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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手记]之《一一》
主页>文学院>评论相关>读书心得作者:青铮

20060718之《一一》

那一天,离开上海之前,等待出发的无聊中,我放了这张碟,杨德昌的《一一》。
只看了一个开头,时间就到了,一个很有趣、然而看不出什么内容的开头,我没有再想到它。直到回来的那一天,洗完澡,换上干净衣裳,坐在地毯上,倒了一杯冰镇的乌龙茶,我看完了《一一》。
然后,泪流满面。

人生中是有一些小小的,却能揉碎人心的巧合。离开上海的时候我还没有意识到,这次回去,竟是去参加外公的葬礼,而这部电影,离开前看了一个开头的电影,就是结束于一个老人的葬礼。

昨天是外公的“头七”,晚上梦见外公,和平日一样,坐车要去什么地方,我们大家在车站里送别,在梦里,我忘记外公已经不在人世了,但不知为什么,还是抱着他痛哭不已。
我是外公外婆带大的,从几个月,到四岁。念书的时候,直到大学,每年寒暑假都回他们身边。即使工作之后,每年的春节,也都是和他们一起度过的。
知道人总是要走的,也知道外公豁达潇洒的个性,才不耐烦在病痛中苟活,所以发病三天就匆匆离去了。但与他共度的时间实在是太多了,舍不得,真的是舍不得。

就像那老掉牙的说法——
——如果离世的亲人去了更好的地方,我们为什么要哭?
——因为我们再也不能与他们见面。
——那么,原来我们哭泣都是为了我们自己。

电影里,在去世的外婆的灵前,小男孩读了一封信——
  婆婆,对不起,不是我不喜欢跟你讲话,只是我觉得我能跟你讲的,你一定老早就知道了,不然,你就不会每次都叫我“听话”。就像他们都说你走了,你也没有告诉我你去了哪里,所以,我觉得,那一定是我们都知道的地方。婆婆,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所以,你知道我以后想做什么吗?我要去告诉别人他们不知道的事情,给别人看他们看不到的东西。我想,这样一定天天都很好玩。说不定,有一天,我会发现你到底去了哪里,到那时候,我可不可以跟大家讲,找大家一起过来看你呢?婆婆,我好想你,尤其是我看到那个还没有名字的小表弟,就会想起你常跟我说:你老了。我很想跟他说,我觉得,我也老了。

有很多朋友告诉我,我写过的最好的一个句子,是“人生不过如此”。
而现在,我想说的是,原来人生都是如此。
漫长的、短暂的、幸福的、不幸的、荣耀的、平凡的,种种人生,都是如此。没有人能不伤心落泪,没有人能不生离死别,没有人能不在人生的某些关口,若有所思、若有所悟。

为什么片名要叫作《一一》?
是不是因为整部片子,几乎没有任何情节,就是在把一群人一段时间里遇到的事情,一一道来:婚礼、葬礼、出生、死亡、、凶杀、通奸、公司危机、中年危机、小男孩的初恋、少女的失恋、旧梦重温、旧情复燃……所有这些,几乎不加任何修饰,就那么一一道来,所以,叫作“一一”。
再或者,杨德昌只是想告诉我们,所有的人生,都是如此——

父亲在日本与旧情人结伴出游,他们回忆起当年的时光,“第一次握你的手,是在过马路的时候”,就在这个时候,在台北,女儿和她初恋的小男友站在十字路口,当红绿灯变换,人群起步的时候,那男孩子握住了她的手……
她问他:“你为什么会在中学的时候就喜欢上我?”他温柔地回答:“不止呢,从小学时就开始了。”与此同时,是他还在上小学的儿子,在昏暗的放映室里,无意中窥见了小女生雪白的小内裤,那时屏幕上正在放映雷电的形成,电光中映出小女孩侧面的剪影,小男孩呆掉了……
女儿和她的男朋友开了房间,两个人,隔得远远的站着,男孩子的头越来越低,终于说:“这样,不大好吧。”说着夺门而逃……而在日本,他们回忆起第一次开房间,父亲的旧情人娇嗔:“结果,你还是落跑了。”
……

每个人的人生都是如此,太阳下面没有新鲜事,终于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说,即使再有机会,也不要重活一次。

最喜欢的还是父亲与他的旧情人的故事,那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出场之后,似乎就在不停地问他:“那个时候我一直在等你,一直等一直等,你为什么不来,你知不知道你把我害得有多惨?”她一直爱着他,我们都可以清楚地看到,过了这些年,嫁过三次,曾经非常落魄,如今看似幸福美满,但她还是爱着这个最初离她而去的男人。
那么,他呢?
他曾经爱过她,非常爱他,正如他和一个朋友讨论音乐:“小的时候,父亲喜欢听音乐,我觉得很讨厌。十五岁那年,我初恋了,忽然之间,所有的音乐都有了意义。后来她离开了,音乐却留了下来。”
他仍然爱她,确定无疑,所以当那个朋友看到她的时候,一眼就认了出来:“你是他的音乐。”
他只爱她,自始至终,就像最后的一夜,他们在房门前道晚安,他对她说:“我从来就没有爱过别人。”
然而他还是要离开她,一次,又一次。
“我想要学音乐,你希望我考电机系,怕我以后养不活你。我考上了电机系,爸爸很高兴,妈妈很高兴,你也很高兴,我反而是最悲哀的那个。一个人,要让另一个人来告诉自己,该怎么活,过什么样的日子,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尤其当那个人是你最爱、最爱的人的时候。”
然而,多年以后,回头看去,“我现在过的,正是你当初希望我过的日子。”
所以,回到家、回到妻子身边,他说:“怎么说呢,你不在的时候,我有机会重新过了一段年轻时的日子。原来我以为,如果重来一次,会有什么不同,现在我才知道,不会有什么不同。”

不会有什么不同,每个人的人生都是如此。

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要重来一次吗?
我觉得,看完了《一一》,被问到了这样一个问题。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真的不知道。幸而,很多时候,绝大多数时候,我们都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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