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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点剧场]曾经深爱过1x21
主页>ATV2007>周一  所属连载:[8点剧场]曾经深爱过作者:神原茜

21、

他下午刚到疗养院的时候,的确吓了一跳。这刚没几天的工夫,温小姐比起自己刚见她的时候好像老了十岁。固然有没化妆打扮的因素,但至少在卫的印象里她本来应该是神采奕奕的。有力气跟纪洺唱反调的女人,总不该是眼前这个有气无力的小老太婆。她大概是上午弄得累了,正安静的坐在轮椅上望着露台外的风景打盹,膝盖上盖着毯子。卫不是一个适合小心翼翼的人,虽然尽量放轻脚步,还是不小心一脚踢到凳子。温小姐清醒过来回头看到他,第一个反应,是眨眨眼睛露出一个笑容。
如果是平时的温笑诗露出这样的眼神,卫不但不会害怕,甚至会觉得很欣赏,觉得女人不管到了什么年纪都的确应该有其固有的风韵;可是那天下午看到,他忽然打了个寒颤,忽然发现,女人在不同的年纪,其实还是不同些比较好。
他一向不是一个善于掩饰自己情绪的人,温小姐看到他的表情,立刻呆了呆,说:“你很讨厌我?”
于是卫也呆了呆,说:“并没有。”
其实他的演技很糟,说不定比纪洺还要糟,说这句话的时候满脸的口不对心,表情别扭得万分明显。不过温小姐本来也只需要一个自己想听到的答案而已,选择性失明,微笑着说:“乖,过来陪我坐坐。”
如果只是这么促膝谈心,至多是对时间和耐心的考验,勉强说来也算是(岳)母慈(半)子孝的场景,想成是替纪洺尽点孝道,也不算太难受。可是温小姐很快拉了女婿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缓缓摩挲,却让卫子玠出了一身冷汗。总算他还记得进来时医生的嘱咐“千万不要刺激她”,老老实实坐着不动。过了好一阵子他自己几乎都要睡着了,眼睛半睁半闭间瞥到一抹红色,大吃一惊弹起来,才发现温小姐把自己手腕上的绷带拆开了,还翻着鲜红伤口的手腕正跟他的手腕并在一起,岳母大人且叹了口气,说:“还是年轻人好啊。”
卫看到她眼中的光芒,倒退三大步,平生第一次痛恨起妻子家人的不按牌理出牌。好在温小姐很快微笑着向他伸出手去,微笑着说:“只要你答应明天也来陪我,我就好好的养病。怎么样?来,打勾勾。”
打勾勾就打勾勾,本来也没什么了不起,可是两个人的手指勾在一起的时候,温小姐忽然向他探过身子,神秘的笑着说:“不要让纪洺知道你来这里哦。要是被她知道了,我们的约定就不作数。”
按照慕容的看法,这位小姐是因为戒酒而精神有些不正常。这正是卫想说的,虽然不便在外人面前这样谈论自己的丈母娘。他到现在还觉得自己的手腕上有冰凉滑腻的触感,不寒而栗,赶紧又叫了一杯酒来一饮而尽。这次喝得太急,呛住了。杨思不动声色的拍拍朋友的背,慕容叹口气:“主治医生怎么说?之前安排的疗程里的确有心理辅导的内容,可是现在这样子,那点疗程恐怕不够看。”
“他说会跟你联系。哦,对了,”卫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拿起餐巾,擦擦嘴角,“有一件事应该告诉你。护士跟我说,上午发现温小姐割腕之前,她是跟一位访客在一起的。”
他从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纸,是访客登记簿中某一页的复印件。签名很漂亮,笔法流利险峻,一撇一勾间锋芒毕露。看到这样的笔迹会觉得这才应该是纪洺的签名,而不是那种圆圆胖胖好像小学生写字母,看上去会觉得笔迹主人也是圆圆胖胖小学生的字体。尤其是那个“纪”字,张扬恣肆,洒脱无碍,慕容弹了弹那张纸,本来应该冷笑的嘴角,却忽然勾出了一个明亮的笑容。
“纪康……哼,我就知道是他。”
他把那张纸重新整整齐齐叠好,放进衣袋,然后草草吃完自己那一份晚餐,付了帐扬长而去。卫目送着他的背影吁了口气,半个下午的郁闷因为刚才的倾吐而略为松快了一些。回过头刚要继续吃饭,却发现朋友正若有所思盯着自己,露出微妙表情。
“怎么了?”
“他就是那个你说出柜过的助理?”
“对呀,虽然看上去很帅……”
“不,不是。”
卫怔住了,不自觉的把盘子里的意面卷成巨大的一团。“什么?”
“那家伙一定是直的,不是的话,我头给你。”杨思举起酒杯,笑容在杯中酒液的折射下显得锋利而璀璨,“看到同类的时候,我认得出来。”
“看到什么什么的时候我认得出来”,这个句式是纪洺爱用的。通常的用法是“看到白痴的时候我认得出来”,或者“看到猪头”、“看到蠢材”,反正纪洺对这方面的同义近义词渊博得很,不重样的说上一打半打毫无问题。不过当时卫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他只是觉得这句式听起来有点耳熟,而作为一个从高中就认识的死党,有一两句话听起来耳熟毫不奇怪。他低头大吃自己那一份鸡肉蘑菇焗饭,忽然觉得饭粒生硬,难以下咽,忍不住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
杨思似笑非笑的看看他,再看看表,说:“抱歉,我晚点还有工作……你自己可以回去吧?”
“啊?没关系,我晚点也要去工作。”
“医院呢?”
卫这才想起无比挑嘴、一定不肯吃医院餐的某人。他看看自己的晚餐,忽然觉得很没胃口,摇摇头说:“反正就算我不管,也一定会有人照顾她的。”
杨思皱起眉头,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抚朋友,站起来拿起外套和账单。
“随便你吧。不过感觉上,那家伙好像是很容易饿死的类型哦。”
卫耸耸肩膀,专心致志逼自己吃饭。杨思好像已经离开了很久,他起身穿上外套,皮肤上忽然又爬上了下午那种冰凉滑腻的感觉,打了个寒颤赶紧脱掉。那是他很喜欢的一件衣服,拿在手里犹豫了几秒钟才搭在椅背上,穿着衬衫走出餐厅。交通高峰还没有过去,路边一辆辆过去的计程车都没有空车。想了想这里离医院不算远,干脆步行过去,走了两步又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决定今晚不再去了,于是继续发呆。只穿着衬衫呆在深秋夜晚的大街上等车,实在有点冷,正好旁边不远就是地铁入口的标志,扭头就走了过去。他八百年不见得进一次地铁,当然没有月票这种东西。到了售票窗口买票,才忽然发现钱包在自己扔掉的那件外套里。
——所以说,人要是倒霉起来,真的是什么都挡不住。
他怔了怔,向来路飞奔回去。高峰时间downtown的地铁,有无数的人蜂拥而入和蜂拥而出,再着急都不可能冲到人群前头去。好不容易裹在人群里挤出了地铁,小跑着回到那间餐厅,之前坐的桌子已经坐上了食客。服务生过来客气的问先生有什么事,笑得却仿佛洞察一切。卫很快在前台拿到了自己丢弃的衣服,钱包也好好的在里面,只是现金和信用卡都已经不翼而飞。服务生笑盈盈的说:“这是隔壁桌的客人提醒我们收起来的,他们已经结帐走了……”死无对证的话。虽然看到那样的笑容实在是很有气,也没有什么办法。叹了口气看看那件外套,深深觉得这是自己随便丢弃心爱衣服的报应,只好又拿着它走出来。第一件事当然是电话挂失所有的卡片,然后好好想了想应该向谁求助,郁闷的发现好像现在找谁都不见得有用。正在上上下下翻电话簿,有电话进来。陌生的号码,换了平时他一定懒得接。不过这会儿反正也没有事,随手接起来,却居然是小梅。
她好像精神不错,一接通就表示自己刚看到报纸,今天正好在附近有工作,打算来探病。问了问她现在的位置,居然离这里不远。卫只花了一秒钟就做了决定,说:“你等一下,我过来找你……咱们一起过去好了。”
小梅拍照的地方是离这里步行十分钟的一家酒店,卫走到的时候她刚喝完一杯咖啡,笑眯眯的向他招手。旁边是这次和她合作的两个模特儿,卫以前也打过交道,大家各自打招呼。小梅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几天前刚被救护车送到医院的样子,容光焕发,因为刚工作完还没有卸妆,看起来分外艳丽。卫这两天看到的女人除了没化妆的妻子,就是没化妆的岳母,虽然今天见过了妻子的朋友们,毕竟跟职业的模特儿不是一回事。站在酒店的华丽大堂里看着装扮华丽的美丽女郎,陡然间觉得终于呼吸到自己习惯的空气,心情终于安定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小梅拿起手袋跳起来,说:“大家都想去探病呢,可以一起去吗?”挽着他的手臂向外走,并没有给他“不可以”的机会。卫苦笑着回头看看正打算上来挽他另一边手臂的女孩子,再看看周围的微妙眼神,叹了口气说:“可以,当然可以。”
虽然他很快就觉得很后悔。
搭小梅的车去医院,因为堵得厉害没可能不聊天。说了丢钱包的倒霉事件,自然被女孩子们大呼小叫的同情,表示安慰的香吻顺理成章的印在了白衬衫上。卫反正今天已经处于自暴自弃的状态,也没有什么精神抗拒,老老实实随便她们亲。期间甚至还睡着了一小会儿,直到到了医院才被女孩子们叫醒。她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买好了探病的大束鲜花,明亮的颜色,一蓬蓬的盛开得简直不讲道理,抱在高挑美丽的女郎怀里,分外的惹人注目。女孩子们嘻嘻哈哈的去写访客登记,卫独自先走向病房。经过护士站的时候,被护士长叫住了。
“卫先生,虽然这是您的私事,不过请到那边照照镜子洗过脸再来好吗?”
卫呆了呆,看到护士长严厉的眼神,忽然反应过来,拔腿飞奔向洗手间。走廊里的护士们侧身躲避,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他心里很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特别是在小梅她们抱着花束继续嘻嘻哈哈的走过来的时候就更加明白。冲到洗手间看看镜中的自己,果然脸颊上有一个淡淡的唇印。可笑的是在这样的沮丧时刻脑子里也还来得及想“啊,今秋的新款……”然后忽然猛省过来,用力摇摇头,低头用冷水泼在自己脸上。
在外人看来,自己这副样子,想必是不可原谅吧。
但是他其实不确定纪洺会怎么想。他甚至也不确定自己希望纪洺怎么想。可以确定的是不管纪洺对此作何反应他都会失望,所以最好不要让她看到自己这副样子。正在眨着眼睛回想到哪里买衣服最近,有人推门进来,抱着手臂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卫在镜子里跟对方对望了一眼,看到医生手里那件衬衫,苦笑一下。
“护士长叫你借给我的?还真是多事的欧巴桑呢。”
季看看他衬衫领子上的另一个口红印子,耸耸肩膀。“为了你的人身安全,我觉得你的确应该换上比较好……放心吧,是新的,没有穿过。不过那几位小姐已经过去了哦。不快点的话,尊夫人说不定已经开始发飚了呢。”
卫哼了一声,虽然知道他说得没错,但这种每个人都跑来向自己下指示的感觉实在称不上愉快。瞄了瞄医生,立刻就确定对方的size的确跟自己一样,点点头伸手接过那件白衬衫。他一向是非常顺应自己心情的,所以也并没有道谢。不幸中的大幸是医生习惯的牌子居然也和他一样,穿起来毫无违和感。就算纪洺的眼睛再尖一万倍,也不可能发现不妥。
而且看来纪洺也没什么空发现他的不妥,因为他走进病房的时候,她正和小梅手拉手的说得好像很开心。卫明明记得自己下午离开的时候她没有化妆,现在却显然好好的打扮过,脸上有薄妆,头发也很整齐,身上虽然还是病号服,却无疑换掉了之前皱巴巴的那件,尺码也合身得多。头脑里设想的“纪洺因为最难看的时候被打扮光鲜的小梅看见恼羞成怒生闷气”的桥段自动灰飞烟灭,取而代之的是狐疑。好在这个疑问的答案就在房间里,只要顺着另外两个女孩子发亮的眼光看过去,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发现。
而且那个男人也转身过来,静静向他点头致意。
“卫先生,好久不见。”
比183的自己还要高上好几公分,眉目骄傲英俊,只是站在那里就好像在发光的男人,望向他的表情却沉静而温和。明明自己也是探访者,把小梅她们带来的花束插起来的动作却无比自然。曾经在他惊慌失措的时候镇定的抱起纪洺的男人,卫记得跟在他的身后走下安全梯,低头只能看见他的肩膀,好像不管什么都能够承担。而纪洺明明会在自己面前逞强,却可以在这个人怀中安心的失去意识。就是在那个时候他的竞争意识忽然爆发,决定以后一定要好好的对待纪洺。这个人后来并没有出现,听说是赶回了球队准备联赛,来探纪洺病的另有其人。从小一起长大的同伴,有着同样的理想、职业和生活态度,聊天的时候眼睛会发亮,说的话题他听不懂,高兴的时候会明朗的大笑着用力互拍肩膀,把纪洺当成兄弟来对待的男孩子。他冷眼旁观,因为这一点而安心,忘记了这个人的存在。一直到现在,现在看到这个人看着纪洺的眼神,才蓦然省起,不管别人怎么样,这个人始终,是把纪洺当作“女孩子”对待的。
虽然纪洺在每一个同学面前,都没有把自己当作是“女孩子”。
“啊,对哦,卫,你们是见过的。只是看到新闻就特地请假跑回来,很笨吧?明明再等一个月就是圣诞假期了说。”听起来仿佛是在抱怨,但那个表情明明就是很高兴,“下午突然打电话过来说在机场,吓我一跳。”
卫告诉自己要微笑,过去握住妻子的手,说:“哎呀,那还真是感谢——抱歉,我那个时候就没能请教你的名字?我是卫子玠,纪洺和朋友们都叫我卫。”
身边有一只豪猪忽然张开尖刺,这种事一般来说很难不被发现,特别是自己也是同类的时候。纪洺皱起眉头看看丈夫,虽然觉得这家伙幼稚到可笑,但在目前的情况下,这种弓起背的防御姿态倒也很可爱——可爱与讨厌其实视感情而言只在一线之间,这一点她目前还不知道。对面的朋友大概也这样想,微微欠身,露出牙齿微笑。
“那么,卫。还没自我介绍,我是纪洺的同学,姓卓,卓敏帆。”
如果卫从前认识敏帆,就会知道这人一向无视任何尖刺的态度。可惜这还是他第一次知道对方的名字,所以理所当然的怔住了。三位模特儿笑咪咪的自我介绍,他呆若木鸡的看着。纪洺觉得好笑,伸出手去,摸摸他的脑袋。
“饿死了,有没有给我带吃的?”
“……咦?”
“果然啊……那么,没办法,就勉强用医院的套餐对付吧。现在的话,希望A定食还有得剩……听说味道还不错噢。我从十二岁起就一直听人这么说,终于有机会尝尝了呢。”
卫看着妻子的笑脸,忽然觉得很尴尬,犹豫了一小会儿,终于叹口气,苦笑着说:“我是很乐意去帮你买……可是刚刚不小心把钱包丢了,还是搭小梅她们的车回来的。”
纪洺眨着眼睛看着他,好像也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件事。两个人相对傻笑了三秒钟,纪洺才回头看着朋友,伸出手。
“没办法了,借我钱……不对,医院食堂不收欧元。信用卡拿来——”
卫大大的叹了口气,看着小梅。美丽的少女露出“了解”的微笑,取出钱包。
“来,尽管用。可以不用还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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