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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手记]之《龚自珍诗文选》
主页>文学院>评论相关>读书心得作者:青铮

20060911之《龚自珍诗文选》(孙钦善选著)
借这本书的原由,说来话长。
一个姓天的朋友(别吃惊,他真就是这个姓)说到他的一个朋友,五十多岁的商人,饱读诗书,某次去洗桑拿,一边宽衣解带,一边喟然长叹:“问世间情为何物?”
周围的人全部倒地不起。
以后他再去那家,众人便奔走相告:“‘问世间情为何物’来也。”
我听了也是倒地不起,但同时又非常感动和感慨——好的段子就应该有这样的效果。说句真心话,谁敢说自己从未有过喟然长叹“问世间情为何物”的时候呢。
后来我把这个段子告诉了许多朋友,宝姐的反应最特别,她质疑:“现在还真有看这些诗书的人么?”
我举手:“我,最近一直想把龚自珍找来好好看看。”
不知自己怎么开口就想到了龚自珍,但话出口之后,我就意识到,我真的是想把龚自珍的诗文找来好好看看。
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不知从何时开始,渐渐意识到,龚自珍是被自己误解了的一个诗人。
这样的误解也许并不仅仅发生在我身上。一直以来,我们所接受的传统诗文教育中,诗人的进步性从来都是一个几近“绝对”的衡量标准。所以我们看到的龚自珍,永远是“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避席畏闻文字狱,著书都为稻粱谋”、“不论盐铁不筹河,独倚东南泪痕多”……即使是缠绵悱恻的“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也一定要解释为落地作金石声的“爱惜人才”、“追求光明的未来”。
其实不止是龚自珍,我们所接触的哪一位诗人,哪一部作品,不是曾被这样解读过?
不,我不是说这样的解读是错的,它们并不错,只是不近人情。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的解读,这种对诗文的选择,使得越来越多的孩子离古典文学和传统文化渐行渐远。
总记得小时候练钢笔字,抄写古诗词,虽然课本上的白居易首选《卖炭翁》,但我一定抄《长恨歌》,课本上的杜甫首选《自京赴奉先咏怀五百字》,但我抄的总是《秋兴八首》。又比如课本里的诗经首选当然是“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但我相信大家记得最牢的,却永远是“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因为那是人之常情,喜欢或美丽或出奇的字眼,或悦耳或铿锵的音律,或凄美或悠远的意境,喜欢一见钟情的美人,喜欢不需要任何解释导读就可以感受到它的美丽之处的文字。只有先被那些不需要花费力气,不需要太多投入,就可以获得的文字与音律上的愉悦之感俘获,我们才愿意投入心思和力气,去感受其他更深沉更厚重的文字,包括进步的、革命的、为国为民的。
想要读龚自珍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曾经看到过这么一首词——
  人天无据,被侬留得香魂住。
  如梦如烟,枝上花开又十年。
  十年千里,风痕雨点斑斓里。
  莫怪怜它,身世依然是落花。
读不出背后是一个怎样的故事,但立刻被它所吸引,而当我知道它的作者是龚自珍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曾经怎样误读了他。
果然,在这本选集里又看到了这首词,有一段前言:“偶检丛纸中,得花瓣一包,纸背细书辛幼安‘更能消几番风雨’一阕,乃是京师悯忠寺海棠花,戍辰暮春所戏为也。泫然得句。”
于是,那个故事便清晰地浮现出来:十年前的一个暮春,词人在一个寺院里收拾起一捧落花,用一张写着辛弃疾《摸鱼儿》词的纸包了起来,放进书箧。过了十年,他偶尔翻出这包落花,不由得潸然泪下,便写了这首词。他没有说自己为何落泪,为了十年虚掷的光阴,一事无成;为了年少时的抱负不得不消磨;为了奔波劳碌的半生;还是为了十年前那暮春的寺院里我们所不知道的一段故事(他是不是就是在那里遇到顾太清:)。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几百年后,我们读到这段序,这首词,仍然会为之感动。
这不是我们所熟悉的龚自珍,但这是一个更真实,更被我喜爱的龚自珍。正如他用来包花瓣的纸上写着的那首辛弃疾的词,在稼轩长短句里可谓异数,但一样曾让我感动不已——
  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
  惜春长怕花开早,更何况落红无数。
  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
  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
    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娥眉曾有人妒。
    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
    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
    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栏。
    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
要到很久之后,我才从中读出了政治意味和悲凉无奈。而当初喜欢的,却就是词句背后那个被我臆想出来的哀怨女子。
回头再说龚自珍的词,虽然集子里只选了几首,但足以慰我长时间的相思之苦了:)而且平心而论,并不是我最为倾心的风格,我最喜欢的词人还是李煜、蒋捷一流,龚自珍的词,感觉上更像姜夔和纳兰,但又有点陈维崧的影子。别问我这三个人的风格怎么调和,正如上一篇里迈克说《悲情城市》:小津安二郎拍的《教父》。一笑。
还是举例吧——
  去日一以驰,来日故应难。
  故人天末不见,使我思华年。
  结客五陵英少,脱手黄金一笑。
  霹雳应弓弦,意气渺非昔,行役亦云艰。
    湖海事,感尘梦,变朱颜。
    空留一剑知己,夜夜铁花寒。
    更说风流小宋,凄绝白杨荒草,谁哭墓门田。
    游侣半生死,想见涕潺湲。——《水调歌头·寄徐二义尊大梁》
的确是清词丽句,意境极好,但总有点欲“拔起”而中道颓折,终于落到小处的感觉,且遣词造句有点“涩”——所以我觉得像纳兰与姜夔。但他拔起处却比他们二位来得豪迈,所以又觉得有点陈维崧的影子。
然而夜读龚自珍词,最惊艳倾心的却是这一句:才人老去例逃禅。
倾心之余,忍不住用作起句,诌了一首——
  才人老去例逃禅,
  青灯黄卷自古然。
  一生几许伤心事,
  不向空门何处断。
遍寄诸友,或有忠厚如宝哥的,追问:“怎么好好地想起要弃世了?”或有关心如凤凰的,忙说:“你年纪还小,不要谈禅啊啊~”或有学术气息浓厚的如小茜,指摘:“姐姐你错了韵了。”或有西为中用如露露的,感慨:“有些蓝调的感觉。”
最妙的是G的回复:“如果到老又有钱又有体力○○××,哪里还会念佛,不过是老了没得混了逃入空门而已。”且勉励我:“则天顺圣皇帝七老八十了还帅哥环绕,你不能像她那样抓权,就要努力挣钱。”
更妙的是小an,大概也觉得有趣,便也和诗一首——
  才人老去例逃禅,
  青灯古佛夜难眠。
  遥念开元苏庶子,
  醉眼流涎绣佛前。
实在有趣,让我竟然不避罪过唐突,也和道——
  才人老去例逃禅,
  夜雨青灯不能眠。
  忽忆当年鱼玄机,
  占尽春光古佛前。
却又想到鱼玄机实际上是一个女道士,忙问小an:“有什么合适的典故可换么?”
小an笑答:“火烧红莲寺。”
我不禁大笑:“还‘郝大卿遗恨鸳鸯绦’、‘闻人生野战翠云庵’呢。”
太不雅驯,便一笑作罢。不想又有两位同道看得技痒,也来和诗。
其一为北平高,和曰——
  才人老去例逃禅,
  青灯摇曳心头乱。
  破烂流丢钟一口,
  难掩红尘事万千。
其一为Leyi,和曰——
  才人老去例逃禅,
  绝代风华亦枉然。
  花前月下成湮梦,
  山盟海誓来世还。
越发大笑。这才真有洗桑拿喟然长叹“问世间情为何物”的风范啊。

再录几首龚自珍词,方不负一场相思:)(我知道词的量词应当用“阕”,但不知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个字眼恶俗做作。)

  游踪廿五年前到,江也依稀,山也依稀,少壮沉雄心事违。
    词人问我重来意,吟也凄迷,说也凄迷,载得齐梁夕照归。——《丑奴儿令·答月坡、半林订游》

  天风吹我,堕湖山一角,果然清丽。
  曾是东华生小客,回首苍茫无际。
  屠狗功名、雕龙文卷,岂是平生意?
  乡亲苏小,定应笑我非计。
    才见一抹斜阳,半堤香草,顿惹清愁起。
    罗袜音尘何处觅?渺渺予怀孤寄。
    怨去吹萧,狂来说剑,两样消魂味。
    两般春梦,橹声荡入云水。——《湘月·壬申夏,泛舟西湖,述怀有赋,时予别杭州盖十年矣》

  沉思十五年中事,才也纵横,泪也纵横,双负萧心与剑心。
    春来没个关心梦,自忏飘零,不信飘零,请看床头金字经。——《丑奴儿令》

  海棠丝,杨柳丝,小别风丝与雨丝,春愁乱几丝。
    早寒时,暮寒时,江上春潮平岸时,谢庭书到时。——《长相思》

  漠漠春芜芜不住。藤刺牵衣,碍却行人路。
  偏是无情偏解舞,濛濛扑面皆飞絮。
    绣院深沉谁是主?一朵孤花,墙角明如许。
    莫怨无人来折取,花开不合阳春暮。——《踏鹊枝·过人家废园》

  我又南行矣!笑今年鸾飘凤泊,情怀何似?
  纵使文章惊海内,纸上苍生而已,似春水干卿底事?
  暮雨忽来鸿雁杳,莽关山一派秋声里。
  催客去,去如水。
    年华心绪从头理,也何聊看潮走马,广陵吴市?
    愿得黄金三百万,交尽美人名士,更结遍燕邯侠子。
    来岁长安春事早,劝杏花断莫相思死。
    木叶怨,罢论起。——《金缕曲·癸酉秋出都,述怀有赋》

  鞍停辔停,云行树行,东风昨夜吹魂,过青山万痕。
    春浓梦沉,愁多酒醒,一天飞絮愔愔(yin1),搅离怀碎生。——《醉太平·道中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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