着我的头发,过了一会,我感觉到有湿湿的水,落到我的发丝上。在特洛伊王宫的深处,夜最深寒的时刻,我们就那么相对,等待着另一白昼的来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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