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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手记]之《卡拉马佐夫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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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704之《卡拉马佐夫兄弟》(作者 [俄]陀斯妥耶夫斯基)

一件很荒谬的事情,我总觉得自己之所以下定决心看《卡拉马佐夫兄弟》,是因为村上春树。
关于这一点我确定无疑,但却无论如何不记得村上是如何鼓舞起我这样的决心的。最开始我以为是《挪威的森林》里的主角渡边和他的朋友永泽喜欢《卡拉马佐夫兄弟》,后来发现不是,他们喜欢的是《了不起的盖兹比》,而我是因为这个原因去看《了不起的盖兹比》并喜欢上菲茨杰拉德的。于是我又想是不是因为菲茨杰拉德的缘故才去看《卡拉马佐夫兄弟》,可是想不到他们有什么关联。毕竟不是什么大事,所以我就停止了这种无意义的考证。
反正我看了《卡拉马佐夫兄弟》。
那的确是一本需要鼓足勇气、下定决心才能看下去的书。感人肺腑与沉闷得想哭的篇章搀杂在一起,绝妙的讽刺、精辟的警句伴随着生硬到笨拙的理想阐释,精彩的人物刻画伴随着不可理喻的人物思想情感发展,典型的优秀俄国小说。

举一个小小的例子,书中刻画了一位佐西马长老,关于他如何面对来向他寻求安慰、帮助甚至神迹的人们的描写,字里行间展示出宗教情怀在世俗的人们心中能够带来怎样的抚慰与扶助,是我读到过的最感人、也最有信服力的篇章——

  台阶下,在贴着院墙的木板回廊旁边,围聚着约有二十来个女人,全都是村妇。有人通知她们,长老很快就会出来,所以她们聚在那里等候。
  长老在回廊上出现后,首先一直向众人走去。一群人挤在三级的台阶旁边,这台阶把不高的走廊和外面空地连接起来。长老站在最高一级上,戴了肩带,开始为拥挤在他身旁的女人们祝福。
  一个女人跪在那里,又干又瘦,并非由于日晒,却满脸黧黑,她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长老,眼光里似乎有一种狂乱的神色。
  “远地来的,老爷子,我是远地来的,离这里三百俄里。远地来的,神父,是远地来的,”女人拉长声音说,左右摇晃着脑袋。她说话象在哭诉。老百姓中间有一种沉默无言、逆来顺受的忧愁,它深藏内心,毫不显露。但也有一种难忍难熬的忧愁,它一旦流泪发作出来以后,便转入了哭诉。女人们尤其是这样。
  “是小生意人家的么?”长老继续说,好奇地打量她。
  “我们是城里的,神父,城里的,我们务农,却是城里人,住在城里。神父,我是来看您的。老听人讲起您,老爷子,讲起您。我埋葬了小儿子就出来进香。到过三个修道院,人家指点我说:‘娜斯塔秀斯卡,你上那儿去吧。’那就是说,上您这儿来,亲爱的,上您这儿来。我就来了。昨天住了一宿,今天到您这里来了。”
  “你哭什么?”
  “舍不得小儿子,老爷子,他快三岁了,三岁只差两个月。我想念儿子想得真苦啊,神父,想念儿子。这是最后的一个儿子,同尼基图什卡生了四个孩子,可孩子老留不住,老留不住,好人,老留不住。我埋了头三个并不很可惜,把最后的一个埋了,却让我忘不掉。好象他就在我面前站着,不走开。把我的心都撕碎了。看着他的小衣裳,小衬衫,小靴子,就哭一场。我把他死后遗留下的一切东西全摆了出来,一面看,一面哭。我对丈夫尼基图什卡说,你放我出去进香吧,当家的。他赶马车,我们不穷,神父,我们不穷,赶自己的车,马和车全是自己的。可现在我们要财产有什么用?他,我那个尼基图什卡,只要我一不在家就开始喝酒,这是一定的,以前也是这样:只要我一转身,他就走下坡道。现在我连想也不去想他了。已经离家三个月。我忘记了,什么都忘了,也不愿意再去想它,我现在同他在一块儿有什么意思?我已经和他完事了,一切都完了。我现在不愿意看见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家产,我什么也不想看!”
  “是这样的,做母亲的,”长老说,“有一天,一位古代伟大的圣徒在教堂里看见了一个和你一样哭泣的母亲,也是哭自己的孩子,自己的独生子,孩子也是被上帝召唤去了。圣徒对她说:‘难道你不知道,这些孩子在上帝的宝座前面是多么胆大?在天国里简直没有比他们更胆大的了。他们对上帝说,主,你赐给了我们生命,我们刚刚看了看它,你就又把它收回去了。他们那么大胆地不断请求,上帝只好立刻赐给他们天使的名号。所以,’圣徒接着说,‘女人,你应该快乐,不必哭泣。你的小儿子现在也成了上帝的天使中的一个了。’这就是古时候圣徒对一个哭泣的女人所说的话。他是一个伟大的圣徒,不可能对她说假话。所以你要知道,作母亲的,你的孩子现在也一定站在上帝的宝座前面,快乐,喜欢,为你祈祷。所以你也一样不必哭泣,应该喜欢。”
  女人听着他说话,垂着眼睛。她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尼基图什卡也这样安慰我,跟您说的一模一样。他说:‘你这傻女人,哭什么,我们的小儿子现在一定同天使一块儿在上帝面前唱歌。’他对我说这话时,自己也哭了,我看见他和我一样,也在哭。我说:‘尼基图什卡,我知道,他不在上帝那里,又能在哪儿呢。不过他现在却在我们这里,尼基图什卡,不,他就在跟前,还跟以前似的坐在那儿!’哪怕只让我看他一眼,只让我再看他一眼也好,我可以不走近他的身边,在一边躲着不吭一声,只要能有一分钟再看看他,听听他怎样在院子里玩,有时走进来细声细气地喊:‘妈妈,你在哪儿?’只要让我再听到一次他怎样在屋里迈着小腿走路,只要再听到一次小腿噔噔走路的声音就好了。我常常,常常记得,他跑到我的面前,又喊又笑。我只要听到他的小腿走路的声音,只要一听到,就能认出来的!但是他不在了,老爷子,不在了,再也听不见他的声音了!这是他的小腰带,他却不在了,我现在永远看不到他,听不到他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根她的男孩的线织小腰带,刚刚看了一眼,就抽噎得浑身颤动,她用手蒙着眼睛,泪水象突然奔涌的泉水那样从指缝中流出来。
  “这就是,”长老说,“这是你们做母亲的在世上注定的命运。你不必自行宽慰,你不要宽慰,不必宽慰,尽管哭,只是每次哭的时候一定要想到,你的儿子是上帝的天使中的一个,在那里望着你,看到你,看着你的眼泪,快乐地指给上帝看。你将长久流着伟大的慈母之泪,这哭泣最终将变为平静的喜悦,你的悲苦的眼泪将成为平静的感动之泪,能使人从罪恶中获救的净化心灵之泪。在做安息祷告的时候,我将提到你的孩子,他叫什么名字?”
  “叫阿列克赛,老爷子。”
  “可爱的名字。是照上帝的人阿列克赛的名字起的么?”
  “上帝的,上帝的,上帝的人阿列克赛!”
  “多么好的一个圣徒!我要提到的,作母亲的,要提到的,我将在祷词里提起你的忧愁,祈祷你的丈夫的健康。但是你离开他是一桩罪孽。你该回到丈夫那里,照顾他。你的孩子在天上看见你抛弃了他的父亲,就将为你痛哭;为什么你破坏他的安宁?他是活着的,活着的,因为灵魂是永生的。他不在屋里,但是他就在你们的身旁,只是看不见。既然你说你仇恨你的家,他还怎么到你家去呢?既然你们作父母的不在一起,叫他回来找谁呢?你现在梦见他感到痛苦,将来他会给你送来温暖的梦。你回丈夫那里去,
作母亲的,今天就去。”
  “我就去,亲人,照你的话回家去。你把我的心捉摸得清清楚楚。尼基图什卡,我的尼基图什卡,你等着我,好人,你等着我吧!”女人开始哀哭,哭着离开了。
  长老又注意到人群中有一个虽还年轻却疲惫不堪、象是害痨病样子的农妇,正在用两道燃烧般的目光向他盯着看。她默默地看着,眼神中有所请求,但是又似乎怕走近来。
  “你有什么事,亲爱的?”
  “请你解救我的灵魂。”她不慌不忙地轻声说,跪下来,在他的脚下叩头,“我犯了罪,亲生的父,我担心我的罪孽。”
  长老在最下面的一级台阶上坐下,女人挨近过来,仍旧跪着不起来。
  “我守寡两年多了,”她用极低的声音说,浑身象在哆嗦,“出嫁后境况很苦,丈夫是个老头子,他毒打我。后来他病倒在床上,我瞧着他,心想:要是他病好了,重新起床,可又怎么办呢?我当时就生出那个念头……”
  “你等一等,”长老说,把耳朵一直凑到她的嘴唇边。女人继续轻声低语,几乎一点都听不见。她很快地说完了。
  “两年多了么?”长老问。
  “两年多了。起初不想,现在开始闹病,烦恼钉在我的身上。……”
  “从远处来的么?”
  “离这儿五百俄里。”
  “在忏悔的时候说过没有?”
  “说过的,说了两次。”
  “让你领过圣餐么?”
  “领过的,我害怕,怕死。”
  “什么也不要害怕,永远也不要害怕,不要生烦恼。只要你心里不断忏悔,上帝会饶恕一切。只要真心忏悔,在整个世界上没有、也不会有一种罪孽上帝不加饶恕的。一个人也决不可能犯那么大的罪孽,甚至都无法再享有上帝那博大无边的爱。难道还能有连上帝的爱都无法包容的罪么?你只管一心忏悔,把害怕通通赶走。你要相信,上帝爱你,爱得出乎你的想象,哪怕你带着罪孽,对有罪的你也还是爱的。天上对一个忏悔的人,比对十个循规蹈矩的人还喜欢,这是早就说过的。你去吧,不要害怕。不要迁怒于人,不要为受耻辱而生气。死者侮辱过你,你在心中饶恕他的一切,同他真正地和解吧。你既能忏悔,就能爱。你能爱,就是上帝的人了,……爱是可以赎回一切、拯救一切的。连象我这样和你一般有罪的人都怜惜了你,上帝还用说么。爱是无价之宝,可以赎回全世界的一切,不仅能清偿你的罪孽,同样也能清偿别人的罪孽。你去吧,不要害怕。”
  他朝她画了三次十字,从颈上摘下小神像,给她戴上。她默默地向他鞠躬及地。
  然后他站起身来,愉快地看着一个手上抱着吃奶孩子的健壮的农妇。
  “我是从高山村来的,亲爱的。”她说。
  “可是你抱着孩子吃力地跑六里路赶来,有什么事么?”
  “我来看一看你。我到你这里来过,你忘记了么?你的记性不大好,竟忘记我了。我们那里传说你有病,我心想,好吧,我自己来看看他。现在看见你了,你哪里有病啊?你还能活二十年,真的,上帝保佑你!替你祈祷的人还能少么?你怎么会生病?”
  “全心地感谢你,亲爱的。”
  “顺便说起,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这里有六十戈比,请你施舍给比我还穷苦的人吧。我到这里来时,一路上想:不如把钱交给他吧,他是知道应该舍给谁的。”
  “谢谢你,亲爱的;谢谢你,好心的人。我爱你。我一定办到。抱着的是女孩么?”
  “女孩,亲爱的,叫丽萨维塔。”
  “愿上帝祝福你们,你和小宝宝丽萨维塔。你让我心里快乐极了,大娘。再见吧,亲爱的人们,再见吧,可敬可爱的人。”
  他向所有的人祝福,深深地向大家鞠了一躬。

都是陈词滥调,“上帝爱你”、“上帝饶恕你”、“上帝收容忏悔的人”、“爱着上帝的人爱所有的人”……但是在陀斯妥耶夫斯基朴素而哀婉的叙述下,这些陈词滥调散发出真理般的光芒,就像古代那些感人的画作,基督的手穿过幽暗的背景,伸向苦苦哀告的人们,闪烁着天国的微光,照亮了这个世界小小的角落。

然而紧接着的一章,紧接着这除了伟大无以形容的一章,是除了沉闷无以形容的一章。

长老走进一间屋子,几个主角和几个配角在那里等他,他们正在争论,地主、商人、小开、土绅士们聚在一起激烈的争论。争论什么?亏他想得出来,争论政教是否应合一!
而且不是那种泛泛地、茶余饭后休闲式的聊聊,是一本正经长篇大套引经据典搀杂着法语以及无数名人名言的争论,好像国际大学生辩论会,或者论文答辩。
  “基督教会包括在国家以内,无疑地,不能从自己的基础上,自己所站立的那块磐石上有所让步,只能奔向自己的目的,也就是上帝坚决树立并指示给教会的目的,其中包括把全世界——自然古代的异教国家也在内——都转变为教会……”
诸如此类的长得吓人的句子构成了整整一章,我眼晕。
你以为这是作者在讽刺吗?是用绅士们的夸夸其谈与前面百姓们朴素真诚的信仰形成鲜明对比吗?
很遗憾,不是的。
作者是真诚地通过他笔下的人物之口在这里很不合时宜地讨论这个沉闷无聊的话题——是的,“很不合时宜”。作为一篇小说、一个故事来看这一章毫无意义和用处。它应该单独成为一篇论文,就像高中语文老师常说的:“你有什么奇突非凡惊世骇俗的观点请投书省报,不要在考场上发飚。”
同样,我亲爱的作者,如果你很喜欢讨论“政教合一”这个话题,另写小册子讨论去,不要用来影响我们的阅读和故事的进展。
第一次读到这里的时候,我这样说。

然后,过去了若干年,我再次读到这里。

正巧最近在帮王秋杨做两本书,她的南极日记和北极日记。平心而论,是琐碎了些,但并非一无是处,却被她的老公踩得一文不值,踩到她都急了:“我以后再也不写日记了,行吧。”
其实我还是蛮喜欢她的日记的,尤其喜欢她曾经对我说过,是用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在写日记。她说,在南极和北极那种地方,人其实很寂寞,写日记就好像在和自己说话,所以会不厌其烦地写谁进了帐篷、谁出了帐篷、谁吃了什么、谁忽然笑了。
于是我们就知道了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人在那样的地方,过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所以她说:“我写的时候真的没有想到什么读者不读者的。”
而她的老公就发飚了:“身为一个作者,怎么可以不想着读者。”
两口子就文学创作的态度问题发生的争执,怎么看怎么像无头公案吧。即使抛开两口子这个因素不提,“作者心中有没有读者”这个问题,也确实是说不清楚啊。

再回到《卡拉马佐夫兄弟》,我曾经奇怪,这样卓越的天才的作者,能够这样精彩绝伦地控制文字和读者的情绪,怎么会意识不到他那政教合一以及诸如此类的讨论,会给造成怎样的混乱呢?
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因为他是天才,所以他不在乎,想到了就非写下来不可,不管是否合时宜?
还是他那个时代的读者,与我们这些读者并不相同,我们无法理解他们的宗教情怀,我们无法想象这些空洞虚无的话题,对他们有多么重要?
但我更觉得,应该是这样的:他们,陀斯妥耶夫斯基,那一代骄傲、高尚而严肃的作者,他们是真诚地相信着,相信自己所讨论的东西是对人类有着重大意义的话题,相信当这些论题有了正确的答案,并将这种答案传播出去之后,世界就会有所不同、人类就会有所不同,我们的生活就会有所不同。
他们不是为了所写的故事而写下这些争论,他们是为了写下这些争论及其结果,让更多的人看到、愿意看到,而写下他们的故事。
所以,在这让我摸不着头脑的一章的最后,可敬的佐西马长老,在耐心地聆听了人们闹哄哄的争论之后,说了一段长长的话,最后他说:“如果真的成立了教会的法庭,拥有全部力量,也就是说,整个社会都成了教会,那么不但教会的法庭将以目前决不会有的影响力量,促使罪人改过自新,甚至犯罪本身也真的会减少到难以相信的程度。毫无疑问,教会对于未来的罪人和未来的犯罪的看法,在许多情况下也会和现在迥然不同,而且一定能让被摒弃的人重新回来,对心怀恶念的人及早警告,使堕落的人得到新生……将来一定会这样,一定会这样,哪怕是到了千年万代之后,因为这是注定要实现的!用不着为时间和期限着急,因为时间和期限的秘密存在于上帝的智慧里,存在于他的预见里,他的爱里。照人们的预计也许还很遥远的事,按上帝的预定,也许已到了出现的前夜,已经近在眼前了。最后一定会这样,一定会这样。”
就连这一章的题目,都叫作“将来一定会这样!一定会这样!”
将来一定会这样吗?我不知道,而且我倾向于认为不一定会这样,甚至一定不会这样。但我仍然为说出这句话的心灵而感动,那纯朴真挚的一代信徒,陀斯妥耶夫斯基笔下的佐西马长老,写出佐西马长老的陀斯妥耶夫斯基。他们已经消失了,他们已经被证明是不合时宜的了,但我们仍然应该记得他,记得曾经有人满怀虔诚与信念,温和而平静地宣布:“将来一定会这样,一定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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