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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色笔记簿》之滦阳消夏录
主页>文学院>评论相关>文史札记  所属连载:青色笔记簿作者:青铮

滦阳消夏录(六)
[心动]

莆田有一个叫林清标的读书人,说了这么一件事儿——
郑成功占据台湾的时候,有一个和尚渡海去投奔他,这个和尚有非凡的神技,即使赤裸上身,随意坐在那里,刀砍在他身上也如中铁石,毫发无伤。又精通壬遁风角之类的奇术。论起军事来,也能谈得头头是道。郑成功正在招纳天下豪杰,所以对他很是器重。但时间一长,这和尚渐渐骄纵放肆起来,郑成功有些受不了他了,而且还有迹象表明,他可能是朝廷派来的间谍,所以郑成功有心杀他,但担心失手,反而酿成大祸。
郑成功手下的大将刘国轩说:“如果您下定决心要除掉他,就全权委托我来办这件事儿吧。”
于是刘邀请这和尚到自己府中中吃饭,聊到开心的时候,刘忽然开玩笑地问:“大师您是佛门弟子,不知如果遇到摩登伽女(佛经中几乎诱惑了阿难的女子)的话,还会被控制吗?”
和尚回答:“寂寥和尚久,心似粘泥絮。老衲遇色全不心动。”
刘说:“那么我想用‘刘王大体双’(这个、似乎不便详细解释——至少我说不出口,总之是历史上一种有名的荒淫游戏)来验证一下您的道行,行吗?也好让大家对大师您更有信心啊。”
和尚同意了。
于是刘挑选了十几个美貌淫荡的娈童妓女,把整间屋子布置成一张大床,让和尚坐在中间,男男女女就在他身边嬉戏淫乱,说不尽的艳情冶态,极尽天下诱惑之能事。和尚开始的时候谈笑自若,完全无视众人,过了好半天,忽然闭上了眼睛。刘趁此机会拔剑一挥,和尚的头颅应声而落,就此把他干掉了。
刘说:“这和尚的法术和神鬼无关,只是修炼内力,运气如神,一旦动心,神气自然涣散。刚开始的时候他没有动心,所以敢睁着眼睛,等他闭上眼睛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已经动心了,只是在强制忍耐,所以一砍,脑袋就掉了。
作者感叹,刘国轩昔日纵横海上十几年,果然有两下子。

[胆气]

许南金先生素来胆大。他曾经在寺庙里读书,与一个朋友同住。有一天半夜,他看见北边墙上仿佛亮起了两盏灯笼,仔细一看,是一张巨大的人脸从墙上凸显出来,双眼炯炯,犹如烛火。
同屋的朋友吓得要死,许披上衣服起床,说:“我正睡不着,想要温习一下功课,可惜蜡烛都用完了。您来的真是太好了。”
他于是拿了一册书,坐在那双眼睛下,不仅读,还朗诵起来。没念几页,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渐渐熄灭,脸也隐进墙壁。许急了,敲着墙说:“拜托您出来呀,我这儿刚进入状态呢。”那怪脸却再也不出来了。
又有一天晚上,他上厕所,叫一个小厮拿着蜡烛跟着。地面忽然涌起,凸显出一个人头的样子,上面还是那张脸,对他咧嘴大笑。小厮惊叫着扑倒在地,许捡起蜡烛搁在那头顶上,说:“有烛无台,您来得又很是时候。”那怪头好像愣住了,半天没有反应。许却一边出恭,一边和他聊起天来,说:“您说您吧,去哪儿不好呢,要跑到茅厕里来。古书记载海上有人专门追逐臭味,您就是那个人吗?如果是的话,我还真不能让您白跑一趟呢。”说着拿刚刚用过的厕纸去抹人家的口。那怪头大吐起来,狂吼几声消失了,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
许曾经说:“只要检点生平所作所为,没有不敢见人的地方,就大可以大大方方地见鬼,且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鬼隐]

据说明末有一个姓宋的人,为了寻找合适的墓地,进入歙县的深山中。天已薄暮,风雨欲来,忽然看见一个岩洞,就赶紧进去躲避,听到洞里有人对他说:“里面有鬼,您别进来。”
他吓了一跳,说:“那您在里面干什么呢?”
回答说:“我就是鬼啊。”
宋要求和他见面,他说:“与您见面不是不可以,但阴阳气隔,您必定会小小地感冒一场。不如您生个火暖和暖和,我们远远地聊天吧。”
宋问:“您一定有坟墓吧,为何跑到山洞里来住着?”
回答说:“我是宋朝人,曾经做过县令,厌恶世事的势利与扰攘,更为官场的倾轧和腐败而郁闷,于是辞官回家,死后更请求阎王不要让我再转世为人。于是我用来生的寿命与俸禄,换取了在阴间的一个小小官职,希望能够安宁下来。不料幽明之间,并非乐土,官场的腐败堕落,鬼与鬼之间的冷暖翻覆,更胜于人世,于是我再次挂冠归去,回到我的墓地。谁知有过这样一番经历之后,开始有各种各样的鬼跑来找我,或表达景仰之情,或存心结交讨好,没日没夜。我不得已只得离开墓地,避居此地,虽然凄风苦雨、萧索寂寞,但是比起宦海风波,世途险恶,我简直觉得置身仞利天一般的乐园中(笑,仞利天难道没有宦海风波?没有看《圣传》吧)。就这样空山寂寂,时光渺渺,都不知过了几世几劫,无论人间冥界,都不复记忆,想来所谓的万缘俱灭,就是这种情形吧。没想到这样的深山老林,如今也通人迹,今夜之后,我便当移居,您就把自己当作误入桃源的武陵渔夫,请不要再寻找桃源的入口了。”
说完之后,山洞里寂静下来,无论宋生怎么呼喊,都没有回音。
宋随身带有笔墨,第二天一大早,在洞口写了“鬼隐”两个字,离开了。

[妙对]

据说冀宁道台赵孙英有两个幕僚,一个姓乔,一个姓车,两人曾经合雇一台轿子出游,赵就开玩笑地出了一个对子:“乔、车二幕友,各乘半轿而行。”一时无人能对。几天后遇到扶乩请仙,他就请仙人来对这个对子,乩仙写道:“这是真人真事,所以不能勉强凑合,我也对不出来啊。”
就这样过了半年,有一天,这个乩仙忽然又降坛,写道:“半年前的那个对子我对出来啦!”(好可爱的乩仙啊。)
他告诉赵,四天后、辰时前后,到南门外等着,会看到两个书生,牵着一头驴子,问问书生的姓名,下联就出来了。
四天后,赵很兴奋地派了大批役吏到南门守着,(笑,也是好事的人啊。)果然看到两个书生赶着一头驴,驴背上背着行李过来了,上前一问,两人一个姓马,一个姓卢。
那么下联就是——
卢、马两书生,共引一驴而走。
赵大笑,说:“真是对得妙啊,只是未免有点侮辱了这两个书生。”不过对对子这种事,就好比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即使是仙人,也忍俊不禁啊。

[狐报]

作者祖传的有一个庄子,后来分给了他的堂兄弟。据说庄子里有一个柴堆,很有年头了,都说有狐妖住在里面,没有人敢在柴堆附近撒野。
后来有一天,有一个佃户喝醉了,躺在柴堆上睡觉。朋友们拽他起来,警告他不要惹恼了狐仙,他不仅不听,反而乘醉骂了起来。正骂得起劲儿,忽然听到有人对他说:“你喝醉了,我不和你计较,赶紧回家睡觉去吧。”
此人吓了一跳,酒醒了大半,灰溜溜地回家了。
第二天他到瓜园里干活,中午他老婆给他送饭,远远地看见一个穿红裙的女子与他并肩坐着,姿态亲昵,看到他老婆来了就跑掉了。
此人的老婆一向悍妒,见到这个情形,以为他有了外遇,操起扁担就把他狂揍了一顿。他怎么辩解也没有用,正被揍得鼻青脸肿的时候,忽然听到树梢有人嘎嘎大笑。他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狐妖在报复他。(不知他老婆明白不明白。)

[秃项马]

有一个姓张的,为人深沉狡诈,即使是至亲骨肉,也难得从他那里听到一句真话;而又伶牙俐齿,口才绝伦,人们即使知道他是怎样的人,还是难免被他欺骗。
所以大家送了他一个外号叫“秃项马”,因为马秃脖子的话就是没有鬃毛,“无鬃”与“无踪”同音,意思是张某说话恍惚迷离,把大家骗得七荤八素,无踪迹可寻。(古人取外号的本事很强啊,想象力真是丰富。)
有一天晚上,秃项马同学和他老爹一起出门办事,回来的时候迷了路,恍惚看见路边有几个人坐着,向他们问路,都说:“往东。”到了东边又看见几个人,人家又告诉他:“往北。”这么折腾了一晚上,不知怎么就陷到泥沼中去了,怎么转都出不来,狼狈不堪,几乎灭顶。
这时,他忽然听到一群人拍巴掌大笑,说:“秃项马,这下子你领教了胡说八道耽误事儿的滋味了吧。”

[鬼凭]

作者的朋友李云举说,曾经有两个朋友,一个胆子非常小,另一个打算戏弄他一下,让一个下人把手涂黑,藏在隔壁,偷偷地嘱咐他说:“我和某人坐着聊天,你听到我喊‘有鬼’的时候,就把手从窗户缝里伸进来。”
然后一切按他所设想的发展,当他喊“有鬼”的时候,突然有一只巨大无比的手从窗户里探出来,五指像擀面杖一样。众人都大惊失色,有沉不住气的下人鼓噪起来:“原来那家伙真的是鬼啊!”大家闹哄哄地拥到隔壁房间,只见那个下人昏倒在屋角,救了半天才苏醒过来,说黑暗中有人朝他嘘气,他立刻就昏倒了,以后发生的事他什么都不知道。
还有一个类似的故事,是作者的一个长辈讲述的。说是有两个人在古庙里读书,一个想吓唬另一个,就装成吊死鬼的样子,趁着月黑灯昏,忽然出现在对方面前。对方果然吓得要死要活,其反应激烈程度,把这个人也吓着了,连忙安慰他说:“别怕别怕,是我是我。”对方嗑磕巴巴地说:“我……我知道是你,可是……是……你背后是什么?”
这人回头一看,一个真的吊死鬼站在他身后。

[强项]

作者的朋友刘乙斋曾经在西河沿(笑,京师众人小心啊,时时处处有狐鬼)租了一处房子,每天晚上听见有人敲更漏,声音琅琅,通宵不停,更可怕的是又找不到敲更的人或者鬼,只听见更声彻夜。
大家都劝刘搬出去算了。但刘为人非常强项,觉得岂有此理,于是写了一篇檄文,痛斥这种恶作剧的行为,并将之粘贴在墙壁上,(大字报?笑。)这一夜果然风平浪静,之后也没有再听到那种奇怪的声音了。
驱鬼成功,刘自己也觉得很意外,很茫然地对作者说:“难道我有韩愈那样的文章道德水平,能够像他檄文驱鳄那样檄文驱妖吗?”作者回答说:“您的文章道德水平,显然不能和韩愈相比,但生性刚毅,正气凛然,所以能够态度强硬,无惧妖魅。但这不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您经济拮据,实在没有多余的钱财再搬家折腾一次,所以只能与妖魅作殊死搏斗。这种情况对您来说呢,是困兽犹斗;对于妖魅来说呢,是穷寇勿追。”
刘大笑着拍打作者的肩膀,说:“你这张嘴也太贫,不过倒是实情。”

[遗情]

作者的先祖宠予公,原配陈太夫人,很早就去世了,续弦张太夫人。
成婚当天,张太夫人独自坐在里屋,忽然有一个少妇掀起帘子进来,径直坐到床边,她穿着黄色衫子,绿色裙子,举止优雅温文,显然是大家闺秀。
张太夫人因为是新娘子,有些拘谨,没敢问她的姓名,想来不外是家中亲戚。人聊了半天,黄衫女子细细告诉她家中的种种情形,从夫君的生活习性,到下人的善恶得失,极尽周全。直到有侍女捧茶进来,她才离开。
婚礼之后,张太夫人一直在找这个黄衫女子,却发现家中亲戚里没有这个人。偶尔与丈夫说起,丈夫大惊之下,潸然落泪,原来那女子所穿的衣裳,正是陈太夫人入殓时的服饰。(绿兮衣兮,绿衣黄裳。)

[名士]

作者的高祖纪坤有一个好朋友董天士,为人高洁孤僻,一生落拓。传说他死后,有人在泰山道上看见他骑着一只青驴,喊他也不答应,转眼就没有了踪迹,于是盛传他是成仙去了。而回想他的生平行径,这种说法也许不无道理。
在他死后,纪坤曾写了四首《哭天士》——
  事事知心自古难,平生二老相对看。飞来遗札惊投箸,哭到荒村欲盖棺。残稿未收新画册,余资惟卖破儒冠。布衾两幅无妨敛,在日黔娄不畏寒。
  五岳填胸气不平,谈锋一触便纵横。不逢黄祖真天幸,曾怪嵇康太世情。开牖有时邀月入,杖藜到处避人行。应料尘海无堪语,且试骖鸾向紫清。
  百结悬鹑两鬓霜,自餐冰雪润空肠。一生惟得秋冬气,到死不知绮罗香。寒贳村醪才破戒,老栖僧舍是还乡。只今一暝无余事,未要青蝇作吊忙。
  廿年相约谢风尘,天地无情殒此人。乱世逃禅聊解脱,衰年哭友倍酸辛。关河泱漭连兵气,齿发沧浪寄病身。泉下有灵应念我,白杨孤冢亦伤神。
从这些诗句,人们就可以想象出董天士的生平为人。

感言:
其实这个故事本身没有什么内容,打动我的是那四首诗,以及所有这类“衰年哭友”的诗文。遥想前人,在我们眼中,他们转瞬即逝的生命,湮没无闻的生平,但是只要曾有朋友为他们哭过,曾经将这种哀悼和思念之情诉诸笔端,他们的生命就具有了某种意义。
记得小的时候,看袁枚悼蒋士铨的诗句:胜我才华输我齿,就我作铭先我死,我敢无言谢知己?
当时真的是感动不已,感慨万千,不晓得自己百年之后,可有知己作诗一悼。笑。
现在当然不会有那种天真虚荣的感伤了,但是骨子里似乎仍然有悼亡的情结,再笑。或者就是像《围城》中所说,诗人最喜欢死人了,因为悲伤之诗亦工。
再或者,不过是像金圣叹批《祭石曼卿文》所说:“胸中自有透顶洒脱,意中却是透骨相思。”个中情形,无人能不为所动。

[报应]

有大盗名为齐舜庭,彪悍凶狠,武功高强,能够把绳子系在刀把上,三两丈外掷到刀杀人,他的党徒称他为“飞刀”。(三两丈?李寻欢知道只怕要气死了,笑。)他党羽众多,为非作歹,横行一时。
在他气焰最盛的时候,曾经欺凌同乡一个叫张七的人,强行把他的房子拆了做马厩,还恐吓他说:“不滚得远远的,杀你全家。”张没有办法,带着妻女出逃,原本就家贫如洗,这样一来更没有生计。他到土地庙中哭诉,说:“小老儿不幸为强人欺凌逼迫,穷困潦倒,请尊神指示哪里可以安身。”说着他把一根木杖立在神像前,看木杖倒地所指的方向,木杖正指向东北。
于是张一家三口,沿途乞讨,向东北方去,到了天津,机缘巧合,女儿嫁给了海边一个烧盐的灶丁,老两口有女儿女婿奉养,晚年还算安乐。
三四年后,齐舜庭抢劫军饷,事败后被围剿追杀,当夜风雨交加,他侥幸逃脱,也往东北而来,指望渡海逃遁。一路上昼伏夜出,虽然追捕通缉的文书铺天盖地,但居然被他逃到海边。
这时他已经是饥渴交迫,来到一个村子里,看见有一户人家还有灯火,实在忍不住上前敲门。
有夫妇来应门,那少妇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大喊:“齐舜庭在此!”
由于他被悬赏通缉,而且赏金很高,所以当时全国各地到处都有人严阵以待,准备捉拿齐舜庭,这个小村子也不例外。少妇一喊,村子里的壮丁忽然都冒了出来,齐舜庭手无寸铁,束手就擒。
原来那个少妇就是张七的女儿。
后来人们议论说,如果不是齐舜庭把张七赶到这里,当时他已经改装,不是熟人认不出来,天一亮就渡海远去,说不定就给他逃掉了。

[七千钱]

乌鲁木齐八蜡祠的道士,八十多岁,一生辛苦,攒了七千钱,藏在床单底下,成天躺在上面,直到病死。
众人商量用这些钱好好安葬他,正在商议,他就托梦给一个人,说:“我守官庙,死后应该官家负责安葬,谁也不许动我这笔钱。这钱是我辛苦攒下的,拜托放进我的棺材里,我要用来陪葬。”
众人又好笑又怜悯,就按他说的做了。事后,人们互相叹息着说:“把钱放进棺材里陪葬,又埋在荒郊野外,这是自取掘墓暴骨之祸啊。”
作者当时也参与了这件事,他说:“不怕不怕,我们只不过商量着用钱帮他买棺材,他就托梦警告。如果有人敢去掘墓取钱,他还不晓得要变成什么样的厉鬼作祟呢。谁能为了七千钱去和厉鬼拼命?”
(一个中国古代的“小人物”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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