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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点剧场]水长东1x11
主页>ATV2007>周一  所属连载:[9点剧场]水长东作者:Cindy

十一

端王自然不会知道这场小小的风波,他一早往吴昭训处坐了一会儿,问起她的病势。吴昭训原本就体虚多病,自春天里小产,又添了思虑,失于调养,便落下病症,整日只是倦怠,连话也懒得多说,人说三句她才答一句的。前日听闻端王遇刺,受了惊吓,病又上来,喘了大半夜,至天明方平息了。
她秉性端方,在端王面前向来是进退谈吐一丝儿不乱的,端王对她也是十分客气,问了病,又要了脉案药方来看,恰两个太医又来请脉,端王叫过他们,亲问了几句,又叮咛了一番。两个太医这才上前诊脉,彤珠和几个贴身的婆子丫鬟在一旁服侍着。
就见一个小丫鬟挑帘子进来,往门边站了,也不说话,只给彤珠使眼色。彤珠只作没看见。等两个太医诊完了脉,到外间房里坐了写药方子,这才挑个空儿出来。
小丫鬟忙也跟到廊下,不等她问,便将方才孙婆子的事说了。彤珠听了便皱眉,却又不得细问,只说:“且等等,王爷还在房里呢。”又进屋来。
一时太医写完了方子,交端王看了。端王又进来嘱咐了几句,方起身去了。彤珠送了他回来,只闻药香满屋,小丫鬟端着碗站在暖炕边,吴昭训却不肯接,靠在枕上,脸儿绷得似熨斗熨过的一般。地下孙婆子正抹泪。
彤珠见了忙接过药碗,服侍吴昭训吃了,笑道:“才刚太医还说呢,昭训这病就从思虑太过上来的,叫我说,凭他什么心事都先搁开,吃了药好好睡一觉才好。”
孙婆子听了忙说:“倒是我粗心了,我那点子事也不算什么,昭训吃了药歇着要紧。”
吴昭训吃完了药,又就着小丫鬟的手漱了口,这才点点头道:“嬷嬷先去,这事儿我心里头自有分寸。”
孙婆子听她这样说,也只得先去了。
吴昭训看她慢慢地走出去,门上的松石绿毡帘起来又落下,目光好半天都没有移动。彤珠瞥了一眼她沉静的面色,挥手命小丫鬟们都出去,自己站在炕前垂手侍立。
屋里一时极静,连那院子里的婆子丫鬟们也都不敢作声,便只闻风吹着窗扇“格格”的微响。吴昭训的脸庞因为凝重的神色越发显得枯瘦,倒似秋风里的黄叶,透着萧瑟的寒意。良久,她慢慢地开口问道:“彤珠,这事儿你怎么想的?”
彤珠想了一想,答道:“我能有什么见识?只是纳闷罢了。”
“怎么呢?”
彤珠往炕边走近了两步,低声道:“当日那位刚进府的时候,在西边那院里吃了那么大的亏,几乎连条命都送在她手里了,昭训同她虽不亲近,面上总还说得过去,如何今日倒帮着西边那位来扫昭训的体面?可不是叫人纳闷?”
吴昭训听了,也不说话,一动不动地想了好一会儿,方挪了挪身子,彤珠忙替她又掖了回枕头。吴昭训道:“这会子左右没别人,你也坐了我们好说话。”便拉了彤珠坐在炕边。
正待开口,忽听外间屋里脚步响,小丫鬟隔着门帘道:“昭训,容夫人来了。”
吴昭训目光倏地一闪,刚缓过来的脸色顿时又僵了。彤珠忙冲外道:“好没眼色!昭训刚吃了药睡下,请容夫人明儿再来吧。”小丫鬟应了就走。吴昭训忙说:“回来!”彤珠又叫住那小丫鬟。吴昭训想了片刻,说:“请进来吧。”
一时小丫鬟引着如月进来,见了礼。吴昭训有病在身,只微微颔首示意,又命她坐了。如月问候了几句,便提起孙婆子的事来,才说了一句,便让吴昭训打断了。
“这事儿我已知道了。嬷嬷刚还在我这里,我也说了她了,年纪大了,做事还该更尊重些才是,怎么反倒糊涂起来了呢?”
如月微微地一怔,忙又说:“原也是我莽撞……”
吴昭训却不叫她说下去,依旧徐徐道:“我如今身上不好,尽有那看不见的,嬷嬷上了年纪,我又吃过她的奶,平日便有个什么,我也不好就说她的。今儿这事亏妹妹见了,替我管了。若不然,真个闹得王爷也知道了,可成什么了呢?”她声气极弱,说了这几句,已经微微带喘。
如月原本还有别的话,见她这样,想了一想,也就不说了,略坐坐,便起身辞去。
彤珠从小伴在吴昭训身边,最清楚她的性子,知道她面上虽淡,心里却是再要强不过。见她这样处置,不免暗暗纳闷,一面想着一面笑道:“昭训好气量,我瞧她倒是有些不得劲了。”
吴昭训往炕沿指了指,让她坐下,又思忖了好一会儿,才说:“从前嬷嬷对付了她几次都不成,我原以为嬷嬷年纪大了不中用了,如今看起来,却是我小瞧了她。”
“这话怎么说?”
“正是你方才说的,今儿这事,叫人好生瞧不透。”
“原是。”彤珠接了句口,“平日我冷眼旁观,那位说话做事处处都给人留着余地,倒是今儿这事来得特别。”
吴昭训微微点头,“这话说得有些意思了。是人都有个情理,她原不是这样的人,如今这样,就不合情理,所以,这里头必有个缘故。从小我和兄弟们一处,也听了些道理,她这缘故无非两个字罢了。”
“哪两个字?”
“‘合纵’。”
彤珠笑道:“好姑娘,这话我可听不懂。”
吴昭训听她叫出了旧日称呼,也忍不住一笑,说:“难怪你不懂,我也懂不了多少。说到底只一句话:她这就是拉拢那边,只为了对付我呢。”
彤珠心里一惊,怔了半晌才说:“这样的主意……我看她素日倒不像的。”
吴昭训抿了嘴,目光清清淡淡地扫了一圈,却不说话。
彤珠前前后后想着她的话,心里仍是狐疑。又见她倚在靠枕上,发髻松松地垂了下来,白纸般的脸上似悲似叹,知道这番话又不知惹出她那番心事。正要劝她歇息,她却又开口道:“我们想着她该记恨那边,实在她在嬷嬷那里也吃过亏,岂知她心里更记恨我们呢?”
听她提起这话,彤珠迟疑道:“按说,不该我多嘴,可素日里我瞧着,孙婆婆有些事儿也是太不留地步儿,昭训得空还该劝劝她——叫人说还不如自己说。”
吴昭训僵了脸默然无语,听到最后一句,这才轻叹了一声,说:“彤珠,这府里头,也就是你真心替我想着,才和我说这样的话。可是你只瞧见了面上的,没瞧见底下的。我终究也长了两只眼睛,嬷嬷平时怎样行事,我难道就看不见么?只是……”
她说了半截话又停下来,彤珠心里揣度着,顺着她的意思说道:“孙婆婆年纪大了,昭训原也不好说她。再则这府里头,昭训身边知冷知热的人,也不过数得过来这几个罢了,没得为了外人倒伤了自家人的心。”
吴昭训眼圈微微一红,点点头说:“你这话说到了我心里。可是,这也不过是面上的一层。还有底下的一层,你看这府里头,哪个是好相与的?不说别的,便是那些婆子丫鬟们,当面恭敬,背地里还不定如何。我统共两只眼睛一个心,能看到多少想到多少?便是看到了想到了我也没那份气力处处都理会到。我进到府里这三年多,也亏得有嬷嬷替我镇着,不然,如今是个什么样也难说呢。”
她越说声音越颤,到底忍不住两行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彤珠忙拿了帕子替她拭了,又不住口地说些宽心的话。吴昭训勾起许多心事,伏在枕上哭着喘了好一会儿,方慢慢地平复下来。彤珠隔一两月便见她这样哭一回,见得惯了,也不叫小丫鬟,自己出去端了热水拧了毛巾来。
吴昭训擦了脸,又向她叹道:“你也知道我的性子……偏当日要送我到这么个地方,又是这么个境遇!”
彤珠心知接了她这句话,底下又不知要勾起什么来,只是不能不答,便笑道:“这府里王妃一年到头连面也见不了几回的,谁不拿昭训当王妃敬着?按说昭训方才发落她几句,也没人能说什么,昭训又何苦忍着?”
吴昭训冷冷地“哼”了一声,说:“我若发作了才正中她的套儿——你是个聪明的,细想想就明白我的话了。”
彤珠低头想了一会儿,果然渐渐醒悟过来,只不知为什么,心底里莫名惊凉。脸上却不敢露出来,只说:“昭训是何等样的人?王爷又是何等样的人?她果然这么想,那可真打错了主意,不但小瞧了昭训,也小瞧了王爷……”说着,忽一眼瞥见吴昭训脸上的神情,忙又说:“昭训素日凡事容让,她却只当昭训瞧不见,不知那是昭训恩宽,不认真计较罢了。那些个狐媚招儿,昭训自不放在眼里。但凡昭训认真个一二分,看她能如何?到底,昭训是什么身份?什么见识?她又是什么身份?什么见识?听说上回,西边那位打发人给她送了两匹‘茜霞云锦’,她还给当成‘遍地金’了呢。”
吴昭训听了,终于忍不住笑起来。偏彤珠还板得一本正经地加了句:“原是,那‘茜霞云锦’虽不那么争光耀眼的,可不也是织金的好东西了么?”越发笑得伏倒了枕上,慌得彤珠忙上来替她捶背。
好容易又平静下来,吴昭训吩咐:“你方才说‘云锦’,我记得还有两匹七巧云妆花缎子呢?你找出来,回头让柳莺来拿了去。”
彤珠低声道:“单让柳莺一个来,只怕……”
吴昭训“嗯”了一声,说:“倒是我粗心了——让素娥也来,拿一匹去给徐夫人吧。”


端王原是朝中“一把抓”的人物,执政的几年,日日从早到晚的忙,如今借着遇刺清闲下来,反倒觉得有许多精神无处打发。回到延德堂,便命人翻箱倒柜,将收藏多年的书画碑帖取出来。又命小太监去请江铉,谁知小太监去了来回说江铉不知去了何处,也只得罢了,便让几个门客进来同相赏玩。
方在书房里摊了开来,太医院一个院使领着两个御医来请脉。端王自知十分伤势里倒有九分是做给人看的,然而这几个太医都奉了慈惠太后和皇帝的旨意而来,也只得又回房中躺了,耐着性子由他们诊脉,听他们说些如何内外条理、安神养气的话。待这一拨走了,慈宁宫大珰安泰又奉懿旨来探病,送了无数珍稀药材,又特旨不必谢恩,端王仰在榻上接了,少不得又与安泰敷衍一阵。
好不容易又清静下来,端王却已兴味索然。重回书房,不过闲谈几句,脸上已经露出倦色。陈明一见就对那几个门客使眼色,几个人自然识趣,一起辞去。端王吩咐将满目琳琅又收拾起来,只留了两件碑帖,独自临摹。他早年在藩地于此道很下过一番功夫,尤其善临颜真卿的帖。执政之后整日看的都是黑大光圆的正楷,又独爱行草了。此时将一幅《瀛州帖》从头临起,四十一字一气呵成,笔韵转折之间急湍迸流,遒逸连绵,自己也觉得十分畅快,轻轻吹干了墨迹,拿到窗边看了一阵,眉角露出微笑。
陈明原本打着十二分小心,这时才松了口气。因见已到晌午,便问何处用饭?原来端王日日常朝,都在宫中进膳,难得在府里吃顿饭,却又多为了宴请亲信重臣,竟没有在延德堂用午饭的惯例。端王正兴起,只略略一想,便命送来书房。
不多时,两个小太监抬了张窄几进来,玉秀领了三四个小丫鬟拿着捧盒跟着进来摆放。因为太医再三嘱咐要素淡,所以不过一碗燕窝粥,四碟精致小菜和一盘素点心。
端王眼睛依旧瞧着碑帖,忽然闻到一阵香气,却有别平日的饭菜香,倒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陈明忙指了那盘素点心笑道:“早起容夫人叫人送来一盘,奴婢闻着那香味儿实在招人,只那凉透了的奴婢可不敢端来。又打发人去问了,可巧正有这刚出笼的一盘素合子。王爷尝尝?”
端王听他絮絮说了这一番话,也没有什么表示,依旧回头看自己写的字。过了一会儿,拿镇纸将字幅压了,才踱过来。早有小太监摆好了椅子,端王坐下,先喝那碗粥。他难得吃得这样清淡,倒觉得十分可口,等喝尽了,这才夹了个素合子,咬了一口果然芳香满颊,便问:“这里头都放了什么?似乎还有几味药。”
陈明见他心绪甚佳,便说:“这奴婢可说不上来。王爷若要知道,回头奴婢打发人再去容夫人那儿问问仔细?”
端王听了只是一笑,却不说话,起身踱到窗边,推开窗扇望了望天色,见雨已经止住了,铅色的乌云虽还沉沉地压着,天边却已放出灰白的天光来。
“拿开氅来,”端王吩咐,“逛逛去。”
玉秀站在一旁听见,先回头瞪了陈明一眼,方说:“王爷才吃了饭,闭闭口再出门罢。”
陈明也忙跟着说:“可不是的,王爷歇了午,等大太阳出来,再出去逛岂不更好?”
端王这才记起,如月向来吃过了午饭要小睡一会儿的,想了想只得道:“也罢了。”却不肯歇午,依旧转回书案前临帖。
往日端王要去揽月阁之前,陈明自会打发人先去知会,这天他心里却另有想头,见一时没有什么事,便告诉了玉秀一声,自己抽身出来。
果然如月才吃过了饭,还不曾睡,和柳莺在院子里溜达着说话。陈明满脸堆笑地上前,也不说话,忽然就跪下磕了个头,倒把如月吓了一跳。
“你这是做什么?”
“我心里想着夫人的好——”陈明站起来,笑嘻嘻地说,“实在嘴笨,说不出什么话来,只好这么着罢了。”
如月恍然明白是为了早上孙婆子的事情,也不便说破,只笑道:“还当怎么了呢,这点子小事也值当这样。”又问起他的来意,陈明一一答了,如月点点头说:“倒烦你跑这趟。正好,我倒有个东西给你。”回头就看柳莺。
柳莺会意,回房拿了小小的一只木匣子来,递到陈明手里。
“你拿了去,给你娘。”
陈明因这阵子手风不顺,输了好些,原就想着上揽月阁来讨个好儿,打个秋风。他看那匣子也寻常,漫不经心地推开条缝儿瞧了瞧,里面却卧了一串鹦哥绿的翠玉佛珠,颗颗珠子晶莹透碧,他是见多识广的,只看一眼便唬得连忙又合上。
“这这,这如何使得?”
如月道:“你别忙,听我说。你不是说过你娘下月生日了?这佛珠你拿了去给她,叫人也知道你在府里头有些体面。”她轻叹了一声,又说:“从前听你说你家那情形,你娘也是个不容易的,偏你哥又不争气,你当这份差,手底下也剩不下什么,拿回去的有限。叫我说,这么混着也不是法子,你把你侄儿过继一个来,将来给他谋个出身,岂不是好?”
这番话正说到陈明心底的隐痛,他虽早混得皮了,见人便是嘻哈,可唯独这桩心事再也混不过去。顿时一颗心似被只极柔软的手轻轻地揉搓,一股酸涩直冲着喉头上来,竟说不出话来。
又听如月轻声道:“有些事我搁在心里头再也不会忘,只不说出来罢了。别的也不必说,你只记得一句话就行了:我可不是那忘恩负义的人。”
陈明吸了一口气,只答了个“是!”心里想着,当初果然没看走眼,这话却不必说了。
如月又问:“你师傅近日忙些什么呢?如今倒不容易见着他了。”
陈明忙笑道:“可巧儿了,他早起还跟我念叨夫人的恩典呢——他心里可时时地记挂着,没哪日不念个三遍五遍的。”他心里感动,不知如何说起,已是阿谀得不择言辞了。
如月听了只一笑,摆摆手不叫他说了。


陈明悄悄地溜回住处,锁了门,打开木匣取出佛珠来好好把玩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仔仔细细地用件旧衣裳裹好,藏进箱子里。这才回到延德堂。
刚到院门口,就见一个二门上的小太监手里拿个信封正往里走,便叫住他问:“做什么去?”
小太监回头一看,忙垂手站了说:“方才刘大人打发人送了这信来给王爷。”
“哪个刘大人?”
“锦衣卫刘锻刘大人。”
陈明听了便觉脑仁发胀。刘锻专为端王办些机密事体,只他十回的消息来,倒有八回让端王不痛快。陈明心里暗暗抱怨,这刘大人也真没眼色,昨天才出了那么大的事儿,连皇太后、皇上都赶着打发人来问候,有什么天大的事,非要紧这一时来报?又庆幸自己回来得及时,若迟了赶上端王不快,问起来说不定便有祸事。可是这些话他是一句也不敢说出口的,只挥了挥手,让那小太监进去,自己也连忙跟了来。
端王这日兴致甚高,陈明出去这一会儿工夫,旁边的条案上已放了四幅字,皆是龙奔蛇突般的行草,他自然全不识得。又见端王已拿了信在手里,便提起了一颗心,悄悄地蹑了过去,站在端王身侧,敛神屏息,只从眼角里偷偷打量端王的神色。
端王已看完了信,神色却没有什么变化,只目光离开了信纸,幽幽地望着前方,不知在思忖着什么。陈明摸不着端倪,忍不住又瞟了一眼信纸,那信似极短,不过寥寥数语。
忽听端王道:“小陈,你是不是嫌脖子上那玩意儿多余了?”
他口气极淡,似乎不过一句玩笑,陈明却惊得浑身一颤,“咕咚”一下跪在地上,连说话的声音也颤得不成调:“王爷……王爷……奴……奴奴婢不识字的……奴婢再再不敢了……”说着连连磕头。
端王冷冷地瞥他一眼,也不说话,任由他“咚咚”地磕头,顾自低头又看了一遍手里的信,沉吟片刻,命人点了灯来,将信纸在烛火上慢慢地烧尽,这才说句:“起来吧。”
陈明乍听这话,几乎瘫倒在地上,好容易哆嗦着站起来才觉出身上冰凉,原来衣裳早让冷汗津得湿透了,脑门也已青紫一片,肿起老高。他却再不敢有一丝儿放肆,退后几步垂手站了。
端王将灯推在一边,又提笔临帖,只写了两三个字,便觉得运笔滞涩,停下来端详几眼,揉做一团抛了,又另铺开一张纸,这次连碑帖也不看了,落笔就写。初时连自己也不知写的是什么,写了四五个字,方觉出原来是“维乾元元年……”心中也是微微一惊。
这帖子他从少年时起也不知摹过多少回,早就烂熟于胸,自不必再看原本,信手便写了下来。那起初几行运笔宛转行来,便觉得一股郁闷之气滞在胸口,越积越沉,直憋得发疼,一时之间却也无暇仔细分辨,只由着那笔锋转折,至“季明之灵”几字,只觉万箭攒心,再无可忍,手中的笔随之顿在那里,微微喘息一阵,方又续写道:“惟尔挺生,夙标幼德,宗庙瑚琏,庭阶兰玉,敏尉人心……”却又气象大变,便如惊电飞流一般,急泻而下,直写到第十八行起头“呜呼哀哉”四个字,胸中那股莫可名状的痛苦懊恼已至极点,便如抛上浪尖的一叶小舟,猛地一荡,似要破胸而出,却又在瞬息归于平复。
端王停了笔,侧脸看了好一会儿,将笔搁下。那帖子原本还有七行没有写完,他也知道这口郁气已泄,无以为继,只好作罢。小太监便过来捧了那字,搁到旁边条几上晾着。端王吁了口气,向两旁笑道:“走,逛逛去!”
玉秀、陈明几个都看出他心绪大变,虽见他露出笑容,却不敢有丝毫懈怠,取了开氅来小心替他披上,又吩咐几个小丫鬟们拿着油衣雨伞水瓶等日常所用的物事,一件儿也不少的,拥着他出了院门。
一场雨打下无数枯黄的叶子,铺满了青石路。端王走得极慢,脚上的麂皮靴踏着浸湿的落叶,轻微有声。他一路都不说话,脸上的神情倒还平静,目光似漫无目的地在树梢草间游移。雨虽已经停了,太阳却只在厚厚的云层后面闪了一忽儿便又隐没不见。云暗天低,更映得园中景色,望去碧的愈碧,黄的愈黄,黑的愈黑,皆浓郁得似化不开的颜彩。
陈明偷偷瞧着端王脸色,心里只知道是刘锻那封信惹出来的事情,却全然摸不着首尾。一时耳边又闪过方才端王那淡然的话音,即便当时真取了他小命去也不过那一句话而已,顿时又从头到脚地生出寒意,一时又想着若师傅赵如意在这里不知如何应付?待晚晌交了差事,要好好再求教求教……忽然抬头看清端王走的方向,一时无暇细想,脱口提醒:“王爷,这边走。”
端王似微微一怔,顿住脚步,回头往陈明指的方向望了一眼,小径的尽头满满地种着桂树,被雨水洗得油亮的绿叶,掩映着半片粉墙。端王像是觉得这景象刺目一般,忽然皱了皱眉,很快地转过脸来,仍沿着原来的路走。
陈明见此情景越发困惑,暗暗揣摩,午后还好好的,不过一个时辰就改了主意,莫非方才那封信竟然与如月有关碍?却又再想不明白,那关碍会是什么?莫可奈何,只得悄悄退后几步,招手叫过一个小丫鬟,如此这般嘱咐了一番,让她去告诉给如月。
端王信步往前走。园中原本摆设了盆景、菊花,因为下雨收起,还没来得及再放出来,举目望去,落木萧萧,明明只是一片深秋景象,端王的眼前,却不知为何,总是晃动着那汪汪的油碧,雪白的墙。他一时走得飞快,似想摆脱那景象一般,无奈那绿树粉墙始终如影随形,坠在眼前,坠得他一颗心也似越来越沉,终于拖得脚步重又慢了下来。回过心神,才知兜兜转转,却是走到了那片梅林之外。他迟疑片刻,慢慢地踱进林子里去。
他身后众人亦步亦趋地跟了一路,一干捧衣物的太监丫鬟们直赶得气喘吁吁,忽见他又慢了下来,这才缓过一口气。陈明与玉秀互相看了一眼,都是不明所以,只得坠后几步,慢慢地跟着。满地黄叶盖住了泥地,松松软软,踏上去悄然无声。因刚下过雨,迎面风中夹着落叶泥土的清香。端王十分爱惜这片梅林,命人精心栽护,只是他却极少到这里来,平时路过,也是匆匆来去,从不停留。眼下不是开花时节,望去只是清奇枝干,疏影横斜。
陈明恍惚地想起,那一年进到这林子里来,却是花开得正好,枝头层层叠叠,灿若云霞,只觉盈盈满怀,皆是那股子清淡的幽香。忽然又像看见那个白衣白裙的身影站在树下,身畔落花飞舞,便似花间的一缕精魄,蓦地一激灵,回过神来。
这才发觉端王已站住了。他只看得见端王小半边脸,依旧是淡然得难寻端倪的神色,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似望着前方的某处,静静地不知在想什么。陈明顺着目光望去,远远地瞥见一个人影,一身月白衣裙在风中瑟瑟地飘动,心下顿时恍然。忙转身使了个眼色,众人会意,一起悄悄地退远了。
端王毫无觉察,身影凝如石塑般,只有身上的氅衣随风翻动,“扑扑”轻响。


有时候端王会想,世事于他,仿佛不过是异样地重复着。
他从小经历了那么多变故,珍视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失去,每一回都像从他身体里剜了一块去,每一回痛到极处,都以为再无可忍,却又都忍了过去。连那一回,他撩起那软帘,瞬间一切感觉都失掉了,眼前只有那双空洞冰冷却已看不见一丝光泽的眸子,过了许久,钝痛才慢慢地涌上来,一点一点将他整个人都淹没,那样的痛,痛到这世间的一切仿佛都已沦入黑暗,再看不见一丝光亮,却到底也忍了过去。总以为那次算是到头了,这辈子不会再有下一回了。
哪知还是错了。
拆开刘锻的信那瞬间,倒像胸口被刀剜了一块走,痛得椎心刺骨,一时间仿佛连气也透不过来。
他遥遥地望着,旁的一切皆不在他眼里,惟有那个月白的身影,零丁地伫立风中,像梢头绽开了一朵瑟瑟的花,在他眼里微微地晃。
她的心机,她的用意,他看得清清楚楚。他心知此刻她站在这里,必是算计好了的,连她那身妆扮也是算计好了的,只是为了演给他看,他也心知她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他只消说一句话,便能够一了百了。
可是,他竟说不出那句话。
他竟说不出。
一股悲凉慢慢地涌上来,混在满胸口的痛里,让他分辨不出心里的滋味。似有个极熟悉的影子从心底里浮起来,与眼前的人叠合在一起,他一时也无力分辨,阻滞了他的究竟是哪一个?他只是知道,怎么样也不能让那人儿再从他指缝间漏过去。他早试过割舍,忍了那么久终究割舍不下,还能够怎样呢?他不由得在心里苦笑,觉着自己便像是对着一杯鸩酒,明知道里面下了毒,终究还是放不下那一丝叫他贪恋的香。
罢了。他长叹一声,慢慢地走了过去。
如月起初似不觉察,只是望着梅树发怔,及至端王走到她身畔,才蓦地回头来看。脸上先是吃惊,而后嫣然一笑,轻轻叫声:“王爷!”便蹲身施礼。
端王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看着她笑,看着她低下头,终于还是伸手搀住她。她的身子甚是单薄,端王扶住她的胳膊,掌底只是纤细的一握。奇怪的是,手方触到她的身子,他的心里便无由地安定了一些,连那满胸口的痛似也不那么尖锐了。那原就是他想握在手里的,无论如何,到底还是握在了手里。
如月早觉出他的神情与往日不同,探询地望了他一会儿,问:“王爷如何会在这里?”
端王淡然一笑,答道:“可巧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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