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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中国文学电子报(179)-谈《红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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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中国文学电子报第一七九期 2004/11/19
主题:父权思想与叛逆成长--谈《红楼梦》中贾政与贾宝玉的冲突

缘起


  年前笔者与至交于寓所品茗论文,讲中国小说之美之最,无过于《红楼梦》一书,可巧至交不但对《红楼梦》深有心得,更有意以之为毕业论文,更期待日后能跻身红学研究之林,故两人交谈甚欢,未有「几挥老拳」的强烈争辩。


  席间,谈起贾氏一门兴衰,不免嗟叹良久,「六朝旧事如流水,但寒烟芳草凝绿」。世人皆将贾府之败亡归罪于凤姐之贪或贾府花耗之奢华,惟笔者以为贾家之所以由极盛而衰,实因「后继无人」之故,而此「后继者」即为贾宝玉。后继无人缘由甚多,但贾政与其子关系之破灭,实为贾氏一门败亡之重要因素。因此本文便专就此点,略作分析探究,犹盼识者于本人多方指正教诲。


一、贾政的「正统」渊源与父权思想


  欲谈荣国府兴衰,势不得不提及贾代善的次子—贾政。贾代善生两子,贾赦与贾政。贾赦虽袭了官,但通篇红楼梦中,贾赦于人际关系上可谓毫无作为,令人印象深刻的就只两件大事:一是谋夺石呆子的廿把扇子,再就是引起阖府轩然大波的「鸳鸯女誓绝鸳鸯偶」。讽刺的是贾赦袭的官为「一等将军」,可从来没听说他带兵出征;倒是贾政从恩赐的工部主事,升为工部员外郎,之后更被钦点为江南学差,可见其在官场上即便不是纵横捭阖,亦远较其兄在官场上更为得意。因此荣国一府,在内固然是由贾母手掌大权,对外却是贾政主持,因此我们不得不对荣国府这位重要的「外务经理」的思维逻辑,加以分析理解。


  贾政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书中最早讲到贾政人格的,是第二回「冷子兴演说荣国府」一段:「次子贾政,自幼酷喜读书,祖父最疼。原欲以科甲出身的,不料代善临终时,遗本一上,皇上因恤念先臣,即令长子袭官外,问还有几子,立刻引见,遂额外赐了这政老爷一个主事之衔。令其入部习学,如今现已升了员外郎了。」


  在这里,值得注意的是「自幼酷喜读书,祖父最疼,原欲以科甲出身的」,以及「额外赐了这政老爷一个主事之衔」两处。第一点,贾政喜欢读书,又能因而得父亲的疼爱,还能是什么书籍?不过就是考时文八股所需的《四书》、《五经》,以及由朱熹所写的《四书集注》等,所以才会希望能经由科举考试,取得任官的正式资格。也因为这样,贾政的才学,就仅止于对四书五经的了解;又因为他是「次子」,无法承袭爵位,故尔他的「酷喜读书」,让贾代善觉得书香「传承有后」,毕竟承袭爵位不过是担个虚名,真正有「能力」、「才学」的,还是要从「正途科甲」出身,这也就是为什么贾代善对这个次子「疼爱有加」,的缘故。


  另外尽管贾政一直努力试图往「正途」考试取得一官半职,但贾代善的死,却让他突然间获得皇上的「恩荫」,赏给了他一个「工部主事」的官职。这样他也变成了一个「坐享其成」的人物。在这样的思想下,加上贾琏与王熙凤亦仅有一女巧姐儿,荣国府仅有宝玉足以承接此偌大家庭,贾政才会更加厌恶贾宝玉的逃避与反抗。尽管他还有个儿子贾环,可此子一来「庶出」,再者形容「猥琐不堪」,相对之下,宝玉「风姿清爽」,理应是官场上最佳的人物,但宝玉却躲入大观园,这如何不让身为贾家二房领袖,实际上是贾府官场代表的贾政忧心如焚呢?父子冲突,此乃其一。


  再者贾政既然是出生于这样的环境背景,加上他的个性,脑袋中还能有什么想法?也不过就是四书五经内所教导的规则罢了!此所以一般学者对贾政多以「迂腐」两字形容之。


  然而笔者在此要特意强调一点:这种所谓的「迂腐」,不过是当时一般读书人所表现出来的「正常现象」罢了;而所谓的「正统」,其实也就是只在当代一般人习以为常、甚至视作「颠扑不破」真理的实践。就如同我们深处在廿一世纪资本主义至上的今日,也仍有我们非得去扛的责任、非得去从事的工作,依旧必须靠自己的智力或劳力获取钱财一样,贾政的成长背景与其思想也是如此形成。自汉武帝独尊儒术以来,儒家学说就在中国取得了不可动摇的地位,甚至孔子都从一介没落贵族,千年来地位日益崇重,被举为「至圣先师」,以帝王之礼崇之。因此儒学在中国取得了不可动摇的地位,儒家思想乃成为人人必须遵守的「正统思想」。贾政之「酷喜读书」,如前所述,绝不会和贾宝玉一般「好读杂书」,而是儒家经典,因此他的思想在当代,也不过就是绝大部分读书人共有的思想层级罢了,当然如果强调「迂腐」指的是「固守成规,不求进步」,则贾政确实迂腐,但试问,那样的国家、社会、家庭,能给与贾政多少改革的空间?更何况贾政才能平庸,如果他有女儿探春的能耐的话,或许贾府尚有一线生机,无奈他只不过是「平凡中的平凡」,这就注定了贾政、乃至于整个贾府的悲剧。


  此外,儒家又强调「天地君亲师」为伦理常序中无可改变的存在,因此不但要祭天奉地,也要崇君、尊亲、敬师。总而言之,在国为君权至上,在校为师权至上,在家就成为父权至上了。贾政既然是一位传统而保守的卫道者,对于在家中的威权,他不会轻易放手,这也就是造成他与贾宝玉冲突的思想根源之一。


  学者们普遍对贾政并无好印象,如罗德湛先生便认为:「贾政既是一味道学,又是一派迂腐,于事虽不满,却拿不出一套治理的办法来。」或者如俞平伯先生所言:「反正《红楼梦》对贾政有贬无褒,退多少步说,亦贬多余褒。」其中最引人非议的两件事(先撇开与宝玉的关系不谈),便是鲁太愚先生所批判的:


  在应付世务上,他虽然「端方正直」,可是他明知贾雨村之卑鄙贪污而照样与他往还;薛蟠打死人命照样要徇情枉法;后来他在江西粮道任上自己也陷于贪污。作者很明显地结论说,这个「好人」对国家社会一无贡献。


  然笔者以为,若从当时的社会环境来看,贾政能有力量办薛蟠吗?在第四回薛蟠第一次打死人时,贾雨村曾疾言厉色地要拘提原告来省,是门吏告诉他:


  这四家皆联络有亲,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今告打死人之薛,就是『丰年大雪』之』『薛』。不单靠这三家,他的世交亲友在都外的也有不少,老爷如今拿谁去?


  在这里,笔者解读到几件事:一是贾雨村本性并不坏(贾政亦然),也曾有意做个好官,得个令名;再者就是吴思先生所提及的「潜规则」观点:做官不能不贪污,做官不得不腐败;不贪污、不腐败的官员,是无法在官场上存活一天的。对这点,吴思先生有极佳的论述:


  科举制实行之后,官僚大体是读书人。他们读了十几年圣贤书,满脑袋都是理论上的人际关系,如忠君爱民、长幼有序、朋友有信之类,书生气十足,教条主义倾向严重,未必明白建立在利害算计之上的真实的人间关系。这种关系,圣贤们不愿意讲,胥吏和衙役的心里却清楚得很。《红楼梦》第四回便详细描写了一个衙役向新官传授潜规则的故事。这段描写堪称经典。


  也就是说,贾雨村是不能得罪这四大家族了!而且这位衙役说得真好:「这四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么,贾政能「公正无私」地去办「自己人」薛蟠吗?办了薛蟠,会惹出多少事端?贾政在家中训子都已经让阖府震动了,更何况以官府的名义办自己亲属?只要薛姨妈向贾母哭诉,贾政还能坚持多久?再加上若办了薛蟠,会不会累及四大家族?这些贾政都必须考虑进去,所以只能视若无睹,受苦含冤的依然还是无辜的平民百姓。


  再者就是柏杨先生从1980年以来一直强调中国人的文化型态:酱缸文化。这不是在专制时代任何一个生活在现实当中的人所避免的了的,因为「酱缸」已经浸泡了几千年,再香的味道都掩饰不了它的臭气冲天,柏杨先生如此写道:


  封建社会控制中国这么久,发生这么大的影响和力量,在经济上的变化较小,在政治上却使我们长期处在酱缸之中,特征之一就是以官的标准为标准,以官的利益为利益,因此变成一种一切标的指向「政治挂帅」。使我们的酱缸文化更加深,更加浓。


  本文目的不在为贾政或贾雨村辩护,而只是要指明,与其说作者对于贾政用意于贬,还不如说作者的目的是藉由无法跨越「潜规则」的贾雨村,和一位被「酱缸文化」熏黑的贾政,来批判当代政治的丑陋与黑暗。


二、贾宝玉的反逆心态


  有关贾宝玉人格分析的论文,百年来不知凡几,本文但就诸家大要略作陈述,一般而言,大多主张宝玉的性格与其「神性」分不开,正因其本质为「神」,故不能兼容、或见容于人间世界中,所以他不近实务,只在大观园中与女子纠缠于情爱之间。而大观园就成为宝玉的「人间天堂」,也成为他逃避男性世俗生活的避风港。


  宝玉的反逆心态与其对于男女评价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在书中,宝玉不止一次强调自己对女性的喜爱,诸如第二回「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等。宝玉本人也有严重女性化的倾向,即便其所欣赏的男人,如北静王、秦钟、蒋玉函等,无一不是「女性化的男人」,这自然造成「望子成龙」的贾政与宝玉之间无法化解的分歧。


  在侯作珍女士的论文中,对于宝玉将大观园视为反父权体制所在有着极为精辟的描述:


  他喜欢与尚未出嫁的女儿在一起,歌颂她们的钟灵毓秀之气,为自己身为男子而深感遗憾,并以女性为理想的性别依归,无非是想抗拒父权加诸在他身上的种种扼杀主体的限制。在他的认知里,男性的世界象征父权的价值观,是鄙俗虚矫的;女性的世界象征个人的主体性,是真纯美善的,他认同的是后者。


  宝玉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思想,实有着深刻的社会背景条件。在中国「男主外,女主内」的思想下,男性必须在社会上闯荡、争斗,以取得生活乃至生存的机会,因此不免陷于各种阴谋诡计之中;相对于此,女性只要遵守「三从四德」,大可足不出户,尤其像荣国府这般深宅大院,女性在不需要与外界争斗以取得生存条件下,性灵发展反而获得更大更宽广的空间,也因此在文学、艺术各方面,「大观园内」的女子才华与精神,都远较「大观园外」的「众清客」更加出色、更加自由。


  另外也有研究指出,宝玉之所以反抗父亲的教诲,是出自于青春期心理上的自然反抗。作者引用美国心理学者ErikH.Erikson的心理社会发展论,阐述宝玉此时期的反抗叛逆,实与青年期的认同感有极大关联:


  青春期最大的问题在于身份认同的指向,用埃里克森的话来说,是同一性对角色混乱。……贾母、王夫人的溺爱,袭人、宝钗的期望,以另一种温和、隐蔽的方式在暗示宝玉的社会角色的认同,在妨碍宝玉自由选择的可能性。这样,宝玉对贾政的反感就泛化为在意识层面上对儒体系的权威形象的不信任感和蔑视感。


  此说自然另成一家,但笔者质疑Erikson所处的时代,乃是廿世纪,其观察研究之对象亦为廿世纪的人类,这种行为模式分期,能否适用于传统中国,目前并无足够的史料左证,如此硬将西方现代教育学理念硬套入古代中国,其适用性颇受质疑。


  但宝玉无论如何是不能,也不应自外于贾府「内囊却也尽上来」(第二回)的事实与其应负的责任。这一点作者在第五回中,借着警幻仙子的话表达得非常清楚:


  汝今独得此二字(意淫),在闺阁中虽可为良友,却于世道中未免迂阔怪诡,百口嘲谤,万目,今既遇尔祖宁荣二公,剖腹深嘱,吾不忍子独为我闺阁增光,而见弃于世道……从今后,万万解释,改悟前情,留意于孔孟之间,委身于经济之道。

  总括来说,宝玉之所以对其父亲的反抗,就书中拟就的根源,是「神格」与「人格」的冲突;就宝玉自己的观察而言,则是对于男性世界争权夺利,虚伪狡诈的厌恶,对「酱缸文化」的反抗,希望追求性灵的解放自由。但这与宝玉身为贾府传承的重责大任无疑是相违背的,宝玉逃脱了这责任,就不能逃脱日后一贫如洗的下场。「大观园」的爱怨幽情,到头来只是一场「梦」,残酷的现实会毁灭所有「幻境」,熟读老庄佛经的宝玉,在历经「由豪富到赤贫」的劫难后,看破一切,「出家」成为他最后的归宿,相信这也是雪芹先生在创作时,既讴歌宝玉的性灵追求,却也隐隐谴责宝玉不负责任的批判吧!


三、贾政「父权」的行使及其所遭遇的困境


  承袭前述,贾政既然是一位在酱缸之中「道貌岸然」的父亲,当然和期盼拥有极度自由与理想的贾宝玉互不相容。这一点从宝玉一出生就可以看得非常清楚(第二回冷子兴语):


  (宝玉)那周岁时,政老爷试他将来的志向,便将世上所有的东西摆了无数叫他抓,谁知他一概不取,伸手只把些脂粉钗环抓来玩弄。那政老爷便不喜欢,说将来不过酒色之徒,因此便不甚爱惜。独那太君还是命根子一般。说来又奇:如今长了十来岁,虽然淘气异常,但聪明乖觉,百个不及他一个!说起孩子话来也奇:『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见了女儿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


  贾政的失望是可想而知的。毕竟他是从所谓世俗中的「正途」书身的读书人,加上几千年来男性至上主义作祟,如何能忍受一个男孩子只爱些女儿闺阁之物?因此对宝玉也就「不甚爱惜」,正好相对于其父亲对其最为疼爱的关系。


  在第九回中,我们第一次看到贾政父子的冲突,这次的冲突是很有意味的,请看作者如何描写:


  你要再提『上学』两个字,连我也羞死了!依我的话,你竟玩你的去是正经。看仔细站腌臜了我这个地,腌臜了我这个门!


  这才是两人最大冲突的地方!类似的话,宝玉也曾对史湘云骂过,见第三十二回:


  湘云笑道:「还是这个性儿,改不了。如今大了,你就不愿意去考举人进士……让你成年家只在我们队里,搅得出什么来?」宝玉听了,大觉逆耳,便道:「姑娘请别的屋里坐坐吧!我这里仔细腌臜了你这样知经济的人!」


  究竟什么才是「腌臜」什么才是「洁净」?父子俩思想观念的的冲突,明晰可见。贾政对宝玉自幼便不喜欢,更清楚宝玉所谓的「上学」只是「虚应故事」,日后的发展也的确如此。


  贾政是个极典型的「酱缸式」中国读书人,为官无政绩,只求长保富贵,因此他除了时文(八股文)外,无一通晓;宝玉的个性则来自于他原本的「神性」,不属于红尘世间,是跳脱藩篱的自由主义份子,善写诗词、通晓戏曲,甚且能仿庄子手法撰写古文,就是极度厌恶八股时文,认为「自『明明德』以下便无好文章」。对宝玉的个性,贾雨村的话形容得最好(第二回):


  假使或男或女,偶秉此气而生者,上则不能为仁人君子,下亦不能为大凶大恶,置之千万人之中,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千万人之上,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千万人之下;若生于公侯富贵之家,则为情痴情种……


  这两位个性截然不同的人,在一起必然发生冲突,因此通篇红楼梦中,我们找不到贾政对宝玉的一句关怀之语,有的只是父权下的责骂乃至于鞭笞。关于这一点,在第三十三回「不肖种种大受笞挞」中表现最为明显。


  《红楼梦》第三十三回可以说是全书的高潮,甚至可以说是最重要的转折点。这一回中,贾政与贾宝玉父子间的冲突达于顶点,反而导致了父权的消弭,故本回实有细细分析之必要。


  宝玉之所以挨父亲的打,起因于金钏儿的死(以及贾环的加油添醋),和与戏子琪官(也就是蒋玉函)之间的暧昧关系--「在外流荡优伶,表赠私物;在家荒疏学业,逼淫母婢」--让以儒学处世的贾政怒不可遏,把宝玉视为「浪荡无行」之人,故尔施展父权,对宝玉大动肝火。


  不过在贾政「修理」宝玉之前,贾政还对众小厮们下一道命令:「把门都关上!有人传信到里头去,立刻打死!」这是一句伏笔,贾政心里很清楚,「里头」绝不会允许他教训宝玉,尤其视孙如命的贾母。唯有封住所有人的口,才能在「外面的世界」(也就是「世俗世界」)里,藉此机会,把宝玉从大观园中的女儿国度中,拉回男人的世界,毕竟宝玉是承继荣国府的唯一寄托。


  至于贾政所说的:「堵起嘴来着实打死!」常为学者解读为贾政对宝玉的「恨」,甚至是「两种敌对力量狭路相逢的生死斗争」,但这毕竟只是贾政一时的气话,绝非其本心真的要将宝玉置之死地。一般读者往往容易为故事中「大观园」的魔幻所惑,认定「园内唯美,园外唯恶」,却忽略这些身处园外者的心情与感受。贾政身为一个父亲,自始未能成功地引导宝玉接受正统教育,在贾母及王夫人的宠爱下,宝玉整日只在女儿国里闲晃,这已与「纨胯子弟」相去不远;再加上外人上门来讨一位戏子,且就在宝玉身上找到与之相往来的证物,简直如同「私情表记」,不但让贾政大失面子,「养戏子」向来更被视为「败家」的举动,就不要说贾环告知宝玉「逼奸」金钏儿未遂的事……点点种种,都让「端方正直」的贾政无法接受,才会说:「你们问问他干的勾当,可饶不可饶!」下手也才会如此之重。


  因此笔者以为,贾政的「恨」,是「恨铁不成钢」的恨,同时也是对自己教导无方的「恨」。父子亲情是天性使然,强说贾政对其子毫无情感,总觉得说不过去,但「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却极有可能是贾政当下的心情。


  以下的话,相信是贾政内心真正的吶喊:


  我养了这不肖的孽障,我已不孝!本昔教训他一番,又有众人护持,不如趁今日结束他的狗命,以绝将来之患!


  在传统中国思想里,「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但在贾政看来,宝玉这种「后」,「有」不如「无」,贾政自觉有愧于列祖列宗(尤其是对之期望甚深的父亲贾代善),自担「不孝」之罪名。除此之外,贾政早有意行父权教训宝玉,但「众人护持」之下,父权无所施展,今日下手之所以又重又狠,也是长年不满累积的结果。


  在父权至上的时代,贾政却无法对宝玉施以「应有的」管教,究竟问题出在哪里?其实这就如同近代史中「戊戌变法」一样,光绪皇帝希望改革体制,却遭到无情的镇压,因为就算身为皇帝,光绪却无实权,权力牢牢紧握在慈禧太后手中。光绪皇帝等于是《红楼梦》中贾政的翻版,贾政必须关起门,不让「里头的」知道,才能教训宝玉,以父亲的身份与权力执行家法;光绪皇帝也必须在慈禧远在颐和园时才敢厉行变革,而两人的下场也几乎相同:目的失败,且从此以后无法再掌控事态的发展。


  问题就出在中国儒家思想除了强调「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之外,更重视对父母的「孝道」以及宗族间的宗法制度。「父母命,不可违」,因此贾政对于贾母必须唯命是从(光绪对慈禧亦然),因此贾母一到,贾政便知无法再教训宝玉,只能跪着「忏悔」:「都是儿子一时性急;从此以后,再也不打他了。」


  这句话在笔者眼中,是全书最大的关键:代表着父权从此以后消灭,宝玉不再受其父亲管教,父权无法再对宝玉行使任何约束;同时也代表着宝玉不再承接世间的责任—而这就导致了荣国府「后继无人」的命运,也注定了荣国府不免衰亡的悲剧。《红楼梦》发展至此,任凭何人都无法阻止最终「树倒猢狲散」的结局,许多续作硬将悲剧拗成喜剧,简直不伦不类,幸而高鹗仍保留曹雪芹本意,以「散」作结,才有了今天这么一部令人读之废寝的巨着--《红楼梦》。

后记


  此日与至交相谈甚欢,遂将此文与之分享。阅毕后,至交评曰:「论点倒有些许新奇之处……可堪质疑之处亦多……。」某对曰:「此不过小生一时兴起之作尔,一来不为考试升等,再者不求名利,惟望抛砖引玉,犹待他日佳作,又何需定求完美?」两人相对一笑,不觉间日色已暮……。


全文完


1.张欣伯先生认为依清制,贾政并非科甲出身,并无资格担任学差,因此将第三十六回起头改为「这年贾政奉旨前往江南赈灾」(见张欣伯批削:《石头记稿》,台中,文华印刷事业有限公司,1986年12月初版),但笔者以为红楼梦一书并未明言此为清代故事,何必胶柱鼓瑟,定要以清制套用于书中不可?但不论「学差」或者「赈灾」,都可见贾政获皇上赏识的程度。
2.罗德湛着:《红楼梦的文学价值》,台北,东大图书有限公司,1979年七月初版,页223。
3.俞平伯着:《俞平伯点评红楼梦》,北京,团结出版社,2004年1月初版,页249。
4.鲁太愚着:《红楼梦人物论》,台南市,大孚书局,1991年9月初版,页142。
5.吴思:《潜规则—中国历史上的进退游戏》,台北,究竟出版社,2002年8月初版。
6.柏杨:《丑陋的中国人》,台北,林白出版社,1985年9月再版,页64-65。
7.侯作珍:<从贾宝玉的性别认同看《红楼梦》的反父权意识>,《中国文化月刊》,2002年3月第264期,页82-83。
8.李孟潮:<红楼梦:沈酣一梦终须醒>,载于中国心理治疗师网页,网址为:http://www.psychotherapist.com.cn/article/ShowArticle.asp?ArticleID=97
9.王昆仑:《红楼梦人物论》,北京,北京出版社出版,2004年1月初版,页173。(王昆仑先生即鲁太愚先生,前书于1948年出版,此书则为其晚年大幅修改后之遗作,两者间有多处不同,如谈及贾政部分几乎全盘删改,笔者以为两书各有特色,故兼而用之。)
10.有关于在此回中贾母与传统宗法制度的关系及其表现意义,可参见曾扬华:《漫步大观园》(台北,远流出版事业股份有限公司,1992年初版),页168-171,有极精辟的分析。

撰文者:刘忠/桃园县私立复旦高级中学历史科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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