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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中国文学电子报(181)-试由「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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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中国文学电子报第一八一期 2004/12/03
主题:试由「比」的角度麤谈老庄对自我生命的关怀

一、问题之缘起
老庄当时的时空背景可以说是正处于一种混乱的局势当中,这也就是牟宗三先生所说的「周文疲弊」(注一)之时代。所谓「周文疲弊」乃是指以礼乐为中心的周文化,在经历长久的社会变迁之下,已然失去了做为社会价值及秩序的权威,从而导致社会问题丛生。(注二)是以,「礼坏乐崩」就可以说是使周文溃散的核心导因。
其实,起初「礼坏乐崩」只是造成上下之间宗法关系的错乱,而这当然是指人们对其整个信仰、思维层次的重新洗牌上来说。然而,后来愈演愈烈,就不只是上下伦理关系出现了变动,而是看待这整个世界的观点也一并错乱了。于是,当时「天」「人」之间会开始出现破裂,那也只不过是必然的结果而已。又「天」「人」之间之所以会产生破裂的关键,就在于人们对「我该如何确立自己在天地中之地位」的这种以往「天」「人」和谐关系的动摇。换言之,此时的人们逐渐地出现「自己为天地之主宰」的观念,并且日后此想法更加形成为主流的意识。可是,人的力量又怎能和天地相比呢?当然老庄都是深知这一点的,所以老子才会反讽的说「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注三)」(《老子‧二十三章》)来提醒世人不要太过于高估人类的力量。庄子更是直接了当地说出人在天地当中之地位,他说:「吾在天地之间、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注四)」(《庄子‧秋水》)。准上所述,「礼坏乐崩」就不仅仅只表示着人与人之间关系的错乱,它也使得人和天地之间的关系受到极大的冲击矣。质言之,人与人、人与天地之间在老庄之时皆顿时消逝了那稳定的和谐感。
再者,人为什么会和天(意义的世界)渐行渐远呢?关键就在于人的欲望大开,诸如人想要成为天地主宰、人对世间一切的占有……等等。所以我以为人对各种欲望的疯狂追逐就是造成「天」「人」破裂的主要原因,当然人们的生命也在这不断的驰骋欲望当中消耗殆尽了。而「比」正是促成人们会不停地去追逐欲望的一个首要条件。是则,本文就是试图从「比」的角度以观老庄是如何看待人的生命破裂之问题。以下愿尝试言之。
二、老子看「天」「人」交战之起因─「比」的心欲发狂
既然老子对于「比」在欲望当中所扮演的角色是看的很明白的,那么我们就先来简单看看老子是如何说明欲望的。以下随举数章以明之。

「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注五)」(《老子‧三章》)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老子‧十二章》)
「见素抱朴,少私寡欲。」(《老子‧十九章》)
「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故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老子‧四十四章》)
「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老子‧四十六章》)

由上观之,人们生命的破裂,只在于对欲望的无限追求与永不满足之上。又为何会想去追逐欲望呢?在老子看来,那无非是因为人都会有和他人做比较的心理。诸如我比你有钱、我比你聪明、我比你有地位、我比你强……等等。我们试由老子所说:「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老子‧三章》)来看,如果没有人会去标榜有贤能的人;如果没有人会去断定任何稀奇之物,那又何忧于人们会去互相比较那一个比较贤能那一个比较稀奇呢?不过因为当时「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矣。」(《老子‧二章》)的观念太普遍,故造成人们皆基于比较的心理而逐渐地会去分别美丑善恶,以致于严重地扬美善以惩丑恶了。当然,只要这种比较的风气一漫延开来并且成为主流,那么最终的下场便是「无事而不可『比』」了。一旦两个人首先相「比」开来,那么尔后时间一久就必定全部人都在「比」了,因为这已经成为社会上判断正反面的唯一标准。其实想想看,我们今日的社会也不是依然如此吗?
另外,老子虽然知道人会有欲望,但是他认为人可以不被欲望给定住,而这是可以经由努力修养自己来达到的。所以老子说:「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老子‧三章》)、「见素抱朴,少私寡欲。」(《老子‧十九章》)、「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老子‧四十六章》)这些话即在告戒说人固然有欲望,但不要让心就此被绑住,只要能够使心不被绑住,那当下就是一生命自在,而这是每个人都可以努力去追求的。又老子要人去追求什么呢?简单来说即要人们「复归于朴」(《老子‧二十八章》)而已,这就是要人们重新回到自己的原初本真之中(注六),也即是一种回归自我、面对自我的智慧也。又在「归朴」之后更要进而「保朴」(注七),即保住那自我修养成的第二度的和谐,而这一切只端赖于「心」的回归本真以消除此「比」的冲动。
当然,老子以回归自我来试图愈合「天」「人」破裂危机的这种方式,并不意味着老子只要人们一味的回归自我而不要有任何对外的作为。试看老子所说:「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老子‧五十一章》),从这边说「生」、「为」、「宰」,就可以看出老子并不是要人毫无作为,而是要人们以「不有」、「不恃」、「不宰」的态度来为之,故这样才能保住自我而不致于迷失。况且老子又说:「功遂身退,天之道也。」(《老子‧九章》), 这个「功遂身退」的意思就是在说不要让过多的成就扰乱自己的心思矣。总之老子此处是藉天道来点醒人们,即说天道的作为是功成身退,但此时人道的作为却一味往外追逐而不知返也。故无怪乎老子会说:「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老子‧七十七章》)。天道是功遂身退且损有余以补不足,而人道却拼命外求且损不足以奉有余,因此「天」「人」之间会产生破裂也只是必然的趋势罢了。当然见到此等危机,老子自是无法视若无睹,因此他说了一段我以为可以称得上结论的话,他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老子‧二十五章》)此话即要人们以修养自我的方式逐步效法天道并最终了解「自然」的道理,而这个也就代表了老子愈合「天」「人」破裂的用心。此即如陈鼓应先生所说:「《老子》书上一再提到『婴儿』,要人归真返朴,保持赤子之心。」(注八)。由是观之,在「为」的当下,还必须能借着修养使自己时时刻刻返回那纯朴如赤子一般的内心中,这也才不致于迷失于外而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失落也。
换句话说,在「天」「人」交战的环境中,互相比较的心理使得人心皆流落于外,而只知追逐无穷的欲望。可想而知,最后人与人之间必定是不停地「与物相刃相靡」(《庄子‧齐物论》)了。
三、庄子看「天」「人」交战之深化:「比」的与物相刃相靡
其实《庄子》书中处处皆有论及到「比」的问题,而此中所透显的即是生命的破裂与危机。诸如〈逍遥游〉、〈齐物论〉、〈养生主〉等等篇章都有谈到,其中都无不存在着各式各样的「比」,以下试举原文以明之。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庄子‧养生主》)
「大知闲闲、小知闲闲。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其寐也魂交、其觉也形开。与接为构、日以心鬬。缦者。窖者。密者。小恐惴惴、大恐缦缦。其发若机栝、其司是非之谓也。其留如诅盟、其守胜之谓也。其杀如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为之不可使复之也。其厌也如缄、以言其老洫也。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喜怒哀乐、虑叹变慹。姚佚启态。乐出虚、蒸成菌。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苶、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庄子‧齐物论》)

由以上看出,庄子视人的生命在「比」的当中出现了破裂(注九)。是以庄子说一旦人们在乎某一东西的时候,就会在此物上和他人相「比」。又每一个人在乎的东西不尽相同,对某一欲望可能你有我没有,可能你强我弱。因此只要吾人在乎,心灵便顿时不得自在,就会想去和他人比较,而一比较即自我困住,最后人们的生命当然就此裂开。换言之,我此时已不是我自己了,这也即是西方哲学家马克思所说的「异化」的意思。其从表面上看来我还是我自己,但此时的我却已经被欲望给控制住,而变成某个欲望的奴隶了。又此「异化」只发生在我和我自己之间,我和真正的自我是已然分开了。简言之,即如同德国哲学家海德格所谓「我变成为他人」的生命冲击是也。以下再举数章以证之。

「斥鴳笑之曰。彼且悉适也。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闲、此亦飞之至也。而彼且悉适也。此小大之辩也。」(《庄子‧逍遥游》)
「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人谓之不死、悉益。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庄子‧齐物论》)

此两章之中,前一章是形体大小之「比」。而后一章则是说当人经过了道的安排,有了生命与形体而成为一个人之后,如果没有死,那就必须等待最后的结果、就必须处理一连串没完没了的事情,但结果何时结束又不知道,除非生命结束,结果也才能说结束,否则终将没完没了。继而,在此当中每个人势必会和他人造成对立、伤害,其不是自己伤害他人,便是他人伤害到自己。因此,人生便陷入了一连串的竞争当中,是一连串有意无意的伤害与被伤害,于是终身役役且看不到最后的结果。其实若要归咎其中原因,当然只在于「比」。下面所举更可明白看出「比」确实是庄子一再说明的。

「道恶乎隐而有真伪、言恶乎引而有是非。道恶乎往而不存、言恶乎存而不可。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则莫若以明。」(《庄子‧齐物论》)

上引所言是说因为小小的成见在心中作祟就道隐于小成,而言隐于荣华。表面上是在争辩真理,其实是为了功名利禄。儒墨两家都各自不了解什么叫真理,两家都是为了功名利禄而如此,故各自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换言之,庄子深刻地道出无穷无尽的「比」是会造成生命的无数破裂与失落矣。
准此,我们得知庄子进一步看到了「比」是造成「天」「人」分离与人生命破裂的主要原因,是以停住此「比」就是庄子最直截愈合此危机的方法了。那也就是说,庄子认为人们总是会去执着某一片面的观点因而才会产生此「比」,其实这完全都是精神世界的走火入魔才以致之,故庄子在此处就是要人们自觉地去知道是自己造成和他人在不同形式上去「比」的。而止住此「比」的方式很简单,就如同佛教中所说的「左一布袋,右一布袋,放下布袋,何其自在。」所说的一般,就只是需要放下,是放下一切比较的心是也。
四、结论
老庄的自我生命关怀展现在于他们能够看到:欲望是会造成「天」「人」破裂与生命之失落,并且人间处处都要和他人比较所带来的疲惫之上。而此一直在人世间之中不停地循环着,从古至今都无不是如此。总而言之,因为人们不断地远离自己最究竟的真实,是那种天与人的圆满和谐。若以庄子的言论来说明的话,那就是其〈天下篇〉中所描述的「道术将为天下裂」的情况。这其中的「裂」字实已清楚地指出问题的所在。再则,若人生在世总免不了要从事一连串没完没了的伤害和磨擦,又人总是会身不由己的想和他人竞争,那么事情过后不妨想想:一辈子都在与他人竞争,而到最后尚且不知人生的结果在何处,是以当发现在不同时间、不同空间的人们所会呈现的样貌皆不同时,那么才惊觉这些不同样貌并不代表绝对永久的时候,你已耗去了大半的光阴矣。若然,随时取消那些不必要的执着吧,而此正是庄子所谓的「逍遥游」也。
注释:
注一:请参见牟宗三:《中国哲学十九讲─中国哲学之简述及其所涵蕴之问题》(台北:台湾学生书局,1999年),页87。
注二:请参见王邦雄、岑溢成、杨祖汉、高柏园:《中国哲学史》(台北:国立空中大学发行,2002年),页6。
注三:本论文中所引的《老子》文献,以陈鼓应先生的「老子校定文」为主。请参见陈鼓应:《老子今注今译及评介(三次修订本)》(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2000年),页407-438。而本论文中的通行本文字若与陈鼓应先生的「老子校定文」有所出入,则当再说明之。
注四:本论文中所引的《庄子》文献,以钱穆先生的《庄子纂笺》一书为主。请参见钱穆:《庄子纂笺》(台北:东大图书股份有限公司,1993年)。
注五:陈鼓应先生于此句作「使民不乱」。不过在此处我倾向视「使民心不乱」一句义理较为完足。由于作「使民心不乱」可以更加突显出老子是在针对人民的「心」被外物等等欲望所牵引住而发的呼声,故在「民」下加一「心」字是对全章思想的诠释有直接帮助的。况且现在从帛书本、楚简本《老子》中也都愈来愈可以看出老子「心」的重要地位何在。而此非本文重点,故不能详谈。
注六:从老子所说:「复归于朴」(《老子‧二十八章》)一语来看,其这个「朴」的原意是指「没有雕琢的素材」(依陈鼓应注释),故知老子以此「朴」来说明每个人的本来面目,而那是未经世俗一切价值污染的原初自我本真是也。
注七:《老子‧十九章》中「见素抱朴」一句在楚简本《老子》中作「视索保仆」。我以为作「保仆(朴)」更能突显出老子要人们在归「朴」之后还更能就此保住此「朴」,因为若不保住的话,那么就只是一时的归之罢了,是不能有长久保证的,故我倾向视之为「保仆(朴)」于义较足。
注八:请参见陈鼓应:《老子今注今译及评介(三次修订本)》,初版序页15。
注九:参考谢大宁先生国立中正大学九十一学年度第二学期「中国思想史」讲堂上笔记,未出版。此笔记是我的上课记录,并未经过谢大宁老师检核。

撰文者:陈育民/国立彰化师范大学国文学系硕士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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