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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手记]之《沙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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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623之《沙丘》(作者 [美]弗兰克·赫伯特 译者 文楚安)

是从图书馆借来的书,据说是国内唯一的中文译本;
《沙丘》第一个三部曲的第一部,普遍认为是写得最好的部分。

前三分之一是在忍耐中看下去的,不知是否翻译的问题,文字和情节的进展很不流畅,阅读中始终伴随着某种不爽的感觉。可以看出作者是很耐心地将他构筑的那个世界一点一点地展示给读者——通过人物对话,隐藏得很好的不露痕迹的背景交代,极其偶尔的历史回顾(同样修饰隐藏得很好),尽力不让读者觉得他是在交代背景。
但是,读者未必有这样的耐心,从字里行间、细微末节中去自己拼凑那样一个世界——而那个世界又与我们的世界相去甚远。
我一向觉得自己算是耐心的读者,但是看前三分之一的时候,我一直在与自己想要把书扔开的欲望作斗争。
由此想到有人说过中外作者开篇的差别,外国许多小说开始就是“安娜去溜狗了”,并不告诉读者安娜是谁,你自个儿去看;而中国的小说则会先交代这个登场的秀才祖宗八代,甚至从盘古开天辟地说起。
当然他说的是中国古典小说了。
我个人觉得,中国古典小说式开场,是一种从大背景中定格小人物的方式,而西方作者的传统习惯,是由小人物引申出大背景。
及至看了《沙丘》,忽然觉得这种习惯未必只局限于古典小说或传统作者。
它一直存在着。

虽然我被认为是奇幻小说的门外汉,但身边写奇幻的朋友也不算少,以我对他们的了解,如果是《沙丘》这样的宏篇巨制,几乎都会将第一章作为提纲挈领的背景交代,以宏大的气势和动人的语言,简介这个世界的诞生、万物、神话、历史……便是我自己,曾经试图写以古希腊为背景的长篇,第一章也是先从黄金时代写起。
或者这种习惯可以推而广之到东方的作者,因为又想起《银英》的开篇,也是提纲挈领的宇宙简史。
不可想象一部绵延两个三部曲、六部小说、背景是整个宇宙,时间跨越千年的作品,开始于一句“这是他们出发去阿拉吉斯的前一周,出发前的气氛已凝重得令人难以承受。这时出现了一位神秘的老太婆,她是专程来探访小男孩保罗的母亲的”。
“阿拉吉斯”是什么地方?“他们”是谁?“小男孩保罗”是谁?“小男孩保罗的母亲”又是谁?
是的,作者在后面都交代了,一点也没有疏漏。但是相信我,我用了很久才拼凑出清晰明确的概念。
不,我并不是抱怨这种切入方式,它很真实、贴近,能够把读者迅速带入故事。事实上,之前我倒是一直开玩笑的抱怨我们的奇幻作者,为何那样着迷于先像导游或历史教师一样带领读者参观他构筑的世界。
但现在,我抱怨《沙丘》在这方面做得太耐心太小心翼翼不露痕迹了,让读者拼凑得太辛苦太精神紧张了。

不少管理类文章告诫作老板的人,公司的事务对你来说是毕生的事业,但对你的员工来说只是一份工作,永远不要奢望他们像你一样投入,一样拼命。我总是想把这句话改一下送给作者们:这本书也许是你长时间心血、梦想与爱的结晶,但对绝大多数读者来说,它只不过是等飞机、上厕所、茶余饭后的消遣。
永远、永远不要写成需要你的读者挺直腰杆正襟危坐才能看下去的东西。
《沙丘》确实是需要很辛苦才能看明白和清楚的东西,至少在前三分之一的时候,我看得颇辛苦。

从图书馆借来的书,有时会留下前任读者的痕迹。这本《沙丘》的某一任读者一定比我更认真和耐心,他用铅笔在各处做记号,提醒自己记住人物之间的关系,事态的发展,尽管这样,我还是常常看到他画一条横线,打一个问号:“这是什么?”
不禁莞尔。

但是,如果你能够熬过前三分之一,你就会开始迷上这本书。
不知是不是有这样一条定律,只有那些要让读者为之煞费苦心的作品,才会产生出真正的铁杆Fans。
《沙丘》中间的三分之一,我是如饥似渴地着迷地一口气看下来的,非常、非常精彩!
很可惜,对于有缺陷的文字,我可以滔滔不绝冷嘲热讽地加以评论,但对于精彩的文字,我却常常只能说:非常精彩。

更可惜的是,这样的吸引力,对我、只持续了中间三分之一而已。

后三分之一我是匆匆翻过的,只是为了知道“后来到底怎样了”。对于里面那些主要人物的命运,我是越看越漠不关心。
我想我不会再积极主动地去找后面几本了,我真的已经不关心主角及他周围的人物究竟怎样了。
因为,他们实在太不可爱。
两大主角:摩亚迪和他的母亲杰西卡,真的是过于不讨人喜欢了。

角色是否可爱,真的是一个很微妙的问题。
不知为何想起之前看的《世界大战》。我觉得这部片子最大的问题,是无有一个人物不讨人嫌,从男到女,从老人到孩子,个个讨厌之极,结果一部反映地球人反抗外星入侵的片子,我却只觉得那些外星侵略者还有点可爱——片子拍到这份上,也是绝了。
还有那部“变神奇为腐朽”的代表作,央视版的的《京华烟云》。书中是无有一个人不可爱,电视剧里是无有一个人不讨厌。
我不知怎么解释保罗和杰西卡的这种“不可爱”的感觉。其实感觉作者很清楚这样一条写作中的简单规则:写坏人的时候,要调进一些好的成分,会使坏人更精彩;写好人的时候,要调进一些坏的成分,会使好人更可爱。
然而作者调进保罗和杰西卡身上的“坏”的成分,是一种失败的让人反感的成分,它们给我的感觉是生硬、粗糙、卤莽和不协调。
或者作者试图塑造的是难以用“好坏”来区分的人物——这没有问题,真正的人都是这样的。但最大的问题在于作者对他们的态度也随之摇摆不定,使得他们的言行让人无所适从,既无法喜爱,也无法敌视,甚至不能忽视,因为他们是主角,时时在你眼前晃,最后就只能反感。

不过主角从来都是最难写好,也最难得人心的。有时候我甚至想,也许这就是才华的一个分水岭,每个作者都曾塑造出让人喜爱、感动、怀念的人物,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曾塑造出这样的主角。
所谓的“做一天好事并不难,难得的是一辈子做好事”吧。
《沙丘》里塑造的最成功的,是一个小人物:越博士。让我不能忘记的,是到最后才正式出场,然而贯穿始终的伊里兰公主。

(小标题)越博士

他的妻子叫作瓦娜,比·吉斯特人。那是一所古老的对女孩子进行心智体能训练的学校,便于她们为基因控制、人种筛选服务。训练的结果是使她们聪明、敏感、洞察未来,并能够不动声色地控制人们的行为,当然,还有美貌,以及对美貌的巧妙利用。
我们无法得知一个比·吉斯特人为何会嫁给他,按照书中的描写,他是一个木棍般僵直,穿着黑衣,留着山羊胡子的憔悴苍老的人,而她必定美丽动人,如每一个比·吉斯特人。我们无法得知他们在哪里相遇,怎样坠入情网,曾经有过怎样的幸福时光,因为她的名字只出现在他的回忆里,独自一人时苦涩的回忆。
这个世界里的每个人似乎都充满了强烈的攫取欲望,当他们提到某些人的时候,特别喜欢加上“我的”:“我的公爵”、“我的伯爵”、“我的杰西卡”、“我的塞哈亚”……但我们过于频繁的看到这个定语,难免会觉得反感,只有当他说出“我的瓦娜”的时候,我们才感觉到这个定语应有的动人之处。
因为他只在心里这样说。
因为他的瓦娜已不在他身旁。
他甚至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一些以残忍出名的人抓住了她,以此要挟他做出违背他良心和本意的事情。
他们要他做一个奸细、一个叛徒。
而他做了。
很多年后,在伊里兰公主编纂的那本《摩亚迪词典》里,他的词条是这样的——
“威灵顿·越:编号1008210191,苏克学校医学博士,雷多·阿特雷兹公爵的背叛者。”
是的,他背叛了公爵,他的主人,还背叛了他的朋友,他的学生,信赖他的女主人。他不停地提醒自己:“我一定不能动摇,我所做的只是为了保证我的瓦娜不受那些禽兽的伤害。”
这是一个古老的故事,人们为了爱情而堕落、为了爱情而背叛、为了爱情而伤害、为了爱情而变成自己最不愿意变成的那种人。
当越把他和瓦娜共同拥有的一本书送给他的学生——公爵的儿子、他的小主人的时候,那孩子翻开了其中一页,用孩子的声音读到:“我们究竟缺少什么,而看不见听不见就在我们周围的另一个世界?”他喝道:“住口!”
孩子停下来,看着他。
他闭上眼睛,极力恢复镇静,是什么力量使他刚好翻到我的瓦娜最喜爱的那一页?他睁开眼睛,看到孩子正看着自己。
“有什么不对吗?”
“对不起,”越说,“那是我的……我的……亡妻最喜欢的一页。我不想让你读那一页,那会引起我的痛苦。”
也许他早就意识到,他的瓦娜已经不在了。但他不肯相信这个事实,也许我还有希望,即使我只有千分之一的希望,我也愿意为了我的瓦娜,做任何事情。
他背叛了公爵,毁灭了他的军队、占领了他的星球,几乎断绝了他的血脉。
“我们没时间瞎聊,奸细,我听到其他的人来了。”在等待召见的大厅里,有人这样对他说。
奸细,越想。他低下头,从人们身边走过,他知道这是一个预兆,预兆着他将名载史册:奸细。
他走过更多的尸体,他走过的时候,人们立刻戒备起来,道路两旁的棕榈树燃烧着,黑烟从橘黄色的火焰中升腾而起,弥漫空中。
“是奸细。”有人说。
是的,他们只知道他是奸细,没有人会知道他悄悄地保留了公爵的宠妾与儿子的生命,悄悄地把象征权力的戒指留给了那孩子,悄悄地为公爵换上了一颗有毒的牙齿,让他在面对不可避免的羞辱虐待时,能和敌人同归于尽……人们只会记得,越是奸细。
也没有人会记得他的妻子,他美丽的瓦娜,他其实早就知道她已经死了,但一直存着一线微弱的希望,然而意识里的时钟敲出了寂静与停顿,对方态度的变化让他终于明白自己被欺骗了,瓦娜已经死了——他已无能为力。一切都完了。
“你答应过要让她不再痛苦,你答应过让我们在一起。”
“是的,我想起来了,我确实答应过,那是我的诺言。看到你的比·吉斯特巫婆在疼痛放大器里哀哭求饶,你受不了了。好吧,弗拉迪米尔·哈可宁男爵总是信守诺言的,我告诉你我会把她从痛苦中解脱,我许诺过你和她团聚。那么,就这样吧。”他朝身旁的男人挥了挥手。
男人眼睛一亮,像猫一样敏捷流畅,忽然闪到越的背后,手中的刀像鹰爪一般刺进他的身体。
老人僵住了,始终注视着男爵。
“跟她团聚吧。”男爵鄙夷地说。
他开始摇晃,嘴唇小心地动着,直到最后还精确地控制着声调的抑扬顿挫:“你以为打败了我……你以为……我不知道……我为……我的瓦娜……换得了……什么……”
他轰地一声倒下去,没有一点弯曲,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就像一棵被锯断的树。
“跟她团聚吧。”男爵又说了一遍,就像是一个微弱的回声。

(小标题)伊里兰公主

这个女人的名字无处不在,每一章都开始于她的一段文字,摘自她所写的那些书,关于那个被称为摩亚迪的男人的书。
读者开始的时候会惊讶于这些书的数量之大,内容丰富到荒谬的地步:《摩亚迪手记》、《摩亚迪家事记评》、《摩亚迪童年简史》、《摩亚迪之人性》、《摩亚迪语录》、《摩亚迪之歌》、《与摩亚迪的谈话》、《摩亚迪的智慧》、《摩亚迪,真正的人》、《摩亚迪教科书》、《摩亚迪真言录》、《摩亚迪的宗教问题》、《摩亚迪,宇宙中九十九个奇迹》……如果只看这些书的名字,你会以为她是一个后世的崇拜者、一个以他为课题的学究、一个信徒、一个无孔不入的传记作者或者小报记者……联系到《沙丘》之后的剧情,摩亚迪统治了整个宇宙,成为神一般的存在,我们知道这些书也只是未来关于他的浩如烟海的典籍中的一小部分。然而在开始的时候,我们难免要问为什么。为什么所有的引言都来自她的著述,所有的书的作者,都是这个“伊里兰公主”。
她是谁?
所有被引用的文字都非常精彩,既有透出学者的平稳干练,也不乏诗人的激情澎湃,干净的文字背后你可以感觉到她对摩亚迪的熟悉、了解、爱戴,即使偶尔有些篇章摘自其他著述,也不过是从不同的角度来表现那个男人——摩亚迪。
那个后来成为神的男人。
但是为什么是她?她是谁?
直到故事快要结束的时候,我们才看到她的名字——

  侍从们抬来了皇帝的宝座,在侍从中间,站着皇帝的一个女儿——伊里兰公主。他们都说她正在接受最严格的比·吉斯特训练,一个注定要成为圣母的女人。她高佻、白皙、非常美丽,有一双能够看透人心的绿色眼睛。
  摩亚迪率领的军队来到了皇帝面前,他看到了所有的人。他最后注意到一位高佻白皙的少女,绿色的眼睛,非常美丽,而且傲慢,正是这傲慢中有一种古典美。她没有流泪,一点没有失败的神情,没有人告诉他,他也知道她是皇室的公主,受过比·吉斯特训练,时间幻象曾多次向他显示过她的面容,她就是伊里兰公主。
  那就是关键所在,他想。
  皇帝脸上出现了等待死亡的表情,从来没有表现过恐惧的眼睛,这时满是恐惧。
  “陛下。”摩亚迪说,同时不能不注意到公主身上令人惊讶的吸引力,她是受过比·吉斯特训练的,和他的母亲一样。
  他打量着她,说:“陛下,我们都知道解决我们困境的方法。”
  皇帝看了一眼他的女儿,又看着摩亚迪:“你敢?你!一个没有家的冒险者,一个无名小卒……”
  “你已经承认了我是谁,让我们终止这样无意义的话题。”
  “我是你的统治者!”
  “我可以迫使它实现。”他说。
  “你不敢!”皇帝怒吼着。
  “父亲。”公主的手放到了她父亲的手臂上,她的声音如丝绸般柔和,有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不要对我玩任何花招,”皇帝说,看着她,“你没有必要这样做,女儿,我们有其他对付他的办法。”
  “可是,这里只有一个适合成为你儿子的人。”她说。

就这样,她成为了他的妻子,她未来那么多著述的主人公。那么多的书,都是在说着一个人的故事,而她是那个人的妻子。
但那个人已经有了心爱的女人,那女人曾经为他生过一个孩子,当他决定娶她的时候,她也在场——

  契妮走到摩亚迪的另一边,说:“你希望我走开吗?现在。”
  他看着她:“走开?你永远不要离开我。”
  “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联系。”
  他静静地看着她:“给我讲真话,我的塞哈亚。”那是他送给她的名字,只属于他们的名字,意思是“沙漠的泉水”。
  她刚要开始讲,他又把一根手指放在她的嘴上,不让她讲:“连接我们的纽带永远不会松开,现在,留意这里发生的事情,我希望你能够为我管理我的家。”
  “我不要封号。”契妮小声地说,“我什么都不要,我乞求你。”
  他低头看她的眼睛,忽然想起她抱着他们的儿子站在那里的样子——他们的孩子已经死了。“我现在向你发誓,”他小声说,“你将不需要封号。那边那个女人将是我的妻子,因为这是政治上的需要,我们必须遵守这些形式。然而那个公主除了我的名字之外,不会得到任何。不会有我的孩子,不会得到我的爱抚,不会拥有我温柔的目光,更不会在任何时候被我所渴望。”
  “你现在是这样说。”契妮说,她看了看那个高佻的公主。
  “你对我的儿子了解得太少了。”摩亚迪的母亲说,“看看站在那边的公主,多么傲慢,多么自信,他们说她有非凡的文学才华。我们希望她从这些东西中去找到安慰,因为她将不会得到更多的东西。”
  这位同样不曾正式嫁给摩亚迪父亲的女人,发出一声不辨悲喜的冷笑,“想一想吧,契妮,那个公主有名声,可是她的生活永远不如你,她永远得不到她所属的男人的一丝温柔,而我们,契妮,我们没有妻子的名分,但历史会把我们称作妻子。”

这是《沙丘》第一部的最后一个场景,最后一句话。结束于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恶毒的诅咒——那个将要成为她儿子的妻子的女人。

被诅咒的女人,伊里兰公主,我不知道她未来的日子,但我知道她写了很多很多书,一个被宠爱的幸福的有家的女人不会有时间写那么多的书。我不知道她是否爱着那个男人,她的书中的英雄,我们从她的文字中看不到这样的激情。我们只知道她在写,不停地写,写那个发誓终身不给她半点柔情的男人,把他写成一个英雄,一个奇迹,一个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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