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 页   |   ACG厅  |   原创馆  |   影音室  |   文学院  |   ATV2007  |   F1征文2004  |   F1征文  |
[阅读手记]之《酿一碗怀旧的酒—恺
主页>文学院>评论相关>读书心得作者:青铮

20060913之《酿一碗怀旧的酒——恺蒂书话》(作者:恺蒂)
以前有个习惯,喜欢了一个作者,就一定要把他的全部作品找出来看,角角落落都不放过——实际上当然做不到,结果是如果听谁说起我心爱的作者某篇他看过而我不曾看过的文章,便焦急惆怅得要死。其实不止是看书,做人做事都有这个毛病,有人说是“压榨型”,喜欢什么都要到尽头才放手,所谓尽头就是终于能够不那么喜欢了。
后来,当然是和所有的坏毛病(或者说真性情)一样,渐渐地就改好了。现在的说法是,生也有涯,知也无涯,用有限的生命去追求无限的学问,是没有好结果的。
不过说实话,恺蒂还真不在此例,虽然喜欢,虽然一直也在关注,虽然早就知道她出过这么一本《酿一碗怀旧的酒》,但真要急急吼吼地找,也一直没有轮到她。尽管这样,能够看到,也还是欣喜的。
多看些自己喜欢的作者的文章,还有一个自私的好处,是可以使自己的心态平衡。总记得当年看江南的文章,击节赞叹之余,难免有想撞墙的冲动,及至看到他的《天王本生》,才松了口气,心里好过多了:)类似于躲在角落里偷笑:嘿嘿,原来你也曾有这样的时候。
我喜欢的恺蒂,是从《读书》到《万象》一路感受到的那个轻松、鲜明、幽默,甚至带点巴辣的作者,有一篇《透纳奖颁奖里奇太太骂娘》,是当年我喜欢到眉飞色舞的一篇,真是只看题目就让人喜欢。也曾经和G感慨,这样一个在伦敦图书馆里工作生活,被英伦风雨与书香浸透了的佳人,真是望尘莫及啊。
及至看到《酿一碗怀旧的酒》里的某些篇章段落,才觉得仿佛不仅触及了佳人裙角上的灰尘,似乎也可以把那裙角捏上一捏了,笑。
比如写克丽丝蒂娜·罗塞蒂的一篇《冬日里的女子》,那些句子,“四个由古雅的书籍经卷及热烈的阳光笑语伴着长大的孩子,都是早熟、聪明、可爱。但丁·加布里尔诗情难收,画兴更盛;威廉温柔敦厚,钻研古籍及理论;最小最受娇宠的克丽丝蒂娜,从小就是家里的诗人”、“她的诗作常常出现在他们短命的杂志《萌芽》中,然而与醉中笑里疯着闹着的兄长相比,这位小妹妹的纯真与自制却是太疏远了”……让我看到,轻松巴辣的恺蒂,也曾有下笔如此“《知音》体”的时候,心情自然是大好。(不避刻薄地说一句,每次看到“《知音》体”的文字,心情都是大好。)
再说“书话”,这是我喜欢的一类文章,看得也不算少了,有时候难免上纲上线地想一想,为什么喜欢看这类文章,看的时候最关注的又是什么。
思考的结果让我吃惊,原来自己最关注的是文人才子的八卦,其次是文中引用的原书的词句段落,至于作者的思想见解观点,说实话,我并不曾十分留意。
于是我决定以后自己写书话的时候,少说,多抄,少慷慨激昂,多搬弄是非。
而等到自己真的动笔写起来,才发现要做到这样其实并不容易,克制自己不去慷慨激昂或者唧唧歪歪固然困难,真正抄起来,要抄得省心省力还圆熟流畅,也不那么容易。
尽管如此,决定了目标可能做不到,方向还是要遵守的:八卦、摘抄——

  企鹅丛书的创始人阿兰·莱恩创业之初,说服了Jonathan Cape,让他以四十英镑一本的价钱重印十本Cape的出版社的书。若干年后,企鹅丛书在出版界掀起了一场平装革命,莱恩遇见Jonathan Cape,Cape说:“是你这混蛋的混帐企鹅毁了出版界!”莱恩回答:“没有你当年支持我,我就不会有今天。”Cape:“我知道,但当时我和所有行内的人一样认定你会破产,我只是想在你破产前赚你四百镑。”

  企鹅古典系列中第一本也是最有名的一本,是由奥瑞博士翻译的《奥德赛》,它的销量只被《查泰莱夫人的情人》超出过。奥瑞博士的翻译很有现代感,但他之所以翻译《奥德赛》,是因为他习惯在晚饭后口头翻译荷马史诗给他太太听——他说,我喜欢《奥德赛》,所以希望我太太也喜欢。

  十八世纪英国书籍装帧大师佩恩,是位奇才,也是怪人,显然不善经营,经常与合作者吵架,虽然生意不断,但总是入不敷出,衣着破烂、工作室肮脏不堪、喝酒比吃饭还多,晚年全靠弟弟接济,死后几乎无钱入葬。但他装订的书,都是无价之宝。
  佩恩有一个习惯,每装订一本书,都会在一张小纸片上记下装订时的细节,这是他向顾客收费的依据,但他写得非常有趣,是制书的闲话,又时时流露真性情。比如他曾为一位牧师装订过一本《欧里庇得斯》,帐单是如下——
    大本,装订极工,漂亮的深蓝色,土耳其烫金书页未切,书脊贴俄罗斯皮,无假贴带,内衬精良绘图纸,山羊皮书脊,双层饰线,内衬深紫色衬纸,书脊上有许多小印花装饰,刻字准确无误,工艺精良,外层最后勾勒丰富金印花纹,前后封皮是尺寸合适的山羊皮,真丝书脊顶带,将耐久不破,捶打数次,极为细心,按压时亦极细心
    三镑三先令
    有些书页颜色极精,并有干霉点,都进行了处理,使之焕然一新。又:清洗时未用硝酸。另有书页在印刷时被损,虽极费时间,仍将它们修补整齐。展平书页之褶皱亦极费工夫,例如第四十七页,费时一整天。薄而易破的书页也经过细致加工,使之耐久而清洁。
    一镑六先令
    四镑九先令
    此书之装订工作极难,但如今它已是我所制过的最好最大的一本书。

  十九世纪,机械工业的发展将书籍装帧师们挤向边缘,手工制书的商业价值降低,成为一门艺术。到十九世纪末,在威廉·莫里斯所倡导的“手工艺术运动”推动下,手工书籍装帧艺术又在英国勃发生机,科布登-山德逊就是其中的佼佼者。此人原来是一个成功的律师,爱空想,从来记不住和人约会的时间,却热爱创造。只不过一直没找到方向,他希望能从事一种“创造与知识有关的美的东西”的工作。有一天晚上,在莫里斯家作客,莫里斯的妻子珍妮提到书籍装帧,科布登-山德逊顿悟,第二天就往装帧师De Coverly那儿拜师学艺。三年后出师,在妻子的帮助下开业,创建多佛斯装帧所,后成立多佛斯出版社。他与佩恩一样,在生活上希奇古怪,但在书籍装帧上天才惊人,从来不把制书当作谋生之道,所以可以不循规矩,推陈出新。科布登-山德逊一生设计过两千多种花案样式,装订监制了八百一十六本书。现在,这些书大多收藏于牛津大学。

  克丽斯蒂娜·罗赛蒂,拉斐尔先派主将、著名诗人但丁·加布里尔·罗赛蒂的妹妹,英国著名女诗人,一生拒绝过两次恋情。几乎是同样的情节隔了十年重演,她并非不爱他们,在她去世之后,人们在她的抽屉里发现了深藏的诗稿,全部用意大利文写成,大部分是情诗,关于失而复得而后又失去的爱,关于为爱作出的牺牲。
  但没有人知道她为何要为爱作出牺牲,有人认为是因为宗教,有人认为是因为她追求完美,因为她曾经暗示:“如果我真的给予,只怕你无法接受。”也许,在她心目中,除了上帝之外,没有世上的人能够承受得了她的爱。
  总之她一直缄口不言,写于一八五七的《秘密》是这样说的——
    告诉你我的秘密?不。
    也许有一天,谁会知道?
    但不是今天,风在吹,雪在飘
    你太好奇,嘘——
    你真想知道?好吧。
    我的秘密是我的,我想让人知道。
    也许等到慵懒的夏日——
    昏昏欲睡的鸟儿越唱越轻,
    金色的果子完全成熟,
    一点点太阳,一点点云,
    温暖的风既不太吵也不太静。
    也许我会说出我的秘密,
    也许还是守口如瓶。

  《金银岛》的作者斯蒂文生,二十五岁那年在法国枫丹白露艺术家聚会地修养,遇到了年长他十岁的范妮·奥斯本,范妮是美国人,已经结婚,有两个孩子,但斯蒂文生为了她,每年都要去枫丹白露。四年后,范妮带着孩子回美国,斯蒂文生追到美国。第二年,范妮离婚,有情人终成眷属。《金银岛》的最初构想,就是斯蒂文生与继子洛伊德一起画画,画了一张小岛的地图,于是他开始围绕着这个小岛构思一个故事。
  后来,斯蒂文生一家果然定居于南太平洋的萨摩亚群岛,他在那里买了四百英亩的土地,建造了木楼,并取了一个可爱的名字——Vailima,意思是“五条河流”。很快他成为了当地原住民的朋友,人们常常在他家聚会,称他为Tusitala,意思是“故事专家”。他在原住民中享有很高的威望,因此自然与当地白人统治者关系僵硬,他在给《泰晤士报》的一系列书信中,屡屡揭发白人在当地的丑恶行经,为此几次差点被驱逐出境。
  斯蒂文生就在岛上去世,他的遗愿是葬在Vaea山顶,可以遥望大海,Vaea被茂密的树林覆盖,为了安葬他,六十位原住民开出一条山路,将他的棺木运往山顶安葬。

  E·M·福斯特,虽然活到九十高龄,却在四十五岁写完《印度之行》后便封笔,据说是厌倦了描写男女婚恋情感纠葛,不再写小说。事实上,他笔下的爱情总是躲躲闪闪、若即若离、浅尝辄止、在水一方,因为他的热情只在男欢,无关女爱。他与文学圈的朋友们关系密切,但从不越界,他的同性恋人都来自另一个阶层:埃及的一位电车售票员、印度的一位理发师、伦敦的一位警察……他曾出庭辩护,支持《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的出版商,但他自己那本《莫瑞斯》,虽然写于一九一三年,却只让几位好友读过,去世后才出版。

  格雷厄姆·格林,一生中有五位情人。薇微安·格林,他的妻子;凯瑟琳·沃斯顿,沃斯顿爵士夫人,他在《情尽之时》卷首题赠的那位神秘的“C”;乔思琳·里查兹,一位舞美设计师,格林与她的恋情持续了两年;瑞典女星安妮塔·比约克,格林常常飞往斯德哥尔摩与她相会,有人说他是以诺贝尔文学奖作了这次恋情的代价,因为评委中有一位是比约克的爱慕者,曾说过“格林只有跨过我的尸体才能得奖”;最后一位是他的黄昏恋人,伊维恩·克莱特。
  格林晚年移居瑞士小镇,最后的日子由伊维恩陪伴在他身边,他清晨即起,开始写作,伊维恩中午时到,他们一起吃午饭,然后散步、聊天、遛狗、读书,消磨午后的时间,晚上,伊维恩回到丈夫和孩子身边,格林重读、修改早上的稿子,年复一年。至此,他终于找到了平和与安宁,他写道:“唯一能够真正持续的爱是能接受一切的,能接受一切失望、一切失败、一切背叛,甚至能够接受这样一种悲哀的事实:最终、最深的欲望,只是简单地相伴。”
  从那时起,他开始记录自己的梦境,三十余年不曾间断,共有八百页笔记,有详尽的编目与索引,他每晚醒来四五次,纸笔就放在床头,醒来时便记下关键字,白天再整理成文。去世前,格林请伊维恩编辑他的日记,出版了《我自己的世界:梦的日记》一书,报答她三十年来的陪伴。
  在《梦的日记》前言里,伊维恩这样对格林说:“格雷厄姆:在《权力与荣耀》中,你写道,‘宇宙中,灿烂的人间如同一块福地;人间不是宇宙,然而必定有一处,基督并没有死亡’,如果有这样一个地方存在,那你一定找到了。” 

  牛津大学古老的建筑,朝外的窗子一律狭窄而有铁栅,朝内的窗子一律宽大明亮别有洞天。据说是因为老日子里市民与学生常常闹矛盾,学生没钱吃饭便去城中行乞,市民心肠硬,学生乞而不得便偷之,矛盾闹大了,市民便来攻打学校,校方只得将学校建成碉堡。 

  印度画家Krushen Khanna曾告诉作家拉什迪(就是因为《撒旦诗篇》被霍梅尼判了死刑的那位):在拉什迪尚未出生前,他的父亲曾请画家为自己怀孕的妻子画过一幅画像,红色的纱丽,绿色的背景。然而,画成后,作家的父亲却拒绝购买,因为画上的女子显得过于美艳轻浮。画家只好将画和其他不成功的旧画留在阁楼上,阁楼后来属于年轻画家Houssan,他没有钱买画布,就在这些旧画上进行创作。如今,作家和两位画家都已成名,而拉什迪的母亲和胎儿拉什迪却隐藏在另一幅画的背后,不知去向。

  拉比·布莱森,美国人,却是英国最走红的一位游记作家,他旅行的方式非常平常,既不去原始森林探险,也没有去边远部落居住,更没有骑着单车穿越阿富汗沙漠,或者单手擎帆航行世界八十天。他的旅行就是度假,去的地方都是人们熟悉的城市,巴黎、罗马、佛罗伦萨、布鲁塞尔,看街景市面,找旅馆饭店,对腰间的钱袋一点也不敢放松,并时刻想念家中那张温暖舒适的床,就是这样的游记,本本畅销。
  他不刻意追求超凡的体验,也不爱与当地古今名人说长道短,更没有酸溜溜的苦旅气息,干脆、明快、轻松、风趣、刻薄、讥诮,得理不饶人,满是日常生活中的智慧和体验,让人开怀大笑。例如他写罗马街上开车的人——
    他们并不是像巴黎人开车那样有意要撞上你,他们只是会撞上你。因为意大利人开车从不注意他们的车前面有什么,他们太忙了,忙着把喇叭按得天响,做夸张的手势,不让其他的车超过自己,做爱,打坐在后座上的孩子,吃比拍球板还大的三明治……而且,他们常常是同时做着这许多事。所以,他们第一次注意到你,常常是从他们的车后镜里看到你倒在他们车后的路上。
  再比如他写英国人的幸福观——
    英国人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他们非常容易高兴,他们喜欢细微的舒适,所以,他们的宴飨之乐,诸如茶饼、软面饼、窝饼、小甜饼,味道总是那么淡。而当你请他们吃些真正有吸引力的东西,例如法式蛋糕或比利时巧克力,他们总是会犹豫上好一阵,担心这有些太奢侈、太过分。
    “噢,我真的不该吃。”他们会说。
    “唉,没关系。”你鼓励他们。
    “好罢,就吃这块小的。”说着,他们拿起最小块的,其表情仿佛是在做一件极坏的事。


 作者名:  文章标题:  关键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