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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一个侍女的供状:昆达柯比传奇之二
主页>原创馆>历史演绎  所属连载:昆达柯比传奇(1)作者:Tim

第一章 布兰代斯

1

太阳在一堆堆的炽热沉重的云块下,朝地平线落下去。城市的屋顶都沉浸在金色的暗影里,窗户反射出奇异的光亮。
布兰代斯和阿里西从剧院出来,为了省钱,他们赶早去看了排演。
“难道我们以后再也不能一起看戏了?”阿里西问,她抬起那双美丽的眼睛望着天上。
布兰代斯走在她身旁,回忆着他们以前共同生活的情景,他的皮肤呈现死灰般的苍白,好象随时都会被风吹散撕裂,那是某种在船上才会得的病。
“那一天,有只小鸟掉在你的窗槛上,你给它做了个棉花窝,还用发带在上面结了个蝴蝶结。”
他一边说,默默地带着微笑,尽量不提到自己要离开的事。有些话在街上不能说,到了家里,又有瓦里尼特太太一天到晚象个影子似地跟着她,不然,他准会向她吐露自己的心事。
他们走到一家名叫三匹马的客店附近,考虑要不要进去吃点什么。客店完全是乡村风味,大车进出的门上挂着一枝枸骨叶冬青,门里面是个永远潮湿的院子。
阿里西看看布兰代斯,她知道他过去生活很豪华,一直以来,她都怀着好奇而敬重的心情在他身上揣测那些残存的挥金如土的气质。他越是穿得破旧,就越是不唉声叹气,对这种习惯她有时候真想不通。“亲爱的,”吃东西的时候,她有忍不住问他,“我们知道您从前在一个美丽的大花园里,灯火辉煌的夜晚,远处有笛子和提琴的声音,您和一些美丽的小姐在喷泉和树丛边聊天,是不是?”
“别这么想,阿里西,”布兰代斯回答,“你知道,有很多时候,一个象你这样的小姐,只要愿意,也完全可以在你刚才想象的花园里散步。”
他的悦耳的嗓音叫她心里平静下来。于是,她冲他微笑,把烤小鸡叉到他的面前。布兰代斯盯着她的手腕,还有袖口上的花边看,那是她的祖母瓦里尼特老太太的东西,当时,还是个年轻的女人,曾经看到内务大臣阿培尔坐在马车里经过。
一个刚出炉,还热烘烘的面包端了上来,阿里西自己把它切成片,切得很慢,布兰代斯看着她切。他们都不十分饿,菜也不怎么好,但他们还是坐了很久,又到别的两三个地方消磨了一会儿,才回到家里。
那时候天已经很晚了,他们各自端着蜡烛在楼梯口道了晚安。
阿里西睡到祖母和女儿的那间房里。瓦里尼特太太坐在床边,看着她看了很久,才哀叹说:“你对这一切怎么个看法,亲爱的?”
“您以前也问过我这样的话,那天,我们在河边,那匹马突然发疯地带着我们跑了……”
“我亲爱的,猫儿到了季节,就会呜呜地叫个不停,可是我们该对爱情说什么,爱情叫生活充满了苦恼和罪恶。”
阿里西说不出话来,她俯下身去看着女儿,孩子已经睡着了,皮肤闪耀着青春和健康的光泽,她就放下了心。

第二天早上,屋子里放了一抱花,刚从攀满墙头的蔷薇藤上折下来的那些。旁边还有一封写给那年轻女人的信:
亲爱的阿里西,我走了。自从两个星期前,我接到姐妹们的来信,就已经下定了决心。所有那些关于责任的话都叫人刺耳,但是,我想过了,我既然不能以遇到您来说服我的家庭,同样也不能以得上塞米戈尔症来说服我自己,虽然我以此为借口逃离我的家庭整整四年。这四年里,我被压制得心情抑郁,只想干坏事。现在我干成了,使您既痛苦又惊讶,我以倨傲的态度撕碎了您的心。别了,亲爱的阿里西,愿我们再相见于那一天,能在我的财力范围内为泰拉置办一份嫁奁。
布兰代斯

2

好多年前,阿里杰亚半岛,以解决柯列支家族的影响为名,监狱人满为患,非得清除不可。克尔杜哈城防官治下的官员们工作过度,造成发烧和昏昏欲睡。布兰代斯,和被奥尔迦·安王后处死的梅瑟拉有很近的关系,在一次渡海的旅程中不幸染上了塞米戈尔症,他病发后连续昏迷了几个钟点,脸孔被死亡折磨得凹陷下去。终于醒过来的时候,他把手举起来,伸给他在船上的一个朋友,“我亲爱的,我把我的行李留给您,还有我的债务。”他说。
那个朋友听了这话,不由打趣说:“很好,把这些都卸下来,不要打瞌睡了。”
根据医生的说法,只要发病后二十四小时内能醒过来,生命是没有问题了。所以尽管船舱阴暗,病人困难地透着气,那个陪护的朋友却已经放松了。接下来的几天,他几乎一直坐在帆布床前,擦拭那脸色苍白的脑袋上的汗,对那呆滞的眼珠微笑。布兰代斯在两天里吐了三次血,但有时突然抓住朋友的手,力气大得出奇,他的声音起先又哑又弱,等到返回阿拉曼加的时候,嗓门已经明显提高了。
朋友把他交给他的家里人,在他额头上亲了最后一下,就离开了,这位朋友的名字叫纳赛·克莱尼,是兵城领主让·阿莱西的长子,后来当上了诺瓦拉城防官。
至于布兰代斯,他回到家里,听到伤心的哭声。他的姐妹们为他失去了孩子气的庄严和迷人的美貌而痛哭。而他自己,在剃胡子用的镜子前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看了半天,把胳膊举到头顶试试力气,隔上好长一会儿,他才说:“要是我尽可能打扮,也许倒还看得过去。”
月亮把第一缕光辉送进窗户,照亮他的浅棕色头发和睫毛,目光锐利,脸上象扑了一层白粉。当他象往常那样走进社交场合时,周围却听见嗡嗡声,就象在风中摇响的树叶一样。就这么过了好几个月,布兰代斯听了,也懂了,他从阿拉曼加离开,跑去了别的地方。
他的亲戚朋友,最忠实可靠对他有期望的那些,化了好几年的时间,搜索成千上万个隐秘的场所,才把他找出来,原来,布兰代斯扮作一个穷画家,生起一个小小的泥炉子,给一些玩偶上色。有个二十岁的姑娘,蓝色的发带束着金色头发,细麻布的方巾下露出一段雪白的脖子,在那个“画家的楼上”和他在一起。

布兰代斯一个姐妹的丈夫,有天在路上找到了他,“布兰代斯先生,”他说,“我给您带来一个好消息,伊蒂内姑妈和城防官和好了,居兰的人撤退了。”
“原来回到情人身边就算个好消息!”
“那不是百依百顺的追求者吗?”
“克尔杜哈城防官不会无缘无故追求一个人的。”
对方笑了笑,说:“我来告诉您,为了叫姑妈知道他是一心一意,勇气十足的,亲爱的布兰代斯,只要您愿意,城防官就会任命您为半岛的特别事务官。”
这天是早晨,而且是春天,青春的阳光,高高兴兴地涌进一扇扇窗子里去。布兰代斯手里提着一包玩偶,又抱着他的女儿,小女孩长得十分漂亮,脸上沾了点糖浆。他的朋友以彬彬有礼的神情望着他们,又用手碰了碰他手里的包裹。
“您的这些玩偶,要送到哪里去呢?”他以很亲热的态度说,“这可不适合您,虽然您姐姐说,您的纯洁的心地改变不过来了……”
这句话不由叫布兰代斯露出安详沉着的神态,他作了个动人的手势把披在女儿眼睛上的乱发拨开,那张小小的俊俏的脸跟他原来的相貌非常相似。
“得了吧,亲爱的玛西亚克,都城和别的地方一样,王上不见得就比其他人好,我虽然年轻,又何必再到他们眼睛里碰钉子呢!”
玛西亚克先是默不做声,然后就把一封信递给他,“如果您一定要过这种日子,每天抱怨面包和鸡蛋的价钱,把一点肉小心地从盘子里再放进嘴里,那就当我从没有来过吧!看看吧,看看吧,亲爱的。”他重复地说,这句话就显得那么庄严了。

那天晚上,阿里西开始唉声叹气地抱怨起食品价格昂贵时,布兰代斯已经再三地看了那封信。他的姑妈和姐妹们作出了努力,叫他一幕幕地回忆起了旧事,他阴沉的眼光里暂时又流露出少年时代的柔情。


3

阿拉曼加特别事务官布兰代斯致诺瓦拉城防官纳赛·克莱尼大人的函

城防官先生,为了避免在贫穷里度过一生,我必须振作起来。正如您所知道的,我已经越过了阿里塔河。达赫汀的吕列卡托先生对我这个鲜为人知的家伙很感兴趣,他似乎让周围的人做了一番调查,好让我的名字时时跃入他的眼帘。关于这一点,我何必叫他为难呢,我的奴仆们一直以来就对我进行观察,他们的便利条件更多些,所以在达赫汀停留期间,我允许他们和吕列卡托先生的人进行接触。您看,我是担任任务而来的,如果他对我的了解仅仅停留在表面上,对国王也不是好事。
亲爱的,您不用担心我的病情。旅行产生了奇迹。在白天的时候几乎不发作,我甚至可以把行程安排得满满的,应付各项活动,进行辩论,参加宗教仪式。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会偶尔的胸闷作呕,就象血液停止流动那样周身发冷。不过我还是能够安稳地睡上一两个钟头,醒来时血液的热量也已经温暖了我的双手,那时我就亲自整理弄皱的枕头和紊乱的被单,亲爱的,我不想让别人以为我度过了一个非常美好的夜晚。
纳赛,明天我将离开阿里塔河流域,继续北上。那个您谈起过的您多么喜欢的都城,昆达柯比的大脑,对我这个南方人是不会欢迎的(如果他们知道我和梅瑟拉的关系,那就更糟糕了),为了解决想象中的冲突而使我们双方耗尽精力。阿拉曼加城防官的确曾经被安王后委以重任,然而,他的生活并不象人们想象的那样是在荣耀中度过的。战争是种破坏力很强的行动,还在我年纪很小的时候,城防官就已经大部分放弃了,他所取得的成果很多都是和南方人交流谈判得来的,不久,他就落到专注于琐碎的行政事务的地步了。这些,在阿里杰亚以外的绝大部分土地上是不为人知的,国王当然也不这么认为!亲爱的朋友,您看,诚实又有什么用呢!光是谨慎小心,大家反而以为那是极端骄傲,对他产生怀疑。但愿我的这次旅行能使一些人明白阿里杰亚半岛,这块很多地区和民族重叠的肥沃的土地,那里的社会的独特的风格。
亲爱的朋友,我很有可能在都城遇到您的父亲。在阿里杰亚,有不少诗歌类的作品是提到他的,还有那位华贵的夫人。我必须对您说,对于这样一位猛禽似的人物,很多半岛人都认为他非常危险,除此以外,就一无所知了,这真是象昂贵而易碎的饰物一样轻率。我希望我也能尝试用您那兵城的细致的方法去理解他,使他也能接近我们这些富庶的辽远之邦,对于阿里杰亚是一个重要的关键。
啊,纳赛,如果这些都能顺利进行,我就又可以再操心自己的命运,去考虑其余的人了。
布兰代斯


4

阿拉曼加特别事务官布兰代斯致伊蒂内夫人的函

亲爱的夫人,我在都城只能得到极少的一点信任。这很容易理解,我是南方人,另外,为昆达柯比奉献了青春的兵城领主,也要求我们要满足正当的自由和真正的顺从,王上拒绝他是不合适的。而他的孩子,米雷伊先生,早就以一种令人钦佩的从容态度接受了监礼大臣的任命,很早以前他就预料到,但他的计划并没有因此而作出大的改变。以前在勒克莱的时候,他被作纯军事将领培养,现在仍然保持这种观念,我和他进行接触,发现他的一切事情都是作战方案和征服计划,同时他很谦虚谨慎,没有半点狂妄自大,结果殿下已经非常喜欢他了。
不过我在都城还是渐渐形成了声望。这起先取决于城防官给了一笔数目可观的我能随意支配的财产,我用来进行了一些使逗留涂上欢欣色彩的交往活动,我的长相和身体上的缺点,又给我提供了借口,使我可以自然地保持衣着简朴,这在某种程度上又引起了王后和首席大臣的认同。另外,我还注意到王后对文学的兴趣,这是她在那些受到压制的青年岁月里形成的,于是我稍微大胆些,作了些修辞上的努力。履行这些任务,使王上对我南方人身份的嫌恶稍微减少了些。
夫人,您一再要求我接近内务大臣,我本来以为不是难事,泰喀撒克是个雄心勃勃然而充满热情的好朋友,我毫不怀疑他对他父亲说了一些对我良好观感的评语。但是莫尔桑大人,正如您所认为的,他巧妙机灵,变化无常,一直到现在,我都不能肯定他的一些做法是出于个人兴趣,还是政治上的考虑。不过,我渐渐地觉得他对兵城领主、首席大臣央求王上的事不是特别热心,这也许是个好的信号。亲爱的夫人,我多少有点男子汉的气质,不走运的年头反而推动我,或许我该再努力找找那些可能存在的秘密会社。您请放心,在这方面,我会先找到稳妥的担保人的。
只有一点叫人烦恼,在都城的这种生活要是持续时间太长,那一定会叫我身体消瘦,精力衰竭。王上是不会喜欢一个提不起精神的年轻人的。
布兰代斯


5

阿拉曼加特别事务官布兰代斯致伊蒂内夫人的函

亲爱的夫人,这完全是件有关私生活的事。曾经有一张漂亮的脸征服了我。您也知道,在那个时期,我到处旅行,有人指责我跟几位贵族女性的关系,这些很受批评的关系,使我得到了教训。后来,我已经节制很多了,我也遵从了您的意愿,和她解除了只在我们双方承诺的约定。这在我们的习俗里,是令人厌恶的,对她造成了很大的伤害。现在我至少从外表上看是个叫人厌倦的男人,又渐渐地介入到象在钢丝上行走的秘密中去了。我闹不明白,您又要叫我去和贵族女性们亲密相处,您又以为她们会对我产生好感,这是很困难,姑妈。我承认她又可爱又好看,而且她的性格或许也不会轻易地就把我当成了陌生人。可是,我宁愿努力忘记那些,要那傲气十足的小脑袋远离我。您,还有我都明白,这是反反复复的复杂的事情,我何必再去引起她那令人苦恼的真诚呢!她年纪轻轻,呈现着叫人羡慕的美丽,我因此替她高兴。
布兰代斯



6

担任了勒克莱城防官以后 ,米莱内塞先生就不太容易叫人看到了。于是,当他偶尔来到都城的时候,各种各样关心他的人就不断地来见他,到了后来,他就不好意思拒绝阿拉曼加事务官了。
他们谈到克尔杜哈的时候,城防官说:“不是那位有威望的老兵吗?”他说了好多客套话,用来衬托王上用过的这个称呼。
“您现在算放心了吧,是不是?”布兰代斯说。
“啊,安夫人的眼力不错,找到这样钢铁般的人给半岛作基柱,只是半岛太庞大了,使一个这样坚强的人动起感情来,我听说。”城防官作了个夸张的手势。
这句话叫布兰代斯明白城防官是站在哪一边的了。于是,他说:“对于这类事情,只有时间能起作用!可是,把阿拉曼加从南方人手里拿到他自己的手里,真的是一次该引为骄傲的胜利!”
米莱内塞朝这年轻人看了一眼,“昆达柯比善于赢得这类胜利。”他说,“先生,时间按照天意使阿拉曼加城防官富足起来,也只有时间能完成这个事业,过上五十年再看,可能比较谨慎。”
“大人,请您到阿里杰亚来一次,亲眼看看那些事情,那些胜利。”
“是个好提议,王上也许会让我去的,您知道,他对半岛的人民充满了信心。”
后面那句话弄得布兰代斯莫名其妙,当时已经是深夜了,壁炉上的花瓶映照出令人赞叹的光芒,一群鹭鸟在大理石的雪花状纹理中飞翔。

这场谈话进行得时断时续,没有什么固定的题目,中间还搀杂着闲聊和对某些人的品头论足。布兰代斯待了两个小时左右,就从那里出来了。大约就是那个时候,他在离开米莱内塞家不远的地方碰到了花神阁分队长赛尔涅和他的妹妹。
巴塞科的布伦迪内小姐,由于身为斯佩克尔王妃的女官,在米莱内塞大人面前为她的哥哥寻得了一个说话的机会。他们直接来到门前,队长作出一本正经的脸色,正要往里走,小姐从马车里探出身来,又握住了他的手,说了很多嘱咐的话。
“我带上您吧!”队长后来微笑着说。
月光下,女官满脸绯红,望着哥哥,那神情似乎在说:“我干了什么事这么糟糕!”
这情景叫布兰代斯浑身一颤,他站在那里,望着马车。女官脸上的那种高兴的表情,当她向他这一望的时候,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据车夫说,队长进去后,他们的小姐往车里退了一下,又立刻出来,站在踏板上。
“您也要进去吗?”车夫问她。
“不,不!”她说,站在那里,摆出一副可笑的神气十足的派头。
过了一会儿,她又走下踏板,向不远处的背光的树篱走去。车夫想跟着她,被拒绝了。幸亏有马车上的那点灯光,车夫看见有一个男人,牵着马站在那里,他那张平静、光滑的脸,在微弱的光线里浮现出诙谐的微笑。
“哎呀,是您!”布伦迪内昏头昏脑,手足无措地走过去。在米雷伊任监礼大臣的仪式上,人们的华丽服饰使她眼花缭乱,结果,就在事务官面前显出了不自然的模样。
“您好!”事务官向她欠身,心想,在祭坛上已经吓了她一回,这次还是算了吧!
于是,他们站在花园的外缘,树林边整整齐齐的小径上,互相以漠不关心的礼貌的态度说了会话。布伦迪内感到手脚冰凉,她的脸惨白得如同一朵百合花。后来,事务官就扔下她走了。


7

虽然布兰代斯认为自己并无建树,但是有一座看不见的山已经在都城里升了起来。首席大臣以下,多半都有同样的感觉,他们在被南方拖着走了。
“亲爱的,您知道吗?”那天,刚走出候见厅外的柱廊二十几步,司法大臣埃纳就拉住了事务官,“王上对您的克尔杜哈先生的战绩非常满意,他打算好好地帮助他一下。”
“唉,这就行了,”布兰代斯回答,“军队总是所有勇敢者的舞台嘛!”
“亲爱的,这是王上的良心在作怪。在我看来,他无非是害怕失去最终胜利带来的快乐,许许多多实在的好处都已经到手了,您的城防官为此付出了乏味的激情,现在那些小小的地方就象亟待收割的庄稼,王上要拿了去,这个动机可会叫人老大不高兴的。”
“您一点不懂感情,城防官如果不能叫王上看见他凯旋的模样,心里才会难过呢!”
“哦,他是那么心地单纯的人啊!”
“所以他是我们南方人的朋友嘛,我是说,这么快就成为朋友了!”
听到“朋友”这个词,埃纳不由向布兰代斯看了一眼。
当时,内务大臣带着书记官,向首席大臣占用的宫堡的一侧走去。他看见了两个年轻人,不由笑了笑。毫无疑问,刚才那些谈话,他都听到了。
“我的孩子,您要去见殿下吗?”他问布兰代斯。
“是的,大人,”布兰代斯回答,“殿下突然要我去了,不过我倒希望这样。”
“好哇,如果殿下这么专心,那就很不错了!”
布兰代斯向内务大臣行了礼。看到他走远了后,内务大臣就摇了摇头,对埃纳说:“跟了倒霉的主人就当倒霉的差,殿下刚刚还在为兵城领主遭到袭击的事生气呢!”
“也许殿下不喜欢他那张脸,不过我看他是不错的人。”
内务大臣好象所有慈祥的长辈似的,看着埃纳,亲切地说:“应该这么说,跟我来,亲爱的。”

“一些胆大包天的家伙!”安忒亚·弗拉殿下看到监礼大臣吊着绷带进来,叫道,“先生,您还要让我相信南方呢,这回我要责备您了!”
“殿下,他们叫我父亲是刽子手,”米雷伊说,“这不太正常,我的父亲,没有对阿里杰亚的人动过一个指头。”
这时候,布兰代斯穿着全套的带紫色花纹的白衣服来了,他从花坛和花盆中间走过,没完没了地绕来绕去,有意识地细心周到,来叫殿下欣赏一下。
“亲爱的事务官先生,”殿下对他说,“您看见没有,看看米雷伊先生的这只手。”
“哦,殿下,我已经过了大惊小怪的年龄了。”布兰代斯早有准备,温温柔柔地表示了慰问和遗憾。
“反正打猎的时候也会受伤,”米雷伊笑笑,说,“不过我现在还能骑马呢!”
“的确是的,刺客希望您和领主会在床上动弹不了,但是您有机会,就要存心跟人过不去。亲爱的,”殿下又对布兰代斯说,“他总是这样,会有损自己正直的声誉呢!”
“啊,殿下,您真会猜测,”布兰代斯也笑起来,说,“那些急急忙忙的人,正好没有您这么敏锐的目光。”
“先生,您要不了多久也能过上这种生活的。”安忒亚·弗拉说,他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阿拉曼加的来访者身上,“岁月摧毁了一些古老家族,再用财富和时间来弥补……”
布兰代斯觉得这些话很耳熟。
“亲爱的,”殿下接着说,“那天我不得不在王上面前责备您,您本来和克尔杜哈先生没有一点关系,我们为什么要把您看成是他的贴身仆人呢!”
布兰代斯抬起头来,“谈到我吗,殿下?”他问。
“当时,内务大臣的答话非常好,”殿下说,“他说有的父母为自己女儿的陪嫁显出忧心忡忡的样子,等他们一拿出给儿子准备的娶亲用品,别人就明白了。布兰代斯,您在法律纠缠了这么久,不过还是没有谈到克尔杜哈先生的发财和走运,这是怎么回事?”
“事实上,殿下,”布兰代斯说,“我还不知道是否有权这么做。”
“你们不是总在一起吗?”殿下笑道,“克尔杜哈先生和阿里杰亚的人亲亲热热的,这要借什么理由呢?”
“那么您就把我当个小小的推动者好了。”布兰代斯回答。
“您太谦虚了,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在阿里杰亚半岛,又和梅瑟拉一模一样了……”
“这可需要一个很机灵的人,又要阿里杰亚半岛爱他。不过,说到底,怎么能和在国王身边任职的人抗衡呢!”
“会实现的,勒克莱城防官正在收拾他的坛坛罐罐,要动身到阿里塔河去,这很容易,不用多久,我也可以恳切地把您推荐出去了。”
布兰代斯在王子的眼神下几乎喘不过气来。
“亲爱的,”监礼大臣插嘴说,“殿下是想按他的口味把您推上台去啊!”
布兰代斯不由叹了口气,“我还没有对克尔杜哈先生变心呢!”他说。


8

阿拉曼加特别事务官布兰代斯致伊蒂内夫人的函

夫人,我和我过去的女朋友在祭坛说了会话。所有那些您避开我写的信,她都给我看了。夫人,我从来都乐意向您证明一切的,可是您却不声不响地动了手脚。我告诉您,在那个荒凉的地方,我们待到很晚,她坐在篝火旁,笑容倦怠,脑袋耷拉在胸前,那个时候,我真想杀死她,我情愿让她死去,也不愿意她由于您的鼓动,而在都城倒下。夫人,请您让她拒绝您,或者您来拒绝她吧!如果您认为这屈辱,是牺牲,可不是还有我吗?我不是在被迫去作周密的安排,被迫让人放心,讨人喜欢吗?
布兰代斯


9

阿拉曼加特别事务官布兰代斯致诺瓦拉城防官纳赛·克莱尼大人的函

亲爱的纳赛,必须承认,我越来越不相信法律了。我看出有一种障碍,在阻止人们为改善状况所作的一切努力,或者是象我这类人根本不配改善状况。只有梦想是不行的,遭到拒绝或者被出卖的感情,由于我们的利益,变得更加强大了。
都城举行了不间断的祭祀安王后的仪式,这种仪式的确很适合为死者进行,而我们这些活着的人缺点太多了。您相信吗,首席大臣的女儿由于不满意她的婚姻,竟然被她的父亲关进了特拉特格,这就是他为得到尊敬而作的努力吗?在过去的几年里,我很少见到的某位亲爱的女士,她以前是以她笑容可掬的风韵,而使周围的一切都显得生气盎然。现在她又来到我面前,心情焦躁,想在我这里得到补偿。虽然我们之间存在过亲密的关系,我也欣赏柔软、舒适的睡床,可是这种尝试,这种突然来到的选择,我的亲戚们写信给她,她竟然接受了,不由叫我对这个沉着而脆弱的女人感到厌倦(我的亲戚们也叫我厌倦,他们用了那么精明的方式来爱我)。我看得出,她也过着一种跟我一样颇受压抑,而且没有前途的生活,但是她自己却还没有完全意识到。后来,我望着她的软轿离去,她的沉甸甸的发辫,光滑的额头都在我心里很难抹去。
我匆匆忙忙地就离开了都城。我所做的是利用我的合法地位,竭力叫都城相信克尔杜哈先生以杰出才能管理着都城的财产。法律大概还会让这个合法习俗延续一段时间。至于勒克莱的军队,您知道的,通常,和平对于军队来说,只是两次战斗间的闲乱期,所以要靠军队来打进平民生活作一枚楔子,也是冒风险的。我感到愉快的是,我终于说服了王上,不叫勒克莱的城防官和他的军队一起越过阿里塔河,我从来没有象这次感到自己象个有用的南方人。
纳赛,我想说都城很美丽,那些被夕阳的余辉照得金灿灿的屋顶、露台和住宅群。每当我站在弛道的拐弯处,眺望费列列湖畔的特拉特格,还有那置于暗影却凸现光明的圣光塔时,我常常有种觉得幸运的感动。再过几个小时,我就会到达腾达里特。苏甘人在他们的宫殿前被杀死,盖米那军团刚踏进城门就被干掉了,有了这些恐怖的浪潮,我作为南方人,和梅瑟拉·阿拉曼加同一个家庭,只能叫我的命运摆布了。我相信有很多人都贪婪地期待我今后会失足,最最亲爱的纳赛,您有没有这样一种兴奋的冲动呢?唉,亲爱的,我差不多听见声音了,这种冲动也是很快意的呀!
布兰代斯

10

布兰代斯经过腾达里特后不久,听说了兵城城防官的死讯。那时在举国纪念安王后的狂热的日子里,每个人都是戴着面具来来往往的。
事务官收到了诺瓦拉来的一封短函:
我亲爱的朋友,您的信稍微来迟了些,我已经收到了监礼大臣的来函。如果您的意图本来不在兵城,布兰代斯,为什么之前不对我这么说呢?我真是想不通,您又要把您的佩刀留在都城,自己却先走了,简直象小说里的情节。亲爱的,我们都不是孩子,这不好,完全不象您的作风。现在,我希望亲眼看到您,如果您能设法安排到我这里来,哪怕只有一次了,这有多么好啊!
亲爱的事务官,虽然事情已经这样,但是毕竟我们的情况都是不幸的,请您相信,我仍然是您终生的好友。
纳赛·克莱尼

这封信叫事务官心里异常激动。他看看邮封,又用手摸了摸,想到事情终于会闹到的程度,他叹息着说:“不用去了,不用去了,这件事一出,我还是把精力用到自己人身上吧!”
于是,他回信给小厄尔图奈:
亲爱的城防官,就这样断送了,这是我干的漂亮事,从前我如果跟您透露一个字,我亲爱的,您早就擦亮眼睛,对我产生反感了。近十年来,我们的友谊每时每刻都那么完美,所以,我怎么能不眷恋您呢!不过,关于这个问题,还是要得到王上的恩准,如果他愿意为我们调停,也许,不出一两年,我们又能在凯比加德温泉见面,能够好好地说说话了。现在,您还是扔下我别管吧!
布兰代斯

信发出后不久,布兰代斯就听说纳赛·克莱尼先生受任了波诺·兵城城防官,而那位被关进特拉特格的黛伦特小姐,也顺利地嫁给了塞拜的泰喀撒克。
当时,事务官在随行的仆人面前大声说:“好啊,这不就是大讲特讲的需要作准备的前程吗?”
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连连叹气,还叫人害怕地发了病。如果他就这么死了倒好,可是他偏偏又奇迹般地回到阿拉曼加。当他的亲戚们流着泪劝解他的时候,他说:“住嘴,要知道,我可没有叫你们失望啊!”
过了几天,他忽然撇下大家,独自赶往瑟拉那城去了。

那时候,他回到瑟拉那城,天快黑了。穿过新桥的时候,一队卫兵从沿河街上开来,他们骑着马,举着火把,押送着一辆大车,车上看不出装了什么人。
布兰代斯站住了,边上有些人在互相交谈,一边用冷漠的目光望着。
“那人留下个美极了的女人,金色的头发披在肩上,拼命地抓着车把不放……”
“这是个有趣的现象,她以前的情人走的时候,她也是咬紧牙齿,抓住上衣大声哭。”
“一个胆小鬼?”
“要么是个逃亡分子!”
“逃亡分子,不管怎么说,拿画画当职业能发财的人太少了,他们的手段很快就会被拆穿。”
“可是他们非常省,那位太太,把一根骨头煮了又煮,一根骨头就能叫锅子发出香味……”
布兰代斯走进附近的一家铺子,往柜台上一坐,用手指轻轻弹去裤腿上的烟屑。女老板正在和别人抱怨粮食配给,她的毫不顾忌的大嗓门叫人一听就觉得她有道理。布兰代斯也这么想,他逐渐地想到了阿里西,勇气就稍微大了些。
他来到沿河街上,街角的那个窗台上爬满了蔷薇花。布兰代斯看了一眼,心里充满了爱情和愤怒。他鼓起勇气,走了进去。
瓦里尼特太太坐在楼梯间的椅子上,面前放了个圆盒子,低着头费力地挑拣小图钉。她用围裙角抹汗的时候,忽然看见布兰代斯。老太太站起来,直打哆嗦,又怕过路人听见,就压低嗓门,气喘吁吁地说:“可怜可怜我,把我带去藏起来!”
“我要跟她见见面,跟她谈谈。”布兰代斯向老人走去,看见她身上那件粗俗的衣服,他几乎找不出话来说。
“唉,先生,”瓦里尼特太太对他说,“您不是个可疑分子吗,您到底是谁啊,走吧,走吧,别来打搅我们了!”
“我的心眼很不好是不是,可是,我有多少事情要告诉你们啊!我要多谈谈,如果您同意的话。”
他的眼睛在帽子的阴影里闪闪发光,嘴里不断地说着礼貌诚恳的话。老人心里不情愿,可仍然象服侍周到的主妇那样,给他端来一个瓶子和一个杯子。
“您真客气!”布兰代斯说,他的心情很激动。
又过了好久,他们开始谈话了,老人说得很快。
“唉,我的好先生,看这罩在破衣服外面的遮穷衣服,”瓦里尼特太太指指身上的背心,“本来我们有了现成的买卖,有一个裁缝,挺好的人,手艺高明得不得了,价钱也不贵,他爱上我的心肝了,后来我就叫他上这里来了。本来我的阿里西还不愿意,可她有孩子要养活……”话语飞翔着,急促又不清楚,瓦里尼特太太谈了一些好衣裳,条子的塔夫绸,单色的缎子,柔软的细布,罗纱,还有漂洋过海来的花布。
布兰代斯听她说话,怀着悲喜交集的心情想着,这些四季衣服,不断地变化,他的目光从楼梯转向掩着门的里间。
老太太的脸上好象一座荒凉了的农庄,几棵倒在地上的树,干涸了的急流。
“瞧这些好日子,都过去了!”她说,“我的心肝,两个人拼命干活,要给女儿挣一份家私,她和那个裁缝后来又有了个孩子,她还是皮肤又好身段又好,整天唱着歌……”
“后来呢?”布兰代斯的声音稍微发抖。
老人抬起头,把手放在椅子的草垫上,“被逮去了,他们折磨他,惹他生气,他们到底要怎么样呢?专门跟穷苦的人,送牛奶,送炭的,挑水,洗衣服的女人过不去……”
听到这些,布兰代斯忽然想起新桥的桥头,他站起来。
这时候,门响了,一个小孩子,或者说看上去象个孩子,一瘸一拐地走进来,她向瓦里尼特太太和布兰代斯看了一眼。
“妈妈和妹妹呢?”瓦里尼特太太问。
小孩子带着一点诧异的神情又望了望瓦里尼特太太,开始抱怨她的喉咙发痒,要求把窗子打开。瓦里尼特太太站起来去开窗。
于是,小孩子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糖,一些线,还有两三个小盒子,都堆到桌子上。这时,布兰代斯注意到她的裙子上有好几个地方已经扯破了,他不由地想去摸摸她的两只美丽而肮脏的小手。小女孩抬起头,向他笑了笑。
“您过去很有钱?”瓦里尼特太太在他身后说。
“您为什么会这么想?”布兰代斯仍然看着小女孩,过了一会儿才回过头来。
老人盯着他那毫无装饰的衣服,“我不知道,”她说,“不过您过去很有钱,您是个贵族,这一点我完全肯定。您干吗不承认呢,叫我的心肝受苦。”
楼梯口有一阵很难闻的水果气味,布兰代斯叹息了一声,“不光是这样,太太,”他说,“我还没离开我有钱的家庭,以后恐怕也不会了。”
她听到这话,嘴唇抖着,抬起眼睛,望着天花板,说:“你们干得太过分了!”
布兰代斯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她,然后就离开了。他来到街上,回想起他的那个情人,紧紧地搂着他,以她的整个肉体爱过他,就越觉得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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