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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女性的神话·美狄亚

巫女

巫女

她决计不要象她的母亲。


她母亲当年也是个美女。否则又怎会被科尔喀斯国的年轻国王埃厄特斯看上,在高大的橡树林里与她频频幽会。很自然的,她有了他的孩子。

她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会生下自己。埃厄特斯王从未打算过娶她为妻。他当时已同能为他带来大片土地和牛羊的名门闺秀阿斯忒罗得娅订了婚。而自己的母亲不过是埃厄忒斯王广大宫院中的一个无名宫女。

有时她会想:母亲执意要生下她,究竟是出于那种单纯狂热、不管不顾的爱情;还是身为女人都曾有过的野心——要为国王生下子嗣,如果王后到时不育也许…。

不过打她出生后,母亲的一切梦想就已化为泡影。


所以在她记事时,看到的就只有那个缩在宫室一隅,掩面哭泣的女人了。永远悲叹着自己的命运。从女人长久的啜泣和间断的抽搐中,人们所能分辨的出也不过她哭声中的“…啊…”和“…呀…”

“也许,她连怨恨都不敢有吧。”在黑暗里默默数着蜘蛛网的女儿想,“毕竟阿斯忒罗得娅已经成为父亲的正牌王后并生有子女。如果她口出怨言,只怕连这间阴暗狭窄、通风不良的半地下室也不能住了。”


科尔喀斯众多宫人的记忆里,埃厄特斯王的私生女是这么个奇怪的小东西。苍白瘦弱,沉默寡言,几乎能令你忘记她还是个活物。即使同处一处,也不必理睬,这孩子自会呆在屋角最阴暗的角落,从早到晚,不发一语。

与母亲在一起时,她会在一侧静静的瞧着掩面哭泣的母亲。在外头时,她注意的也只有在屋檐下捕食的蜘蛛、耗子和蟑螂之类龌龊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这些动物已成为了她最好和最忠实的玩伴。当有人好奇的问她在做什么游戏时,她竟会受惊般的抬起头来,看着你,颇有几分警惕。

这孩子有双异常明亮的眼睛,只可惜已有些凹陷下去了。


宫里的人很快就有些畏惧起这个孩子。这孩子不怎么说话,但一开口必有所中。尤其当她提及有关死亡的话题。当她无意中讲到某头牲畜看起来不太好时,该牲畜绝活不到明天早起。她继而讲人,也是一样。

人们都说这孩子怕是着了魔,或说她也许拥有预言家的天份。却没有人真正问起过那孩子自己的感觉。所以也不会有人知道,这孩子从小看到的世界就只有黑白两个颜色,她的手脚永远冰冷,还有她并不懂什么预言,她只是擅长倾听动物们的谈话而已。


埃厄特斯王说这孩子的当选也正是这个原由。能被地狱女神赫卡忒选中成为她的祭司是多么光荣的事情。他姐姐基尔克当年就曾为赫卡忒女神的女祭司。却不曾讲到基尔克也正因为通晓的太多才被国人畏惧放逐至一海岛,只能与野兽为伴。也不曾解释过他和阿斯忒罗得娅王后育有众多公主,为何他口中的好事惟独轮到了他这个现在才第一次与之相见的私生女。

孩子自己没有表示什么。倒是他孩子的母亲,埃厄特斯王当年的情人一反常态,自角落里冲出,抱住情人的双脚苦苦相求,求他大发慈悲放过他们的孩子,不要让孩子前去神庙,求他看在他们当年爱情的份上,看在她多少年来的始终如一——

在场人大多动容。

孩子却在一旁不动声色的看着,同时推测母亲此举究竟有多少是出自真正的母性,又有多少不过是为了引起父亲怜爱(难怪有人偷传这孩子脉管里流淌的是水银)…

孩子比谁都清楚,母亲心里永远有的都只有父亲。


不管出自哪种动机,孩子的母亲都一败涂地。

开始还很顺利,埃厄忒斯王似有所动,可当埃厄忒斯王弯腰搀扶昔日的恋人自地上站起,孩子的母亲竟不知遮掩她那张早已皮松肉弛、被泪水浸泡的浮肿变形的老脸,竟还满怀深情的向情人微笑,试图贴靠过去。

埃厄忒斯王当场就恐怖的大叫起来,再也不顾体面、一把挣脱那可怕的女人,夺路而去。

只余下他昔年的情人,还在当地不明所以的掩面哭泣。她不明白,到死也不明白,她日思夜想的情郎怎会如此对待自己?不是该像所有人所说的那样:只要心意不改,有情人终能结成连理,再不分离?……


孩子却一直在看着那个愚蠢的、只会终日哭泣、生活在自己幻想中的女人,心中突涌出种无法形容的厌恶与憎恨!

她想,她永远也不要像这个愚蠢无力的傻女人,只会听从别人的安排,最后为人所弃。只会等待,只会哭泣。

她想:看着吧,我就算拼上命里的一切,也绝不要和这女人…同一命运!!

所以她是自己心甘情愿走入地狱女神的地下神殿的。她宁愿忍受经年累月的寂寞、黑暗与孤独。

长久以来,她都是赫卡忒神庙的唯一活物。


没人知道她是怎么忍下这一修炼过程的。也没人知道她又是怎样学到的这一身令人生畏的本领。

人们所知道的不过是埃厄特斯王的这个女儿深谙巫术,精通魔法,握有各种奇妙的药剂,性格却冷漠无比。

即使在听到她的生身母亲去世的消息,也不曾掉过一滴眼泪。只是评价说,即便那女人(她一直都不承认那是自己的母亲)活着,也是不可能继承阿斯忒罗得娅王后的位子的。

她的父亲早在两年前丧偶。


未久,鳏居的埃厄特斯王就再次举行了盛大的婚礼,迎娶年轻的埃狄亚做了他的新妇。

赫卡忒神庙的女祭司遂在名义上成为了他们的女儿,科尔喀斯的众多公主之一:

美狄亚。


美狄亚从来也不曾漂亮过。

她的脸孔永远苍白如纸,嘴唇一直殷红如血,漆黑的头发长可及地,还有深深凹陷下去的金色眼睛。 没人能说那是美貌。却无从否认她给人的第一感觉,却是—— 触目惊心。

即使在地上她父亲的宫殿,她也保有童年的习惯:缄默少语,总是垂首贴着墙跟行走,绝少发出声息。

所以竟无人知晓,当这位巫女想要迷惑人的时候,竟是谁也无法逃出她的魔力。


很多年后,希腊吟游诗人在酒宴上吟唱起那段史诗——阿尔戈远征,希腊最杰出的英雄,伟大的金羊毛之旅。他们骄傲的宣称,阿尔戈远征是人类在世间所能进行的最伟大的冒险行动,正如他们当中的年轻首领伊阿宋是所有英雄中最优秀的那样…

但即使如此,他们也无法抹杀那个神秘女子的存在。没有那个传说中异国女子的力量,希腊人就无法取得金羊毛。


人们至今仍好奇不已,那位美狄亚巫女究竟是使出了何等手段才将伊阿宋诱骗到手;深受神后赫拉眷佑的伊阿宋又英俊高大到了何等地步,致使同行的希腊人乃至神的子孙竟没有一人再能比得上他;或是小爱神厄洛斯又是怎样操持着他的爱情之箭射中了美狄亚,使这位原比冰山更冷的女子再也无法自拔…


而美狄亚自己却从未承认受过命运女神的掌控,即使那是爱神厄洛斯的意思。

她以为,一直以为,那不过是自己的决定。


那时的她正坐在王庭偏殿的回廊下。只是无意中的一眼。她看见了伊阿宋。伊阿宋并没有看到她——

但那一刻,一切都回来了。她从生下来就缺失的东西。

没人能够解释,至今也没有人能够解释,那个风尘仆仆的异乡人怎会使她看到她打从生下来就从未看到过的颜色,体会到她从生下来就不曾拥有过的感情:那种种的 激动、渴求、欣喜、恐慌、和 逃避…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同时拥有这许多,对一个女人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嘴里有着又甜又苦的味道。

她知道他们是异乡人,达成目标就会离去,绝不可能在一个地方长久停留。可也正因为如此,她才会躲在一隅,偷偷的看着他们,来自异乡的陌生人群,伊阿宋,他的一举一动。

又是喜悦又是惶恐,隐隐还有血腥的味道。

她将嘴唇咬破了。

心中的那只鸟正在唱歌,唱着一生一次的爱之歌,放声歌唱。


她从不知道:天空是明净的蔚蓝色,云朵可以洁白无暇,鲜花放射着来自太阳五彩娇艳的光芒,而小鸟的啼叫也可以不带有任何含义,而仅只是动听的。

自己 活着。

美狄亚这样想。


即使如此,希腊人的命运也无法打动那位沉默寡言、感情更少于言辞的地下神庙的女祭司,能令她出手相助。

但为了赢得与埃厄特斯王的赌约——阿尔戈的英雄必须象这位国王一样,能够驾御神牛播种毒牙。赫卡忒的巫女是唯一能使他们平安完成这项劳作的人。 为了争取援助,阿尔戈首领伊阿宋在私会时不惜将向一切许给了美狄亚:她可以任意指定报酬,她将拥有不朽的荣名,全希腊妇女都会感激和传诵她,象女神一般的尊崇… 一切都打动不了那位巫女,她安静的像块石头。

直到伊阿宋说出了那句:

“…假使你到希腊并到我的家里去…”

“…你将是我的,我一个人的。我们会相爱一直到老死。”


“你… 可是认真的?”石像一样的美狄亚终于有了反应。她抬起了头颅,用那双金色的眼睛望着他,眼睛里放射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千真万确!你若还不能相信,那就请主神宙斯和赫拉,婚姻的守护神,来做我们以后的见证吧!!”伊阿宋答的铿锵,毫不犹豫。此时此刻,被那双奇异的金色眼睛照耀的热血沸腾的他,的的确确是真诚的。

美狄亚也正是相信了这点。长长的睫毛垂下。

她知道,一切都已注定。

她已决心一赌,掷出骰子,并不惜将自己的一切投入里面也要求得胜利。


决心已下的美狄亚不但为伊阿宋提供了名为‘普罗米修斯之油’的神奇药膏(他应用该药后可短时间内刀枪不入、力大无比),还具体指导他该如何制服铜蹄喷火的神牛,怎样播种毒龙的牙齿,以及同由土地生出的残暴武士作战并取得胜利的方法。 她还要帮助他,从暴怒的父亲和一直与国王商议如何杀死伊阿宋及其同伴的长老会的身边,为他亲手取到金羊毛——

也正是这位巫女,用她沙哑却甜美的祈祷使得不眠的毒龙陷入困倦,用松树小枝将神异的露水洒进龙眼,再以神咒诱它昏迷。她在四周燃烧着火焰的树林中行走,地面的毒液就像有生命的蛇一样蜿蜒爬行。伊阿宋恐惧的跟在后面。在她的指引下,伊阿宋从橡树的最高端拖下金羊毛。她留守在后面,继续用露水洒在毒龙的头上。然后他们逃出密林。


伊阿宋信守诺言,他带着美狄亚乘坐阿尔戈船连夜逃跑。船上当然还载着象宙斯闪电一样灿烂发光的金羊毛。


待到天明,当埃厄特斯王和所有的科尔喀斯人终于得知了美狄亚的恋情、她的行动和逃跑时,都不禁暴怒起来。国王亲自驾御着太阳神赠与他的四马战车带人追击。他左手持盾,右手持炬,旁边插着高大的长枪,扬言要将这个忤逆的女儿捉回来,在神殿前面用最残忍的刑罚处死。

但当他赶到河口,海面只剩下阿尔戈船即将消失的最后一点身影。


埃厄特斯王绝不肯就此饶恕他的敌人。

他命他的长子阿布绪尔托斯率领最好的舰船当日起锚,抄捷径去追赶美狄亚。倘若他们不能从海上或陆地上将他的女儿交还给他,使他能够随心所欲的报复,他们就要代替她全上绞架。


科尔喀斯的舰队就象急予掠食的鸟群般疾扑而去。

他们利用船体轻捷、熟知水情之便,三天后便赶过了阿尔戈船,并埋伏在河口附近周围的岛屿和港湾,阻止希腊人入海。

阿尔戈船前进受阻,唯有陷入苦战。


所有的人都很难抱有希望。

虽然阿尔戈船当时已齐集全希腊所有最著名的英雄和战士,但人数有限。而科尔喀斯人的舰船简直不知来了多少,就象遮天蔽日的飞鸟一般。


屡次突围不成,自己反受伤亡的情况下,希腊人有了新的想法。有人提议将科尔喀斯国王的女儿美狄亚交出去,换取他们的出海口和自由;但金羊毛是他们历经艰险所得,这个必须留下。 阿布绪尔托斯对此不置可否。只是敦促他们赶紧将自己的妹妹交出,否则他们将会面临他父亲埃厄特斯王的大屠杀。


交易是极机密的。

却不曾想到,仅只是希腊众英雄的几句耳语,也无法完全瞒过美狄亚(所有的飞禽走兽都是她的耳目,她从儿时起就能听懂它们的谈话)。

披头散发、不事膏沐的科尔喀斯公主冲进了众英雄聚集商议事情的船厅。第一句就是对着伊阿宋,她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情人 ——“…已经要背叛了吗?”

伊阿宋想要辩白什么。他的同伴却拉住了他。

公主慢慢审视过去,她看的很慢,却一个也不曾放过。

“聪明,实在聪明。希腊人,比起众所周知的勇敢,你们更多的竟是聪明啊…”

“如果你们认为牺牲一个和你们没有亲缘,只单纯因为相信你们、就把自己交托在你们手中的异乡女人的性命,就能够挽回你们即将灭亡的命运,给你们增添光荣。那…就请这么做吧!”

“但愿主神宙斯能在天上赞同,伊阿宋!还有你向我夸耀的,一直作为你旅行的庇佑女神 天后赫拉,能原谅你所做过的一切。”

“忘了吗,你还请他们来为你对我的爱情作证来着。”

美狄亚的脸色此刻异乎寻常的白,两眼闪闪发光,就象有什么在体内点燃,在她的血脉里涌动的已化作了溶浆。 “只是死囚要在最后请教你们一句——难道你们真能比国王的女儿更了解她的父兄,相信他对你们的许诺和好意吗? 我父亲是否通过他的儿子明确向你们告知,交出他的女儿,你们就可以保有金羊毛并带着它四处航行?”

“还是,他连这个都没有答复” 美狄亚紧紧盯着伊阿宋,道:“你们就已抱有了妄想…”


“就带着妄想把我交出去吧。去相信那个曾听过神谕‘当金羊毛从科尔喀斯消失,埃厄特斯王的性命和王权都将不保’的我的父王。在此之前,他将所有觊觎过他金羊毛的家伙如数车裂,窃贼的碎尸至今仍高挂在魔法树林上。”

“而我,将在冥河的对岸等着你们,期待我们重会的时光。”


赫卡忒的巫女带着那样奇特的笑容,“我要对你下咒,伊阿宋。”

“当有一天你遗弃了我,你会在深重的灾难中想起你的美狄亚。金羊毛也会如同梦幻一样消逝。什么时候都不要忘了给你带来金羊毛的美狄亚。”


阿尔戈人全部被这位女巫当场慑服,就象被毒蛇盯住的小鸟一样。

先前的打算尽数作废。众英雄奇妙的回心转意。

伊阿宋期期艾艾的辩解说,最初他们也是为了她,只是不想让他心爱的女人成为俘虏,才采取的拖延之计,她可不要误会…


美狄亚微微一笑。她知道如今只有靠自己才能避免被抛弃的厄运了。


但这个绝难不倒她。

赫卡忒神庙的女祭司与伊阿宋合谋,着人向她的兄弟阿布绪尔托斯送去大量珍贵的求和礼物,并以伊阿宋的名义摆出最盛大的宴席,假意屈服并说要将美狄亚归还给他。阿布绪尔托斯欣然赴约。美狄亚在酒宴上播洒了大量轻信和友善的魔药,使得科尔喀斯士兵放下武器、开怀畅饮,阿布绪尔托斯也终于能消除顾虑,同意与伊阿宋在另一密室单独交易。

结局是不难想象到的。埃厄特斯王的儿子就象祭坛上的羔羊一样被伊阿宋无声的杀死。美狄亚放出信号,全副武装的阿尔戈英雄冲到宴席上大肆屠杀,紧接着奔上失去领袖的科尔喀斯战船群,放火焚烧。没有一人能够幸免。


为了从名义上表现出遵从神谕(她是个完全不信神的人,虽然本身就身为神庙女祭司),更为了安抚阿尔戈人焦虑不安的心(他们旅行不顺,风浪迭起,至今仍在海上漂泊不定),她唯有设计请求埃阿亚岛的女巫基尔克为自己和伊阿宋脱罪。

基尔克该是最不可能原谅她的人之一 —— 不仅由于她也曾为赫卡忒神庙的女祭司;更因为她是亲戚,她是赫利奥斯和佩尔塞斯的女儿,科尔喀斯埃厄特斯王的同胞姊姊。

即使在同样精通魔法的姑姑面前,美狄亚还是运用了巫术,使自己的身份不能被基尔克一眼看穿。她一直低着头,双手蒙着脸,同一位希望消除罪孽、结束流亡生活的寻常女子并无两样;伊阿宋则是将杀死阿布绪尔托斯的宝剑插在地上,手掌抵着剑柄,下巴支在上面,眼睛下垂。基尔克果然被他们的外表所蒙蔽,以为他们和成百上千不惜远渡重洋、历尽辛苦的哀求者相同,都是企求神祗赦免他们谋杀的罪名。从某种意义上,也的确一样。

基尔克吩咐仆人们摆出她全套净罪用的法器,自己则在火炉上焚烧圣饼,用最正统的方式来乞求复仇女神的息怒。

直到作完法事,美狄亚才肯与基尔克的眼神接触。

一瞬间,基尔克知道了在科尔喀斯所发生的一切。然而已经太晚了。

基尔克愤然将这对男女逐出,并对她的侄女讲道,背叛父兄的人早晚会得到报应的!


美狄亚从不怕报应。她只要看到她的目标一个个实现就行。

此刻她要操心的早已改作是克里特岛由弥诺斯王豢养的巨人塔罗斯了。

这时的他们被风浪吹到克里特岛附近。

巨人奉命每日绕岛三周,守护疆土。如有陌生人登岸,他就会投以巨石将船击沉,或用火将登岸者烧死,无一例外。

可能的话,希腊人还是不想正面冲突。但海上风疾浪大,无法靠岸,连日为焦渴所苦的阿尔戈英雄终于无法忍受,宁冒生命危险也要取得岛上的泉水。

塔罗斯向他们投掷雨点般密集、磨盘般大小的石块。阿尔戈人不得不摇桨后退,暂避锋芒。要不是同行的巫女,他们也许会真的放弃登陆,再次焦渴难耐的漂流在海上。

这个时候,美狄亚站了出来,告诉他们不要害怕。“我知道怎样征服这个怪物。你们所要做的只是把船留在远处,不为他的投石所击中。”

美狄亚提起她的紫袍,涉水而行,伊阿宋在前面作向导。她小声的念着魔咒,三度召唤掌管生命的命运女神,和奔跑在空中追逐生命的地府的猎狗。她的魔咒使塔罗斯闭上眼皮,昏昏欲睡。巫女随即拔出巨人脚踵上的一颗铜钉。巨人血流如注,雷鸣似的大吼一声,顿时殒命。


历经了无数的磨难和生死考验,阿尔戈众英雄终于回到了他们朝思暮想的希腊,将船只驶进了宁静的伊奥尔科斯港湾。

在那里,他们分道扬镳、各奔东西。


立下大功回来的伊阿宋并未获得他渴慕已久的伊奥尔科斯的王权。尽管为了它,他做了危险的探求,并从科尔喀斯国王那里夺得了金羊毛。但他的叔叔佩利阿斯仍不想遵守他们当初的约定—— 当伊阿宋带着荣耀的锦标(金羊毛)归来时,他将归还从伊阿宋父亲手中篡夺来的王国和权杖。

对此,伊阿宋深感愤怒。要求作为臂助的赫卡忒神庙女祭司的力量。此时的巫女已经成为了他的年轻妻子。 美狄亚对丈夫的敌人毫不留情。她设计了一场最残酷的死法。

她乔装改扮来到伊奥尔科斯王庭,利用国王年事已高、渴望回复青春的心理,向他担保这决非妄想。来自遥远国度地下神殿的自己就通晓一种神秘的药剂,可使人返老还童。

为了证明自己,美狄亚公开在伊奥尔科斯的宫院前表演:将一只老羊切成碎块,放在大锅里烹煮,待得水沸时将其捞出施之以魔药,果然老羊在众人面前复活并变成一只活蹦乱跳的小羊羔。

佩利阿斯心动无比,立即命女儿将自己杀死割碎,放进大锅,煮熟后再分段涂之以魔药…

其下场是所有人都可以想象到的。


大抵是年迈国王的最后下场太过悲惨。恐惧的伊奥尔科斯人宁愿将王位留待给佩利阿斯年幼的孙子,也要将这对可怕的男女驱逐出去。


伊阿宋唯有带着妻子四处漂泊。

两年后他们得到了科林斯王克瑞翁的庇护,终于在科林斯的乡间定居下来。

在那里他们度过了宁静的十年。


美狄亚先后为丈夫产下三个儿子,前两个是双胞胎,后一个则要比他们小许多,十分可爱。

伊阿宋可能不会以此为满足。美狄亚却逐渐平静下来。

她开始有些体会到作为一个平凡女人的滋味—— 每日里的重复劳作,劈柴、汲水、洗衣、做饭、喂奶、收拾房间,制止拉扯自己裙角顽皮厮打作一团的孩子,照料蹒跚学步向母亲撒娇的婴儿…

一直是同样的需求,单调的活计。从早到晚,忙个不停。和当年自己在地下神庙的…完全不同。奇怪的是,自己却并未感到委屈,反从这些家务琐事中体会出了些许的踏实和心安。没来由的,只是莫名其妙的安心。


‘也许,这样过下去也没什么不好吧。’这是在深夜给孩子喂完最后一遍奶,为两个淘气哥哥掖被角的女人的模糊想法。昔日那曾冠绝一时的荣光、威势、血腥,和地狱女神巫女的崇高位置,对她来说已恍如隔世。

鸟儿们叫声的含义早在她嫁与伊阿宋的那一天起就开始模糊,越来越远,现在她已经完全听不懂它们在说什么了。她并不后悔。她知道为了她的选择,她总要付出些什么。如果这就是她必须要付出的代价,她以为 是值得的。

她的外表也在发生着变化。当然,她的表情有时还嫌僵硬,脸色苍白,眼睛凹陷(她一生都保有这个特点),说话的语调间或还会缺乏宛转和自然…

但除了这几点外,你已很难将她与周围的妇人区分开来。

以至于为邻许多年,她的邻居们竟不知道这个安静、沉默的妇人就是传说中以聪明狠毒著称的美狄亚。


但叫人觉得讽刺的却是,无论美狄亚有多聪明狠毒,也不会预测到有什么样的结局在等她。


就在他们在科林斯隐居的第十一个年头,伊阿宋无意在科林斯的王宫结识了科林斯王克瑞翁的独生女儿,方当妙龄、一头金发灿烂生光的小公主格劳克。

熟稔千百遍的故事再度发生。

年长、百无聊赖的英雄需要别人的抚慰,未经世事的小公主又对这位她只是从诗歌里听说过的‘全希腊最伟大的英雄’(公主的原话)充满了热情与崇拜。

客观因素还有:伊阿宋至今都是奇妙宝物金羊毛的持有者,格劳克年轻美丽且拥有着科林斯王位的继承权。

他们发了狂一般的相爱。


古往今来爱情的最高点都是结婚。

伊阿宋向格劳克许下了甜蜜的婚约。

但以格劳克公主的身份,当然无法和别的女人共享自己的丈夫,更何况还是那么个声名狼籍、使用巫术的凶残女人。

科林斯王克瑞翁代表女儿正式表达了这一意愿。

伊阿宋决意与美狄亚离异。


那真是个奇妙的夜晚。

美狄亚对难得很早回来的丈夫展开笑脸,早早把淘气的孩子们哄上床睡觉,自己则仔细打扮了一番,穿着镶有宽阔花边的长袍坐在丈夫身边。

她也有急着想告诉丈夫的,是有关她的手脚—— 它们终于有了温度,就象寻常的女人那样… (伊阿宋虽不曾明说,但她很清楚他是不喜欢她旧有巫女身份的)

伊阿宋对此不置可否。只是最后对她道:为了他们孩子的利益,他必须要和王室结亲。换言之,他要他的妻子和他解除婚约。

美狄亚怔在当地。

伊阿宋似乎还在身边,热切向她说着什么。他不断保证他绝非因为妻子的容貌或是年纪老大等原因厌憎了她的… 他是为了孩子,他们的孩子,他们心爱的孩子们的前程才……!


但无论伊阿宋再说什么,美狄亚都已是充耳不闻了。


就在伊阿宋要求和她解除婚约的那一刻,她全身的血液就开始逆转,她的眼睛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包括色彩 ——

仿如置身火海,全身血液都在瞬间沸腾叫嚣企图奔腾蒸发;又似被投入冰窖,脉管冻结,只有胸部的硬块发出澄澈的龟裂。

她只能听到一个声音。那是窗外的风声雨声鸟声兽声,它们化为一体向她迎面扑来。一浪高过一浪,一潮狠过一潮。它们在尖锐的嗤笑讥嘲怒斥或许还有同情的陈述着一个事实:

“…多么愚蠢的女人啊!…愚蠢…”

“…居然相信了… 相信…”

“…竟然会相信他!!…”

“多么可笑和可乐的事情——”

……

‘母亲!’

美狄亚突然念及那个记忆中已淡薄的几乎不复存在的身影。不错,是自己要让自己忘记的,那个懦弱无能到只会终日哭泣,眼睁睁看着自己为人所弃的妇女。

‘…我终于… 终于 和那种女人…同一命运了!!’

‘你很开心吧,母亲?!’ 美狄亚抽搐着弯下腰去。


那天晚上,科林斯人都听到从山上传来的负伤母狼的痛嚎,充斥着多少怨愤、凄厉与不甘。母狼直嚎了一夜。


第二天,伊阿宋再见到的却是一个苍白谦和的妇人。与多年来的一样,不,是比以前有过的更加温柔有礼。她披散着头发,红肿着眼睛,却显然已打算接受将有的命运。

妻子甚至在为她昨晚的反应迟钝而向他道歉。

“…请原谅我的失礼。我做梦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会和你离异。…”

“…我现在才想通。…我们来的时候,只是贫困的流浪者,得靠别人的同情过日子。而我亲爱的丈夫你,不过是希望籍由新达成的婚姻来赡养我和孩子,对吗?你对我们仍然怀有感情…” “…如果你真想抛弃我们,是不需要给我和孩子们黄金的,更不需要操心我和孩子们的命运。可你还是写信给你的朋友,要求他们收留我们…”

妻子流露出悲伤温存的表情。她唤来了三个孩子,要求他们拥抱他们的父亲。

“…来吧,孩子们。抱抱你们的父亲。不要怨恨他。总有一天,你们会明白父亲的心意。”

“不管日后你们会有多少的兄弟姊妹,父亲爱你们的心都会始终如一。不是吗,我最亲爱的丈夫?”

伊阿宋连连点头,显然没有料到他的妻子能有这样的通情达理,意外之余,十分欢喜。


只有即将成为伊阿宋岳父的科林斯国王克瑞翁对这可怜的弃妇,从前的巫女仍怀有戒心。

他命令她带着她罪恶的孩子离开,“…你是个狠毒的女人。为了我女儿的安全,你绝不能留在这里。今天你就得和你的孩子从我的国土上彻底消失。”

美狄亚用她已为人妇就一直保有的平静和婉的态度,“我并没有开罪你啊,克瑞翁。我与你无怨无仇。为什么要怕我作恶?如果我以前曾经为恶的话,也只是为了我的丈夫,为了保有他对我的爱情…”

“正如你看到的那样,我兄弟的血终于流到了我自己的身上。我得到了报应。”美狄亚苦涩的道。“我的丈夫离开了我…” “在这个时候你还需要在意什么呢?就让我在这里呆下去吧,让我和我的孩子们一起,远远的看着我曾经那样深爱过的丈夫和孩子们的父亲。我只要能和他们生活在同一块土地,能够悄悄的看他一眼,我就知足了。”

但无论美狄亚怎样表示,也无从打动克瑞翁的心。即使她以她的情敌即他的女儿格劳克的名义祈求他,他也不曾动心。但美狄亚的那种无助与悲哀的神态,以及对失去丈夫仍怀有的深深的爱,竟令在场所有人都恻然生悯。他们一致恳求国王能够大发慈悲,如果不能,哪怕给这个可怜女人一点点时间能让她收拾东西带孩子们离去也是好的。

“你们都是蠢货啊!根本不知道在向我央求着什么。而我竟也很奇怪,居然不能再狠下心,明明早就想好…” “好吧。就一天。不能再多了。我给你一天时间准备,带着你从罪恶婚姻里得来的孩子们离开。到时你要再不走的话,我就放猎犬把你和你的孩子撕成碎片!”

似乎是为了掩饰自己突如其来的心软,克瑞翁急急带着侍卫们离开,却忽略了当他说到猎犬时可怜弃妇那一刻业已冰冷刺骨的双眼。如果伊阿宋能够看到,他会说那正是自己在科尔喀斯王宫前第一眼所见到的地狱巫女的眼。


事实证明,克瑞翁给的这一天,能让美狄亚做出多少事情来。


美狄亚携带重礼和孩子主动去科林斯王宫求见即将成为伊阿宋新妇的年轻公主格劳克。公主又是恐惧又是好奇(她当然听说过有关这个女人的狠毒和无情),终于在伊阿宋的陪伴下同意出来相见。 那又是两个多么不同的女人。一个青春娇嫩正在最好的岁月里如花盛开,一个苍白憔悴眼睛凹陷,只是某一个眼神中似乎还残留着当年燃烧过的金色碎片。

美狄亚用温柔谦卑的态度对待情敌,自承失败,只是恳求新娘能够有一天大发慈悲,能够同意将自己和伊阿宋的孩子接回来,让他们免除流浪漂泊之苦回到父亲身边来。她说她绝不要求现在,她会把她的孩子们接走,省得他们在婚礼上碍眼,只请求能有一日,当然是在公主和公主的夫君生了许许多多的子嗣以后… 公主高兴的羞红了脸。

失败者并献上了礼物—— 那是一件象太阳光织就的奇异的金色长袍,和与之相匹配的宝石花冠。长袍以无数精美的花朵图案构成,它的手工是那样精细,衣褶是那般高雅,以致在阳光下就能无风自动、粲然生光;宝石花冠上每一片花瓣都是由珍珠和红宝石精心雕琢组成,高超的工艺就象是出自火神赫淮斯托斯的熔炉。

格劳克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面对如此贵重的礼物,她就象孩子般欢喜。她非常爽快的同意了美狄亚的恳求,即以后的某一天会把她的孩子们接回并加以善待,并且很温柔的对未婚夫讲满足他的要求就是她最大的心愿。


美狄亚趁势告退。

她一人坐在曾属于她和伊阿宋的睡房前,静静等待。

屋外的阳光正好,孩子们快乐嬉戏的声音隐约传来。

当北风再起时,她将孩子们唤回屋内。如果有人在那时看到她,会说她神态从容、表情平静。


几分钟后,她走了出来。平静的看着伊阿宋满头大汗、头发飞扬,手提宝剑、满脸憎恨的从远方跑来。

少有的,她笑了。

“新妇的试装效果如何?一定很迷人吧…”

“怎么就只有她的父亲愿意拥抱她?”

“而你,我最最亲爱的丈夫,却能置你满地翻滚、痛苦哀号着的新妇于不理… 究竟是缺乏勇气,还是原本你们就没有你们口中所说的那种—— 爱情?”

伊阿宋猛然将妻子推倒在地,“你预谋的对吗?你…早就策划好了!要用袍子上的毒药杀死她—— 所以你才会同意离婚,才会献出厚礼!!”

“把解药交出来——!”


被锐利剑锋抵住喉咙的美狄亚奇异的微笑,柔声道:“莫非你还以为我会使用带有解药的毒剂?事情都到了这步田地。”

“你还真是高看了我啊,我最亲爱的丈夫。”

“不过你的新妇此刻已不再挣扎抽搐,感到痛苦,毒药化作火焰开始燃烧身体。克瑞翁也是如此。如果你回去够快,兴许还能见上他们最后一面。” 豆大的汗珠自伊阿宋额角滚下,男人惶然环顾四周,口中只喃喃自语,“一定有法子。一定会有法子的。我…总有办法要你救她,总有办法——…!”

突然他的眼睛一亮,直奔进他和美狄亚所生的孩子的卧房。


片刻后,传来他恐怖的叫声。

孩子,他与美狄亚共有的三个孩子,全部被割断喉管,象祭祀的供品一样横躺在床上。


“你…你杀了他们!”

“你就连自己的亲生儿子也要杀死?你还有没有人性啊,美狄亚?!”


美狄亚平静的脸孔一刹那突扭曲起来。

“这话经由你—— 我最最亲爱的丈夫口中说出,还真奇怪呢。”

“不是你先抛弃的他们,要去迎娶你美丽的新妇吗?”

“不是你置他们的哀求于不顾,连这块生养他们的土地都吝惜给予,要把他们硬生生赶走,逼他们四处乞讨流浪吗?”

“…刚才你冲进卧房,我最最亲爱的丈夫,难道只是为了想要表达你阔别已久的父爱,而不是想以他们为质逼我交出解药吗?!”


“就连你这个亲生父亲都可以不要他们,拿他们当工具;那我这个原本就不是人的女人留下他们还有什么意义?!”


“我唯一能为他们做的——

就是 不让我的孩子和我同一命运,伊阿宋。

我的孩子永远也不要和我同一命运!!”


美狄亚的口角微微弯曲,金色的眼睛再度闪耀,唇瓣殷红如血。

如果伊阿宋还开得了口,他会说,那正是他初会美狄亚——那位赫卡忒女神巫女时的模样。


巫女看着那一刻强健肢体成奇异僵直形状的丈夫,如以前千百次所做过的,柔顺的贴向他的胸膛,以沙哑魅惑的声音道:“放心,我是惟独不会伤害你的,伊阿宋。”

“你很快就会恢复,还会长命百岁,永保健康。”


“只是未来,你无论做什么都不会成功了。”

“我就是要让你活着,活着感受着这一切,亲眼看着由于你的愿望所招致的毁灭。”

“什么时候都不要忘了你的美狄亚…”


天空层云密布,传来巨响。

他只有看着她,眼睁睁的看着她,那个一度成为他的妻子、孩子母亲的女人,坐在她以巫术召唤过来由喷火巨龙驾御的马车上,不为礼法约束,不受世俗惩罚,扬长而去,就象童话中的黑天鹅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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