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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归乡者之梦·娜乌茜卡

娜乌茜卡

  娜乌西卡
  
  题记:
  十年。
  足够漫长,足以毁灭一座城池、
  过于短暂,不够造就一首史诗。
  
  1、
  
  很多年后,诗人更愿意这样回想起他们的第一次相遇:
  他在海岸醒来,除了出生时的礼服再无其他遮拦,也不知自己是在到达了哪里?不知情下回到故乡,或在陌生岛上随时会遇到食人的生番。这时,岸边传来的少女的笑声令他放心,他循声而去,然后见到了她——
  “只有一个问题,后来奥德修斯跟着那个少女回王宫时,他身上穿的衣服哪里来的?”
  “哦,雅典娜可以隐藏起他的身形。”
  “但他接着就要见到王后阿瑞塔!”
  “……那我们姑且认为那群少女本来就是在那里洗衣服。”
  她皱了下鼻子,他很怕她再提出现实的问题——怎么会有人在海水里洗衣服?喔他是一个游吟诗人,习惯讲述的是神袛的战争,起码也是半神的命运,为什么、天晓得他要在这里,和一个小女人计较洗不洗衣服的问题!
  他在心里哀叹,但也还是调整琴弦,借这个时机打量面前的少女——
  不,他仍是个诗人,她却已不再是少女了。
  毕竟,距离他们第一次相见已有十年,那时她是少女,但在严格意义上,现在她当然早过了可以用那个词汇形容的年龄。
  只是,感觉却又没有变。
  他不由弹了一段欢快诙谐的节奏,“要不,还是再说说独眼的巨人波吕斐摩斯吧。”
  “你是说那个可怜的独眼客栈老板?他现在还在到处说,‘没有人伤害了我,没有人没付房钱就溜走了’,可怜的人。”
  他换了一段华丽的旋律,“……里尔克那一段也可以。”
  “我总觉得那对里尔克姊姊不太公平,那些男人本来就是猪。”
  他无奈地放下竖琴,望着面前的她。
  记忆太好不是好事。时间是诗人最大的助力。再过五十年,没有人会知道特洛伊战争到底是如何发生的,除了在游吟诗人的描述里。于是,他们愿意让那场战争是为了一个美貌绝伦的美人,也没有人可以站出来反驳。
  或者,没有活着的当事人。
  有时他相信,真正在创造历史的人,不是神袛、不是半神,甚至不是那些国王和王子,尽管他们炫耀着金光闪闪的盔甲,做出举世无敌的样子。甚至真的攻城略地,带回不同肤色的女人和其他金光闪闪的破烂。
  但若没有他——及他的同伴人,这些编故事以及讲故事的人,他们的事迹,他们的名字,又怎么可能流传?
  所以,这个见证着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并且在这漫长的十年间,知道这个关于返家的英雄的故事,是如何从无变有的她,就成为最难以说服的对象了。
  
  事实上,他当然记得他们的第一次相遇,那是他相对平淡无波的生涯中,唯一一次真正经历的危机。
  特洛亚沦陷后,英雄们载着胜利品各自返乡,然而,有人说是因在阿波罗神殿对女祭司的不敬,也有人说是波赛冬的阻隔,更多的可能则是,载满战利品的船只,早已成为觊觎的对象……总之,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他们的船纷纷在海上消失。
  有的可能确实是运气不佳,遇见海难了。但他所在的那艘船,则遇到了另一样灾难——费埃克斯人。
  当然,这是事后的智慧,他当时并不知道对方的种族,他甚至不知船是如何被追赶、被袭击,等到在船舱里呼呼大睡的他睁开眼睛——前一晚照例他为那些水手弹琴唱歌到深夜——看见的就是指向鼻尖的剑尖。
  救了他的是摆在他旁边的竖琴,因为另一个费埃克斯人,突然高声用他听不懂的语言说了什么,然后指向他的剑就放下了。那个说话的男人——他有黑色的头发和威严的表情,转向他用生硬的语言说,“你,请到我家里来讲故事。”
  于是,他到达了斯刻里厄岛,并第一次见到那个少女。她在海滩上与女伴们玩耍,为方便活动而穿着无袖的衣服,露出白色的肩膀。
  那段记忆如此深刻,很多年后,未能免俗的,他在故事中为她留了一个位置。
  特洛亚陷落后,奥德修斯又在海上漂流了十年。在这十年中他遇见的女人,无一例外成为他的情人。只有一个少女例外。她的名字是娜乌西卡。
  
  对自己游吟诗人的身份,他未曾不是没有过怨言。
  无数次,在烟雾缭绕的帐篷中,召唤他到来的人将头埋在女人高耸的胸间,红着眼睛的将领彼此为奴隶或金钱发生争执,互相扯着头发你一拳我一脚,他在阴影中望着,深切的思考是否应该换一个职业。
  问题是,换什么好?
  他没有出生在名门望族,至今也未有幸被伪装成牧羊女的女神,或是伪装成女神的牧羊女看中。他的智力使他鄙视国王的弄臣,使剑的技巧无法和体力无法成为一个战士,对普通意义上正直的行业,如牧羊倌或牧猪倌,又提不起兴致。
  他从未真正感谢这个职业,直到遇见了娜乌西卡。
  她是阿尔喀诺俄斯和阿瑞忒最小的女儿,最得父亲的宠爱。最初见面时他猜测她十五岁,真到交谈后,他又怀疑她的年纪比他预想的要大。
  十年之后的一次再见,他望着她仿佛不变的面容,不由感叹。
  “看见你时觉得时光仿佛停驻。现在的你,和记忆中你的一点也没有改变。”
  “怎么可能。”她以难得温柔的语气回答。又停了一会,“除非是因为我们见的比较频繁,所以你无法察觉出这样的改变。”
  他多少有些诧异地望向他,想起多年前,提到关于时间和改变,她曾那么坚决又那么地坚持,人是不会改变的。
  她望着他,仿佛看穿了他在想什么般微笑。眼睛弯起来,象是阿耳特弥斯的弓,或,更诗意的比喻,一弯新月。
  “你看,十年前我们在讨论的是特洛伊的英雄,阿喀琉斯的愤怒以及它的后果。十年后呢,是一个女人的欺骗。”
  “因为这是你的故事。”他不由说。
  “不。我只是想知道一个结果,我只是想知道,希腊最聪明的英雄,到底有怎样的结局。是你和你的同伴在编故事,正如也是你们在流传它。”
  她举起面前的酒杯,“致敬,为了诗人。”
  
  十年之前,面对托着下巴、一脸热诚望着自己的少女,诗人真的为难了。
  该讲些什么好呢?
  他习惯讲述的,是血腥暴力的战争场面,穿插能带来粗鲁笑声的黄色小段子。战争,战争和女人,没有任何题材比这两样更受欢迎。
  他调着琴弦犹豫着,将脑海中的英雄们过了一遍,但特洛伊的大火仍在他眼帘后燃烧,所以当他拨动竖琴,张开口时,关于那座城的故事,以及那座城最后的毁灭,自然而然地流淌了出来。
  他讲得身临其境,因为许多场景他确实身临其境。当那巨大的木马被拖进城时,他和其他的勇士也一起藏在木马的肚子里。当海伦绕着那巨大的木马,仿佛看穿了它所包含的巨大阴谋,因而模仿着珀涅罗珀、模仿着克里泰涅斯特拉,模仿着其他英雄妻子的声音说话时,他也在木马里瑟瑟发抖。他看见了未知的恐惧,也看见了屠城的兴奋。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关于神的战争或关于人的命运,这个故事如此更加能够贴近他的内心,因为他在那里,他当时就在那里。
  他不知自己讲了多少,只在口渴时,无意识地拿起女仆放在面前的清水。带着柠檬清香的水润泽了他的喉咙,而入迷地望着他,似乎随着他的讲述,时而站在那沦陷城的中心,时而身处神庙的少女,则让他的故事更加生动,愈加详细。等他终于说到那场著名的大火时,才恍然警觉,外边的天色早已变得暗沉。
  “然后呢?”
  “然后,特洛伊,名城,就不再存在。”
  “再然后呢?”
  他不明所以,“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不不”,少女摇着头,“故事是结束了,但是那些英雄,他们还在啊。奥德修斯的命运如何了?阿伽门农又如何?”
  “在那之后,我跟随着安提克洛斯将军,想要去阿开奥斯看看,结果就被带到了这里。”
  他省略了那场船上的杀戮,事实上,他甚至没有看见杀戮的痕迹。尸体早已被扔下海,海风带走了空气中的血腥味,来自阿开奥斯的王子,没有死在特洛伊的战场上,却死在了归家的途中。
  后来的十年中,他陆续听见了许多其他人的结局。每当一个新的悲伤结尾出现,他就不由感叹,喃喃自语着,“还不如死在战场上呢”,这时,他就想到那个奇特的少女,她以着超越年龄的平静,说,“奥林波斯的宙斯亲自把幸福分给凡间的人,好人和坏人,按他的心愿。”
  
  2,
  
  那是他们相见时间最长的一次,他在岛上大致盘桓了半月,直到少女将他所能讲的故事都至少听了三遍,而他也在最初的畏惧过去后,慢慢回复到诗人的自信,并屡次提及归乡的念头。
  比起相遇的传奇,分离平淡得不足为人道。夏日晴朗的清晨,将要出航的船只载了他远离,鼓起白帆的船离开岸边,白衣的娜乌西卡很快模糊成看不清的小点。诗人才隐约明白,没有城墙、也没有足够武装的费埃克斯人,为什么对安全有如此的自信。
  克吕托纽斯,娜乌西卡的哥哥之一,将他放在伊俄尼亚的基俄斯港口时,对他说,“你是诗人,应该知道,对不该说的事守口如瓶。”他说完走回甲板,却又停住对他说,“另外,我的小妹说,明年希望还能见到你。”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第二年,香椽花开的时候,他又回到了基俄斯。也许是斯慕耳纳的气候太过闷热,并不适合他,总之,他又再次踏上白帆的船,到达了费埃克斯人居住的地方。
  “听一听,我写的新的故事。”
  然后,他开始了吟唱。关于珀琉斯之子阿喀琉斯的愤怒,以及他的暴怒招致了的凶险的灾祸。
  这故事不是他第一次吟唱,他也并非第一个讲述这段英雄之怒的诗人。然而,与以往简单的重述从其他诗人那里听见的传说不同,这次,他是在脑海里架构了一个全新的诗篇。一个完整的故事,主要以伊俄尼亚方言讲述,也包括部分埃俄利斯方言——他和她的语言。无数漫长的星夜,他在昏暗的星光下在沙草纸上奋笔疾书,计划中的二十四卷还未完成,目前,他只写到了赫克托尔的应战。
  一部至今未曾有人尝试过的史诗。
  他甚至未曾对着真正的观众讲过。过去的一年,无论是在酒馆的炉火前,或是富丽的王宫内,他向他的观众,平民及王族,讲述的仍是他赖以为生的故事。一小段激烈的战争,然后穿插诙谐的小故事。时间或地点,总有那些不对,让他不肯轻易开口,说出他的心头之作。
  香椽和柠檬的香味在空中漂浮,他们坐在树下,风吹过时,偶尔有白色的花飘落。六卷的故事,用了六天的时间讲完,少女一直聚精会神的听着,直到最后一天,她发出了感叹。
  “这真的是一个男人的故事。”
  他觉得心一沉。她并不喜欢自己的故事?
  但随后的话打消了他的疑虑。
  “以男人的立场。关于真正的男人。如同奥林波斯的众神一样,你会不朽的。不,比那还要遥远的未来。当我们信奉的这些古老的神袛消失,甚至,人类已经不再相信神袛的年代,你的名字也必然被流传。”
  他本可轻轻一笑,将这些话作为赞誉收下。稍微有些过分的赞誉,然而有什么赞誉不是过分的?毕竟,他们生活在一个提到妇女就是束腰美好的,提到美貌就是如阿佛洛狄忒的年代。然而,她说话的神情过于认真,似乎不仅是在说泛泛的称誉,而是严肃的预言。所以他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引以为傲的言语的能力,一瞬间背弃了他,让他讷讷无言。
  幸好,少女漂浮的思绪很快转向了其他。
  “那么,赫克托尔将会死在战场上,如他命运的预言?”
  “没错。在那以后,阿喀琉斯会拒绝归还他的尸体,从而带来最后的结局。”
  少女耸了下肩,似乎并不介意。在后来漫长的年代中,他明白那是因为原本定居在辽阔的许佩里亚平面的费埃克斯人,在离开家乡流浪的过程中,逐渐成为随遇而安的民族。死亡及死后的尊严,对于他们远没有那么重要。
  “我听说了关于奥德修斯的一些传说。他的妻子珀涅罗珀,仍在伊塔刻等待着他的回归,虽然一年的时间过去了,有人说他必然是在海上迷了路,或者沉醉在其他女人的温柔乡了。”
  告别的时候,她这么对他说。参与特洛伊之战的英雄们,多半结局与悲剧。只有奥德修斯生死未卜,而他偏巧是她最关心的一个。
  “我会留意关于他的消息。”他承诺着,并且,也确实打算着如此做。
  
  但现实的生活插了进来。
  他遇见了一个好女人,与她生活在一起,然后又失去了她。
  他在自己的歌里无数次的讲着生死离别,一旦真正遇见,却发现他以前描述的全是浮光掠影。
  于是,在他们认识的第四年春天。他的史诗仍停留在第六章。但是他又回到了费埃克斯人的地方。这次,是她有故事想要讲给他听。
  那是一个关于女人的故事。
  她为她疑似丧身海上的丈夫织着尸衣,周围环绕着爱慕者——姑且认为仰慕她庞大财产的同时,对她本人也怀着普通的兴趣。
  他有些疑惑。倒并不仅仅因为娜乌西卡对那个男人的兴趣,这么多年还没有散去。而是在他的经验中,一个女子那样热切地关注着一个男子,多半只因一个简单的理由。
  他这样想着,也就坦率说了。也许因为他们相识在她还太过年轻的时候,他在她的面前,就不太撒谎。
  “我一直以为你会想成为那个女主角。”
  “哦,不不。”她停顿了一下,似乎不知如何表达。他暗自猜想她会说什么。
  “选择了那样的男主角,自然只能选他爱的女人做女主角”,或者,“我想追求的,只不过是追求的过程”,那一类的话。
  但她却直视着他,
  “你真的不知道吗?我一直想成为的,我无时无刻不想望的……”  
  
  他等待着她完成这句话,但她却停在了半途,眼睛亮亮的,似乎无数言语哽在胸口,却无法说出。
  又过了许多年,他终于写到他史诗的最后一卷。那时他已与特洛亚城的普里阿摩斯一样老迈,青春的热血燃烧过了,赫克托尔的热血已经洒下,正如同在他之前的帕特罗克洛斯,他所钟爱的英雄,以及更早的,其他英雄的鲜血。神袛的战争已经结束,在那之后,他们将退居山林,不再在人类面前显形,最多以预兆的方式,向人显示吉凶。
  在他已垂老的清晨,黎明抖开金红色的织袍,遍撒在大地上,他从梦中惊觉,不再记得梦里到底见到什么,只隐约记得多年以前,曾有位女子和他说过些什么,关于幸福与不幸,关于宙斯怎样地将它分给世人。他提起笔,这样写着:

  老人一番诉说,催发了阿喀琉斯思念父亲的激情。
  他握着老人的手,轻轻地把他推开;
  如烟的记忆,笼罩在他俩的心头。
  他从座椅上起身,握着老人的手,把他扶站起来,
  看着他灰白的须发,心中泛起了怜悯之情。
  “唉,不幸的老人,你的心灵承受了多少痛苦和悲难!
  你怎会有如此的胆量,独身来到阿开亚人的船边,
  面视我的目光——我曾杀死你的儿子,这么多勇敢的儿郎?
  你的心必然像铁块一般,冷酷坚强。
  来吧,坐息这张靠椅;
  尽管痛苦,让我们,把悲愁埋在心底,
  如此悲恸哭悼,不会有半点收益。
  这便是神的编工,替不幸的凡人编织出生活的网线;
  在宙斯宫居的地面,停放着有两只瓮罐,
  盛着不同的礼物,
  一只装着福佑,另一只填满苦难。
  对珀琉斯,我的父亲,神衹赐给他财富,权力,
  甚至还有一个女神作她的妻子。
  但也给了他一个灾难,
  那就是他的儿子将会早死,
  我命定死在特洛伊城下,再也无法回到阿耳戈,鲜花盛开的故乡。”


  3、
  
  他们多半孤身旅行,很少聚集在一起。毕竟,这职业最大的吸引力,就在于他们不必从属于什么。
  战士从属于家族,女人从属于父兄,每个人从一出生就有他所该在的地位,以及伴随家名而来的仇怨与愤怒。
  只有游吟诗人抛开了这一切。但在背弃的过程中,他们也不再有固定的名字,甚至故乡。
  听众聚集在他的身边,听他讲述或华丽或残酷的篇章,还没等故事结束了,也在转身中忘记了他。真正能记住他,知道他的名字的,多半与他有同样的职业。
  
  令他自己也诧异的事,他开始向路上遇见的同行讲诉一个新的故事。关于流浪的奥德修斯,以及他在返乡过程中所遇见的种种惊险。
  某天,他所在的地方遇见火灾,他随着人群逃出来,只来得及抓起自己的竖琴,还有身上披的套衫,一口气跑到广场,心还在砰砰跳着,有人走上前,叫着他的名字,神情中带着惊喜不定的,仿佛广场的人声鼎沸全不存在,两个人单独存在与亘古的洪荒之中。
  “昨晚我就想和你打招呼。我听说过你。在一个很遥远的地方,有一个少女唱过一段歌,她说那是你的歌。”
  他想否认,他不记得他曾有过学生。然后他记起了香椽和柠檬的清香,于是他点点头。
  “我一直再听听那一首歌。在古老的诗篇里我从来没有听过那样的故事。”
  他正打算离开那座城市,前往另一个地点,路途反正无所事事,于是,他们搭了伴。夜晚的星光中,伴随着篝火的跳跃,他开始为那更年轻的诗人讲述他新写的故事。有些故事来自古老的传说,另一些则是他自己的经历,经过神话以适合英雄的身份。他讲诉奥德修斯如何巧妙地骗过了独眼的巨人波吕斐摩斯,尽管早有预言说一个叫奥德修斯的人会刺瞎他的眼睛,他也讲诉了奥德修斯如何被困在美丽女仙卡吕普索的岛上七年,那岛有着连赫耳墨斯神之使者,都要驻足惊叹的美丽,却无法改变他归乡的心……他讲着讲着,心中就涌起了无限的怀念,那是如同奥德修斯思乡一般浓烈的情绪,强烈地想要回到某一个地方,仿佛他的生命离开那里,就不再拥有意义。
  最后一夜,年轻的诗人听完他的故事,久久不能言语。
  后来,他说,
  “在我家乡附近有一个传说。在一座孤独的海岛上,住着海妖塞壬。她们拥有世界上最美妙的歌声,旅行者为了听取他们的歌声,不由靠近,然后成为她们的食物——如果有机会,请把这段加在你的故事中。因为,哦,你的故事就好象塞壬一样。我没有办法不去听它,即使知道在今后的一生,它会永远萦绕在我的脑海,无论我再讲述多少英雄的传奇,或编造多少美丽的故事,都无法替代这一个。”
  “哦,这并不能算我的故事。我只是在往里面添加细枝末节,那些关于归乡之途的传奇小故事。你也可以的,刚才那个海妖的传说很有趣,你若可以详细描述,我们可以将它放进去。”
“可以的吗?”年轻人的眼睛亮了起来。他们花了一晚上,讨论奥德修斯可以怎样避免因那动人的诱惑而带来的杀身之难。最初,他倾向与英雄自己的意志力——这是她的故事,与他的不同。神袛不再那么鲜明的显现,如雅典娜执住阿喀琉斯的头发般,克制他的怒气。然而,塞壬的诱惑过于强大,他于是选择了折衷的路线,让奥德修斯用蜡封住同伴的耳朵,再将自己捆在桅杆之上,无法动弹。
  “他是多么的不同!对比过去的英雄。不靠单纯勇力的角逐,而靠智力赢得了一次次的胜利。”告别的时候,年轻的诗人说。
  他回答,“是的,所以他才可以成为最后的幸存者。”
  
  他回到了基俄斯,这次,不再有白帆的船停靠在港口。他在镇上找了家酒馆住下,晚上就给酒馆的客人讲述他新写的故事。偶尔,有来自阿塔刻的旅人,他们证实了他的故事:是的,奥德修斯仍未返回他的故乡;是的,他忠贞的妻子、娴淑的珀涅罗珀仍在等待着他。是的,关于奥德修斯已死的传闻已经传遍,新的求婚者甚至住到珀涅罗珀家里……传说与现实融合在一起,有的时候,他甚至分辨不出,自己到底是在编造着一个虚幻的故事,或是忠实重述现实的人生。
  然后,某一天傍晚,在他以为那遥远的海岛,白色的香椽花和白衣的少女,也只是他想象中的一部分时,他见到了那双熟悉的眼睛。
  “娜乌西卡!”
  换上一身青衣的少女,给他的感觉如此陌生,直到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一弯新月。
  “我的诗人。”
  
  那一晚上,娜乌西卡兴致勃勃地听他讲述着他所增加的情节,偶尔打断他,询问故事背后的故事。他们之间,有什么在变化。非常细微,以至敏感的诗人,也要过了很久才能体会:从那一刻起,她已不再是单纯的听众了。
  他的故事还没编完,奥德修斯在外漂泊了十年,众神之主终于对他施以怜悯,派出雅典娜将他从卡吕普索温柔的禁锢中解放。
  他们从深夜谈到清晨,直到晨曦亮起,娜乌西卡叹了一口气,微笑着,却又带着一丝落寞,“我来这里,本来是想给你讲我写的故事。然而,最后却发现,与你的故事相比,我的故事如此单薄和渺小。”她感叹着,然后又突然想通了一般,疲惫的神情中透出欢喜,“不管怎样,哪怕仅仅是一个微小的思路,或灵感的火花,能够让你关注这个角色,也许我也尽到了力。也许这才是缪思女神为我安排的角色,因为我欠缺流利的口才,和华丽的文采,如你那罕有的天赋,我的诗人。”
  她承认着自己弱点,如此坦然,让诗人反而找不到安慰的言语。
  “虽然这样,我还是要把我的文字,拿给你看。而现在,我要去补眠了。为了不让自己憔悴成菠菜叶儿的模样,如哈利俄斯和克吕托纽他们嘲笑的那样。”
  
  在那之后的一年里,诗人带着少女书写的文字,走遍了伊萨卡、萨墨、杜利基昂及相临的岛屿。奥德修斯的故事仍在他脑海中盘旋着,经过有趣的地方,遇见有趣的事,他也会自然将它记下,有些成为素材补充到了奥德修斯的历险,还有一些只是备用。
  有时他从怀中翻出那段文字查看,那是以第一人称写的故事,等待中的女子,巧妙应付着她的108个求婚者,她许诺在织完一件给故去丈夫的尸衣后就和他们中的一人成婚,每天白天,她坐在织机前辛苦忙碌,到了晚上,又把白天织成的部分全部拆掉。
  他没有能把这个故事讲给他人听,它里面缺乏必要的冲突,吸引听众的力量。甚至连他,也无法完全理解它的逻辑,或她的动机:在她的故事里,珀涅罗珀、海伦的表妹,并没有天神般的美貌,是什么组织那108个求婚者组织起来,以强权来达到他们的目的?他们挥霍着奥德修斯的财产,似乎毫未认识到,一旦他们其中的某人成为珀涅罗珀的夫婿,这就是他将得到的合法财产。
  然而,他尊重她的故事。纵然他无法理解,他起码可以让这个故事流传下去。只是,他早已想好了“漫游”的主题,在为奥德修斯编造故事的过程中,他,和她,有了各自的故事,平行而无法交叉。
  直到某天,在绞尽脑汁仍无法将双线统一后,他突然想通:没有人规定过故事只能有一条线索,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干脆让奥德修斯的故事以双线展开?一条,是他的主线,他名之为奥德修斯的漫游,另一条,则要将她的故事拓展,以珀涅罗珀和她的儿子特勒马科斯为主先,并与归来的奥德修斯统一在另一个主题:返乡与复仇。
  只是这样,故事将从奥德修斯漂流的第十年开始,他以前的经历,将需要一个契机,让他有机会讲述。他考虑在三,终于还是在故事中加了一个少女。费埃克斯人的公主,名字叫做娜乌西卡。
  

  4
  
  他未曾想到,提出最强抗议的,正是娜乌西卡本人。
  他们争吵起来,甚至比争论珀涅罗珀是否能在第一眼认出化装了的丈夫,更加激烈。
  “完全没有必要的情节。哪怕真的需要有人救起奥德修斯,提供他衣物、礼物,及讲述故事的场合,直接去见费埃克斯人的王后就好了。如你所说,她才是王国中真正备受尊敬的那个。”
  他们已经为男人衣物、神喻之梦、夫婿暗示等细节争执很久了,诗人觉得他的头都被吵得大了一圈。他心中愕然,本以为,她会很高兴出现在自己的故事里。
  他这么想着,也这么说了。
  她却一点不领情地回绝,“一·点·也·不。”
  他好奇心顿起,
  “如果这位奥德修斯本人,现在出现在这里,俊美如同天神,并且热烈的爱着你,请求你的心和你的手,你也要回绝他吗?”
  “可他并没有啊。”
  他摇头叹气,“小姐,小姐,缪思的第一定律,就是我们说谎。我们偶尔也说真话,但那是为了让谎言看起来更真实。所以,把这种假设当做现实,假设……”
  他站起身,在她面前,单屈一膝跪地。
  “温柔美丽的娜乌西卡,请你嫁给我。我无法保证我不会为了另一个女人、也即你那被拐骗的表姐海伦而离开你,但我可以保证,就算在美丽女仙的怀中,我心里的牵念也只有你。”
  他抬头仰望着,她的脸在逆光中,看不清神情,但拒绝的话语却毫无犹豫。
  “我拒绝。”
  她说,
  “就算你是我心里的男主角,却也并不意味着,我就要成为故事里的女主角。”

  那一次的见面,是他们认识的第十个年头。
  “真是可怕,想想十年已经过去了。一座特洛伊城都已成为废墟。你却似乎还未改变。”
  “怎么可能。十年之前,我还只有……啊,差点上当,年纪就曝光了。”
  “不管怎样,你还和过去一样,未曾改变。”
  她停下脚步,直视着他,目光温柔。
  “改变了的。你没有发现吗?”
  “如果你要说你眼角的细纹,那我已经告诉你了,那是笑纹。事实上,现在的你,比十年前更加美丽……”
  这是他说惯了的甜言蜜语,只是这一次,他是真心真意在说。
  她望着他,似乎有什么话就要脱口而出。他觉得心跳略微有点加速。哦不,他不会落入那个俗套,如果有说什么比把自己的爱人写进诗里更加滥觞,那就一定是老师爱上了学生。
  然而她停顿了一句,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
  这句谢谢,用语过于恭谨严肃,完全不像是回应一句泛泛的赞美之辞,所以,他曾疑惑一阵,她要感谢的是什么?
  她认为他改变了她的是什么。
  他没有追问,他以为他会有很多机会,继续这个话题。他们的故事还没写完,奥德修斯的复仇还未完成,他甚至还没和她讨论,珀涅罗珀用来测试奥德修斯是否是他本人的秘密,那个世上除了他与她,再无神袛或人类知道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他没有想到的是,那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
  
  
  许多年以后。
  特洛伊的战事早已成为传说,甚至连特勒马科斯的时代,也已成为过去。虽然在他的统治下,改变的制度延续了下去。贵族没落,商人兴起,曾被推崇备至的英雄的武勇,如今让位给机智的权谋。
  有人满意,有人抱怨。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渐渐衰老。很多年前,他就已不再到处游吟了,这一两年,他甚至连完整唱完一卷诗篇的力气也欠奉。年轻的诗人到达他的居处,教导他的是他的徒弟,甚至徒孙们。
  然后,某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他拣起过去写出的诗篇。那激起他写作灵感的少女,在他记忆中已经模糊了面目,只有留在脆薄莎草上的文字,仍旧永恒:

  娜乌西卡,站在撑着坚固的屋顶的房柱边,
  她向高贵的英雄投去羡慕的目光,
  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别了,陌生的客人。当你回返故乡,
  不要把我忘怀。”
  听罢这番话,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答道:
  “娜乌西卡,费埃克斯人的公主,
  如若那雷霆之主,宙斯,真让我如愿返乡,
  我将在家中祈祷,对你,像对一位女神,聊尽余生之愿;
  别忘了,姑娘,我的生命得之于你的送赏。”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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