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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中国文学电子报(177)-幻灭后的
主页>文学院>评论相关>百家争鸣  所属连载:传统中国文学电子报作者:传统中国文学电子

传统中国文学电子报第一七七期2004/05/07
主题:幻灭后的成长—评陈若曦《尹县长》中的感情收放

一、作品早期的情感宣泄

对于生于斯,长于斯的故乡—中国大陆,陈若曦是有很多想法的。从她早期的作品(注1)「灰眼黑猫」、「钦之舅舅」、「巴里的旅程」…等中,我们可以得知:陈若曦同大多数中国作家一样,关心中国民间的传统思想—迷信、生死;关心人生命运的既往开来—反省、解析。而显现在她的作品里头的人物,多半是有缺陷的,而这种缺陷除了是基于人物本身的个性所造成的以外,有更多原因却是外在的环境影响,如「乔琪」一文中,女主角乔琪是一个怀有忧郁症,强烈害怕她的生命、自由被占有的女子,这样的个性造成了她处世上的偏执和过度偏爱自己,然而她却拥有一个几乎把女儿当成生命重心的母亲,一个视乔琪为所有物的男友陆成一,在这样的环境催逼下,乔琪不断的逃避现实、人群,不断的自我挣扎,却终究无法摆脱自身的命运之网,最后只好求助于安眠药,让床头的日光灯替她继续把夜晚燃烧。

这种因为外在环境因素的篇章,在早期陈若曦的作品中不过是一种催化文中主角命运的推手,重要性其实并没有很大,占比较重要性地位的,却是陈若曦在文章中的感情抒发。她在许多早期的作品中所描写的情感,多是直接而热切的,如「辛庄」中主角辛庄在洗澡时的一段自怜:『只不过一剎那间,整个人便屈服在这种情感中;凄凉,被遗弃的感觉像蚕儿啃食桑叶一般啃着他的肺脏。』;「灰眼黑猫」一文最后,阿青对于文姐死亡的迷惑:『我常常思索她悲惨而短暂的一生,归究不出何以她要受到这样的遭遇。那古老的关于黑猫的传说,时常闪过我的脑海,我茫然了。她究竟是黑猫或是旧家庭制度的牺牲者呢﹖我不能回答。』……我们是可以很轻易在字里行间读出这种激烈的情绪。

二、写法的丕变

而这种激动的情绪宣泄,到了《尹县长》(注2)中却突然退居到了文后,代起而出的是另一种冷漠的基调,如「耿尔在北京」里的主角耿尔,他在现实中的思想色调是灰蒙蒙的,有一段描述耿尔感叹自身的孤独而衍生的话语,很能表达这种情调:『我敢情也老态龙钟!耿尔想着,往肚里咽了一口叹气。只有七老八十的人想来与我共桌了……想到老,不禁想到自己的年纪。一剎那间,他竟说不出自己的正确岁数。慢着,他心里默默数起来,一九七四,一九二五……整整四十九。呵,四十九!好像猛吞下一口冰水,一路凉到心底。这边缘感觉的「九」字,也给他一种里程碑的提示。二九拿博士学位,卅九回中国,现在四十九了。十年了!回来时一个人,现在仍是一个人……。』;再者如「尹县长」里的叙述人—旅行者,以一个类似介于中立的旁观者角色,断断续续的拼凑出一生忠于共产党的老干部—尹飞龙被党争批斗致死的过程。旅行者见证事件的过程里,他的同情、怜悯,在陈若曦刻意的笔调下,伤感是微微的、慨叹是微微的,就连让旅行者知道尹飞龙惨死的结局,也是在离开小镇多年以后,听第三者—小张他弟弟说才知道的。这样的安排无疑是让叙述者与事件发生的时空关系更隔了一层,也使得主人翁在这场事件里的思虑显得更加冷淡、蒙眬。

如此异常节制的情感,在文字语言运用的欲语还休,点到为止之下,无可奈何的气氛几乎弥漫在《尹县长》里的各个篇章中,让我们所感觉到的,是在大陆上文革十年而动荡不安的党政战争下,人们过度压抑情感而扭曲的心理;也是陈若曦对于共产党在中国所建构的乌托邦梦想,从寄予深厚的期盼到彻底幻灭后,在内心的挣扎矛盾后,再显现在作品中的成长轨迹。

三、重新提笔写作

从陈若曦在早期作品中的情绪表达浓烈,到《尹县长》里的冷漠、内敛,在这样剧烈变化的文笔风格中,我们知道陈若曦对于当权政府是非常失望的,强烈的不满在不幸亲身见证了泯灭人性、强调「血统论」的阶级制度、和动辄得咎的文革后,她本来是放弃写作的,但为何后来又提起笔了呢?在《尹县长》这一短篇小说集的前言里,陈若曦曾「有感」而说过下面这些话:『我在南京住的那几年,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会再提笔写小说,那时作梦也想不到有离开的一天。谁知天下事难料,有一天竟然人到了香港。……原想不谈往事,只将就着打发余生,然而住在以人为墙的香港,却倍感寂寞,特别怀念起大陆上的朋友来。……我认识的人自然不多,但每想起他们,就像想起老家台湾的亲友,无限的亲切。就为抒发这情怀,我又试着拿起笔来。』

再次拿起笔来写小说的陈若曦,当初写作时的批判性、嘲讽性经过长期的屯居心中,逐渐的走向内化,她不再大剌剌的把一股子热血霹雳啪啦的全倒出来,而是让小说里的人物自己在回忆里思考乱世中的生命得失,而这种反思是在一种沉潜的状态下进行的,所以「耿尔在北京」里的耿尔,每每耿耿于怀逝去的两段恋情,却是在已成僵化的日子里,间断想起过去的美好;「任秀兰」、「尹县长」里,作者故意由第三者的观察,连接过往(人物的背景)和现在(事件的进行),进而拼凑出忠贞的老共产党干部的死因……,但这并不代表陈若曦对于社会关怀的感情冷却了,她换了另一种更深层的控诉—间接的嘲讽是要比直接的批判更能震摄人心的,像「尹县长」里的小张、「任秀兰」里从未露面的主角任秀兰,在大陆文革里,他们既是批斗者,也是被批斗者,时势的颠倒变化使得他们都成了政治斗争下的牺牲者。

四、时代无奈的申诉

然而这种牺牲究竟有什么意义呢?陈若曦不明着议论,她把自己的感觉从文章中抽离,以一个旁观者的角色,只在文章上做叙述的工夫,做说故事的叙述,回答这些个难解问题的,是被逼迫的故事人物自己发出来的慨叹:『为什么要搞文化革命?』这不但是「尹县长」里尹飞龙的疑问,也是《尹县长》其它篇章里各个人物的疑问,更是如陈若曦一般爱乡爱土的中国人最深的疑问,而答案呢?无解!(或是不知道该怎么解?)

对于这种无法解决的问题,陈若曦让故事中的人物自己去发表意见,不是从析论不合理之事入笔,这在陈若曦创作早期,或许会让他们哭闹一番,但在经历过风雨之后的陈若曦,深深了解其实人在最痛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只有感觉会麻痹,所以她让小说里的角色,从叙述他们经过事件的感觉上,使读者清楚他们的思想变化。「任秀兰」里,因为任秀兰之死,而使陈老师内心受了很深的影响:『我整整病了一星期,每天就是躺在床上,茶饭无思;闭了眼睛后,一件黑乎乎胀彭彭的物体便涌上脑海,使胃里泛酸作呕,想一吐为快,偏又吐不出来。慢慢的,我也习惯了,知道这不是生理反应,而是根深柢固地在我心头的一种感觉,像绞炼一般,今生怕是解不开了。』甚至遗留下了后遗症:『对于我,就不同了。她的死像一块铁投进了我的心海,重重的、愈沉愈深。』

五、伤痕与反应

这种痛是很沉的,沉到竟成为大家心上化不去的内伤,而投射在现实生活里的行为表现,是人人都抱持着一种「只管自己门前雪」的心态:「晶晶的生日」里,晶晶的妈妈文老师在听闻喊反动口号的不是自家的小孩时,竟是松了一口气。「查户口」里,邻居们彼此窥探监视,深怕被对方揪住有反动思想或行为的辫子,甚至为了看不惯彭玉莲的新潮作风,开会组成了一个抓奸小组,这不是摆明着「党同伐异」吗?;是「耿尔在北京」里,耿尔的生活重心只在回忆,对于其它事则是莫不关心的冷漠(或该说是僵化)。

心痛到了底就冷在行为上的漠不关心,而行为上的漠不关心却造就了人际关系的疏离。不管是「晶晶的生日」、「查户口」中邻居们的不相熟稔,还是「值夜」、「尹县长」中主要叙述者的冷眼旁观,都只显示出一件事:陈若曦是心痛的,她心痛受文革逼压下的人民的生活苦闷、心灵禁锢;她无奈于共产领政下,把所有一切推究于「无限上纲」(注3)。所以当她重新提起笔写下《尹县长》短篇小说集时,从头到尾在故事中显现的色调不是一片凄冷,要不就是老人迟暮之感。希望在哪里呢?陈若曦把希望都丢到了过去的回忆,从《尹县长》里的各个小说有三分之二的篇幅都花在描写过去的人、事、物上,即可得知。

六、故事的凄冷色调

在《尹县长》小说集里,故事发生高潮的时间几乎都发生在夜晚:「晶晶的生日」中,文老师在与隔壁邻居王阿姨交谈时,王阿姨透露出幼儿园小娃儿小红半夜被审问喊反动口号的事情。之后王阿姨又在晚上告知文老师说她的女儿晶晶也喊反动口号;「值夜」整个故事,在时间发展上,始于晚餐时,终于深夜,全都发生在晚上;「查户口」里,居民们在晚上开会商讨如何捉奸,同时文老师被指派监视彭玉莲的任务;「耿尔在北京」中,从黄昏到晚上这一段时间,耿尔都在「东来顺」吃涮羊肉,以及回忆与小晴的恋情。后来耿尔到老张家吃年夜饭,重遇小金,又忆起他的第二段情事;「尹县长」里,叙述者抵达陜南兴安县当天,晚饭后在尹老家第一次见到尹县长。第二天晚上,尹县长来访,向叙述者寻问文革的意义。叙述者在晚上眼见尹老被迫自白。

陈若曦这样子的时间安排,除了成功的烘托出故事发展的情节氛围,相对于人物心情起伏的变化,也做到了借景(夜色)抒情的效果—以夜色下的人物思维和活动的描述,来反映一种情绪上的压抑和悲愤—一如在中国的文革黑暗时期中,百姓们如此长期心绪的抑制造就了整个社会无法舒张的抑郁感。在夜色的掩映下,沉闷的不仅只是人心(性),更痛的是那些个曾经拥有的美好,现在已逝去的回忆。

陈若曦痛啊!怎能不痛呢?所以为了「怀念起大陆上的朋友」,她重新提笔去写他们在那样草木皆兵、动辄得咎的环境下,无法说出的苦。用一种置身事外,却又「提不起,放不下」的笔触,把她的怀念和悲悯尽数化在字里行间,即使是批判,也是沉在小说情节的峰回路转中,藉小说人物的心和口,间接的去抒发藏在心底那沉之又沉,庞而又庞的疑惑、无奈,在那样子的一个年代里,中国人的历史是黑夜的,被压抑的百姓生活是恐慌的、是暗夜的。在夜里,唯一令人振奋的,是过去的回忆;但令人难过的,也是囊昔的流逝。

七、回忆里的美好

也因为如此,在陈若曦的《尹县长》中,故事人物心中最快乐的事多发生在回忆里,最明显的例子,像「耿尔在北京」中的耿尔:他在公式化生活里的唯一消遣是上「东来顺」吃涮羊肉,而这习惯是由于过去某段的人事牵成;在吃涮羊肉的这段时间,耿尔又无法克制自己去想起从前的恋情,想起过去那段意气飞扬,无惧无忧的日子。

「回顾」是陈若曦在《尹县长》中,对于故事情节的推展,最常运用的手法特征。如果撇开「回顾」这种写作技巧在小说结构中的运用成效,单就小说气氛营造上而言,陈若曦的故意使用大量的「回顾」,除了在小说中呈现出时空变化的明显对比之外,也带出了「人面桃花」式(注4)的遗憾和伤感。

陈若曦对于回忆的美好是有着一份特殊的眷恋,从她在《尹县长》里的诸篇小说中,出现许多旧时代的人物,而他们又都具有旧时代的丰沛情感、人情味、善良、敦厚…等特质,如「尹县长」中敦厚朴实的尹老、「耿尔在北京」里爽朗豪迈、不失真性的店铺跑堂老鲁,他们的存在不只代表了现在与过去社会的一种连续,也代表着现在这个混浊社会里的一点希望、一些温暖,至少不是所有人都是丧失人性的,还是有人坚持作自我,愿意把他们良善的一面拿出来与人相处。这或许也是陈若曦的一种奢望吧—在这最艰难的时代里,还是有人愿意为这个社会点起一盏微弱的烛光,温暖这个豺狼虎豹横肆的冷血社会。

八、结语

从美好的回忆里对照今日生活的凄惶,陈若曦的慨叹便不由而生;从早期大剌剌在小说里一吐心中的不快、看法,到《尹县长》时把所有大悲大喜的情绪藏起来,不再从文字上针锋相对、张牙舞爪,而把那些个描述反讽、怨怼的想法拐了好几个弯,放在一种极冷静、极理性的天秤上去,让读者自己去发现事件的是与非。对于生于斯,长于斯的中国大陆,陈若曦在写作中,关心社会、人性的主题始终未变,然而从沸腾腾的一片爱土之心,到飕飕的情感冷却、压抑,陈若曦在情感的表达上如此剧烈的变化,是她沉寂了一段时间后,所作的反思、内省而蕴酿出来的吗?或可未知,然而可以肯定的是,陈若曦对于这片乡土上的热情,在经历了文革后,骤减的程度是读者们有目共睹、有迹可寻的—她在写作心态上的转折,从奔放到抑语—可以查觉的是她在对乡土怀抱的真心赤诚,在共产党掀起的十年文革中,是彻底的幻灭了。

这样梦想的幻灭促使她坚决的离开故土,踏上异域,在异域里,陈若曦内心的挣扎、对于那片隔海而衍生的乡愁,使她一思及便痛心疾首,无法不装作漠不关心貌。这样生命底层的艰熬使她不得不成长,而表现在她再度提笔的作品中,成长的是故事人物叙述的精细,成长的是情感表达的程度升华,这种情感内敛的宣泄和深度,不但使读者读之更动容,或者可以说是陈若曦在国土和自身的生命旅程中,经历了彻底失望的幻灭后,在思想和创作上粹炼过的成长。

九、注释
1、注1:叶维廉先生在「陈若曦的旅程」一文中,将陈若曦女士的短篇小说分为两期:第一个时期的作品在一九八五年到一九六二年写成,有「乔琪」、「灰眼黑猫」、「辛庄」…等;第二个时期的作品是陈若曦在中国大陆住了七年后到了香港所写的一系列短篇,多收入《尹县长》集中。参照叶维廉,「陈若曦的旅程」,(《尹县长》,出版者:远景,民国65、3月初版,民国76、10月二十七版),页码1~27。
2、注2:详参陈若曦,《尹县长》(出版者:远景,民国65、3月初版,民国76、10月二十七版)
3、注3:「无限上纲」—中共将人民生活上的一切是非、责任归属问题,全部推究于他们所制定的政治纲领上;换句话说,所有的问题都是政治问题。
4、注4:「人面桃花」指的是中国诗句:「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诗旨在描写人事变化的无奈。

十、参考文献
1、《尹县长》,陈若曦着,出版者:远景,民国65、3月初版,民国76、10月二十七版。
2、「陈若曦的旅程」,叶维廉,《尹县长》,出版者:远景,民国65、3月初版,民国76、10月二十七版,页码1~27。
3、「乌托邦的追寻与幻灭」,白先勇,《尹县长》,出版者:远景,民国65、3月初版,民国76、10月二十七版,页码29~42。
4、「迷信与命运—论陈若曦早期小说的主题」,郑永孝,《陈若曦的世界》,出版者:书林,民国74、5月,页码5~25。
5、「陈若曦的回忆—论《尹县长》的情节与结构」,郑永孝,《陈若曦的世界》,出版者:书林,民国74、5月,页码27~48。
6、「陈若曦的夜世界」,郑永孝,《陈若曦的世界》,出版者:书林,民国74、5月,页码49~69。

撰文者:云容/文化大学中文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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