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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点剧场]水长东1x10
主页>ATV2007>周一  所属连载:[9点剧场]水长东作者:Cindy



天色已晚,两个小太监拿着牙杖子将纱灯剔亮了,端王顾自靠在锦榻上闭目养神,听见传报“江五爷来了”,方欠起身。门上打起帘子,江铉一步迈进来,却见端王满脸含笑地瞧着他,顿时愣在那里,回神想了一想,转身作势要走。端王大笑道:“小陈,快拦住你五爷!”陈明果然笑嘻嘻地上来说:“正等着替五爷泡茶呢,五爷哪儿能这么走呢?”江铉方坐了。
“你这是跟谁唱‘移云掩月’呢?”
端王笑而不答,只回头看看陈明道:“你五爷说我骗他呢。”
陈明见端王兴致甚好,也放开胆子说笑:“五爷这回可冤了我们爷,再没骗五爷,那天杀的刺客可吓死人了。先瞧着文文气气的一个人,谁也没在意,哪知就亮出那么长个刀子,‘唰’一下子,轿帘儿给劈成两片,吓得我们魂儿都没了。亏我们王爷福大,那歹人的刀子就差了一丁点儿,饶是这样,还是扎了这么大个口子 ——”他连说带比划,两根手指先划开半尺宽的距离,想了想,又缩回来,不过半寸来长。
江铉到底叫他逗得笑了,挥手说:“少贫了,快泡茶去吧,我还等着呢。”
陈明因知两人有话说,朝两旁摆了摆下颌,侍侯的人都悄声退了出去。端王看着陈明从外面掩上房门,脸上的笑容似被风吹去一般,渐渐隐没。江铉也默然无语,只听窗外凉风飒飒,不知何时细雨飘落,沙沙地打在房檐上,如春蚕噬桑般阵阵轻响。
静默良久,忽然一片落叶打在窗棂上,“啪”一声,两人都微微一惊。端王朝窗外望了望,黑沉沉像泼了墨的雾气望不见头,他长长地吁了口气。
“好悬呐。”江铉轻轻搓了搓手——得知消息一路打马过来,掌心叫缰绳勒出了红印,一面喟叹着,“听说伤在胸口?”
端王心中感动,看了看他,方缓缓地说:“再深两寸,此刻我已经说不了话了。”声音仿佛不胜疲倦。
江铉拧眉不语,好半晌才将点子上的那句话问出来:“知道谁下的手么?”
“不知道——”端王摇了摇头,“人当场就给戳烂了。不过我心里大致有点数,总不出那些人。可惜啊!他们白花了心思,却没把我弄死。”他冷冷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丝阴森的狞笑,“我这一回命大,只怕就有人要命短了。”
江铉被他的语气刺得一激灵,怔了会儿方迟疑着说:“你……待要怎样?”
“我要怎样?我不怎样。”端王往榻上靠了,换过了一副惬意的神情,“这几年我也忙得够了,这一回遇刺负伤又受了惊,将养个一两月,谁也不能说什么吧?”
江铉却深知他的性子,不为所动,只盯着问了句:“然后呢?”
“然后……”端王十指交握放在身前,微阖双目仿佛侧耳听着窗外的雨声,过了片刻,他反问:“你说呢?”
“反正,”江铉很快地接口,“总不会是在府里闲着。”
端王淡淡一笑,“嗯,这话原是不错——可这回我偏想闲一闲,如何?”
“我明白了。你是想做一回岸边钓鱼的姜太公,你不动,那鱼儿按捺不住自然会浮上来,待看清楚了再下钩子。是这意思吧?”
端王听他说破了,环起手指往空中做了个一饮而尽的手势,只手中空空如也,觉得十分不过瘾,便叫进陈明来,命他上茶。陈明早预备下茶具,替江铉沏了茶,却对端王说:“太医再三嘱咐,王爷现吃不得茶,怕冲了药性,只好请王爷用这个。”说着从暖壶里倒出半碗汤水。
端王接在手里便觉得清香袭人,忍不住尝了一口,果然甘甜可口,齿颊留芳,不禁笑道:“有些菊花蜜糖水的味道,又不十分像——这是什么?”
“回王爷话,这是容夫人送来的。”端王闻言似一怔,微微抬眼看了看,陈明却只管往下续道:“——说是往菊花蜜糖水里加了这个那个的,奴婢也没记明白,只太医连声说好,奴婢想必是好的,就给王爷预备了这个。”陈明说完,见端王慢慢地饮尽,又将手里的碗往前递了递,忙又倒了半碗出来,这才退了出去。
端王半晌没动,只端着茶碗,像在细意地品着那股香气。江铉却无心品茗似的,一盏玉桂匆匆入口,便放了茶碗。犹豫片刻,他问:“你打算往那里下钩子?”
端王似陷在自己的思绪中,过了片刻,慢慢地舒了口气,吐出两个字:“丰州。”
江铉眼皮倏地一跳,“你到底打算动老罗家了?”
“不光是他们家,还有沈家和徐家——”
“三爷!”江铉突然叫了一声。这个当年两人同窗读书时用过的称呼,仿佛勾起了许多往事,端王怔了怔,没有再说下去。
窗外的雨下得紧了,雨水打在青砖地上,暗夜里淅淅沥沥地仿佛呜咽。“三爷……”静默了许久,再开口时,江铉低幽的声音仿佛含着几分不知从何说起的艰难,“你把弦绷得太紧了,紧得稍动动就要断了,得松手时松一松不好么?”
端王默然不语,嘴角往上勾起一道弧线,眼里却没有丝毫的笑意。良久,他道:“如何松手?你教一教我。”
“别的不说,老沈家明里总没有忤慢了你,清田他们也算交了帐出来,何苦一定要穷追到底?何况他家跟你还有个连襟的亲戚名义在,你就算旁的不顾,总要顾一顾你老丈人的面子……”江铉越说越慢,终于望着端王眉宇间的淡漠,苦笑着摇了摇头,“罢了罢了,我今儿也是多事——早知你是个不听人劝的,凭多少口舌,也改不了你的主意。得,你就当听见老婆子闲磕牙罢了。”
端王不禁莞尔,只瞬间便又隐去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也知道我这样断了人家的后路,也把自己的后路断了,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我的后路,原在正康十三年接下诏命的时候就已经断了!”
“或许不至于,原可以韬光养晦……”
“凭什么?!”端王打断,“凭什么要我韬光养晦?!我是先帝嫡子,太祖爷堂堂正正的玄孙,凭什么要我一辈子夹起尾巴来做人?!”
他淡然的声音竟似窗外凄迷的冷雨一般,激得人背心里隐隐发寒。江铉倏地抬起眼皮,瞟了他一眼,又迅速地垂了下去。
“也是。”江铉答了两个字,顺手拿起茶碗,那残茶早就凉透了,他只作专心观赏上面的青花松竹。
端王看了看他,又将脸转向窗外,双眸映着暗夜,显得极深。“其实并不是赌气——我有什么不明白的?但我不能放手,也没办法放手。或许当初我真的错了,不该奉诏。但我已经接了,就只能走下去了。尤其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我一放手,就是一溃千里,再没办法收拾。退不得,退不得了……”透着倦意的声音越来越低,恍若化进簌簌夜雨中。
江铉依旧把玩着那茶碗,过了好一会儿,忽然抬头向门外提气喊了声:“小陈!”陈明忙进来,听江铉说:“如今越发小气,茶都没味儿了,也不舍得换换。”陈明极会看眼色,道声:“五爷恕罪。”拿着茶碗出去。回来时,却换了一盏美人醉的小盖钟。
似雨过初霁的一抹艳红晃过眼帘,江铉不由赞道:“好,这玉桂味儿太冲了些,倒是这钟更配。”转脸笑道:“我那里新得了几幅好画,过两天我拿来给你瞧瞧。”
“唔?”端王从怔忡中憬悟过来,不及隐去的倦色中也露出微笑,“你说好画,那必是好极了的,只不知是谁的宝贝又叫你哄了去?你先别说,我猜一猜,莫不是李老六到底让你算计成了?”
江铉拊掌大笑,“竟让你说对了!”
端王奇道:“他看那几幅画命根子似的,叫你得了去,岂不跟你拼命?”
“何至于!实在他也是个好交朋友的爽气人,如今他座上尽是一班名士。对了,我前几日到他那里去,倒是遇上个稀罕客人,还记得我提过吧?就是徐文肃的那个孙子——”
端王的身子像被什么戳了一下似的微微一颤,手不自觉地往伤处按了按,仿佛有些痛楚地闭了闭眼睛,却又极快地掩饰过去,神色如常地说笑闲谈。


眼见着天已黑透了,柳莺便叫小丫鬟去下了院门闩。这日出了那么大的事,上上下下忙乱成一团,也都乏透了,只想早早歇息。偏里间一点动静也没有,等了这半晌也不见吩咐洗漱。几个小丫鬟早困了,又不好问的,只一个劲揉眼睛。柳莺看在眼里,想了一想,便让她们都睡去了,只自己留在外间候着。
谁知又有人叫门。柳莺走到廊下高声问是谁,门外应声的却是陈明。柳莺只得又打了伞来开门。两人在门边说了一会儿话,柳莺方又回来。
这时雨下得更大,柳莺鞋袜都叫雨水打湿了,她仗着素日体气壮,也不怎么在意,回到堂屋里,让迎面的暖气一扑,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
里屋如月唤她:“柳莺,你进来。”
柳莺挑帘子进了屋,却见如月散披着墨瀑似的头发,坐在妆台前,侍琴手里拿着梳子,却又并不在替她梳头,远远地站在一旁,两人脸上神色都倦倦淡淡。柳莺平常见得多了,也不以为意。
如月问:“小陈为什么事来的?”
柳莺正要答话,如月的目光忽而一转,落在她裤脚上,扬起眉道:“都湿成这样子了,还不快换了去!”
柳莺笑道:“不碍的。”
如月却说:“这会儿天寒,伤了风可怎么着?”又一迭声地要她换了去。柳莺只得去了。
等换了回来,再进屋时,依旧还是那般光景。如月静静地坐着,也不知正想着什么,神情里似有几分茫然。她早已换下了出门的衣裳,此时只穿了件家常的湖水绿夹袄,丝丝缕缕的头发垂落在身前身后,不知为何,衬得那身影看去比平日里更显单薄,在窗外沙沙的风雨声中,便仿佛树梢头的一片零丁的叶子。
柳莺看得怔了,倒是如月先回过神,又问起方才的话。柳莺这才将手里的一只锦盒搁在桌上,笑道:“小陈巴巴儿地跑这一趟,就为了这个——”她打开锦盒,里面放着玲珑剔透的一只玉枕,“王爷说了,今儿夫人受了惊,特为让送这玉枕来给夫人安神的。”
如月听了先一愣,手指绕着一绺头发,想了会儿方自言自语似的说道:“下午王爷那事一出,听说吴昭训也是吓得不轻,她原本身子就不好,这一番闹腾想是经不起,也不知现下如何了?”
柳莺心里大是惊异,再也想不到她的心思是如何绕到这上头去的?陈明刚才果然提起过这事,只是柳莺本不想提。既然此刻已说起,便答道:“听说越发不好,只怕又起不来床了。”
如月微微一笑,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却也没说什么,只吩咐盥洗。
待柳莺出去打水,如月朝侍琴淡淡地一笑,道:“想是他又要敷衍那边去了,这玉枕特为安抚我来得。那人的手段可不正是如此?”
侍琴默然,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就算瞧透了他几分,也还小心些好,那人岂是好相与的?他背地里的那些个手段姑娘到底是没见过。”如月一时没作声。侍琴慢慢地走到她身后,替她梳着头,又轻声道:“原不想再提这话。可今儿这事情一出,真真唬死人。他死也就罢了,姑娘若有个好歹,又是何苦来得?”
如月知她性子极淡,听她这番话说得真切,不由心头发热,回过身,握住她的手道:“好侍琴,我就知道……”话没有说完,外间已有脚步声,只得先罢了。
直等盥洗完毕,侍琴柳莺两人也卸罢残妆,服侍着如月睡下。柳莺自在外间,侍琴睡在里间值夜。如月自然睡不着,挨着等了小半个时辰,听得外间一丝动静也无,方叫过侍琴来,坐在床边上说话。
如月道:“你方才那话是好心,我明白。可我只说一句话,我既进来了,也到了这个地步,若不能做出点事情来,慢说我死去的娘亲,连我自己也对不起。下午那事体,你说你唬死了,你却不知道,我也唬死了,不,我不是为我自己——”她顿了顿,当时那种慌乱仿佛又从心底里冒了出来,刹那间便如千头万绪不知从何理会,又似身遭的一切都已远去,只留白茫茫一片,孤单单一个自己。
“我只怕,”她咬着牙,声音却因为极低,而显得有些虚弱空洞,“只怕他就那么死了,岂不便宜了他?!”
侍琴没有说话,只伸过手去,拉牢了如月的手。
窗外风雨正密,飒飒地响成一片。黑暗中的主仆两人谁也看不清谁的脸,只有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一处,仿佛都想把自己浑身的力气全给了对方似的。
良久,侍琴低声道:“其实姑娘的心思,我也知道。只是……”她忽然迟疑着,停了下来。
如月依旧拉着她的手,“好侍琴,你知道这府里头我能把性命都交托出来的,只有你一个,我心里的话我都对你说了,你有什么话难道还不能告诉我么?”
侍琴轻轻地叹了口气,道:“姑娘不要怨我,原是我太多心了。”
“到底什么事呢?”
“是……我瞧着那一位如今在姑娘身上花的心思只有比当初花在……花在我们姑娘身上更多的,所以我总怕姑娘会……”
侍琴没有说下去。然而那一字一字都似小虫子般在如月的心头乱爬,她怔愣着,心里慢慢涌起一股难以分辨的滋味。
侍琴道:“我说了,原是我太多心,姑娘只别往心里去就是。”
如月“嗯”了一声,轻轻地笑道:“你到底告诉了我心里的话,我高兴还来不及呢。”然而那心底里,却毕竟泛起几缕寒意,倒似窗外的风雨渗了进来一般。
侍琴却未觉察异样,又与她说了几句,听她声气不太有精神,只当她倦了,便自去睡觉了。
如月倚着床栏杆,双手抱着膝,怔怔地坐了。耳畔雨水哒哒地打着青砖地,不知为何,这声音搅得她心里那样地乱,仿佛无数的丝线缠在一处,越抽越乱。心里反反复复只是侍琴的话。原来,她是这样想的。只怕,人人皆是这样想的。原来,自己竭尽心力,却不过如此而已。
彷徨无依,视线不管转向何处,皆是一片黑,看不到头的黑。心底里蓦地闪过一个影子,她也不及分辨,只觉得一股贪恋油然而生,直想伸出手去,将那影子捞住。待细细一想,才明白那是白日里,挡在她身前的那个背影,顿时心里一凉。


雨下了一宿,至天明时,依旧雾霰似的零落飘洒。远远近近的青砖乌瓦、花木枝叶都让水浇透了,泛着汪汪的浮光。
柳莺早起吩咐了小丫鬟们一圈,回来到里间瞧了瞧,见两人还是沉睡未醒,心中不由微微纳罕,却也没有叫她们,自己支了伞往厨下来。
那灶上热气腾腾,几个婆子丫鬟正忙做一团。柳莺往门口站了,嗅了嗅,笑道:“好香!”
管事婆子见是她,满脸堆笑地迎出来说:“照夫人吩咐的,加了那些个蜂蜜玫瑰露在里头,哪有个不香的?真真夫人这样神仙般的人物,才想得出这么精致的吃食。请回夫人一声,这就要上笼蒸了,一会儿就得。”
柳莺抿嘴一笑,道:“原是因为里面搁了好些药,才让加玫瑰露遮味儿的,也别搁得太多,怕腻。”顿了顿,又说:“各位多辛苦些,你们的好儿夫人都念着呢。”
婆子听了越发眉开眼笑,连声道:“这府里原没比夫人更体谅咱们的了。为这点子小事还巴巴儿地打了赏钱,我原说我还预备得起,夫人再四地赏了,方收的。”柳莺听她絮絮地说着,也只客套两句,便回来了。
走到堂屋正见小丫鬟端水盆出来,知道里面已盥洗完了,忙进来。
如月坐在妆台前,神情倦倦的。柳莺见她两只眼皮都微微肿起来,知道她夜里睡得不好,又见她穿了件月白夹袄,只边角绣了些四合如意纹,越发显得憔悴,便说:“这件太素了些,上月送来那件烟红的还没上过身呢,不如换了那件再去?”
如月往镜子里看了看,又想了想,摇头说:“不,还是穿这件的好。”
柳莺知她虽然性子温柔,却是极有主意的,便也不再劝她。一时侍琴领着两个小丫鬟进来,端着一碗小米粥和两盘点心,又提了一个食盒,也放在桌上。侍琴掀起食盒盖子,一股清香扑面而来,柳莺便知道是特为端王准备的点心。
如月看了一眼,点点头,招手叫过一个小丫鬟来,吩咐她送到延德堂去。
柳莺微微地一怔,问道:“夫人不过去么?”
如月懒懒地说:“王爷又不在,我去做什么?”
柳莺听了心下越发奇怪,“王爷出门了?”
如月却像是不愿多说,只“嗯”了一声,低头慢慢地吃着点心。
过了会儿,那小丫鬟回来,果然说:“吴昭训一早又打发人去,说身上更不好了,王爷到她那里去了。玉秀、小陈都跟了去,只蕊芬在,食盒给她了。”
柳莺这才恍然,心想必定是端王一早又命人来过。她有些担心地望着如月,果然她脸上神情虽淡淡的,手里拿着半块蒸酥却动也不动,一双眼睛定定地望着窗外。那窗下的几株樱桃已枯了叶子,在薄雨里来回摇晃,映得她那双眸子也微光闪动。半晌,她将蒸酥扔在盘子里,站起来说:“逛逛去”。
柳莺向外看了看,见地上浅浅的积水兀自散开着一圈圈细细的水纹,待要说,侍琴却已拿了木履过来,也只得服侍她换上。又拿了伞,叫了两个小丫鬟一同跟着出了院门。
如月似漫无目的,走走停停,沿着路走了小半个时辰,依旧没有回去的意思。眼见前面是那片梅林,梅树叶子还未曾枯尽,看去一片疏落的碧色。如月呆呆地望了一会儿,似下意识地举步往里走。
柳莺忙道:“夫人,看泥地里滑!”
如月一怔,站住脚。正这时,忽从后面急惶惶跑来个小丫鬟,没留神一头撞在柳莺身上。柳莺“哎哟”一声,趔趄了两步,忙将手里的伞遮回来,转脸看时,却是郭良娣身边的小丫鬟莲花。
柳莺气道:“小蹄子丢魂儿了?跑得这样!”
莲花只十二岁,乍呼呼地说道:“柳莺你别生气,出事了呢!”
“什么事?”
莲花听见这一问,才看到如月也在,连忙低头垂手,“回夫人的话,同春叫孙婆子给打了。”
“哦?”如月的两道弯眉挑了起来,“到底怎么回事?”
“回夫人的话,原是今天早起我们良娣想吃碗燕窝,就让喜儿上厨下要去。喜儿要了一碗回来,谁知还没走到院子里呢,就让孙婆子截住了,非说那燕窝是给吴昭训预备下的。喜儿顶了她几句,又跟那孙婆子身边的人推搡了几下,连燕窝也洒了。孙婆子当时就翻了脸,叫人打了喜儿一顿耳刮子。喜儿回来正哭呢,同春见了问她,就告诉了同春。同春原也只说上厨房里再端一碗去,谁知出门正遇见孙婆子也端了一碗呢,同春气不过,就跟她理论起来。谁知三句话不合,叫那孙婆子打了一个耳刮子,同春正和她闹呢。”
莲花年纪虽小,倒是口齿伶俐,一番话说得明明白白。如月心中恍然,知道同春言语厉害,不知说了什么惹恼了孙婆子,孙婆子素来跋扈,自是忍不得气。只同春原是郭良娣的陪房,非一般下人可比,想不到孙婆子居然真能动手。
侧耳听时,遥遥有哭闹声传来,如月也不说话,信步朝那边走了过去。侍琴柳莺心中疑惑,也只得跟着,两个小丫鬟却巴不得凑去看热闹,眼角眉梢隐隐挂着笑样儿。
绕过梅林,果然闹哄哄一堆人围着。再走近时,只见同春连哭带骂,孙婆子与她对吵,又说不过她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红。众人忙着陪笑拉劝,只那两边都在气头上,一时也劝不开。
如月走到人群外站住,众人心思都在那两人身上,谁也不曾留意她们几个。只听孙婆子骂道:“素日不过瞧着良娣的脸面罢了,你算个什么东西?就狗仗人势起来……”
早被同春打断:“正是狗仗人势!我素日不同狗计较,如今才叫狗咬了去!打谅这府里的人都那样好性儿,由着狗叫狗咬的?错了你的主意!”
孙婆子气得浑身哆嗦,“好好!我不同你多说,咱们见昭训去!再把良娣也请来,倒看看她们怎么说的!”说着便又上来拉扯同春。
冷不丁旁边有人斥道:“糊涂东西!”
那声音清清朗朗,众人听见心里都微微一震,刹那间竟一起静了下来,只听得细雨打着枝叶沙沙轻响。
静默中,如月踏前一步,目光环视,慢慢地自每个人脸上扫过。那王府里的人平日都是极会看眼色的,人人提起这位容夫人,都只道她风姿绝美,是端王心里头等看重的人,但因她性子柔弱温顺,心底里总有几分轻慢。此时却不知为何,只觉得那目光凛凛,竟似带着几分寒意,人人皆低垂了头,不敢与之相接。
只有孙婆子一个还没回过神来,兀自怔怔地看着她。如月将众人都扫过一遍,唯独不看孙婆子,偏着脸冷冷地说道:“昨儿出了那么大的一桩事,不说替王爷分忧,替昭训、良娣省心,怎么就为了这点子事,在这里闹起来?”
孙婆子惊疑地望着她,还是那般柔弱的模样,月白的衫子衬着苍白如透明般的脸庞,单薄的身子在雨雾中似一枝零丁的白梅,然而那漆黑的眼底却似有一抹叫人感觉陌生的神气。那眼神似曾相识,只是一时之间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孙婆子心神不定地想着,动了动嘴唇,似欲说什么,冷不防一道冰冷的目光压了过来,她忽觉心底一寒,猛想起如月身份早已不同,只得也低下头。
又听她说道:“素日看你是有年纪的人了,都给你留着几分体面,你偏要生事,如今越发不得了!王爷现伤着,昭训病得那样,良娣也是一日好一日不好的人,不过强撑着照料罢了,不说体谅一二,反倒认真闹起来,我看你真是老糊涂了!”
说完,回身拉了同春的手道:“好丫头,你是晓事的人,别和她这般糊涂人动气。”便拉着她往郭良娣院子里走。同春早被她这一番搓弄得懵了,晕晕乎乎地便跟了她去。
孙婆子怔在那里半晌,才回过神,忽然哭天抢地地嚷起来:“罢了罢了,我这老脸不要了,索性连老命也不要了罢了……”众人平时只见她蛮横,倒不知原来她如此不中用,十个人里倒有九个趁愿,只忍着笑劝她:“算了吧,认真闹起来连昭训也没意思。”孙婆子方不嚷了。


如月拉着同春到了院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对侍琴说:“前儿徐姐姐央我给她描花样子呢,我已经画得了,就搁在堂屋抽斗里,你拿了去给她吧。”侍琴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只答个“是”字便转身走了。
同春此时方回过神来,如月当众排揎孙婆子,又极力成全她的脸面,心里自然很是感激,往日里那些怨忿的心思倒淡了七八分去。她用手抹了抹脸,又抿了抿散落开的头发,朝如月深深地道个万福,说:“原也有我的不是,倒惹了夫人操心。”
如月望着她,浅浅地一笑,正要说话,忽然从堂屋里跑出来个小丫鬟,说:“良娣请夫人进去说话呢。”同春听了,忙引如月进了屋。
郭良娣却在东边屋里。小丫鬟打起门上帘子,只见她穿了粉白夹袄,桑子红的细褶裙,套着胭脂红的团花比甲,神情恹恹地歪靠在矮榻上,跟前三四个小丫鬟捧着水盆铜镜手巾脂粉等物,正服侍她洗脸。
同春赶在前面叫了声:“良娣!”郭良娣抬起头,见如月已进了屋,忽地坐直了身子,连声让如月坐,又骂同春:“作死也不拣个日子,这点子事也闹得这样,索性别回来也就罢了,没得丢脸。”又对如月叹道:“我这丫头平日叫我惯坏了,如今越发没个规矩,倒让妹妹看笑话了。”
如月听她说这一大套,心里暗笑,面上淡淡地道:“同春很好,她是晓事的人,受了那样大的委屈,心里到底还有个分寸,我没看见也就罢了,既看见了,怎能叫那糊涂东西作践了她去?论理,姐姐一句话就发落了那糊涂东西,只姐姐是尊贵的人,自不能和她一般见识,我刚好路过,又看见了,我若不管,可成什么人了呢?”
郭良娣一早往延德堂去问安,谁知端王已去了吴昭训那里,她原本没好气。回来又听说同春的事,越发胸口堵得什么似的,正不知哪里出气,小丫鬟飞跑来告诉她如月如此这般的处置。她心里十分意外,又唯恐如月是来看她的笑话,便不肯输了这口气,撑起了精神应付。谁知如月说了这番话,竟句句都说到她心头上,原本打叠了满腹的话一时之间反倒说不出来了。
恰好这时同春匀过了脸又回来,手里端了一钟茶。郭良娣拿眼睛睨着她,道:“亏你还能来!容夫人替你仗腰,才全了你的脸面,好好儿地谢过没有?”
同春笑道:“可不正要谢呢?”便双手奉了茶,插烛儿一般拜了下去。
早被如月一把托住,也笑道:“左一遍谢右一遍谢的,究竟才多大点事情呢?”说着接了茶来浅浅地抿了一口,赞道:“这茶味儿真香!”
郭良娣面有得色,道:“原是上贡的玉桂,自然很香。”
如月心里便知道是端王给她的,却不肯说破,又尝了一口,细细品了品,才说:“单是玉桂,只怕还出不了这香味儿?”
郭良娣用手帕抿了抿嘴,笑道:“都说妹妹是个伶俐的人儿,果然不假。你倒猜一猜,里头搁了什么?”
如月摇摇头,“姐姐取笑我罢了,我最是个笨人,又没见识的,哪里猜得出来?”
郭良娣一笑,才要说,忽听廊下传报:“徐夫人来了。”小丫鬟忙打起帘子,果然徐夫人走了进来。
见她们两人坐了说话,不觉微微露出惊异之色,站住脚略想了一想,忍不住笑起来,说:“却又来?早知你到这里来,我何苦巴巴儿地多跑这一趟?”
郭良娣听了自然摸不着头脑,连如月一时也没回过神来。
徐夫人回身招了招手,叫过跟来的丫鬟素娥,命她:“把那包藏雪莲和苁蓉给良娣。”转过脸来又对如月说:“那天你给我这药,偏前几日长哥儿感了时气,一直不得空送过来。早知你两个已唱了‘琴瑟’,我也不必担这个虚人情儿,倒是你自己送来的好。”
如月笑吟吟地说:“你送我送可不是一回事?偏姐姐要分得这么清楚。”
郭良娣怔了片刻,方问:“前些时你送我的那些熊胆,莫不也是容……容妹妹送来的?”
“可不是?”徐夫人坐了,一面吃茶,一面笑,“我原说不必这么费事,偏容妹妹直怕你多心。我想你素日那个性子,竟是个属爆竹的!若一时想左了,那药也就罢了,白费了容妹妹多少心意。实在我倒不费什么力气,只是平白担了个虚人情儿,想起来总是过意不去。这回好了,我可算卸了这心事。”
如月口中客套几句,又低了头喝茶,却从眼皮底下悄悄地瞟了一眼郭良娣,见她神色怔怔的,便将话转了开去。
郭良娣却是一句听见一句没听见的,心里只是想着,也难怪往日里徐夫人总说她好,我只道她话里会讨好儿的,谁知她竟真是这样待我的。可是从前我是那么样地待她,难道她就真的不怨我?她又感念,又狐疑,心底里原本对如月有些不忿,此时却又生出几分说不明的不甘,思来想去,到底拿不定个主意。
又听徐夫人和如月两个商量着,下个月福王妃寿辰,该送些什么贺礼?少不得插了进去,三人絮絮地聊了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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