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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一个侍女的供状:昆达柯比传
主页>原创馆>历史演绎  所属连载:昆达柯比传奇(1)作者:Tim

第二章 梅加腊战争暨父与子

1

梅加腊战争进行了十九个月。
当时,埃科尔诺兰人进攻的消息传到都城,正赶上重要的庆祝的活动。整座城市到处兴高采烈,这场战争突然逼近到眼前,显然是不合适的。火昀王陛下也不是很感兴趣,他宁可相信和东部的邻邦们的纠纷早就解决了,所以从玛基伦塞到萨普拉平原的战争被说成是一次普通的冲突。兵城城防官让·阿莱西在第八个月被授予统帅的权力,派去参加了战争。
战事十分残酷。大家本来一直以为,在吉摩提大人的军功下,埃科尔诺兰军队的毁灭基本得到了证实。但是,克尔杜哈在阿里杰亚半岛的频繁的军事行动,使南方原本的体制遭到破坏,萨普拉河流域有些地区暂时形成了真空。于是,埃科尔诺兰人趁机向那里涌去了。到了后来,很多匪徒也象蛆虫一样冒出来,严重地毁坏了纪律。尽管得了好几次非常了不起的成功,但是,在前沿阵地上的军官们面对危险却表现出一种漠不关心的情绪,原因在于他们本身就被危险地孤立在这一地区,只能把希望寄托到装备和增援部队上。
这时候,另一种危险也开始出现。长时间的征调使周边地区遭到了破坏,甚至有些补给是直接从疲惫的村庄里抢掠来的。如果任由继续发展下去,边境的居民很快就会掉过头去接受入侵者的。
于是,在整个寒冷潮湿的秋季和冬季里,兵城领主推行过刻苦的生活,并且采取手段,把妨碍他的冒失鬼和野心家都送回了都城,还下令把最坏的官员全部处决。他预感到了可能酝酿的叛乱,不由地残酷无情起来,这使得他的评价受到了一定的影响。

战争到了后期越来越激烈。由于远距离的征战,双方都开始屠杀俘虏,把割下来的人头插在木桩上,人质也受到严重的迫害,其中一些人最终生还却已经面目全非。还有冬天的气候,致使重要的骑兵队在度过冰封的河床时遭到了重创,让·阿莱西的长子纳赛·克莱尼本人也曾经差点被突然裂开的河水吞没,当时他指挥部队,越过支流去援救受困的友军。这一事件,似乎使领主对战争产生了从未有过的厌恶。
军队白白浪费了一个冬天和埃科尔诺兰人进行对峙,战争的影响已经渗入到了国家的各个部门,征兵制还引起了骚乱。领主和都城的官员之间出现了很多误解,甚至对他本人也产生了怀疑,让·阿莱西后来承认,他对自己的职位非常担心,已经超过了担心士兵置身于冻土中和受到敌人铁甲的攻击。当他结束战争回到社会来的时候,个性已经渐渐消失,蓄着长胡子看去更是比较奇怪。
可是说,在那个边境地区,秩序暂时恢复了。不过,国家的预备力量遭到浪费,那些阵亡的士兵和对方的死难者一样,都不存在了。

2 纳赛·克莱尼

军队是我最早从事的是职业,不过,每次回到军中,总是感到各种约束。在玛基伦塞到萨普拉平原之间的梅加腊地区,我度过了将近十六个月的服役期,和各军团共享旷野的严寒和荒凉,直到我彻底变成一个身披皮衣、铠甲的男人。
所有那些用久了的凹凹凸凸的洗漱用具,地图以及为数很少的一些书籍,是我随身的主要东西,然后就是工匠们故意制造而军需处没有拒绝接受的残次的武器——一直也没有得到改善,当时看起来我们的军队要么被激进的埃科尔诺兰人孤立击溃,要么就是怒不可遏地进行叛乱,发展成另一场战争,而且是一场更加难以平息的战争。
我所在的第五军团驻扎在接近平原的地方。内务大臣的一个亲戚阿赫亚的塞韦里恩掌握了作战的指挥权。他习惯于利用复杂的地形作战的方式,不过,我们的装备过于沉重,很难适应保留骚扰手段的突袭行动,后来,指挥官明白了,他只好接受消耗战,和入侵者采取一致行动。事实证明,这种消耗实在是非常厉害,到了最后,进行收复时,也只是一片废墟一片废墟地被收复了。不过,当年他更是把我们扔进了大量伤亡的漩涡。我个人可能是由于父母一直极度宠爱的缘故,很受不了这种野蛮的有害健康的方法。漫长的寒夜、风和尘土,饭盒里的肥肉和干瘪的煮豆子,都叫我的身体疲劳。我咳嗽得很厉害,躺在毯子里浑身感到不舒服。还有,那些或大或小的受伤,有几次差点必须切除掉手指或者脚趾。如果是那样,对我的母亲来说,可能要比看到我的尸体还要可怕。

不过,我还是没有逃脱。
战争的后期,我父亲受到他的朋友的一些影响,贸然指望得到阿里杰亚半岛的援助。结果他错了,导致他受了伤还被围困在萨普拉河支流的西顿,据说他坐在帐篷里,几个小时不说一句话。我的父亲,波诺山的让·阿莱西,本来是他们这一伙里最聪明的一个,向来都有自由的思想。不过,这些年在政府里的生活和我们那绵延好几百里的领地,象个奇怪的病症,慢性地感染了他。当我指挥着手下的一些人,越过河水,呼吸着伤亡者的淡淡的臭味,向统帅所在的土堤前进,我好象看到月光映照出他的身影,那样一种来回的运动,孤零零的身影,非常危险。
军队摧毁了埃科尔诺兰人修起来的想困死统帅的墙垣。我下了马,沿着军营规则的通道去找我的父亲。当我走进他的帐篷时,一支飞箭穿过帆布,钉到了周围的沙袋上。
“我的儿,”父亲说,“我跟您说过,干得越多,别人对您的要求就越多。”
“我早就疑心了,爸爸!”
父亲看着我,就象我还是那个牙齿不全,整天笑嘻嘻的孩子。好多年来,领主总是叫我相信,他心里也隐藏着灼热的短暂的火焰,不过,人毕竟是会老的,就算每天拼了命干到深夜,也不会比别人多一两个钟头,这才是再傻也没有了。
那个时候,我也受了伤。唉,真够叫人难受的,尽管我采取了很多谨慎的措施,但我们的敌人对我实在不耐烦了。他们抄袭以前的偷袭行为,叫我在灰蒙蒙的黎明掉进了河里。这个事故使我进行了一场辛苦的打斗,还失去了副官和我的马。不过,更叫人吃惊的是,第二年,伤势突然复发,我在旅行的时候,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咳出鲜血,还持续高烧。不久,又影响到我的右眼,它居然慢慢地就看不到东西了。关于这一点,我想尽办法,不让爸爸妈妈知道。他们为了让我很快痊愈,又开始对我象孩子那样爱护有加,几乎都不想我去诺瓦拉。于是,我的弟弟米雷伊,他眼里又出现那种不够温和的宝石般的光芒了。当然,多数时候,他焦虑不安地注意我眼神的每个动作,对我非常忠实。
布兰代斯也很快就看出来了,非常的不安和愤然。他从阿拉曼加来,一开始象浪荡公子那样挥霍金钱,虚度年华。不过到了后来,却逐渐流露出了那样的年轻、深沉和温柔。

3 泰喀撒克

梅加腊战争结束后,我作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使包括我父亲内务大臣在内的一些人把我看轻了。实际上,的确没有什么值得说的。我出于厌烦,和兵城的纳赛·克莱尼去旅行了几个月,没有任何目的。在这之前,我刚刚接受了一些官方的荣誉,纳赛也是。然后,我们就到哈奎的洛提尔山去了,作各种轻松的娱乐,在开满鲜花的山上春游,跟光秃秃的大理石雕像友好地接触。我们还去狩猎,为了学牧羊人吹的曲子,在村庄的婚礼上跳舞……这些都是父亲禁止我做的。
雨季已经开始了,潮湿的空气从大海传来。一年前,我们都在萨普拉平原,大家神情忧伤地在火炉上烤自己的手指。国内的指责声落到我们头上(后来又几乎都落到兵城领主头上)。我到纳赛的帐篷去,发现他躺在被单下发出嘶哑的喘气声,叫人听了很不好受。

军队的犯罪痕迹到处都是,摧毁了的城墙,空荡荡的被劫掠过的庭院,跟以前可以呼吸到的热蜜、盐和松脂相比,更有势力了。我们在那里发现了一些造型美观的器皿,上面映出淡淡的阳光般的色泽。纳赛·克莱尼说:“好好看这个,回去好跟父亲们说,这样不为人知的艺术,全靠了我们社会强硬的玩世不恭才造成的。”
“亲爱的,您又要对我讲这些听不懂的话了。”我说。
“唉,我们这个时代,我们自己不就是大胆放肆的蛮族吗?”
“请允许我提醒您,我们出身于有教养的家庭,这也是道德高尚的时代。”
他以绝佳的风度和姿态回答说:“这个玩笑开得过分了,不过鉴于您对我轻浮的一贯容忍,我的轻浮作风又是在都城和勒克莱养成的,这个玩笑就足以解释我国文明的妙处了!”
事实上,我不大喜欢我的旅伴,或许是受到了父亲的影响。纳赛·克莱尼,那张刮得干干净净的脸孔,双手悠然地放在一根拐杖上,他喜欢精美的食物,对贵重玉石和年轻的女人也很有兴趣。他宣称热爱都城,却为了相信一个预言,就不进去,固执得叫人不可思议,简直有点传奇色彩。虽然这样的行为,使他失去了比较好的职位,然而,当时他浅浅一笑,这一笑向我表明,过分夸大他在政治目的上的失宠,显然没有必要。

后来,我们去参观一个废旧的矿坑,在那里,纳赛象一年前受伤的时候那样倒了下去,他躺在地上,双手蜷缩变形,我和我们的随从紧张地为他进行按摩,他的眼睛有时突然睁大望着我,毫无光泽。
一个多星期后的某天晚上,几个奴隶在门外低声交谈,套上绊索的马发出轻微的呼呼噜噜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有个原本属于我父亲的仆人突然来了。在我童年时代的那些夜晚,他曾向我指出一些星座,告诉我要观察穿过天空的乌云移动的月亮。他来到我面前,用有点暗哑的声音向我问好,交给我一封内务大臣的亲笔信。父亲在信里写道:
“亲爱的孩子,您一定为纳赛·克莱尼先生的病情在忧虑着,然而,因为他的病重,您也困守在当地,不做任何别的设想,却使我非常担忧……上次,我向您提过关于首席大臣的那位公主的行程,您却不声不响地跑到远离都城的地方,以旅行的名义在众人的目光里花费了一笔不小的数目,这实在不必要……我想请您稍微注意到我对您的慈爱,这和向王上证明什么,取悦于他是不一样的。公主将于一周后回到都城,如果您不在这个时间出现在王宫,那么我和她的父亲都会感到遗憾的……我的好孩子,您能回来吗?”
“我的好少爷,您的脸色不太好啊!”送信来的仆人对我说。
“我确实很不舒服,不过,你先别管我,内务大臣给你信的时候,没有跟您说什么吗?”
“没有,当时乱哄哄的,”他说,“有位大人的侍从向您父亲行礼,他面前桌子上放着一大堆金币,脸上放出了光芒。”
这个家庭里的老人,有时会用这俏皮的锋芒来说话,我也就不用再问什么了。

4 黛伦特

当我回想那些往事的时候,一切都那么自然。那些努力,那些旅行,被体验过的乐趣,不过都是感官上的享受。我又何必再回想他的竞技般的速度,蜂蜜颜色的皮肤,眼睑的延伸部分使那双眼睛好象温柔俏皮地斜视着。

接到他的信的时候,寒冬正向梅加腊袭去。据说,通往平原的路上,军队在各个村口点起了巨大的火堆,一队队骑兵穿越森林,凛冽的寒风直接透进他们外套的褶皱里,还有雨点打在树叶和帐篷顶上……他描述了这些以后,向我提出分手。
“亲爱的小姐,”他写道,“我们家族的人总是容易接受朋友的影响,不得不使我正视十分平常的对欲望的偏好,类似的情欲常常掠过我的生活,使我作出了疯狂举动,幸好那些都是短暂的可以补偿的行为,比起战争的精心策划的事故要好得多,不至于叫我们慢慢地毁坏了友情或者别的东西……亲爱的,我们的关系在构成压力以前,还可以看到情欲转化为友情……”

我等不到他的出现,我不是什么聪明人。虽然,有个当首席大臣的父亲使我身边充满了诱惑,但似乎也不能就此过高估计自己的幸福。冬至前后的时候,我顺从了父亲,结束在旅行和学习,到王子妃身边去充任首席女官,这也是对我骄傲的一个打击。乘船返回昆达柯比的时候,在甲板上,我接到了妹妹的死讯。一个早晨,吕可林正在听窗外的鸟鸣,突然呕吐起来,然后就倚在靠背上,合上了双眼。
这不叫我震惊。作为梅加腊战争的又一个受影响者,她失去了丈夫,那个在摇篮里就认识了的轻佻的年轻人。这个事故所产生的深远后果,超出了人们的想象,首席大臣自己都几乎忘了他的小女儿可以说已经和这个后果相处了十几年。吕可林的个性相当平庸,不见得比别人好或者坏,但是她这次受到了惊吓,渐渐地失去人形,我相信,她在呼出最后一口气时,是很舒服的。

斯佩克尔王妃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安夫人,以后一直被作为殿下的配偶培养着。她是眼睛大大,个性和身材一样纤细的女人,由于我的出身,她在一开始非常慌张,使我也不太自在。幸好,她的身边有几个从巴塞科带来的侍女,这些戴着面纱,从平原颠颠荡荡一路过来的女人,一点也不愚笨,有的还相当机灵,又会说好几种语言。我们相处得比较融洽。我也可以照父亲希望的过自己的生活,只有到了傍晚要休息的时候,我派人去打听一下王妃是否需要什么。
在这段日子里,我把自己和过去一个有名的追求享乐的人作了比较,他死的时候,还有朋友保护他,爱他的人为他痛哭,留下了一份摇摇欲坠的家产。这些都使我不能不又想起以前,在篝火旁跳舞唱歌的日子,图景变得黯淡无光。可我本来是那样一个喜欢活动的人,父亲注意到了,把我叫到面前去。
“您在接受考验的吗,我的孩子?”他问。
“我上当了……”过了好久,我才冒出这么一句。
“跟您可怜的妹妹一样吗?”
“没那么严重,她是被婚姻的假象骗了,我爱上了一个真正的人!”
“哦,真正的人?”父亲嘲讽地笑了笑。
“是的,可我不是说他的好出身,充满诗意而气派的面庞,而是他的那些情话,任何他说的发自内心的荒唐的情话,都不会落到别人手里。他是品行端正,崇尚道德,讨父母喜欢的人。”我说的每一句话,都象匕首一样,刺进我自己的心里。
“啊,您也说得太过分了……”
“放心吧,爸爸,”我两手绞在一起,心烦意乱地注视着父亲,“以后我不会再开他的玩笑了,您知道,这叫我的心受到怎么样的折磨……”
“那么,我的儿,您要在婚姻上,听从我的意愿喽?”
我叹息了一声。欧内斯廷大人的智力经过古怪的训练,我是他的孩子,被看穿是当然的。不过,世界上应该还有些别的力量吧!我庄重地回答说:“爸爸,我受到这样的打击,这一辈子算是死了心了……”
“疯丫头!……我看至少有一打年轻人,都抵得上您那个心上人呢!我可怜的孩子,一个男人设法讨女人欢心时,这是我们的权力允许我们主动进攻,不过你们应当自卫,谨慎地自卫。”
我低下头,不知道对于在凯比加德,还有阿莱亚山的葡萄产区发生的事,父亲究竟知道多少。那些四月的早晨,或者冬至的光亮的晚上,在山脊上等待黎明,望着曙光照耀在两侧的水平线上……
“总之,我的儿,”父亲又说,“回到现实中来,我可以给您选中一个合意的丈夫的。”

首席大臣说到做到,很快,大部分的人都对我这门有钱的婚事着了迷。我发现自己也没有反感。这说明我也是平庸的,女人的软弱,有时跟她们的合法地位毫无关系。

5

有些人的生活就是撒谎,不断地撒谎,以后还要继续撒谎。
波诺-兵城的莫德夫人,以前曾经是安王后的首席女官,临终的时候,她对让·阿莱西说:“真遗憾,要过很久才能再见到您了。”
领主回答道:“反正我也老了,另外,您放心吧,我不会叫人把您的狗丢掉的。”
夫人不由地笑了笑,说:“我也会祈求它当心您的。”
她早已忘记了,年轻时为了能远远地离开都城,在王后的许可下,和领主一起摆了多么大的排场,他们相互盘算过多少利益,以及为了体面得付出多大的牺牲。这么过了几十年,他们之间说的话,就象船碰到了海底,没有比这更干净利落的了。

梅加腊战争结束几年以后,莫德终于又在诺瓦拉城防官那里听到了布兰代斯的名字,她突然对那个闲散的孩子生起气来,借口刺鼻的烟味,走了出去,把城防官独自留在那里。
晚上,夫人走进让·阿莱西先生的卧室。在色调柔和的大理石和黄金的豪华装饰的房间里,一束灯光照在领主的周围,他的写字台上堆放着纸张,他正在草拟一封信,上面有很多涂改的地方,说明这封信很难写。
夫人来到领主面前,“哦,亲爱的,”让·阿莱西一面说一面抬头看了她一眼。
“我的大人,”莫德坐下来,对他说,“请您给我一份许可的命令,许可我到离开社交的地方去住。”
“为什么呢?”
“必须说吗?”
“您看,您给我带来这么一个要求,我感到十分棘手。”
“噢,大人,请您体谅我。您深知在困境中的人是怎么讲话的,一旦得到幸福,这样的念头是提也不提的。”
领主又抬起头来,以沉思的表情望着她。莫德不笑的时候,往往比平时更加端庄美丽。
“这个我早就料到了,”他说,“从我去梅加腊的时候……本来,为了处理好我们之间的关系,您和我都采取了可靠的方法,但是,我心里明白这都不是真的,就象您对我的过分敬重说明您不把我看作是和您平等的朋友一样。”
夫人点头表示同意,“大人,您当然知道,”她说,“经过柯列支的叛乱,我们全都变得疑心十足了。”
让·阿莱西听到那个姓氏微微一笑,“苏拉雷是他的名字。”他说,然后顺手打开边上的一本书,把里面夹着的一张纸条给夫人看。
“怎么,您还没有把它烧掉?”莫德惊讶地叫道。
“不!亲爱的,只有忘恩负义的人才会烧掉老朋友的信呢!”
“老朋友?”
“当然了,对于一个再也找不到踪迹的人,我何必烧掉,或者假装烧掉了他的信呢?”
“这不是张危险的字条吗?”
“恰恰相反,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一个人象他那样竭尽全力为我办过事呢!”
莫德听出了话里含有讥讽的意味,但她不想挑明这一点。她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几步,然后终于说道:“确实我提的要求会刺痛您的心,不过,既然我已经开了头……”
“是的,亲爱的,既然您已经开了头,我就好心地答应您吧……”停了一会儿,领主又说:“夫人,我知道您想告诉我一件事,这件事就是您的理由,但是您善良的天性又叫您不能对我说出。这么多年,我已经经受过来了,就不强迫您说了。”
莫德尽力露出微笑,装做神态自若的样子,她望着房间里他喜欢的花束和常常翻阅的书籍,地板在她的用力踩踏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于是,她走上前去,搂住领主的脖子,亲他的面颊,就好象他们经常作出的相互偎依的亲密姿态那样。
让·阿莱西扶住莫德,向她投去明亮而锐利的一瞥,当发现她毫无觉察时,突然感到心痛如绞。
在他们面前,那张字条上写道:
“亲爱的雷伊,我正坐在旅行箱上给您写信。我很高兴能为夫人帮点小忙。但不幸的是我只能到此为止,告诉您她现在到了勒以达,在她的故乡,和欧内斯廷的母亲在一起。我保证她一切都好,在一间挂着壁毯的房间里,她的手边就有拉铃绳。当然,她如果看见了您,还是立刻就要凄凉地叹息的,因为我再也不会跨进她的房间了。我并不讨厌她,可是我不能象以前那样从好的方面来看她,这一点,您尽量指责我好了。我想说,当我父亲去世,我自己被流放水晶城后,我们该怎么生活呢?啊,雷伊,她真是我们所认识的那位夫人,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绝不放弃她的主意。
我把我找到的一幅水彩画一起寄给您,画的是我们曾经提到过的一个地方,并不太好,不过很逼真。再见,我不等您的回信了,这封信也许会带您去勒以达的。
苏拉雷”
那幅水彩画挂在了这个房间里,上面的景色一看就知道,是靠近南方的梅加腊地区的风貌。

这天以后,水彩画被莫德夫人要走了,带到了她选定的房子里。作为交换,她动手画了一幅奥尔迦·安王后的肖像。
快要离开人世的时候,莫德夫人面对着水彩画里的风景,对儿子说:“我的儿,我和您的父亲的恩爱,恰好符合我们的地位和受推崇的程度。”
那个儿子,就是诺瓦拉城防官纳赛·克莱尼,由于性格迷人,独得了父母的宠爱。“是啊,妈妈,”他说,“所以,得到了你们的祝福后,我才肯结婚的。”他的眼睛里涌出一滴泪水。
看到城防官那双一向冷酷的眼睛竟然被泪水湿润,夫人很受感动,说道:“好吧,我的儿,我告诉您一句话,千万别去都城啊……”她用了最后一点力气把他搂进自己的怀里。

6 让·阿莱西

亲眼看着我的孩子飞黄腾达,成为监礼大臣,也是一种莫大的幸福。

距离莫德逝世刚好一年,我动身去朝圣。一路上,我拜访神庙,瞻仰古迹,跟流动商贩一起吃饭说话,晚上睡在透着薰衣草香的被单里,整夜想着一个个死去的人。莫德说得对,我指挥着成千上万的活人完成每天的工作,以为尝到了平静而又深沉的快乐,实际上无益于我的健康。

进入都城前不久,我收到一封信:
“亲爱的雷伊,您把您的拜访的荣幸不是赐给一个小孩子,不是赐给一个平民,而是赐还给您的主人了,这让我感到很高兴,我相信您能够给都城的大房子带来混乱和快乐。千万别否认,您不是夸口过您曾经把晚上树林里出没的人们吓得厉害吗?我偶尔也忍受过您的淘气行为,幸好我记得我的父亲的话,对您要我接受的恩惠的行为,我竭力露出了笑容,不仅仅是这样,我还开口说话,也进行还击了……”
从笔迹上,我认出了曾经打交道的人,很高兴。那个同类,他在勒以达的举动,在我看来,是对安夫人的一种巧妙的感谢方式,感谢她和一成不变的习惯相反。

“做了仙女,仍然是女人。”
我把安夫人的画像摆放在套房的显要位置。莫德在画上用了很多心思,象一位博学者那样,在一枚衿针,一朵花边,一颗印章上纠缠不休,使得这幅画差点就没法实现了。最后,她画出一个象酒瓶那么高的夫人,神气高贵带着点任性。是这样的,我们的王后十分任性地行使了极大的权力,弯弓形的眉毛下的那双眼睛又漂亮又叫人不安。她的服饰很适合她的相貌,极其华丽,光泽美丽的珍珠使她明亮发光,我有时觉得她是活着的。
我带着这张画回到都城,内心满足得就象一个回到自己家里的有产者。米雷伊说,这是我们的主人的善良造成的结果。

我的这个孩子,他的性格非常可爱。那天下午,我和他站在一处观景台上,看到斯佩克尔王妃的两位女官,从我们的套房附近走过。
布伦迪内,和王妃一起来自巴塞科城,头发乌黑,身材苗条轻捷,前不久差点烧掉了夫人的肖像,她真是那位王子妃的合适的朋友啊!另一个,长相娇慵,皮肤白得好象象牙一样,是老朋友欧内斯廷的女儿黛伦特,我曾想她做我的纳赛·克莱尼的新娘。她们手挽着手,亲亲热热地说话,都很可爱。
米雷伊对烧画像的事根本不相信,“要不是有企图,就是太温存了。”他说,“太温存也不好!”
唉,做了仙女,仍然是女人啊,这个道理,苏拉雷肯定也明白的。当年,他请我去一下勒以达。结果,在那里我看到了夫人,她的外形慢慢地憔悴,消失在水晶城的力量下。然而,叫我惊奇的是,充斥在我身体里的不是剧烈的痛苦,而是深切的平静的忧郁。她毫无疑问已经消逝,可是我永远都会看见她。
“我的儿,”我对米雷伊说,“一位小姐有那种心计,总归不是好事。”
他没有回答,只是望着我,眼睛不知不觉就显出严肃认真的神情,是因为这个,都城才原谅了我,原谅我不肯把大儿子交给他们吧!
对于这个问题,米雷伊曾经有过他自己的解释,“我的敬爱的妈妈特别喜欢我呀!”他说,“所以才和爸爸促成这件事,要我到他们住过的地方来。而且,我的哥哥性情温和,要从他的幸福考虑,也从我的幸福考虑。”
这就对了,那个会在轻便马车上跟我大声说话的男孩子,我总是要他坚定些再坚定些,他做到了!

7 莫尔桑

梅加腊的兵变开始是响应了阿里杰亚。士兵们对王上的馈赠不满意,只有两个月的薪水。当时,有很多服役期限在十年以上的老兵仍然在萨普拉平原,而后备军人完全不能适应那里的情况。
我的亲戚塞韦里恩的战绩叫都城和军队都很不满,直接影响到了我。当时,我们的好朋友兵城领主就得到了一份非正式的通知,王上请他作好准备,拿出统帅的派头,给梅加腊的敌人来一点真正的警告。结果,塞韦里恩气得暴跳如雷,他对我一再解释在那些军事活动中所犯的错误;但是同时,他又欢迎领主到平原去。我担心这个脾气野蛮的青年可能会为了夺取大权和军功采取一些行动,后来证明他果然要那么干。他答应了士兵们的要求,还打开监狱的门和俘虏进行谈话,据说有个队长想跟他反抗,他就把队长杀了。不过,那个时候,天气变了,日夜不停的大雨把营地淹没,交通非常困难,士兵们开始认为这是上天的警告。
塞韦里恩写信给我,说他庄严地毫不畏惧地对士兵们说了一些话,请求我赞同他,好让他把信读出来,同时,他又说,如果他看到有什么实际能做的,比方执军大臣对他的看法终于改变,他就会让步。
这种想法真是叫人哭笑不得。我把他的信仔细地看了两三遍(当然不能拿去给格斯看),还是弄不清楚他在想什么。我只好写信给泰喀撒克,要他设法去阻止那种愚蠢的行为。对于纵容蛮横的士兵,让他们围着指挥官抱怨威胁,把队长用藤条抽打或者干脆打死,我更担心,塞韦里恩终于会跑到军旗下,对兵城领主拔出剑来,到了那个时候,让·阿莱西的反应会比他强暴得多。

没过多久,我接到了泰喀撒克的回信:
“亲爱的爸爸,我看苗头不对,您要求我做的事,恐怕已经办不到了……”
后来,我听说塞韦里恩骑马到准备好要动手的营地,身边只有一小队随从,他早就打算用军营里现成的士兵当他的扈从了。但是,他完全不知道那些一队队的士兵,已经好好地排起队来,都站在了让·阿莱西的军旗下。事实证明他象他自己说的是个朴实的人。他对士兵们说:“你们都知道我在某某地方取得的光荣胜利吧……”接下去,他固执地继续了那个错误,慌里慌张地向让·阿莱西开仗了。当然,他就被处决了,还连累了一些人。这个可怜的孩子,唉,泰喀撒克出生前,我一直把他当儿子看待。

消息传到都城的时候,梅加腊战争正陷入胶着状态,该分的钱也分了。王上对我更不满意了,他通过格斯对我说了严厉的话。不过,更糟的是,事情影响到了泰喀撒克的情绪。战争结束后,他仍然非常生气。他说,当时兵城领主和塞韦里恩都找过他,但是他对谁也没有回答。
“可那是个阴谋啊!您又没有参与!”我对他说。
“对了,我没有给他说明白,对他们双方都没有。我不要让人知道我有怀疑。可是现在成了什么结果。”
“亲爱的,您以为这一切都是您的错?”
他没有回答。
“您打算怎么办,对您自己?”
“我要去旅行!”
“什么时候?”
“现在!”
不久,他和让·阿莱西的儿子一起结伴走了。我不知道他们的计划是什么。不过,他后来写信回来,显得高兴了些。
泰喀撒克小的时候,我总是不耐烦听他说完,我觉得自己的时间不够用。对此,他没有说过什么。我儿子的性格象他母亲家里的人,轻易不叫人为难,长大了还是这样。我给他谋划的那门婚姻,他坦率地表示不满,说了一句“我好象还不认识那位贵族妇女是谁”,然后就不再反对了。这个令人惊讶的孩子,以前曾经是我军队的吉祥物,穿着全套的小军装,我有时候会想,他大概是在一个好日子里怀上的。

出征的季节已成尾声。
莫德突然去世,,她是我们这一伙里最年轻无辜的一个,据说是过于节制的饮食害了她。丧期一过,好朋友让·阿莱西就到都城来了。他在一系列的战场上都取得了成果,叫各种军队惊恐万状。同时,他还办了几所医院,用来治疗每次战斗的失败者,我是说所有那些被战争夺去一些东西的人们。还有他的儿子,年纪轻轻就成为监礼大臣。所以,当他来到都城的时候,几乎跟王上一样地受欢迎,那些年轻女官的眼睛闪闪发光。
我记得有一次,听到西莉亚王后的两个女官在世家女性的立场上讨论婚姻,什么丈夫是家长,结婚以后由于嫁妆都要给丈夫,所以经济上并不幸福等等。那个时候,我儿子的婚事出现了变化,对方那位小姐再次犹豫不决,使她的父亲也变成了名义上的家长。我不由地听入了神。
后来,她们忽然说到了兵城,提到了领主的一位叫她们又尊敬又倾慕的青年亲属。听着听着,我忽然明白了。
不久,我找到一个机会,对让·阿莱西提起这件事。
我们的雷伊显得有些吃惊,他问我:“可是谁呢?我一点儿都没听说,怎么回事啊?是秘密恋爱?”
“对了,差不多是那样,”我笑眯眯地说,“我还没有和欧内斯廷谈过,他有坦白高尚的风格,很容易会叫人为难的。”
领主不相信,“什么,您说的是黛伦特?”
“是啊,就是她,”我说,“王上亲自提过这桩婚事,他对这位小姐非常仁慈,觉得和我家结成婚姻对她是种幸福。”
“那行,”他想了想,笑着回答,“是该商量商量那个孩子的未来了,当时夫人也非常关心她。”
既然他提到夫人,我不能不冲他眨眨眼睛,“可是看来还有点困难的地方。”我是过了二十岁的年龄,可勇气一点也没有减少。
“是的,这个我知道了。”他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叹息着说:“亲爱的,您相信吗,纳赛·克莱尼,从来没有对我提过。”
我看着我的朋友,只能耸耸肩。父母为了子女什么都做的时候,孩子却在说“我不知道”。


8 欧内斯廷

我从没想过死后黛伦特会想念我。她既不是我的爱情的结晶,也不是婚姻的。吕可林死后,她从国外回来,我们差不多每天见面,坐在树荫里谈她小时候的事。她一直是我所见过的最和善的小女孩,我的妻子对她比吕可林更疼爱,王上和王后也喜欢她。
有一次,奥塞尔拉请我去,他问我,有没有可能让拉辛也来看看黛伦特。
我说,这个提法有点怪,我是什么事都会给她办的。
王上沉默了一会儿,后来他说:“亲爱的,我保证拉辛不会有什么想要带回孩子的念头,就算她又有了,我也不会怂恿的。”
那天,我和王上坐在一起,很久都没什么话说。

不久,我的小女儿吕可林和尔撒的儿子订婚,他们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相爱了。在王上的安排下,我们的妹妹拉辛从常青藤房子里走出来露面。她坐在一个不起眼的凹角里,我们把黛伦特领到她的面前。她们说了几句话,拉辛叫黛伦特“亲爱的孩子”,在她额头上亲了亲,然后就走了。悄悄地,跟她来的时候一样,并没有一队随从跟在后面唱歌。她的女儿在后面望着,什么也不明白。
现在想想,那肯定不是个好主意。我和我的兄弟姐妹,在有人头戴花冠,穿新袍子的日子,公开的场合,违背了自己的保证,还要看到好几张灰灰白白的脸。
然后,我的孩子就死了。

让·阿莱西·厄尔图奈来到都城的时候,我由于被阿里杰亚的事务官纠缠着,已经把事情忘记了一些,或者说看上去比平常好了一点,在典礼中几乎没出什么错。然而,后来看到黛伦特,我的眼睛红了。我不是伤心,是愤怒。现在还有一件事要做。我得到王上的支持,盼望这个女儿和莫尔桑的独生子结婚,再把我要的那种家庭关系重建起来。黛伦特向我承认,她爱上了一个人,一个残酷的面孔漂亮的家伙,可是她却根本不知道他的性格。我何必替她难过呢!我不是也被逼迫过去不道德地和某个人亲近吗?现在这桩婚姻,到底还是正直人和父亲的意见吧!

天气很不好,可是我必须去看看尔撒。
我一直走进大客厅,也没有遇到一个人。小栗树在那里伸着它的大叶子。我在壁炉前停下来,从那些银器或者珐琅质的表面,看到了自己,一秒钟内我的脑海里产生出好多想法。这时,督办大臣从一扇门里出现了。
我朝尔撒转过身来。一个仆人为他打开了门,一声不响地站在他身后。我瞥见了一点相邻房间里的巨大的大理石头像,挂着的樱桃色的祭帔等等东西。
仆人退下后,尔撒慢条斯理地朝我走过来。劈柴在壁炉里慢慢燃烧。督办大臣穿着一件深绿色的丝质上衣,衬托得他那头卷曲的短发更加灰白了,高高梗起的后颈引人注目。他最近几年老得很快。
“啊,大人,”他对我说,“您这幅摸样进来正是我想象中的。今天,您在御座前对兵城城防官这么客气!”
“我还不至于对着他哭吧!”
他瞪着我,略显凹陷的面颊上,有一线乌黑的目光,好象青铜一样暗淡下去。“二十岁倒挺有意思的,”他说,“在这个年龄以前,包括我们在内,谁都不觉得自己会突然死掉的!”
“不错。”我生硬地回答,打量他脸上的表情,他什么表情也没有。他的儿子在梅加腊阵亡时,离满二十岁不过几个星期,但是尔撒没有哭,他们家的男人,从来没有一个哭过。
“他太年轻了,没有赶上品尝王后果园里的橘子的年代。”督办大臣又说。
我凝视着他,又用手碰了碰他的额头,那上面全是汗。
“亲爱的,就算拿了最大的那个橘子,也会摔下来的!”我说。
“如果摔了下来……”他没有说下去。我们互相看了一眼,都知道,那不是用仁慈的手段就能办到的。然而,他的眼睛里发出阴沉的光,血涌上他的脸颊,他的笑容也叫我觉得害怕。
我的手有点发冷。
好象是为了摆脱愁闷似的,督办大臣改变了话题,问阿里杰亚半岛的事务官,他对那个年轻人的印象不错,“您在王上面前再提提他吧,我的朋友!”
“您生了太久的病了。亲爱的尔撒,前不久,他写了几行诗,王后很喜欢,说他完全清白可靠。”
“完全清白可靠,就象您和我一样?”他忽然打趣说。
“我以我的名誉担保,来,我们出去走走,您也会同意的。”
“好啊,我信您了,”他说,“不过我不称您首席大臣阁下。”
“行,”我说,“那就叫我欧内斯廷吧,和小时候一样!”
他的脸上又泛起了笑容,痛苦暂时被打断了。

后来,在监礼大臣的就任仪式上,尔撒看上去就象完全恢复了过来,或者说是幅很不错的画像,皮肤新鲜,生气勃勃宛如活人。
监礼大臣米雷伊,让·阿莱西的儿子,也是刚过二十岁的年轻人,从祭坛上下来,和他的父亲紧紧拥抱,这一瞬间也可以作为画家笔下终生难忘的幸福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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