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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手记]之《历史深处的忧虑》
主页>文学院>评论相关>读书心得作者:青铮

20060630之《历史深处的忧虑》(作者 林达)

因为《带一本书去巴黎》,所以又从网上找出了林达的“近距离看美国”系列。
好书果然是经得起反复阅读啊。
较之后来的《带一本书去巴黎》,文字中的诗意与激情似乎是少了些,更多的是摆事实,讲道理——可不要小看这六个字,能够好好地摆事实讲道理真的是很不容易,不仅考文字功夫,更考作者的心态。
谁不是为了那曾在心中反复酝酿的句子拿起笔来,谁不是因为有一种想法逼着自己不得不诉说,但是作为作者,当你真正开始写的时候,必须要克制自己。文章不能只由最精彩的部分组成,那就像是文章的花和果实,好的文章应该像一棵完整的植物,有深埋在地下的根、坚硬甚至粗糙的树干、平凡的绿叶,花儿自然而然地绽放,果实自然而然地成熟。我曾看到过许多才华横溢的作者(这样的作者在网上尤为普遍),他们确实有才华,能够把每一个句子编织得精美绝伦,总是能够找到最繁复美丽的那个词汇,可是老实说,这样的文章我是看不下去的,就像一顿只有甜点的大餐(虽然我是很喜欢吃甜点没错)。
把故事讲好,把道理说透,才是作者最要紧的任务,再美丽的文字,只是蛋糕上的樱桃。古人所说的“以文害意”,应该就是这个道理。
林达绝对是明白这个道理的作者,她的文字干净、从容、明白、准确,夹叙夹议的功夫做得极棒,《历史深处的忧虑》有相当的篇章是关于辛普森案的,真的是让我看明白了。明白了大多数人心目中的凶手是如何被宣布罪名不成立;明白了这种判决是有道理的;明白了为何人们认为他杀了人,同时认为他受到了公正的审判;明白了“错放一千”和“错杀一个”在那些人心目中的轻重缓急;甚至明白了,虽然死者的正义并没有得到伸张,虽然死者的家属让人感动不已,虽然我也觉得辛普森确实杀了人,但如果我是陪审团成员,大概也会投票同意“一级谋杀罪名不成立”。
而且明白了,这种“错放”,就是人们为自由和公平所支付的代价。

是的,《历史深处的忧虑》是一本关于自由及其代价的书,我从来没有被这么清晰地告之:自由不是什么罗曼蒂克的事情,自由是一种选择,但同时是要支付代价的选择,而这种代价,有时候沉重得超出你的想象。
以及作者没有说出的潜台词:即使如此,我们仍然要选择自由,坚守自由。
还有更深的来自历史深处的忧虑:自由与代价,究竟该如何平衡?当这代价越来越沉重,已经沉重得我们无法负担的时候,我们又该如何选择?

  也许你会问,这种自由索取代价的情况是否有可能消除,至少,是否有可能减轻。
  难道自由就不能像人们在呼唤,梦想和歌颂她时,所幻想的那位衣裙洁白不沾染血污的圣洁女神吗?
  非常不幸,答案是否定的。
  其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在这个成分复杂的世界里,永远会有一部分人滥用自由。整个社会也就不得不为这种滥用自由的情况承担后果。
  愿意真正理解自由的原则,以及甘愿为此支付代价,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人们在面对它的时候,往往要比事先想象它要困难得多。
  假如一个人最基本的权利能够得到保障,他就是自由的。可以自由地思想,不必担心受到禁止和压制;可以自由地获取各种知识和信息,不必担心受到限制;可以自由地表达自己的意见,不必担心受到威胁;可以自由地进行创造,不必担心受到约束;可以自由地在自己的土地上生活,不必担心家园受到入侵和破坏;可以在法律的范围内自由地做任何事情,不必担心受到诬陷和冤狱;而且,在这一切受到威胁的时候,可以请求法律的保护,甚至有权利拿起枪来捍卫自己的自由。
  有一个思路是非常确定的,所谓“人民的自由”不是什么抽象的东西,它就是具体的一个一个“个人”的自由,保护每一个具体的人的个人自由,那么,抽象的“人民自由”就已经实现了。
  然而永远有人滥用自由。你确定了任何一种自由,都会有人滥用。现在有,将来还会有很多人成为这种滥用自由的牺牲品,这是不可避免的。你是一个成人,你就拥有许多作为一个人的权利,至于你是要正确地使用它,滥用它,还是自己放弃权利而去听任别人摆布,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你也必须承担自己选择的后果。实际上,作为一个社会整体,追求这样一个理想,奉行一种共同的游戏规则,这也是一种选择,整个社会也在为此支付代价,承担后果。

不记得在哪里看到过这样的句子:如果自由只是一种梦想,那也是一种没有它人类就无法生存的梦想。
曾经很为这个句子感动,正如更小的时候,为裴多菲的诗而感动: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要到很长时间之后,才意识到自由不只是一种梦想,那种轻盈美好的东西。自由是一种重负,一种时时会让背负者觉得背负不起的重负。
要到真正懂得什么是生命,什么是爱情的时候,才知道,要抛弃它们有多么艰难。也只有在这时,才会真正明白,即使要用爱情与生命来交换自由,也是值得的。

几个月前我离开了生活七年的北京,离开了熟悉的街道、刚刚购置的房子、已经很顺利优越的工作环境、已经如亲人一般不能离开的朋友,和已经来到北京和我团聚的亲人,独自来到了上海。
不止一次地被人问起:为什么要去上海?
没有理由,真的没有像样的理由,也许只是为了证明,我能够离开。
能够去自己想去的地方,能够做自己像做的事情,即使会难过、眷恋、被误解甚至受到伤害,但是为了这种“我能够”的感觉,是值得的。
或者,我也可以说,为了自由——我要的自由,这种自由也许不被大多数人认可,但那是我要的自由。
我知道我付出的代价是什么,把自己连根拔起,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从头来过,但是我愿意支付这样的代价。

是的,自由是要支付代价的。无论是属于个人的小小的自由,还是整个社会所奉行的全民的自由。这就是这本书告诉我们的,无限接近真理的一个道理。

作者写了这么一个场景——
  在美国首都华盛顿的一个广场上,曾经有人发起了这样一个活动。让全国所有的不论由于什么原因而成为枪下冤魂的亲属,将他们死去的亲人留下的一双鞋子放在这个广
场上。那无边无际的鞋看着是那么触目惊心。有的粗犷结实,有的艳丽纤巧,有的稚嫩柔软,诉说着一个个突然中断了的人生。
  美国人民站在这一双双鞋前面,一切别人对于这块土地上所发生的枪枝犯罪的指责,好奇,嘲笑和攻击,都变得很远很轻,只有这一双双鞋所盛着的一个个灵魂是真实和沉重的。因为这痛苦是他们自己的,这代价是他们为自己所选择的自由所支付的。两百多年来,他们从来没有停止过问自己:这是不是值得?

然后她又写道——
  我们的一个犹太裔的朋友对我们讲的一番话,也许是这里有理性的拥枪者的典型。他们家是从俄国移民美国的,移民历史相当长。他出生在美国,自我感觉完完全全已是一个美国人。但是他对自己民族的历史很关心,还特地去过以色列。在那里他发现,以色列正在动用巨大的财力和人力,建立全世界所有的被迫害至死的犹太人的详细档案。面对二战其间犹太民族几乎被灭绝的惨痛历史,作为一个犹太裔美国人,他自然而然地感到奇怪:他们怎么会无力反抗?
他后来发现,二战之前德国人民也是合法拥有武器的。但是在希特勒上台之后,首先搞枪枝登记,然后设法逐步搞没收枪枝。接着,犹太人面对武装的党卫队员,就只有束手待毙的份了。他依据自己在美国的生活经验,坚信失去自卫武器是犹太民族的悲剧原因之一。我们在他家里看到过好几种大大小小的枪,他对我们说:“我也希望永远不要去用这些枪。但是,你应该知道,枪不是一种工具,枪是一种权利。”
  我们的朋友塞林娜,她听到中国“文化大革命”有抄家的情形,她几乎不相信谁会有这么大的胆子。我们那时到美国时间还不长,我好奇地问她,你要是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她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开枪打死他们”。
人民有持枪和组织武装团体的自由,这只是一种权利。这是用于防止政府权力无限扩张的一种预防措施。在生活中,人们需要去动用这项权利的时候很少。因此,在正常的社会运转中,它的意义只是潜在的,而它的代价却可能是非常突出的。在这种情况下,人们自然会对它存在的必要发出诘问。
  这样的诘问不论过去,现在和将来,都不断会有人一次次地提出来。
  那么,这种代价昂贵,只有潜在意义的自由和权利,在支付了有目共睹的惨重代价之后,为什么至今还没有放弃呢?和美国人讨论了这些问题之后,我们觉得,这是因为他们始终坚信两百多年前建国者的理论:对于“政府”这样一个人类所创造的“怪兽”必须时时防其失控。
  政府是一个庞然大物,稍不留意,贪污腐化浪费之类的问题时时都可能冒出来。更进一步的问题自然就是:是否出现了某一个危险人物,有意识地利用政府在企图控制人民损害人民的利益呢?这种可能性应该说也是永远存在的。尤其是看到了纳粹德国和其他一些专制国家所发生的暴政之后,很难再简单地责难美国人在安全与自由之间作出的这种选择。这是美国人永远对自己的政府疑虑重重的原因之一,也是他们珍视自由,重视对政府的监督制约的原因之一。
  即使所有的人都相信克林顿的禁枪是完全善意的,他们仍然不会同意放弃该项自由。因为,迄今为止,美国人还是有这样的基本共识:作为个人,每个人可以根据自己的好恶决定是否拥有武器,但是对于整体人民,拥有武器拥有武装是一个不可剥夺的天赋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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