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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篇~希波吕忒


那时是夏季,酷热的天气席卷亚细亚,纵然在梅俄尼恩巍峨幽深的王宫内,暑气也侵蚀到绿荫清流的深处。
午睡之后,梅俄尼恩的女王、伊尔达奴斯之女——温珐奈,离开了侍女们的游戏,让人请来她合法的夫婿——赫拉克勒斯。
当那穿着女性长袍,却仍不会让人误认的男子走进凉亭,她斜靠在凉榻上,露出温婉的笑容:
“赫拉克勒斯啊,宙斯最爱的儿子,我亲爱的夫婿,能想办法愉悦一下你的女王、你的妻子吗?”
女王的言语,使得她身后与榻下伺候着的侍女们,顿然起了精神。稍远一些,廊下等候的女官们也奔走相告,说女王的丈夫,来自底比斯的赫拉克勒斯,勇斗过尼密阿巨狮、杀死过许德拉、生擒过刻律涅亚山上的牝鹿的英雄,又要开始讲述他从前光辉的英雄业绩了。
然而,手腕上戴上玉石手镯,如同亚细亚、如同梅俄尼恩的任何妇人般穿着的男子,抬起英俊的面容,眉宇之间却有着往日不曾有过的疑云。
聪明的女王于是笑了,她轻轻做了一个手势,一位披着轻纱的少女赶过来,为赫拉克勒斯搬来他的矮凳。温珐奈欠身起来,她的脚步轻盈,如处女神阿耳狄咯斯漫步于月下林中的优雅,她走到赫拉克勒斯的身边:
“亲爱的夫婿,为什么你让愁云笼罩在你的眉目间,为什么在你的眼中,不再有往日爱的火焰?难道三年的时间即将结束,你的顺从、你的爱情,也就将如神谕所言的,走到终点?又或者,梅俄尼恩的日子已经让你厌倦?赫拉克勒斯啊,世间传说忠贞的你,要在世间传说变化无常的温珐奈之前,更先放弃这份感情吗?”
赫拉克勒斯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这手是许久只习惯与兽皮的粗糙、铁器的冰冷的,在梅俄尼恩的日子里,却如女人一般,习惯了捻起柔细的丝线;而他那本只顾虑着英雄之名的自由之心,现在却为无法完成女主人每日给的定额而担心。
他回忆起还很年少的时代,在咯戎给予他最后的赠言之后,他一个人在十字路口徘徊。他以为自己看到两位妇人,一位是盛装而妩媚的,另一位则高贵而端庄。他选择了跟从其中一位所指的方向,并以为今后也不会后悔。那是多么久以前的事了啊,那时他的脸上除了最细的绒毛外,一点胡须的影子也没有;健康高尚,强壮而有朝气的身体上,一点伤痕也没有。
他又抬头,看向温珐奈琥珀色的眼眸,那是他在故乡从未见过的眸色,像引起马人那场战役的,历史最悠久的醇厚的酒液。有一瞬他沉迷在那黑与金所混成的奇异颜色中,而回想起这一年来,与这位女性的经历了。然而,种种亲密的画面在脑海中掠过,感觉却那样生疏。他醒过来,意识到这双令人倾倒的眼眸中,其实是没有任何表情的。
温珐奈仍在注视着他,她的手放在他的肩上,白皙而柔弱,像栖息在石上的小小白花,又像暂落在枝头的小鸟。然而这只手,是持起最重的宝剑能毫无犹豫地斩下的,那双眼睛,是见识过伊托纳人的屠城,还有梅俄尼恩宫廷内最血腥的争斗的。他打了个寒颤,感受到甚至在欧律斯透斯,他的合法的王及刻骨的仇恨者面前,都未曾感受过的寒意。
然而,外表他仍保持着冷静。纵然他从前披着的兽皮,现在已垫在温珐奈榻前坐了脚垫,而他用砍下的狮子头骨做成的战盔,也早扔到了武器室的什么角落,他毕竟是赫拉克勒斯,留着神族中最高统治者的血液。
所以他开口道:
“我的女王啊,因不幸的命运指点,让我漂流到你的国家;本来想在这里静静度过之后的年月,却没有想到会遇到了你。在未来,当命运女神嫉妒起我这段平静的生活,而使我必须离开你的王土后,纵然是最颠簸困顿的日子里,想起在梅俄尼恩的日子,我仍然会感到最深的留恋与感激。所以,在命运迫使我们分开之前,让我们不要将时间浪费在彼此的争吵上吧。你的指控若是因我方才的犹豫,那并非是因厌倦或后悔,只是因为,我已耗尽了从前冒险的故事了,在我的记忆中,不再有新鲜生动的故事,足以让你耽迷,而忘记一时的无聊。”
他们的视线相遇了,有一瞬间,柔和着碎金的黑色眼眸中,流露出若有所失的表情,然而梅俄尼恩的女王很快摇了下头,回到自己的座位。美丽的侍女们,早已在榻边小几上,准备好了消暑的清凉饮品。
“你所说的话并不确实。”过了一会,温珐奈开口,她的话语虽带着丝责备,语调却很温柔,“在你的历险中,有一个故事你从来不曾提过,就是你到阿玛宗人那里,取得了希波吕忒的腰带的事迹。”
“如果那样,那是因阿玛宗人并未真正降伏,而欧律斯透斯也因此未将那件算在十件功绩……”赫拉克勒斯开口解释,然而温珐奈打断了他。
“那些都无所谓。我只是想知道阿玛宗的女王。”女王露出谜般的笑意,“就当是纵容我好了,做为梅俄尼恩的、也是现在的你的女王。”
于是赫拉克勒斯叹了口气,低下头。当他再抬起视线时,他的神情坚忍镇定,身材也显得更为挺拔,仿佛仅是思绪沉浸在过去,这一点就足以让他忘记身着的衣饰、环绕的侍女、甚至温珐奈本人,而回到,许久许久之前,他服役与欧律斯透斯王,而需前往阿玛宗的那刻。


“也许需要提醒一下,这是发生在底比斯与阿玛宗的事情,在我们的土地上,对神祗的理解,与你们有着很大的不同。
“我的母亲阿尔克墨涅是珀耳修斯的孙女,安菲特律翁的妻子。安菲特律翁也是珀耳修斯的孙子,但移居底比斯,并成为那里的国王。从小母亲对我说,在我身上,流着万神之神的血液,而他的妻子赫拉,在不知情之中,也曾以乳汁哺育幼小时被母亲遗弃的我,这也是还在很小的时候,我就能捏死那两只爬到摇篮中的大蛇的理由。
“养我长大的人是咯戎,在我之前,他曾培养了许多的英雄,我听着他们的事迹长大,因此,在很早就确定下决心,将来也要成为一个英雄:我以宙斯,神祗中最伟大者的名字发誓,虽然那时还不了解英雄所需做的是什么。
“我的母亲,因她是底比斯的王后,所以很少有时间来看我,以至在我逐渐成长为青年时,已经记不起她的容貌。然而,在我即将告别咯戎时,她出现在我面前,身上散发着以东方香料熏染的华贵长袍,神态庄重而高贵,我立即知道她就是我的母亲,而在她面前跪下,请求她的祝福。
“她的举动也立即证实了她的身份,她将我拢在怀中,靠紧她温暖的胸膛:‘哦,可怜的、可怜的孩子,似乎不能被你那过于尊荣的父亲承认,这样的不幸还不够,残忍的命运还要给你更多。’
“有一瞬间,我以为她说的人是安菲特律翁,底比斯的国王,以及她的丈夫。咯戎很少在我面前提及,但那时的我,已足够年长到可以理解自己身份与待遇之间的差距了。只不过我一直认为,底比斯的王不爱我,是因他的王后有了一个凡间的情人,却未想到母亲会告诉我,我的父亲就是那人与神共同的父亲。
“按照神谕,珀耳修斯的第一个孙子,将主宰所有其他的珀耳修斯的子孙。母亲的解释是,宙斯在神衹会议上宣布这点,是因他想把这份荣誉给与我,他和阿尔克墨涅所生的儿子。然而,因为万神之后的嫉妒,原本应该在我知道出生的欧律斯透斯,却抢在头里出生了:于是,对母亲而言,必须忍受两重悲哀,即她与神所生的孩子,即无法得到神祁的承认,也无法得到世俗人间承认的悲哀。
“‘你,你是如此高贵而美丽的,却要服务与那远不及你的人。命运那丑陋的三位女神,这就是她们,对我蒙受了神恩的报复吗’。我那高贵而美丽的母亲说着,哭倒在我的脚下,她的泪水从面纱中落下,沾湿了我的脚。我心中最温柔的感情,于是被唤醒。我将她扶起,并向她保证,就算无法登上王位,我也绝不会玷污她的、和我父亲的名字。‘何况,’我补充说,‘在这神祁与人类英雄并存的年代,能否成为王者并非最重要的。欧律斯透斯所得到的,只是空洞的王位而已。那比起来自心底的拥护,比起因有所成就而得到的满足,比起在一生无愧后面对死神的冷静,又算得了什么呢。母亲,您所说到的赫拉的阴谋,也许反而是成就我的契机:再过多少代之后,谁又能记住呢,迈肯尼某一代国王的名姓;然而我会让我的名字,您和最伟大的神所决定的名字,成为不朽的传奇。
“听完我的说话,母亲以新的热情拥抱了我,并给予我她最温柔的祝福。”
赫拉克勒斯的话说到这里,暂时停了下来。乖巧的侍女不待主人吩咐,立即端上以冰水镇着的清凉瓜果,它们来自亚细亚与希腊的各地,以快船或快马兼程送到,因此离产地千里之后,特仍是青翠可人。温珐奈等待赫拉克勒斯吃完,并擦干了手。
侍女收拾起洗手的银盆时,气氛略微活跃了些,水面的凉风轻轻掠过,方才静听故事时安静的廊下,也隐约传来少女讨论与欢笑的言语。只有梅俄尼恩的女王,才注意到英雄的眉宇之间,流露出一丝难解的皱纹。
“不要责怪我让你回想起这些往事。”过了一阵,她温柔开口道,“了解其他地方的习俗,对我也是很重要的。虽然听起来,你们希腊人的神,按我们的观念很难理解:这并非说我们的神更加全能,只是它们不会和平凡的人类一样,从事被命运限定的赌博。虽然,如果可以不敬地说,它们有时也很愚蠢。”
侍女群中发出窃窃笑声,女王抬起头,在她宁静目光的注视下,笑声很快散去了。她便继续说道:“并非是我质疑你的身份,因为我的祖先也是自我们的神产生,甚至,仍生存着的活人而被认为是半神,甚至神本身的,这在我们的历史上也曾有过。然而,赫拉克勒斯,那是古早前的事了。所以请你原谅,那些女孩们怀疑的目光还有笑声,让你产生不快的话。毕竟对我们来说,神祗是敬而远之的存在。”
“哦,我又何曾不是希望如此呢!在为欧律斯透斯做着那些苦役的年代中,在我为他杀死尼密阿的巨狮,九头蛇的许德拉,生擒刻律涅亚山上的牝鹿,还有活捉厄律曼托斯山上的野猪的时候,我又何曾不是希望,我的母亲不是阿尔克墨涅,珀耳修斯的孙女,而她所宣称的我的父亲,不是众神之神,伟大的宙斯,人与神的共同父亲。甚至、甚至,当终于认识到,欧律斯透斯的野心不会有止境,每次当我完成一件艰巨的、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就会提出更加苛刻、更不可能完成的使命,那个时候的我,是宁可希望自己只是咯戎的学生中,最不知名与不被注意的一位。因为,那时的我已经知道,无论怎样劳作,最后的荣耀都并不会属于我:我那在天上的父——若他真的,如我的母亲所言那样,是我的父亲——在他的所有孩子中,他所最不爱的必定是我。”
“就算意识到这样,你还是决心,继续完成欧律斯透斯所交付你的使命吗?哪怕每次使命的完成,都只会让他,还有他的人民,越来越将你的成功当作理所当然的事?那样的话,我不得不说,赫拉克勒斯啊,你应该更了解这一点。那些艰苦困顿,那些为人不知的险难,你如真想避免的话,是早就可以避免的。就像我们初遇之时一样,你将自己卖身到梅俄尼恩,做我的奴隶。从此,不用再担心所做的事会影响到自己的声名,亦无须做出选择或决定,因为那些都是身为女王与主人的我会替你做的。”女王缩短了两人间的距离,贴近着看着希腊最伟大的英雄,直到他先避开了视线,才以猫一般敏捷却又优容的态度,向后靠回。
“所以你看,那些都是你自愿的。”
“是的。可是——阿玛宗的那一次,却不一样。”
“因为在此之前,他让你清除的、打交道的,都只是怪兽吗?”
“……并非只是那样。”


“完成了欧律斯透斯所布置的第八项任务后,我与伊阿宋他们去了海上。与响应寻找金羊毛呼唤的其他英雄不同,我参与了那件事,更主要的原因是想暂时离开底比斯。阿耳戈英雄的历险,以及不幸的伊阿宋与美狄亚的故事,也曾让您,我的女王,为之叹息。对于我,那次历险却是休息身心的时机。在为欧律斯透斯劳作了那么长时间后,我开始怀疑自己选择的道路是否正确,我所认定高尚、伟大的行动,是否只是一种的逃避,甚至是对邪恶的纵容:我与欧律斯透斯虽只见过一面,却能看出,他的态度是无比傲慢的,他不只对神祗的不敬,并且瞧不起朴素的牧人或木工,那些以辛勤劳作养活自己,朴素又简单的老实人。
“当年,神谕、与我母亲的话,都告诉我,应当听从欧律斯透斯的支配,而在完成他所布置的十项任务后,我便可以升格为神。我一直认为我的荣光,并不属于现世,而在另一世界等待。并为此骄傲。但在完成那八项任务的过程中,神与人的话,在我耳边渐渐淡去了。
“金羊毛的漫长历险之后,我重又回到底比斯。库泼洛宇斯,欧律斯透斯的使者,也是珀罗普斯的儿子,找到了我,并告诉我欧律斯透斯决定的第九项任务:他要我去到阿玛宗,夺取那里的女王希波吕忒的腰带,并将它献给阿特梅塔、他的女儿。
“听见库泼洛宇斯的传话,我不由站起身来,‘然而那是不可能的,阿玛宗的女王,绝不会将那腰带给人,因那并不仅是战神亲自赠予她的,并且是权力的标志,代表着阿玛宗女王的身份!’我的爱侄,伊俄拉俄斯,也起身发言,赞同我的观点,并说阿玛宗是尚武好战的民族,除非使得她们整个的国家顺服,否则没有得到腰带的可能。库泼洛宇斯听我们说完,拍了拍我的手,并安慰激动的伊俄拉俄斯。他的脸色犹豫,我想到他也并非自愿承担传言的义务,渐渐平静了下来。
“库泼洛宇斯等我们两人都坐下后,才又开口。‘赫拉克勒斯啊,若神祗的意思,能够在世上奉行,如同在天上一般,那么你,光荣的勇者,本该是我们合法的王。只是,就连无敌的最强神祗宙斯本人,也须顾及他的妻子,善妒的赫拉的影响;因一个神祗所指允的事情,另一神祗就算再强力,也无法直接违背。所以,接受欧律斯透斯王的旨意吧,你已完成了十项任务中的八项,只要再多做两件。之后,你就能得到神祗允诺的补偿了。’
“‘可是你,亲爱的叔叔,竟然看不出来吗?父王他根本无心给赫拉克勒斯完成任务的机会。每次,当他历尽艰险、九死一生地回来,欧律斯透斯必会想尽方法,寻找更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伊俄拉俄斯在我能够开口之前,抢先如此说道,他说到这里,目光闪动,似乎想到什么而停下来,库泼洛宇斯便深叹了一口气,开口道:‘伊俄拉俄斯,伊俄拉俄斯,纵使世间的人,都可指摘王的不是,只有你不可以。因为,他做那一切,也都是为了你啊!’”
“‘若是那样,我宁可放弃王位的继承权!’伊俄拉俄斯说着,眼中似要喷出火来,我赶紧拦住了他,温言安慰他平静,然后,我们离开了欧律斯透斯的王都。”
“虽然我万分不情愿,却还是开始召集肯乘船去冒险的青年男子,伊俄拉俄斯虽然并不赞同我继续为他的父亲服役,却也积极参与了招募活动。听说我们的目的是阿玛宗后,来自底比斯全境的年轻人,很快汇集到我们的战舰周围。因为,对小亚细亚的这个国家,这个极少有人真正到达,只听过传闻的女人国,许多人都怀着征服的梦想。不久后,我们招募到了需要的人数,于是穿越黑海,沿着特耳墨河航行,到达了特米斯奇拉。
“特米斯奇拉,整个小亚细亚最危险的港口,数代以来,阿玛宗人与希腊人在这里,彼此劫掠、抢夺、战争,而在这些的间隙,则进行交换与贸易。我们的船比其他的船只到达的更早,我与伊俄拉俄斯便先下了船四周探察。
“我的本意,其实是想离开空气滞闷的船舱,一个人好好想一想。虽被选做这次远征的统帅,但我对所率领的这群年轻人,并不曾抱有幻想。固然,他们许多是眼神热切的男子汉,一旦真正需要作战,也会勇往直前,然而,他们都还年轻,太年轻了。和刚离开咯戎时候的我一样的年纪。他们未曾在战争上,见过真正的杀戮;未曾在黝黑的树林中行走;未曾见过风与火的威势下,蜂拥过来的敌人。他们许多人,甚至未曾有过心爱的人,便那样离开了故乡。
“伊俄拉俄斯,说不放心一个人离开战舰的我,因此跟在我知道,也跳下船槛。我们经过市集,那里正进行热闹的交易,有异乡人将浑身涂成墨色的阿玛宗女人买回故土,也有与我们同样肤色、眼睛的年轻人,被反绑双手推到台上,以供买家品赏。我们在其中的一个摊位边停留了一会,直到看见那样凄惨的景像,让我避开了双眼,而伊俄拉俄斯拉拉我的手,带我向僻静地方走去。


“直到伊俄拉俄斯松开牵着我的手,我才注意到,我们已走到相当荒凉的地方。我停下脚步,但伊俄拉俄斯,看见远处有残破的建筑,便招呼我继续向前走。我们走到那仍留着烟熏痕迹的残垣,举目四望,天色还早,但朝港口方向尽力看,也已看不见战舰的影子了。
“这时,伊俄拉俄斯开口道:‘赫拉克勒斯,我知道,这次远征并非你心中所愿,然而,我仍以你的名字,向底比斯,向整个希腊,发动了呼唤,而结果,如你所见,这么多优秀的青年人,汇集到你的身边,只要你一声令下,他们可以为你扫平一切。’最初,我以为他是在开玩笑,然而他望回我的视线中没有丝毫犹豫,所以,过了一会,我明白他是真的想让我,凭这只军队的力量,将欧律斯透斯赶下王位,夺回母亲口中所言的、从前的神谕中众神之父允诺我的荣誉,而不顾欧律斯透斯是他的父亲,现在的王位,他亦有份的事实。
“然而,就算是为他对我的友情感动,我也知道,那是不可行的。不只现在,甚至更年轻、更信任着神祗与自己的时候,我所想要的,也从来不是欧律斯透斯的王位,或者,至少,不止如此。因此,我只是长叹了一口气,看着他。
“‘伊俄拉俄斯,如果换成世上任何一个人,对我说这样的话,我必然认为,那是嫉妒的赫拉,因想让我疯狂而再次施加的诡计。然而,因为是你,亲爱的伊俄拉俄斯,所以,我知道这只是因你有着宽容而温柔的心。只是,伊俄拉俄斯,伊俄拉俄斯,你该和我一样明白的,那些跟着我们来到这里的青年人,他们所追随的,事实上并不是我、赫拉克勒斯,甚至不是阿玛宗的女人以及财富。纵然提到我从前,更为年轻时所做的那些事,他们的眼神会闪闪发光,那也并不意味着对英雄的崇拜,而是对同样声名的追求:然而我知道,你也知道,我并不能给他们需要的东西。
“‘你可以的,而你也能够。’他的声音坚定镇静,于是我意识到,他并非突然想到而向我提出建议,而是已计划了许久。‘我知道你许多年前做出的选择,那时你认为,与其做一个国王,不如做一个真正的英雄,留下足以歌颂的英雄事迹,而使得纵然在千万年后,王者的声名早被掩埋在荒草之下,却只有你的名字,仍旧在被人传诵。只是,赫拉克勒斯,这不正是你的自私之处吗,当底比斯的人民需要你,而以你为王的国,本可以扫平这些微渺的临国的时候,为了你自己的名声,你却放弃了底比斯!’
“伊俄拉俄斯并非雄辩多才的人,自动放逐而伴随我流浪的许多岁月里,他更多是默默在身后,给我不变的支持,因此,在那古老神庙的废墟中,听见他突然说出那样具有压迫的词句,我一时觉得,也许真的有神祗附身于他身上也说不定。只是,这个念头并未让我起敬畏的想法,反而让我很想拽出那背后的神祗,质问他,到底还想让我怎样做。
“只是,我还未来得及做任何,因为有突然的掌声,打断了我们两人的思绪。伊俄拉俄斯脸上流露出惊骇的神色,同时握紧了剑。因为欧律斯透斯毕竟是我们的王,且是他的父亲。我们转过头,倾颓的廊柱之后,站着一个白衣的身影,我们都没有听见脚步声,所以她必然是在我们来之前,就已在这里了。但我仍不知道,一个女子在这样的废墟中,能做什么。
“她走近时,我发现她的身材,以女子而言算是高挑,却仍比我为矮。黑色的头发束在肩后,很难从衣着或容貌上判断国别,面容平凡,但那双眼睛,却是闪着金色光芒的。她很快地瞥了我一眼,将目光放在伊俄拉俄斯身上。‘你说的话太能打动人了。因为,又有什么,比[责任]这样崇高的理由,比[拯救]这样终极的目的,更加有诱惑力的?对于那将一切世俗的荣耀、将权柄、财势、甚至声名本身都看做无意的人,除了这样的诱惑,又有怎样的诱惑能够打动他的心?年轻人,我非常喜欢你。并且’,她略一抬头,我注意到甚至伊俄拉俄斯,在与我一起面临尼密拉的巨狮甚至九头的许德拉、都未曾丝毫退却的伊俄拉俄斯,在她的视线下却不由后退了一步。
“‘并且,你也有让天神也会为之嫉妒的容貌。所以,如果你将来出现在战场上,一定要小心,因为想将你劫掠回去,成为她孩子的父亲的女子,必然不会少!’她这样说完,微微一笑,露出白色整齐的牙齿,连我亦不由感到身上微微凉意,并认识到,她正是来自传说中那危险的种族,买卖男人获得后代,只留女孩子,并抚养成为她们一样的女战士的阿玛宗人。
“我和伊俄拉俄斯都带着武器,若是在战场见面,我们大约连姓名也不会通报,然而,因为那里是倾颓的神殿,曾经供奉战神的场所,阿玛宗与希腊的祭司,都曾在那里献上供品,寻求神祗的保佑,因此,我并未按下剑柄,只在原地挺直了身体。‘战神的女神,阿玛宗的女战士’,我开口这样称呼她,‘若你听见方才我们的谈话,虽然我们的谈话并未想到被人类或神祗倾听,然而,听见那些话,相信你也明白,来到这里,并非出自我本身的意愿。我的名字是赫拉克勒斯,阿尔克墨涅的儿子,咯戎的学生。因为赫拉的嫉妒而成为欧律斯透斯的臣下,而在神祗免除我的义务之前,我必须为他做完十件劳役,无论那怎样违背我个人的意愿。
“那女子看向我,神情冷静。‘若他是你的王,服从他的命令也是你应尽的义务,就像阿玛宗人服从她们的女王一样。然而,就算是王,也只能顺应而非勉强别人的心。你说无论怎样违背你的意愿,然而,若他的命令是伤害无辜的人呢,做为咯戎的学生的你也会服从吗?’她提到了我那伟大的教师,无数英雄的养育者,让我不由退后了一步。‘不’,我否认着:‘纵然是欧律斯透斯的命令,也不能让我忘掉咯戎的教导,还有我自己所选的路。’
“这也正是欧律斯透斯狡猾的地方,他所布置给我的任务,从来都是有理由的,起码是在最初。所以,杀死尼密阿巨狮或九头蛇许德拉,都是因为它们危害到了牧群或人民;而清扫奥革阿斯的牛棚或牵回巨人革律翁的牛群,也起码可以看做无害的举动。只有到了最后,因为知道无法阻止我,在无奈中他选取了他认为最不可能的任务,带回地狱的恶狗刻耳柏洛斯,那时,他的用心才为人所知,但在此之前,他所交付给我的每项任务之后,都有着光明的理由。
“我也正是这样向那位阿玛宗的女子解释的,她最初听见我所寻求的事物时,皱起了眉头,但却很快地,散去眉宇之间的阴云,将手一挥,‘外乡人,若你真的如你所言,只想得到那条腰带,那么,一个人前往阿玛宗的王宫吧。不必要的流血能避免就避免,得到你的腰带,并赶快离开这里,因为若你违信而继续停留,阿玛宗的报复必将使你的军舰片甲不留。不要忘记,我们的报复比闪电更快,比雷霆更强。’她这样说着,转身离开,而伊俄拉俄斯大声叫起来,‘不要相信她,赫拉克勒斯,这女人必定是骗子,她想让你一个人深入敌营,并将你杀害。’
“我还未来得及阻止,甚至未及将剑抽出,那女人就突然欺身而近,她的剑,一把剑身泛着黑光的长剑,抵到了伊俄拉俄斯的胸口。只是一瞬的功夫,她收剑后退,伊俄拉俄斯惊骇地摸着自己的脖颈,那里留着浅浅的白色痕迹。那位阿玛宗的女子站在那里,脊背挺拔,身上散发着威严的气势,犹如战神本人,眼神却是平静冷漠的。‘要杀死你们,我无须如此费事。但是,不必要的流血我也不希望看到。来我的王宫,我会给你我的腰带,如你按承诺立即离开,我也会保证你的安全。我的话说到必然做到,因我就是希波吕忒,阿玛宗的女王。”


故事讲到这里再次停顿。听得入迷的侍女们,趁机窃窃私语起来,梅俄尼恩的女王,却只是静静看着面前,略低下头,似乎暂时沉迷在过去回忆中的赫拉克勒斯。当他全无注意到她视线的表现,她不耐地踏了下纤细的脚,动了下脚趾。
“然而,后来却还是发生了战争。阿玛宗的女王,竟然连一个小小的诺言都无法守住吗?”她这样说着,言语中却并未带轻蔑之意,只以陈述事实的沉稳语调问着。赫拉克勒斯抬起头。有一瞬,梅俄尼恩的女王,与她从前的奴隶、现在的丈夫,就那样相视着,然后,赫拉克勒斯摇了下头。
“按照通常的说法,是万神之后赫拉,被嫉妒所驱使,化身为年老的妇人,在阿玛宗人中散布了谣言,而受到鼓惑的阿玛宗人,便瞒着她们的女王,向希腊人的舰船发动了进攻,直到她们中的领头者,麦拉尼泼也被擒获,阿玛宗女王便如约献出了她的腰带。”
“实情——?”
“并非如此。”
又一轮的细微言语。过了一会,没有听见赫拉克勒斯再次开口,或女王继续追问,侍女们将困惑的目光集中在温珐奈身上。她那柔细光滑的面容中,看不出表情,过一会儿,她换上更为慵懒的姿势,曼声说道,“你们都可以退下了。赫拉克勒斯,陪我,再多一会儿。”
侍女们退下,温珐奈走近异国的英雄,她抬起微凉的指尖,缓缓地、慢慢地,沿着赫拉克勒斯脸部的轮廓滑了下去,似乎只是无心,又似乎是想记忆住那轮廓。过了一阵,赫拉克勒斯抬起头,她在他的眼神中看见坚决的时候,他在她脸上看见理解。那时,曾热烈燃烧在他胸中的爱之火焰,又腾然而起,他伸出手去,碰触到她的指间。“温珐奈,温珐奈。”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而不是如往日的习惯,称呼她“我的女王”,于是温珐奈平静的脸中,有微笑如清风掠过了。赫拉克勒斯将脸埋在她的手间,喃喃道:“我多么希望你不是女王,多么希望你……”然而温珐奈抽出手,指尖压在他唇上,拦住他后边的话。
“赫拉克勒斯,我是梅俄尼恩的女王,正如你是希腊的英雄。从相识的最初,我们彼此都知道对方的身份。所以,在这分手的时刻,也让我们保持对彼此的尊重,不要让无意义的承诺,或谎言,出现在我们之间。”
她放下手,对着他略带愕然而睁大的眼睛,露出甜蜜的微笑。
“是的。我知道你刚才不是事实,或者,起码不完全是事实。虽然与阿玛宗人的女王希波吕忒素未相识,我,梅俄尼恩的女王温珐奈,却起码知道,一位女王的责任。所以她不会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向你许下诺言,更不用说你是希腊人,怀着想要得到代表她国最高权利的腰带的念头。赫拉克勒斯,我又怎么可能不知道,你之前的种种事迹,在决心将自身交付你的时候,我又怎么可能不去探察,在我之前曾对你有过影响的那些女子。”
赫拉克勒斯皱了下眉,“若你说的是那些流言……”,温珐奈未等他说完,便轻声笑起来,“哦,关于她爱上了你,并因此宁愿献出腰带的传说吗,赫拉克勒斯,赫拉克勒斯,若去相信那些话,我便不但低估了你,更低估了阿玛宗的王啊!”她转过身,望向挂在墙上,镶嵌着名贵玉石的护国之剑,脸上表情,似笑非笑。“所以,你并未欺骗我。你只是没有省略掉,你与希波吕忒是见过面的。”
赫拉克勒斯没有否认。温珐奈便也未再追问。
过了一会,他起身,缓缓地,一件件,脱下身上的女子服装,梅俄尼恩的女王静静观看着,这位最初来到她国度,形容憔悴的异乡男子,记起他曾为她将住在以弗所的克耳库泼人彻底打败,他们的头领被用绳子捆绑着押到她面前;当伊托纳人骚扰她的国境,他曾奋起反击,将他们彻底征服,并变作奴隶。她记得她曾听过的关于他的传说,他甚至可与神祗角力并获胜,而在她最初见到他时,他虽仍面色苍白,浑身却散发着高贵的气息。
就如他现在这般。
温珐奈便缓缓叹了口气,她早知道,就算他会为了对自己的迷恋,纵容自己的身体变成奴隶,他的心却终归会反抗,赫拉克勒斯,希腊最伟大的英雄,神与人之子,终归会脱掉屈辱的服装,恢复自己本来的身份。就像现在,穿回自己本身的服装,披上狮皮的赫拉克勒斯,站在她的面前。
“今天早晨,我见到了她。”他开口道,眼睛却没有看她。“她穿着你的侍女的服装,气质却完全不像下人,她的动作很快,我注意到她向我冲来时,她已逼得很近,若不是地上丝线的缠绊,她会杀了我。”
他停下时,她也就静静等待。他们站在凉亭之中,南风微微吹开纱幔,带来些凉意,女王模糊想着,毕竟夏日将尽了。她身边的男人,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
“最初,我不知道她是谁,但接着,她再次向我冲过来时,我记了起来。那种奋不顾身,我只在一个地方见过。‘你是阿玛宗人!’我道,她停了一下,‘没错’,她说,却没有停下攻势,我只有先解除她的武装。
“所以,是的,你猜对了。我和希波吕忒是见过面的,在我奉欧律斯透斯之命,去取腰带之前,我们早已见过。那是我的老师咯戎,在我还未决定自己的道路前,派给我的使命。‘去阿玛宗,去见她们的女王希波吕忒,然后再回来,告诉我你的选择。’他这样说。
“这是希波吕忒会信任我的理由。阿玛宗的女王并不期待战争,但当战争不可避免,她也不会回避。她答应给我她的腰带,却未想到未及做到她的承诺,阿玛宗内便起了变故。那是一场内乱,而结局你已知道。
“今天早晨来的那个女孩,是她未来的继任资格者之一。她对我说,‘你已不配拥有这条腰带’。”
“可是,是你打败了她。”
“如第一次见面时,希波吕忒轻易战胜了当时的我。所以,温珐奈,第二次见面时,其实是我先认出了她。也可能,少年到青年时的面容,本来也会改变更大。”
“那么,你给了那腰带?”
赫拉克勒斯缓缓点头。他记起当时的情景。他在身量未足的少女面前,跪下。他将希波吕忒给的腰带,郑重为她束起。“她说,她的名字也叫希波吕忒。”
女王向后微退了一步,平伸右手,他们双手相握,如同缔结婚约的姿势,她宣告了他的自由。然后是最后的凝视。他们没有道别。赫拉克勒斯转身离去,而梅俄尼恩的女王,凝视着他的背影。那是似乎突然从昏聩中清醒过来的、浑身充满力量的男子身影。她的脸上慢慢起了笑意。
“现在,也是我将自己的全部献给我的国家的时候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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