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 页   |   ACG厅  |   原创馆  |   影音室  |   文学院  |   ATV2007  |   F1征文2004  |   F1征文  |
[翻译]木野之旅之冬天的故事-D
主页>文学院>创作相关>翻译相关作者:Irregulars

《木野之旅》 冬天的故事 -D-
原作:时雨泽 惠一


是一个狭小的房间。
一张木制的单人床放在中央,第二张绝对进不来的,那样的房间。
在并不是那么高的淡茶色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画。上部呈半圆形的画框,是模仿大大的窗框的样子制作的。画上画着在蓝色天空中飞舞的拥有白色翅膀的天使,和在绿色草原上吃草的动物们。
在那个房间里,真正的窗户一扇都没有。一个昏暗的电灯泡吊在上面发出模糊的光。
在床上,一个人躺在那里。
是刚刚可称老年的女性。浅绿色的厚厚的毛毯盖在身上,头部埋在大大的枕头里。仰躺着,虽然眼睛是睁着的,但是看不出有正在看什么地方的样子。细细的,缓慢的呼吸,从无力的微张的口中泄漏出来。
在床的周围,有五个人。
其中四个是男女各两人的成年人,穿着相同的服装。从头到脚一尘不染的白色服装。白色的围裙,白色的帽子,还戴着白色的口罩。分别站在床的左右两侧。
一个人是穿着黑色夹克衫的年轻人。大概是十五岁左右,拥有短短的黑发与精悍的脸。站在床脚边,左手提着一个大布袋。
四个人将视线投向躺在床上的人物,在讲着话。虽然完全没有回应,但是就像是有回应那样,五个人的会话持续着。
那是关于过去的会话。为了将到现在为止五个人曾经共有过怎样的快乐的事情再度加以确认的会话。时不时的,四个人仿佛很开心似地笑起来。
对于那个景象,穿着黑色夹克衫的一人一言不发,只是笔直站在那里,仿佛看着遥远的别的世界的事象一般看着。
然后会话持续,在四个人发出一阵特别大的笑声的时候。
一直单只是在呼吸着的床上的那个人,慢慢地,微微地在嘴角浮现出了笑容。
四个人当中的一个注意到那笑容,立刻用手势告诉另外三个人。然后四个人弯腰探头仔细打量床上那人的脸。
穿黑色夹克衫的人把右手伸进了布袋。将左手从布袋的提绳上放开,袋子无声无息地落到地上。右手中握着的本来在袋子里的东西露出了面目。
那是黑色的细长的,塑料与金属的团块。
那东西被举起来。从那里面发出红色的细细的光线,在床上那人胸口的位置,形成一个小点一下静止不动了。
四个人并没有发现。

在狭小的房间里,空气被撕裂的声音低沉地回响。连续三次。然后,干巴巴的金属音也同时响了三次。
在四个人的守望中,床上的人如同受到微量的电击刺激那样颤抖,头部稍微从枕头上抬起一点点。然后,如同脱力一般,再度将头部沉入枕头中。眼睛还是微微地睁开着,到刚才为止的细细的呼吸停止了。从毯子的胸口部分,黑红色的一滩痕迹慢慢的显现出来。然后并没有再扩展到更大。
穿黑色夹克衫的人,用双手举着汉德·帕斯埃达(注:帕斯埃达指枪械。这里是指手枪。)保持着瞄准姿势。口径九毫米的自动式,安全装置内藏在扳机之中。装有激光瞄准具与圆筒形的消声器(射击音抑制器)。在地上,滚着三个空弹壳。
四个人回过头。
其中一个男人,用从口罩和帽子之间露出来的眼睛,瞪着拿帕斯埃达的人,
“‘异教徒啊,看你做了什么。’”
用静静的声音说道。
“‘因为想要杀她所以杀了她。’”
穿黑色夹克衫的人,同样静静地回答。
“‘异教徒啊,从这里滚出去。’”
“‘请允许我如您所言退出。’”
短短的对话之后,穿黑色夹克衫的人将帕斯埃达收进袋子。把手放到后面的门上,推开了门扇。
四个人中的一个,将死者的眼皮温柔的阖上。然后,对已经几乎完全出到屋子外面的穿黑色夹克衫的背影说道。
“谢谢你。 ……真的,谢谢你。”
并没有对充满感情的声音作出回答,黑色夹克衫的身影消失了。

有城门。
堆砌巨石搭建的高高的城墙,大大地环绕着整个国度。然后只在一处有钢铁制的巨大的门扉,紧紧地关闭着。
在国家的外侧,森林延展出去。密集生长着细长高挑的针叶树的森林。
然后那里被有小孩子身高程度的积雪覆盖着。地面完全看不见。在潮湿的空气里,空中低垂的云制造出浓淡不同的灰色。
从关闭的城门旁边开始,有一条回廊。高高的人字形尖顶向着森林中笔直地延伸出去。地上铺了石板,左右立着用来挡雪的结实的矮墙。在矮墙的另一侧从廊顶上落下的雪堆积起来,如同堤坝一般夹着回廊。
在巨大的城门的旁边,有一扇人行用的小门。门上贴着石头,不从近处看就看不出是门。随着静静的嘎吱声,门向着内侧打开了。
穿着黑色夹克衫的人,拿着袋子从门里出来到了外边。在右腿上,挂着刚才没有的枪套,大口径的左轮枪收在里面。
从背后,两个哨兵跟着出来。哨兵手里拿着长长的矛,穿着饰有许多礼仪用饰物的军服。
哨兵站到小门的两侧,将装有饰物的头盔下面的目光变得严峻。在穿黑色夹克衫的人转过身的时候两人同时用长矛顿了一下脚下的石板,发出硬梆梆的声音。
“‘杀害同胞的异教徒啊!现在立刻从这个国家滚出去!’”
哨兵中的一个,威严地大声喝令。
穿黑色夹克衫的人,将里面装着帕斯埃达的袋子放到哨兵的脚边。然后,
“‘明白了。在下这就离开这个国家。’”
表情不变地,这样说道。
然后转过身,背对着哨兵。向着森林中的回廊迈开步子。踩着从左右飘进来的薄薄的积雪,发出声响。
哨兵保持着直立不动的姿势,但是表情软化了下来。向着黑色夹克衫的背影,用亲密友好的口气说到。
“跟往常一样。过后给您送过去。”
那个人并没有回头,只用话语回答。
“明白了。请放在往常一样的地方就好。”
“了解。木野小姐。非常感谢。”
哨兵做出将长矛在体前捧起的姿势。

被称为木野的穿黑色夹克衫的人,慢慢地走在回廊中。左右两边是雪堆和等间隔排列的柱子。
天空暗下来,没有任何预兆地下起了雪。沉重湿润的大大的雪片,如同一下子同时被抛洒下来一般,尽管如此但却是毫无声息地,无边无际地降下。
木野停住脚步,看向侧面。
雪堆与回廊的屋顶之间,降下的雪片制造出自己与世界正在不断上升的错觉。
“…………”
一时之间就那么看着的木野,终于转向前方,再度迈步走在回廊中。
从木野的背后,国家里面传来了如同狂乱般被敲响的钟声。

在回廊的尽头,有一座建筑物。
那是用孤零零出现在森林里来形容的话会嫌太大一点的建筑物,用石头与木材搭建得十分结实。回廊一直连到玄关,然后是一座拥有烟囱的大大的箱形建筑,在箱形建筑的另一侧,细长的走廊与房间排列着。屋顶上堆积着厚厚的积雪,挂着无数的冰凌。
木野在高出一级的玄关弄干净脚下的雪,打开拉门的门扇进入建筑物。
进门就是的那个房间是宽广的起居室。家具齐全,两端有烧柴的炉子与暖炉。在大大的玻璃窗的另一侧,可以看到森林的景色。昏暗的薄暮之中雪还在继续下。
木野走进深处的走廊,进了第一个房间。按下门边的开关,电灯亮了。
房间里有床与桌子与椅子,和小型的衣柜与放在上面的大大的旅行包。有窗户,厚厚的窗帘是关紧的。然后,一台摩托拉德(注:二轮车。仅指代不能浮空飞行的种类。)停在那里。
“啊,早上好。”
摩托拉德说道。太阳正要下山。
“早上好艾尔梅斯。”
“还有,欢迎回来。今天的赚头如何?”
被称作艾尔梅斯的摩托拉德向木野问道。
木野回答。
“是三个。”
“挺多啊。所以要这么晚。”
“是啊——”

第二天早晨,木野在破晓的同时起床。
雪还是在猛烈地下着。天空是黑灰色。比起从窗口可以看见的森林的景色,如同流水般降下的雪片占的比例比较大。
利用空无一人的起居室,活动身体。木野做了叫做“卡农”的左轮枪的拔枪速射练习,之后做了保养。
从国家有温水引到建筑物里。木野洗了淋浴,换了衣服。
建筑物后面有放木柴的小屋,旁边有很大的石头的箱子。木野打开箱子,取出保存在里面的马铃薯和洋葱还有香肠。
随便劈了些柴,放到厨房的炉子里点起来。把大的不得了的平底锅放到火上,把切好的材料全部一起炒。其中一半,作为早饭吃掉。
用小小的杯子烧开水,喝了茶。
在云的上边太阳升起来,窗外只是稍微明亮了一点点。雪还在下。
回到房间,木野推着艾尔梅斯到起居室。在窗边用中间的两脚架让艾尔梅斯站稳。
“啊,木野。钟呢?”
艾尔梅斯问道,
“今天没有。”
木野回答。

暖炉中木柴在烧着,房间里很暖和。
木野脱掉了夹克衫,穿着白衬衫坐在起居室的椅子上。桌子前面,大大小小的匕首小刀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还有装在小瓶子里的油和磨刀石。
“结束。今天已经,没有事情要做了。”
木野说道,
“真闲啊~~。要不要再来玩‘接龙’什么的?”
艾尔梅斯回答。在稍微结了水汽的玻璃窗另一边,雪还在下。
木野做出苦涩的表情。
“用了我不知道的单字最后我输掉那种……”
“呃~~,但是,‘撕~桑茄子’这道菜真的有的啊。”
“…………。 还是吃午饭吧……”
木野把小刀收拾起来,放到皮包或是小盒子里。
木野把盖了盖子放在窗边的平底锅拿起来。就那么随随便便地直接塞到暖炉的火里面去。
把热好的菜吃掉。用溶雪而成的水洗过平底锅,挂到原来的地方。
在木野正在喝饭后茶的时候。
玄关传来脚步声,门被敲了几下。
“哦呀,少见。是客人啊。”
艾尔梅斯说道,木野站起身。
“我们也是一样啊。”

“就是这里没问题吧。没搞错吧。——虽说,除了这个也只有森林没别的了啊。”
那是大约四十岁的男人。脸上和下颚都长着胡子,放任其长到背后的头发随随便便扎了一束。穿着防寒服戴着毛线的帽子。背着很大的行李。脚上装着雪中步行用的,似乎是手工制作的雪地鞋托。
“我是旅行的。叫我狄斯就好。哨兵跟我说叫我来这里所以过来了。多多关照了。”
“我是木野。这是搭档艾尔梅斯。”
“你好啊~”
自称叫做狄斯的男人,在玄关放下行李,好地方啊,这样说道。取下鞋托,脱下防寒服,穿着毛衣。
木野让了椅子请他坐,狄斯道过谢坐下,深深地吐出一口安心的气息。然后他说了自己是骑着马在旅行,但是马在雪中倒地不起,然后被超级大雪整得惨不堪言,今天早上好不容易一路到达这个国家,这个过程。
然后,对木野说。
“稍微吃了一惊啊。象你这样年轻的人也旅行吗。”
“象我这样,是指?”
“啊,可别不高兴啊。但是要直说的话,在这种世上,不回故乡而一路流浪旅行的,都是‘其来有自’的。用更加直白一点的说法,因为某些理由在故乡呆不下去之辈很多。得,也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我就也是一个。然后互相也不要来什么没用的刨根问底,就这样。大家和为贵就是。”
狄斯仿佛很开心似的说道。木野并没有特别改变表情,轻轻地点了头。
“我啊,基本上关于这个国家是一点都不知道就跑过来了。想是,再说那样也比较开心吧。就这么着,入了国之后,如果可能的话到春天为止我会干活的所以请让我住下,这么说了之后反而倒是那边吃了一惊呢。说什么‘难道不知道啊’。然后就跟我说叫我来这里。其他的什么都没告诉。说是让我细问你,这样。只要干活的话,就能让我住在这里吧?”
“是的。正是如此。”
“倒不是自吹不过我啊,还是有几手基本上不管在什么样的国家都能管用的,赚头不错的技术的。要赚出新的交通工具来也是一眨眼的事吧。”
“原来如此。但是——”
木野说道。
“在这个国家,我们做的事情,技术倒是用不着多少的。”
狄斯稍稍吃惊,
“那样吗……?那,我们做什么就好呢?”
向木野询问道。
木野并没有特别改变表情,
“杀这个国家的人。”
回答了问题。

木野给狄斯做了说明。一边艾尔梅斯时不时的加一点补充。
在这个国家,因为独特的宗教上的理由,“治疗”这种行为是不存在的。
在他们的教义中,由他人对某人的身体来动什么手脚这种事情是不被允许的。那违反他们的神的意志。人全都是自然的一员,因此如同在大自然中生存的动物那样,只能单凭自己本身的治愈力来恢复,否则不行。就因为是自然地出生的,所以必须同样自然地死亡。治疗或者手术,由他人投与药物之类,全部都是不自然的,是罪恶。那是灵魂不能去往天国的手段之中的,最最广为人知的一部分。
不管是伤还是病,他人完完全全地不插手。只靠自己来恢复。周围的人可以做的事情有严格的限制,仅在被拜托的情况下可以递送水或者食物,这种程度而已。
轻伤小病另当别论,重伤或者得了重病的情况下,实际上就跟扔在那里不管是一回事。因此几乎所有的人,都是在受尽痛苦煎熬之后“自然地”死去。
所以,在他们的想法中怎么看都绝对没救了的人,就不要再经受更多的痛苦而令其安乐死这种愿望就很自然地产生了。但是,杀害同胞这种事是不可以的。那是杀人,是通向地狱的道路。
在自然死以外可以升上天国的手段,就只有一种。作为为战争所准备的教义,被异教徒杀害的人,规定无条件地可以去往天国。
换言之就是,“巡脚”这么一回事。 “殉教”? ——对就是那个。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次,不知是谁把那件事拜托给了在国内滞在的旅行者。那个旅行者接下了,杀害了病人,接受了被驱逐出国外的处罚,——带着从家属那里拿到的报酬。
不久那就从个人的委托,变成了国家的委托。国家在“国外”建造旅行者的滞在地点,发出委托,实行之后执行驱逐处分。许诺好作为报酬的食品等等。并不特别规定禁止再度入国。
为了防止永久居住,一个人最长是九十天,仅允许一个季度的滞在。也有只一天就上路的人,也有一直留到期限截止为止的人。特别是大雪封路的冬季,要么是谁也不来,要么是来的人就一直滞在到春天,两者必有其一。
然后,木野告诉说自己已经过了三十天,今后是一直滞在到雪少下去到可以开车为止这样的打算。

狄斯一句话都没有说。用象是瞪眼的表情,听着说明。
状况的说明之后,木野简单地做了现在所在的建筑物的说明。在深处连在一起的房间有很多,电力和温水,食品与木柴的供应每天都有。那些是现在在住的人的共有财产。但是,安乐死的委托要一视同仁地轮流接受,是其条件。
“用来杀人的帕斯埃达和子弹在城门可以借到。然后还有,完事之后虽然会被当作异教徒受冷遇,但只要随便回答些什么就没有问题。”
然后,艾尔梅斯问道。
“好。有什么问题吗?”
“有啊。”
狄斯离上一次已经隔了好久地,开了口。
“到现在为止你令其‘安乐死’的人当中……,如果是在你出生的国家的话,那凭着医院的治疗大概就不会死了,那样的人,哪怕一个,哪怕就只一个,有没有?”
木野稍微考虑了一下,回答。
“大概。”
“那样的话……,你做的事情,那不就是‘杀人’吗?”
“有可能是那样。”
“在你的国家……,‘杀人’是合法的吗?”
“应该说不知道?因为关于‘成年人的世界’那个时候实在是搞不大懂。”
“…………”
“其他还有问题吗?没有的话就这样。”
“…………。那是杀人。我不想干那个。”
“这样啊。”
“…………”
对着一直死瞪着木野的狄斯,艾尔梅斯询问道。
“大叔,刚才说是被驱逐出国,也就是说‘其来有自’地一直旅行到现在来着吧?到今天为止,就连一次杀过人的经验,也其实都是没有的?”
狄斯一瞬之间吃了一惊,然后表情黯淡下去,摇了头。
“不……。有的。”
“那样的话——”
木野说道。
“在这里我供养您的必要是没有的。您也没有被供养的理由。”

夜晚。
狄斯在自己挑选的房间里,坐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盏小小的灯。一个小小的皮革制的手提包放在桌上。在提包旁边散乱着胡乱吃过一点的便携食品的包装纸。
窗外,黑暗中无声无息地下着雪。
“这是什么事啊…… 根本不该到这样的国家来……”
狄斯喃喃道。慢慢地移动视线,看着皮革的提包。
“这是什么事啊…… 这算是什么事啊……”
喃喃自语持续着,然后没有人来倾听那自语。

木野在自己的房间里,坐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盏小小的灯,扭曲着映照在艾尔梅斯的油箱上。窗帘是关紧的。
“‘即使是不想做的行动,即使是认为错误的事情’……吗?”
木野喃喃说道。艾尔梅斯做出回应。
“木野就是木野啊。与其考虑那个,还是计划一下到了春天要怎么办吧。”
“春天吗。——还很远啊。”

早晨。
天色渐明,积雪的森林之中薄薄一层色彩又回来了。从染有淡淡蓝色的灰色开始,亮度渐渐增加,白色的雪与绿色的树叶,紧紧排列的茶色的树干再度浮现。
木野从走廊出到起居室里,打开窗户望着外边。
虽然雪是停了,但天空还是灰色的老样子。堆积在森林中的积雪的厚度又增加了。没有小鸟鸣叫的声音,只有雪从树上落下来的声音,时不时可以听到。
在寒冷的空气中,木野活动身体。暖身之后做了运动,拔枪速射的练习也做了。
洗过淋浴,换了衣服。在腰上的皮带右腿位置挂着“卡农”,在白衬衫外面披上黑色的夹克衫。推着敲醒的艾尔梅斯,在椅子旁边停稳立好。
然后象昨天一样,做了同样份量的菜。
在喝着饭后茶的时候,狄斯来到了起居室。
木野稍稍吃惊。艾尔梅斯直接说出口。
“请问是哪位?”
狄斯把满脸的胡子全部剃干净,头发仔细整齐地剪得短短的。看上去年轻了相当多。
狄斯还是昨晚表情黯淡的老样子,跟木野与艾尔梅斯交换了早晨的问候。然后坐到椅子上。木野询问道。
“您是自己动手?”
狄斯说是啊,一边说着小小地点了头。
“真是好手艺。稍微有点羡慕。”
狄斯没有回答,木野说了在厨房里的平底锅。虽然作为自己的午饭把菜留下了一半,但是全部吃光然后把锅子洗掉也没关系,这样告诉狄斯。
就在刚刚说完之后。传来了钟声。在国家里面如同狂乱般被敲响的,无数重层层叠叠的钟声。
“早晨的钟声,是告知国民‘异教徒前来进攻’的信号。”
狄斯一言不发地走向厨房。把平底锅重新热过,回到椅子上。
“为了要吃那个,有不做不行的事情。”
“…………”
狄斯看了木野一眼,然后看着平底锅里的东西。然后,开始吃木野做的菜。
“从今往后,是每天换班。今天要谁去?”“感想如何?”
木野与艾尔梅斯几乎是同时问道。并没有回答问题,狄斯默默地一直吃。
全部干干净净地吃完之后,把平底锅和叉子放到身边,狄斯看着木野。象昨晚一样瞪了一段时间之后,
“今天我去。”
狄斯说道。
“今天我去。没有异议的余地。”
站起来留下这句话,狄斯消失在自己房间里。并没有经过很久,穿着防寒服,戴着帽子又回来了。在手中,有一个小小的皮革制的手提包。
“然后,我会做到从明天开始你不必去也可以。”
狄斯说道。木野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是什么意思?”
“如果有救的话,就把那人救活。”
“怎~么做?”
艾尔梅斯从后面问道。
“当然,是用治疗。”
“就算是能够‘说服’他们,但是在这个国家没有医生。连‘医疗’这个单词都没有也说不定啊。”
木野说道,狄斯点头。
“估计也是。”
“要~怎么办?用电话叫远处的医生什么的?”
艾尔梅斯说道,狄斯这一次则是将头缓缓地横向摆动。
“没有那个必要。——医生就在这里。”
狄斯把手中的皮包,让木野与艾尔梅斯也能看得见的那样大大地打开。首先是手术刀在透明的文件夹里整齐地排列着,而后是听诊器和注射器。皮包的深处装在盒子里面的医疗器具整然收容在内。
“…………。原来不是理发师啊。”
“吓一跳。”
木野与艾尔梅斯说道。狄斯小小地点了几下头,把皮包关上。
“我是医生。早说了吧?‘有几手不管在什么样的国家都能管用的技术’这话。”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到现在为止经过的国家,都是在医院工作的。也有过教导别人的事情。非常非常少见的,也有过跟人学的事情那。”
“那么,为什么?”
艾尔梅斯问道。然后狄斯一边苦笑着,
“‘不要’——说过的吧?”
“‘互相’——那说的只是木野和大叔两个。”
“哈哈哈”
狄斯继续苦笑下去。然后,
“那就告诉你吧。我是因为什么,才在故乡呆不下去了。那个,现在在这里说,可是非常非常可笑的事情。简单地说就是这样。‘我是医生。我故意杀害了患者。因为他们不管怎么样都没办法救了。’”
“那个,也就是说……”
木野欲言又止,艾尔梅斯清清楚楚地接下去。
“是个执行了安乐死的医生的意思吧。”
“所以说,说了是‘有经验’的吧。”
“原来如此啊~。”
木野保持沉默,等着艾尔梅斯的话。
“也就是说,大叔就是因为那个成了‘其来有自’了。没错吧?”
“是啊,正是那样。倒不是自夸,但是我的故乡的医疗技术很先进。虽说在国内的时候不知道,但现在想来确实是相当的先进。我在那里掌握了许多的技术和知识,我有这个自信。但是,尽管如此,‘不管怎么样也没办法救的患者’还是存在。对于没有治疗方法也没有治疗药物的患者,仅仅只能够缓解其疼痛。有时候就连那个也是有限度的。我,绝对没有认为我们是无能的。但是偶尔,会怎么也忍不住地觉得无力。”
“所以说有期望安乐死的人。”
艾尔梅斯说道。
“没错啊。凭当今的医疗已经是绝对没救了。一定程度以上疼痛也不会消失了。那样的患者,凭自己的意志期望安宁的死亡。不是受尽苦痛最后身心都疲惫至极连自己是谁都已经不知道地那样死掉,而是在自己的家中,一边被喜爱的东西与喜爱的人所围绕着,一边作为人生的先辈说着相当帅的台词用笑脸踏上旅程,这样。”
“象离这里最近的国家的人们那样?”
木野问道,
“就是象离这里最近的国家的人们那样。”
狄斯答道。然后继续说。
“但是那个,在我的故乡是违法行为。理由是设定了各种各样的,但结论就一个。‘不论患者处于何种状态,不论本人期望至何种程度,安乐死皆是由医生进行的杀人行为。’”
“大叔就是干了那个。”
“是的。但是到下那个决心为止,可不是‘这道菜里要放多少盐和胡椒啊’这种程度的苦恼啊。结结实实苦恼了有好几年。”
“然后,变成什么样呢?”
“从那开始好些年,我同时做着两边。一边是作为工作,另一边则是尽可能地掩人耳目。非常讽刺的,从两边都得到了感谢啊。然后某一天突然露馅,被警察抓起来了。不管什么事情,都没有天衣无缝的啊。”
“然后然后?”
“然后,因为我杀的人的数量可不是什么小数目,结果闹得整个国家都为之震动。虽然关于安乐死的辩论变得热火朝天,但是状况并没有改变。我想就算是好结果也是无期徒刑,差的就是死刑了。虽说到现在这份上是不是真的那么想的也搞不清了,不过最差的事态是有所觉悟的,还想着‘到那个时候就自己来’什么的。——永久驱逐出国外,听到这个,一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完全搞不清。差不多就是那样。”
“原来如此啊。非常清楚了。谢了啊。”
“不客气。”
狄斯将视线从艾尔梅斯转向木野。
“对不住站着聊天聊长了。差不多我该走了。只要力所能及,我这是打算全部尽力的。‘异教徒的话杀害住民亦可’的话,我会动手杀的。但是,是用我自己的方法。说不定手一滑,给伤做了治疗也不一定。对病有效的药给调出来投下去了也说不定。其结果,那人的治愈力提高了,‘自己自然就好了’的话,那可不是我的责任。”
木野问道。
“那种事,那个国家的人们会不会二话不说毫无异议就接受可是不知道的。即使那样还是要去吗?”
“是的。”
“‘活或者死’,那样哦?”
“人生不论何时都是这样啊。活着的人的决断,总在哪里会成为‘活或者死’的决断。会联系到那个。到现在为止我,对于很多的他人都是那样过来的。现在开始,要对于自己也进行那个决断。我昨晚整整一个晚上,就在考虑应该怎么做。虽说到最后不是凭‘应该怎么做’,而是凭‘想怎么做’做了决定来的。”
“原来是这样啊……。 如果我‘说服了’你把你拦住呢?”
狄斯瞬时理解了,
“啊啊这样啊,原来会变成这样啊——。对你而言我如果不小心成功了的话,那说不定就没办法在这里生活下去了。从某种意义来说,是失去了‘工作’和‘存身之所’了啊。”
“是的。所以说即使需要做到杀掉你的程度,也会想要拦住你也说不定。为了要活下去,应该毫无顾忌地那么做也说不定。”
木野瞥了右腿边的“卡农”一眼,把手搁到右腰上。
“四四口径的左轮吗。真是拿着厉害的东西啊。被打到的话估计是会死掉那。”
“是的。”
“即使那样我也去啊。”
狄斯答道。右手拿着皮包,用左手的拳头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胸口。
“打的时候打心脏,拜托三发程度一口气连着打。——可别让我受苦啊。”
用笑脸这样留下话,向玄关走去。打开门,出到建筑物外边的瞬间,
“钟能够不再响,我这样期望啊。”
木野说道。狄斯没有回头,只用声音回答。
“用‘期望’,救不了人。”
“我知道。”
“真可惜啊。”
“可惜啊。”
狄斯迈步开始走,那背影慢慢地小下去。搁在木野腰上的手,已经放低到了枪套位置。
然后狄斯突然回过身。笑脸对着木野,狄斯大声说道。
“对了对了,有件事情忘记说了啊。”
“什么事?”
“刚才的菜。非常好吃啊!多谢。——再见。”
“…………”
木野做出非常吃惊的表情。
然后一言不发地目送那个身影,到了看不见的时候把门关上了。

然后过了中午。
雪停了。
风吹云散,慢慢地苍蓝的天空进入视野。

到了傍晚。
虽然仍旧有乌云残留,但从云的缝隙之中,红色的光如同柱子一样照下来。
木野在起居室的桌子上,将木野称之为“森林人”的自动式的汉德·帕斯埃达拆开,做了清洁之后再组装起来,正好刚刚做完的时候。
木野抬起脸,在窗子的另一边,从冰凌上连绵不断地有水珠掉下来。
传来脚步声,门被敲响了。因为那个声音在睡觉的艾尔梅斯醒了。
“有客人那。”
把“森林人”嵌进枪套,木野站起身。
“木野小姐。请问在吗?”
传来了人声。那是听上去耳熟的声音,
“什么呀原来是哨兵先生啊。”
艾尔梅斯说道。木野打开玄关的门把哨兵让进来。两个哨兵中的一个抱着木箱。另一个手里什么也没拿。
“木野小姐。有一个悲伤的通知。”
平常总是送木野离开的那个哨兵这样开头。
“请问是什么事?”
哨兵保持着直立不动的姿势,继续往下说。
“‘本日进入我国的异教徒,对于坚韧不拔地正在孤高地与病魔斗争的我国同胞加诸了危害。其人与昨日到达此处的男人长相一般无二。’”
“…………”“唔~唔~,然后?”
“‘其人给予同胞的危害,实在是万幸并无什么大碍,同胞发挥我等本来所拥有的强韧的自然治愈力,正在顺利康复。但是我等对于此人的行动无论如何不能饶恕,所以将其拘留下来。为了防止再度发生同样的事态,作为惩罚要求其对于当今现在正在与疾病或者伤痛斗争的同胞每一个人,都一一进行谢罪。其人对于我等的宽大处置表示谢意,并且接受了下来。自然那也是当然的结果。则现在开始将有一段时间此人应该是无法再回到此处了。虽然严格命令其从今往后绝对不可加诸相同的危害,但是如果其人不知悔改地反复实行同样的愚行的话,则这项处罚将要永远延续下去。’”
“这样啊。真是拿他没办法的人啊。”“真的真的。”
“‘正如所言。此人到底在考虑些什么,我等丝毫不能理解。关于木野小姐的处遇,直到此人真心悔改为止一段时间之内将对入国以及在国内的行动加以限制。迄今为止每次入国之时转交的帕斯埃达,从今往后也将不再出借。’”
“明白了。”
“‘最后说明,不论其人是何等愚不可及的罪人,我等还是拥有保证其最低限度的衣食住程度的慈爱之心。在将这一点传达此人的时候,其人厚颜无耻地如此说道。‘在下胃口不大,所以其中一半请分给自管自住在外面的异教徒吧。’’”
“…………”
“‘异教徒的罪人的残羹剩饭之属我等绝对不能入口。但是,将由神灵与自然所赐予的贵重的食物加以丢弃也是违反教义之事,因此这样来到此处将其加以处分。每天都会拿来处分,您,以及从今往后将要住在此处的异教徒完全没有拒绝的权利。’”
然后另一个人将抱着的木箱子放下了。他将盖子打开,里面是跟平常一样的食物原料。
“‘我国传达的声明到此为止!我等将回收上述罪恶深重的异教徒的行李。对于其人有没有什么话需要转达?’”
“有的。就一句。”
木野满脸笑容地说道。
“请讲。”
“让您吃那样的东西非常抱歉。不论是有什么样的理由,用笑脸说好吃的,您是第一个。”
“什么?”
哨兵没能把表情绷住。
艾尔梅斯在木野背后,仿佛很开心似的说道。
“话说师傅什么的那是差点没死过去啊。”
“虽说我是以为在那之前会被开枪打。”
两个哨兵面面相觑,然后,
“‘会照原话转达。’”
“多关照。”
然后两个哨兵将狄斯的全部行李很仔细地抱着,离开了建筑物。

夕阳将世界染成鲜艳的红色,然后很快沉了下去。只有一次,屋顶上的雪发出轰鸣一下子滑落下来。
即使天色已经完全变黑了,从那之后钟声一次也没有响起过。

夜晚。
木野在自己的房间里,坐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盏小小的灯,扭曲着映照在艾尔梅斯的油箱上。
木野在床上,把行李摊开着。
叠好的衬衫及其他。帽子和手套,其他的小件。木野仔细地收拾起来,收到皮包里。
收拾完之后,把皮包关好。拿过桌上的杯子,木野慢慢地喝了一口稍微有点冷掉的茶。
“那木野,春天到了的话要怎么办?”
艾尔梅斯问道,木野回答。
“春天吗。是啊,就再——”



(第七卷 第四话)





 作者名:  文章标题:  关键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