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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中国文学电子报(189)-袁素文化鬼夜探兄疾吗
主页>文学院>评论相关>百家争鸣  所属连载:传统中国文学电子报作者:传统中国文学电子报

传统中国文学电子报第一八九期 2004/02/4
主题:袁素文化鬼夜探兄疾吗?—兼谈「前年」在古汉语的词意

壹、袁枚<祭妹文>启人疑窦

<祭妹文>乃随园先生袁枚的名作,该文以家常语对亡妹叙琐事、寄深情,其间的文笔细腻生动,凄惋感人,诚为散体祭文中之上品。不过,近日个人于课堂讲授赞叹是篇时,数理组学生却不以为然,彼等认为<祭妹文>语涉怪力乱神,不符合祭文「情须深切,事要存真」的基本要求。学生持论的理由为:

一、袁枚生于清康熙五十五(1716)年,而<祭妹文>中,袁枚对其三妹袁机字素文述称:「予又长汝四岁」,是以素文当生于康熙五十九(1720)年;而其得年四十,故素文应卒于乾隆廿四(1759)年。

二、<祭妹文>篇首言:「乾隆丁亥冬,葬三妹素文于上元之羊山而奠以文」。而乾隆丁亥,乃乾隆卅二(1767)年,则<祭妹文>之完成,时距素文之卒,已有八年之遥,袁氏手足之情,似乎淡薄。

三、<祭妹文>又明载:「前年予病,汝中宵刺探,减一分则喜,增一分则忧。」然而乾隆卅二(1767)年的「前年」,不就是乾隆卅(1765)年吗?已在黄泉之下的素文要如何探视兄长疾病呢?袁枚莫非见鬼了?

前述的质疑,是有理,抑或犯了想当然耳之过。试予疏证如下:

贰、<祭妹文>非为迁葬袁机时之作

祭吊文章未必限用于殡祔之际,当死者入土后,他年亲友于祭扫其坟圹时,人人皆可以诗文祭之。兹举一证,例如,袁枚友人沈凡民,卒于乾隆廿六年,因其乏子嗣,袁枚为之墦祭逾卅年不辍,一时传为交谊嘉话。当在乾隆卅九(1774)年时,袁枚面对老友沈氏丘冢,有祭吊诗云:「君葬十三年,我来如一日。」而嘉庆元年(1787)时,高寿八十一的袁枚又有祭沈氏诗云:「过来两个十三春,依旧侬来祭墓门。」此二诗均为老友棺椁入窆多年后之作,俱收在<小仓山房诗集>。所以,袁枚<祭妹文>作于亡妹过逝后多年,也实在不必多怪。

此外,袁素文系乾隆廿四年葬于金陵(今南京市)南门(瑶坊门)外的羊山汤家漥附近,其窀穸紧邻袁枚侍妾陶姬冢,又距沈凡民瘗骨之所不远(参见<随园姬人姓氏谱>「陶姬」项下)。可知袁枚除了沈氏陵寝外,也应是就近年年祭扫亡妹及陶姬坟茔,而致奠诗文大抵年皆有之,只不过未必全收在<随园全集>中,惟乾隆卅二年之<祭妹文>泫然可感,故特别选刊在<小仓山房文集>中。

附笔一提,由于<祭妹文>作在素文殁后八年,导致不明就里者非议袁枚,前高雄师大某林姓教授遂好意为之疏通,以为<祭妹文>或是袁枚将乃妹骸骨迁葬至袁氏家族墓园时之作,惟彼说当是失察。因为写于嘉庆二年的<随园老人遗嘱>上称述:「瑶坊门外有三妹、陶姬坟,与老友沈凡民先生之坟相近,(袁氏子孙)每年无忘祭扫。」可见袁素文之墓,最少四十年未曾迁异。

参、袁枚确实笃于手足之情

承上节,袁枚于弥留之际传下遗嘱,吩咐儿孙管顾素文坟墓,手足之情,可谓至死不休。若再检阅<小仓山房诗集>,其中刊有<送三妹于归如皋>诗,其辞云:「同骑竹马怜卿小,略赠荆钗笑我贫」;「惆怅官羁难远送,大雷书寄莫嫌频。」玩味二联,则袁氏兄妹深情,实在毋庸置疑。而素文病逝时,袁枚尚作有<哭三妹五十韵>,其篇末哀吟:「今朝偏送汝,他日更呼谁?残雪敲窗户,悲风动酒卮。浮生千古幻,哀挽几行辞;盼断黄泉路,重逢可有期?」观其字辞,哀悼骨肉零落,怛恻动人,似非乖悖伦常者所能道出。

除此之外,素文《绣余吟稿》、《盈书阁遗稿》又均有袁枚之序,而《素文女子遗稿》更有袁枚亲撰的<女弟素文传>代序。又,蒋敦复<随园轶事>第二则载:「青琳居士,先生妹也。名机,字素文,年四十卒于随园,…,时先生适在维扬,闻信奔归,妹已气绝,先生故深于手足之情者,至此哀痛特甚。不禁慨然曰:『造物忌才,至闺阁而犹然,斯真谓女子无才便是福也。』」处处可见袁枚呵护亡妹之迹,而其赞怜素文咏絮高才之心,更是溢于言表。

综合前述说论,则《国朝先正事略》卷四十二所收的<袁简斋先生事略>称:「(袁枚)生平于伦常骨肉之际,天性至笃。」显然不是谀辞。所以,讪笑袁枚轻鄙友于,实是厚诬之辞,不足为式。

肆、「前年」在袁枚诗文中的词意

而欲解开所谓「袁素文化鬼夜探兄疾」之谜,首先要厘清「前年」一语的词意为何,只要掌握袁枚在其它篇章中对该语的认知,再回头与<祭妹文>中的「前年」比对,则问题或可迎刃而解。因为文人创作自成一格,遣辞用字有其一定的习惯,不易有剧烈的变动。

查考袁枚诗文,《小仓山房诗集》卷二之<新燕篇>云:「涎涎燕,年年二月来相见,双足能传塞上书,红襟还带前年线。」而《小仓山房文集》卷十八<答程鱼门书>云:「记前年与足下约毋刊所作诗文,比来思之,此语终竟未是,…,仆与足下离七百里,一晤辄三四年,…。」上述诗文所谓之「前年」,参其上下脉络,显然不是「两年前」之意,而系「三、四年前」或「数年前」之意。

此外,若再对照方浚师《随园先生年谱》,可得知袁枚于乾隆五十五年春「扫墓杭州,寓西湖」,而于乾隆五十九年「赴友人三游天台之约」。然而,根据《小仓山房尺牍》卷四所收的<寄庆雨林都统>,函中有辞曰:「前年挈姬人子女小住西湖,…,明年将为天台雁荡之行。」依时推算,信乃袁枚于乾隆五十八年之作,则此函所谓之「前年」,也是「数年前」(※按:此处作「三年前」解)之意,而非现代汉语所以为的「二年之前」之意。

由上所引,可见袁枚所撰诗文中的「前年」,意同「昔年」,皆解作不特定的「数年前」(several years ago)之意,它与现代汉语将「前年」单指为「二年前」(two years ago),有明显的不同。所以,<祭妹文>所谓的「前年予病」一语该如何解释,也就豁然开朗了;它若要译作白话,应该是「多年前我生病了」,绝不可错译为「两年前我生病了」。如此,整个文章叙述逻辑方属合理,而不致被误认为有人鬼不分、阴阳一室的荒谬情节发生。

伍、「前年」在历代典籍中的词意

「前年」解作「数年前」,这是否只是袁枚个人行文的特殊用法呢?不是的。在审视历代诗文作品后,我们可以大胆地说,在古典诗文中,「前年」大抵都是「数年前」之意。

在史册部份,「前年」一词最早出现于《战国策》<中山策>「昭王既息民缮兵」一节内,其中秦昭王对武安君说:「前年国虚民饥,君不量百姓之力,求益军粮以灭赵。」此「前年」正是解作不特定的「数年前」。同样的,在《史记•黥布列传》也记载汉高祖十一年时,英布造反,滕公百思不得其解,楚令尹分析说:「(刘邦)往年杀彭越,前年杀韩信,此三人者,同功一体之人也,(黥布)自疑祸及身,故反耳。」此处所谓「前年杀韩信」的「前年」,并非对韩信伏诛年份的误记,它可能是直指「数年前」的高祖六年,当时刘邦击楚,械系韩信,让韩信也感受到了「我固当烹」的漫天杀机。而此「前年」语,亦载于《汉书•英布列传》。

至于诗歌部分,唐•白居易<叹老三首>云:「前年种桃核,今岁成花树。」倘依植物生长过程看,桃树由种核而萌芽,而抽枝、散叶、开花,时序不可能一蹴可几,就可以判断白诗之「前年」绝对是「数年前」之意。而清•郑板桥<忆舍弟墨>诗:「前年葬大父,圹有金虾蟆。」若依郑燮年谱分析,其中的「前年」也显系「数年前」之意。而更早之前的梁•简文帝<从军行>诗:「前年出右地,今岁讨轮台」,检核史实,其「前年」也是「数年前」之意。

陆、结论

以「前年」一词为例,古汉语之「前」字,其后若加上时间单位,则该语有「前些时候」(some time past)之意,因此,「前年」、「前岁」皆是「昔年」、「数年前」之意,其所指涉的范围非常广大,当然也包含着「二年前」,此与现代汉语将「前年」单指为「二年前」,有前张缩退上的不同。探索其原由,乃是汉语常随时代迁异而改变词意,其指涉范围或是由小变大,如「澡」字,由洗手而扩大为洗涤身体;或是由大变小,如「宫」字,由泛指一般的房屋而缩小为专谓帝王宫室。而「前年」就是属于后者。如果对这种汉语训诂古今张退差异的懵懂不知,而强行以今律古,就容易语出唐突,误解了前贤文章本意。

同理,与「前年」相同词语结构的「前日」,其于现代汉语里,单指「二天前」、「前天」(the day before yesterday)之意;但是在古汉语中,「前日」也就是「昔日」,意同「前些时候」。例如,《孟子》<公孙丑篇>下,其中<陈臻问曰>章纪录了陈臻叩问孟子的话语如下:

「前日于齐,王馈兼金一百而不受,于宋,馈七十镒而受,于薛,馈五十镒而受,前日之不受是, 则今日之受非也,今日之受是,则前日之不受非也。」

观察文意,陈臻此言必在亚圣去齐至宋后而发,而齐都临淄位在今山东省,宋都商邱位在今河南省,以周代行旅工具估计,此段旅程绝非一时可至,必定要超乎旬月了。则《孟子》书中其它<自齐葬于鲁>、<致为臣而归>诸章的「前日」,也必非是指涉「二天前」了。

举一反三,则「前月」其实也就是「前些时候」,说清楚些,它乃是「数月前」(several months ago)之意。如此,白居易名篇<琵琶行>中「前月浮梁买茶去」之句,其「前月」便不应解作「上个月」,正确地说,它当译为「数月之前」,而如此解诗,除了可以深化「守空船」的悠悠情愁,更能凸显出商妇对其夫长期「轻别离」的无限哀怨。

※参考信息:
1.袁枚<祭妹文>收在现行台湾高中国文课本 三民版第四册第13课 翰林版第三册第6课
2.为表示文非妄言,特别再次说明:本文第贰节第三小段落所谓之「前高雄师大某林姓教授」,系指林庆勋老师。

撰文者:台南一中教师/张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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