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 页   |   ACG厅  |   原创馆  |   影音室  |   文学院  |   ATV2007  |   F1征文2004  |   F1征文  |
[9点剧场]水长东1x12
主页>ATV2007>周一  所属连载:[9点剧场]水长东作者:Cindy

十二
侍琴在端王跟前向例只管送茶水,天色一晚,她便顾自回房去歇了。她这做派众人都看惯了,连端王都不说什么,自无人理会。柳莺领着两三个小丫鬟铺了床,放下帘幔,又服侍端王和如月盥洗了。因入夜秋寒渐重,屋里已设了火盆,柳莺拿灰锹拨了一回炭,熏上香。方要退出去,玉秀却打发小丫鬟香坠儿来送了一碗刚煎好的药。
端王手里拿着书卷看得入神,闻见药味儿头也不抬地吩咐:“搁桌上吧。”
香坠儿年纪还小,心里记着玉秀的吩咐,便只管说:“太医再三地嘱咐,这药要趁滚热的喝呢。”
如月见端王皱眉,忙接过了药碗,又使个眼色,叫柳莺和香坠儿几个都退出去了。等柳莺从外面掩了门,如月回过身,见他坐在灯下一动不动,极专心的模样,忽然起了顽心,走过去将手里的药碗一探,正放在他手里的书卷上。
“太医再三地嘱咐,这药要趁滚热的喝呢。”
端王无奈,只得抬起头。却见微漾的烛火下,如月眼里盈满着滟滟的笑意。她方卸了残妆,只穿了浅绿短绫袄,领口五色丝线绣了趟缠枝莲,衬得一张素脸儿似冰底玉石般隐隐透明,丝丝纤细的血脉在象牙色的肌肤下若隐若现,倒比妆时更莹润了几分。
如月手里捧着药碗,见他脸上似笑非笑,只是目不转睛看着自己。这样的神情也不是头一回遇见,脸上却依旧飞了红,渐渐连耳根也烧得热起来。她又不好说什么的,只得将药碗向前送了送,轻声道:“王爷,吃药罢。”
端王“嗯”了声,接过药碗,却不喝,随手拿过桌上插了菊花的豆青耳瓶,“哗啦”一下全倒了进去。如月不禁“呀”了声,却听端王笑道:“我原没什么事。那起子太医开的药我还不清楚?多喝一口不好,少喝一口不差,理他们做什么。”说着,握住如月的手轻轻一拉,如月只得依着他坐了。
端王一只手又拿了书卷起来,另一只手却握着她的手不放,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地摩挲。如月呆呆地瞧着他,不知为何,那原本熟悉已极的面容,在这样安详的时刻,忽然有些不真实起来。她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恍惚间,只有手上的暖意绵绵地传来,便如同春日里柔柔的风,倒不是吹在脸上,而是吹在心头上一般。
她低头怔怔地瞧着自己的手,呆了一会儿,终于轻轻抽了出来。“王爷不想吃药也就罢了,那伤药总要换了的。”说着,便站了起来。
端王抬头见她取了个细白瓷的小药罐子出来,在桌上铺好干净的绫子,搁上小勺子,都预备完了回身来,也不说话,只眉梢一点儿笑地瞧着他。端王无奈地抛下手里的书,站起来,由着如月为他除去衣裳,伏侍他半躺在大迎枕上。
如月轻轻拆开他身上的纱带。他胸口伤处原贴了碗口大的一块红绫子,她小心翼翼地揭了。伤口原本不大,已经结了痂。端王笑道:“如何?早说了不碍的。”
如月不响,用干净白纱蘸了温水轻轻擦干净伤口旁的药膏残渣,却见伤口边略略有些红肿,便用手指轻轻地按了按,忽觉他的身子似微微一颤,忙停了手,抬头问他:“疼么?”
端王看见她眼里的关切,一时竟是真假莫辨,心里悠悠地荡起一股难言的滋味,忍不住将胸口那只手握住,然而掌底却分明是微微的僵硬,他一怔,旋即又放了开来,淡淡地说:“不疼。这点小伤,原也算不得什么。”
如月又低下头,指尖轻轻抚着那伤口,眼前却是那纷乱的情景,她依旧回想不清经过,唯独只记得那个挡在她身前,一动不动的背影,仿佛有着让她害怕的诱惑,让她想要缩在那背影的后面,一直就那样缩着。便似一只蛾子,望着火光的温暖,忍不住想飞近去……却终究惊醒过来。
她拉起锦被,轻轻掩住端王胸口,起身到桌前,从药罐子里挑起药膏,摊匀在铰好的绫子上,回来在他的伤口上贴了,再用纱带扎起。她每个动作都做得极细致,慢慢地心里终于又静了下来。
她将灯都熄了,只留帐外的一盏纱灯,方在端王身边躺了,脸偎着他的肩,鼻端只是一股淡淡的极熟悉的熏香。她的一只手放在他腰腹间,不妨指尖触到的肌肤与别处不同,却像是道细长的疤痕。她虽早已与端王同床,却从来也没有留意过,她心中微微一惊,指尖移处,又是一道,那腰侧四五寸宽的地方,竟有三道那样的疤痕。那疤痕极淡,等闲觉不出来,但那样的伤,她却是再怎么也不会认错的,一时竟僵愣在那里。
端王觉察,慢慢地握了她那只手。
如月心中惊疑良久,终究忍不住问:“王爷,那伤……”
端王面带倦意,合着双眼似睡非睡,沉默许久,才说:“这话说来长了。此刻我乏了,等赶明儿拣个时候,我好好地给你说。”
如月便不言语了。她心里原有一桩事,正等着话头,默然一会儿,她轻声道:“王爷总说赶明儿,这赶明儿究竟是一天,还是十天,还是一月一年却不知道呢。”
她向来温婉,从来话里没有过这样的幽怨之意,端王听了不觉一怔,睁开眼来看了看她,方笑道:“你自己说说,平日我到你这里来得少了么?还要说这样的话。”
如月幽幽地瞧了他一眼,“嗯”了一声,说:“是不少。”
端王先不语,过了会儿,将身子略挪开一点儿,抬手托起她的下巴,静静地望着她的眼睛,缓缓地问:“今天一早我去了别人那里,你不高兴了?”
如月正对着他,只见那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分辨不出任何喜怒,不知为何,她迟疑了一下,那就在喉头的回答竟没有出口。
端王依旧那样凝视她,一字一句地说:“你若真的不高兴,那也容易——只消你说一句,你要我留在这里。你说了,明儿我便不到别人那里去。”
他的声音极低,却似震得她耳畔嗡嗡地响,那一字一字都仿佛敲在她心头上,让她陡然又升起那股彷徨无依的感觉,像是恐惧着什么。良久,她低声道:“明儿还有明儿,王爷许了一个明儿,还有不知多少个明儿……”
“只消你说了,你要多少个明儿我都许你。”端王淡淡地说,“你信不信?”
“我信。”如月脱口说道,待要往下说,却只觉胸口一滞,也说不清是什么,忽然又空落得难受。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她,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偏生,她在心里排演过的情形却全然变了样。答那一句话,原是再容易不过,却不知为何,此刻成了再难没有的一件事。怔愣良久,低声道:“我信,可是那又如何?终归是不能够的。”
端王轻笑,“你怎么就知道不能够?”
如月慢慢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的目光,这才说:“我原是个福薄的人,就这样心里头还常常地不安,只怕自己不该有这样的福份,王爷许得那样多,便是别人不恼,叫我又怎么承受得起?再者——”她忽然顿住了不往下说。
“再者怎么?”
如月默然片刻,嗔道:“王爷此刻许了,过几日反悔了,必拿我作筏子——其实王爷心里头清楚着呢,偏要我来说这烫人的话。我可不是那贪心不足的人,咱们还是一个明儿一个明儿地来罢。”
端王先是不言语,只听着她说,听到最末一句,方“噗哧”笑了出来,道:“一个明儿一个明儿地来——妙!何时竟变得这样伶俐了!”又凑近了她耳边说:“也罢,许多了你又怯了,先许你一个明儿,如何?”说着,伸手揽住她的身子。
如月只觉暖暖的气息撩着她的鬓发,心里渐渐安定下来,终于舒了口气,将脸靠在他的胸口,应道:“我自然愿意……”
端王因日日常朝,所以睡到卯时便自然而然地醒来,再也睡不着了。躺着想了一会儿事,朝内翻了个身,却见如月睁着双眼定定地瞧他。四目相对,两人都忍不住一笑。
端王道:“你怎么也不多睡会儿?”
如月略带倦意地吁了口气,说:“我常这样,这已算是不错的了,从前三更天便再睡不着了的日子也多了。”
端王两个指头捋起她一束头发把玩着,默然半晌,方道:“你就是个思虑太重,没病也要怄出病来。有些事情,你愿意敷衍就敷衍一二,不愿意敷衍就由它去,心里有事就发作,你如今也有正道光明的封号,谁还能把你怎么着了?”
如月心中一动,正想着如何接这话头,却听端王又问起太医平常开的什么药,忙一一地答了。外间值夜的丫鬟们这时听见响动,进来伺候,两人便起身了。
盥洗完,饭菜也上了桌。端王分例一顿早膳就是二十四道菜,皆是满满的鱼肉。如月却另有安排,特为让厨房炖了一锅小米粥,配的香油拌的酱瓜,另有一盘芝麻薄脆。端王难得吃得如此家常,连着喝了两碗粥方搁了筷子,对如月笑道:“还是这么着舒坦,天天对着一大桌子倒没胃口。”
如月因错过了方才的话头,心里正思忖着,听他这么说,便答道:“王爷尝个新鲜罢了,若吃上两顿就该腻了。到底这一大桌子才是好的,从前我在家里的时候,想着大老爷们到底有福份,天天早上能吃上糖薄脆,还鸡鸭呢,那可不成神仙了!”
端王正漱着口,让她逗得差点呛在喉咙里,忙往唾盂里吐了,笑了一阵才说:“这有什么?你还没见过宫中的排场。”
“宫中?”如月脸上掠过一丝向往,轻叹口气,“我哪儿有那个造化?”
她的神情自然落在端王眼里,他想了想,说:“其实这也不难。下个月福王妃过寿,皇太后十九要去的,到时候你跟了王妃一块儿去便是。”
如月等的就是这句话,心里舒了口气,便喜笑颜开地说起旁的事来。一时二门上小太监来回,说江铉来了。端王正等着他,便一径去了。
因端王早起已经吩咐下,玉秀知道他这一日仍宿在揽月阁,便领着几个丫鬟上延德堂收拾了一回,拿了许多日常用的物事来。方回到揽月阁,恰见香坠儿跑过来,便叫住她:“告诉柳莺,找个妥当人来接东西。”不多时,却是柳莺自己跟了回来,玉秀笑道:“怎么倒招了你这大忙人来?”
柳莺却说:“我忙什么?正闲着呢。你有事儿就交代了我吧。”
玉秀一听她的话音就明白必是侍琴在跟前,也不说什么,只管将拿来的物事一样一样地交代了,说了有一顿饭的工夫。
柳莺一一记下,方笑道:“哪回也没见带这么东西来,竟跟王爷要搬了来常住似的。”
蕊芬在一旁插口:“只怕让你说着了!”
柳莺微微一怔。玉秀瞧了蕊芬一眼,说:“往日王爷来的时候天已经晚了,不过略坐坐就歇了,自然用不着这些东西,如今王爷就在府里待着,就得多预备些才行。”
柳莺听了点头称是,便叫了几个小丫鬟拿了东西到屋里去。走到堂屋,正见两个人抬了水盆往西面屋里送,又有人端着洗浴用的香草猪苓浴巾等往那屋里去。柳莺站着想了想,只管让小丫鬟们搁下东西,便抽身出来回了自己房里。
如月洗浴向来不爱很多人在跟前伺候,便只留了侍琴一个人在屋里。那澡汤里洒了玫瑰露,热气氤氲,屋里飘着一股幽幽的香气。如月坐在浴盆里,只是呆呆地瞧着自己的手。她这一向不干粗活,双手自然养得细致白皙,只那骨节依旧粗大,却怕是一辈子也变不了的。
侍琴拿了手巾替她擦背,忽然停住,手指轻轻抚了几下,说:“姑娘这背上,还是找些药膏来抹一抹的好。”
如月默不作声,过了会儿,自己伸手绕过肩头,轻轻地摩挲,那些疤痕虽已细了许多,但一道道纵横交错,依旧极是分明。
侍琴道:“我倒知道有个方子……”
“不。”如月轻声地打断。手依旧轻轻地抚摸着那些横一道,竖一道,极细而又分明的伤痕,心里空空荡荡,仿佛又回到那惧极的一瞬,叫她痛不欲生的鞭子几乎将她一切念头都打没了,而眼前却只是那冷漠的目光,匆匆一掠,有如空无一物,没有丝毫的犹豫和停顿。
“留着吧。”她声音低幽,更像跟自己在说,“留着让我记得,他是个多冷面冷心的人。”


如月初进王府时,只在外院伺候,出入多的是口没遮拦的,议论起府里几位娘娘,皆说端王妃最是个不管事的,素日连院门也不迈,整日只是吃斋念佛,底下人有那没分寸的,偷偷儿地管她叫“木头佛爷”。如月先还将信将疑,待入了内院,才知这四个字果然不虚。
她自受了封号,才头一回拜见了端王妃。进了屋只见一个极瘦的妇人坐在上头,略显阴暗的光线里,那身深青袆服越发衬得她面容枯槁。如月原知她比端王大着三四岁,这一见,倒似老着十岁一般。如月因不知她的脾性,不敢莽撞,一切只照规矩。端王妃始终神情淡然,仿佛无论什么人什么事都入不了她的心,听见说什么都只“嗯”几声,如月从进去到出来,竟没听她说满十个字。自那之后,唯有中秋时,端王妃出了回院子,也不过往宴席上略坐坐,应个景儿便又顾自回房。因她生性最是怕烦,早有话下来,诸妃每日问安之礼一概全免,众人倒也省了桩事体。平日里府中上下,言谈之间,倒好像没有这么一位王妃似的。
只这一回,福王妃是端王的嫡亲婶婶,老一辈里位份最高,等闲她说句话,皇太后也得让她三分,她这回又是六十整生日,在京的诸王妃没个不到的,端王妃也只得出面。
因端王已有了话,如月暗自思忖,旁的事自然得端王妃示下,便寻个空来问安。谁知端王妃推说倦了,只打发个贴身丫鬟静珍出来见她。因平时节礼诸事都是静珍来接,如月和她倒相熟,知她是个好脾性的,便索性只问她。
静珍想了好一会儿,方说:“原没有这样的例,这会子夫人问我,我也不知道究竟如何。照我想,夫人自有出门的服色,穿了去便是,夫人出门向例是四个丫头,也还带了那四个去。”见如月脸上露出疑惑,便又道:“依我说,夫人也不必问王妃,王妃素日不爱理这些事儿,倒是问赵大伴的好。”
如月听了,倒好笑起来。闲话一会儿,辞了出来。回到揽月阁,打发小丫鬟去叫了赵如意来,出门一应事体都细细问明白了。恰这日端王上了外院里,和几个门客下棋赏画,如月算着他不过午不会来的,又因送来厨下两只大雁,一条鹿腿,便打发人给“后头小姨”送了一份去。不多时,杏儿跟了来,送了两件针线。
如月拉着她说了会儿话,又问她家里的情形,杏儿说:“多承夫人照应,我哥现一月有十几两银子的进项,尽够用的了。”
如月见她神气里终究淡淡的,便笑道:“杏儿,说实话,你心里怨我呢,是不是?”
杏儿一怔,倒涨红了脸,半晌方说:“我嘴笨,不像那伶俐的人,能一套一套地说出来,我只心里念着罢了。”说着,连眼圈儿也红了起来,道:“我这话夫人且搁着,终有一天见分晓。”
如月听了只一笑,想了想,站起来,拿起那两件针线,朝杏儿招了招手,说:“你来,有样东西我找出来,你给带去。”便进了里屋。
杏儿忙跟了进去,侍琴见机,自己站到门边听招呼,旁的丫鬟一见自然都明白不必跟过去了。
里屋是个小套间,如月一直走到紧里面,方在靠墙的榻上坐了,又对杏儿说:“杏儿,你是个有肝胆的人,方才那些话,只有你会说。为这,我心里最看重你,只你不知道。”
杏儿自觉有些过分,嗫嚅道:“夫人……”
“别叫我夫人。”如月打断她,拉了她的手,扬起脸来静静地看着她,一字一字慢慢地说:“这里没有外人,你还叫我如月,就像当初我刚进这府里的时候一样。来,你坐了,我有东西给你看。”
杏儿望着她,忽觉那双幽黑的眸子望进去竟是极深,仿佛不见底似的。阳光透过窗纱,映着窗外的花影,被微风打碎了微微摇曳,牵得那眸光流动,虽只是隐隐的两点,却亮得似星子般,在她眼前倏忽一闪。
杏儿原本跟她极熟的,两人一个院里住了好几个月,日日见了尽有聊的,只老天给了她好齐整的一副模样儿,旁的倒也寻常。这时候被那两道目光一盯,心头竟震了震,觉得那样子与往日十分不同,不由得怔愣。
如月目不转睛地瞧了她一会儿,忽然抿嘴一笑,也不言语,拿了那两件针线过来,却是一副松花绿绦子,一副纳好的鞋底。如月将鞋底搁开,拿着绦子捏了一遍,顺手从榻边小几子上拿了剪子过来,将上头的结子拆了一个开,从里面抽出一个极细小的纸条儿,慢慢地展开,上面密密地写了几行小字。
如月走到窗边亮的地方,低头看完那字条,想了一会儿心事,方慢慢地回头,望着杏儿笑道:“如今你可知道了罢?”
杏儿也是极聪明的人,见这情形,已猜到了三四分,却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把旁的什么都忘记了,只呆呆地看她。
如月走到她跟前,眼睛望着她,正色道:“我如今把我的命也交了给你,你待要怎样都可以,我心里就是这样看重你我这份情谊。若说我两个从前要好,那是真的,可不全是。我这么看待你,皆因我知道你的心性高,人都看重的你不放在眼里,譬如说方才,若换了个人必千恩万谢的,你不是,因你心里重情,觉着我提携了别人却压着你,我不该这样对你。你也敢甩脸子给我看,不为你不知道好歹,只为你原是心比天高的人。杏儿,既如此,我也不打算再瞒你什么。底下待要怎样,就看你是怎么想的了。”
她说完,依旧静静地望着杏儿。
杏儿苍白着脸色,一语不发。四下里静极了,屋外连风也止了,竟连一丝儿声音也无。两人四目相对,一动不动也不知站了多久,忽然院子里不知谁咚咚一阵乱跑,唬得两人都是一颤。
杏儿动了动嘴唇,却终究没有说话。如月慢慢地扭开脸,望了一眼窗子,藕荷色的窗纱织着“玉棠富贵”的花样儿……“杏儿,你不知道,我这一向的日子,是踩着刀尖儿过呢。前几日洗头,柳莺都给我拔出白头发来了。如今,我把你也拉到刀尖儿上来了……罢了,你就当做了场梦,搁开吧。若你心里念着我们从前的情份呢,便烂了心里头,赶明儿找个由头我打发你外头安安分分过日子去,若不念着我们从前的情份呢,你出了这个门,便告诉人去,我也不恨你。”
“如月……”
“真的,杏儿,我说的是真心话。”她满怀倦意地合上眼睛,连声音也变得极弱,“你原本跟我不一样,尽有安生日子可过的,何苦来的淌进来?我不该害了你,你去罢,以后也别来了。”
杏儿望着她,心里只是个乱。倒还是如月先睁开眼睛,嫣然一笑,还是那般模样,只眼眸里的光似黯淡了几分。
“如月……”杏儿又叫了一声。
如月笑道:“你也不必说了,我心里都明白的。”才说了这一句,忽听外面侍琴的声音高声道:“回夫人,王爷来了!”
如月原没有想到端王这时候会来,虽吃了一惊,倒也不慌。拍了拍杏儿的手道:“随我来。”
两人到了堂屋里,端王已经进了院子,如月忙迎了出去,杏儿也只得低头跟在后面。
端王自然留意不到一个脸生的丫鬟,只与如月说笑了几句,便一同进屋。等他坐定,如月亲手奉了一盏茶在他手里,方回头对杏儿说:“你去罢。告诉小姨,那鞋底子好极了,若有精神,烦劳她再做两双。”
杏儿应个“是”,转身去了。


如月自己也坐了,与端王絮絮地说些闲话。端王本不爱多话,只微笑地听着她说。如月本有些心神不宁,东一句西一句找些不相干的话,好在不多时便见厨下婆子捧着朱漆捧盒进了院子,便连忙叫传膳了。
席间因说起福王妃过寿,如月提起那一大套礼数言语里不免有些惴惴,端王先不言语,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朝如月盯着看了几眼。
“再当回丫鬟如何?”
如月心里有事,闻言不由微微一惊,忙看了端王一眼,却见他眼角眉梢皆是笑意,这才放下心来。再细想他的话,方恍然明白过来。
“这使得么?”
“这有什么使不得?”端王挟了一箸菜悠悠然地嚼着,望着如月又想了会儿,道:“就这么着罢,只委屈你,还得站着做规矩——也不过一会儿罢了,到时候必有下处让你歇的,你若要走动,只管捏个名头,谁还能拦着你了?只别走迷了。”
如月巴不得如此,满心欢喜地说:“这有什么呢?我倒宁可自在些。只一件,王爷得让小陈跟着提点我,我只怕我没眼色,冲撞了哪位官眷,就不好了。”
端王却不以为然,“我再不怕你冲撞了人,只怕人冲撞了你。便真是我府里一个丫鬟,谁又能怎么?除了皇太后和皇上——他们两个里三层外三层的防护,便是个飞虫也冲撞不了他们。”忽一眼瞥见如月神情,不禁失笑,“罢罢,让小陈跟着也好,这回可放心了?”
如月盈盈笑着点头,乌亮的发髻间金嵌珠步摇倏倏地一晃,恰将垂落的一缕阳光晃进端王的眼底。
至十一月十六的正日子,端王府前人马簇簇,大轿早等着了。端王由门里出来,回头慢慢地扫了一遍,见门角边婷婷的身影悄然而立,黛绿的袄子,湖水绿的细褶裙子,不由微微一笑,方转身上轿。
虽然皇太后早有懿旨,命仪仗从简,然而毕竟不同往日,亦是蔚为壮观。端王是皇帝的叔父,又是摄政亲王,一应什物只比皇帝减等。令旗清道旗导引,往后五色旗、青素旗、金鼓旗,又是绛引幡、信幡……另有执金脚踏、纻丝拜褥、金香盒之类,绵绵不绝,竟铺出整一条街去。如月坐的车紧跟在端王、端王妃的大轿后面。端王因让陈明跟着,又叫小丫鬟香坠儿也跟在身边伺候,他们两个自然不敢并坐,只拿小杌子坐了下头。那车门车窗皆垂了厚厚的幔帘,街两旁挤满了闲人,自是热闹。如月却充耳不闻,半垂眼帘,只管一动不动地坐着,静得似泥塑般,只耳畔一对儿翠玉坠子随着车子微微的颠簸来回轻晃。
至福王府,端王在前厅下轿坐了。自遇刺之后已有月余,他还是第一次露面,有的是官员等着说事,端王却一概不谈,只说风月。端王妃的轿子直入二厅,诸王妃官眷们都在此坐了闲话。端王妃的淡性儿出了名的,便是见了相熟的也不过互相见个礼便罢。
如月下了车,四下瞧了几眼,一般也是雕梁画栋的,不见新奇。想了想,便去接那手巾,却早被个丫鬟抢着捧了去。陈明在旁边低声笑道:“哪里用劳夫人?且找个清静地儿歇歇是正经。”说完便自去找人。
福王府中认得他的人着实不少,不多时便来一个姓李的太监,领着如月到旁边小厅里坐。如月也不知陈明怎么交代的,李太监十分恭敬,说:“太娘娘和万岁爷还得一会子才到,姑娘且这里安坐,再没闲人来的。”又奉了茶来。那小厅的窗子开了半扇,恰能远远望见二厅里的情形。李太监和陈明两个便一一地指点给如月,这个是康王妃,那个是礼部陈尚书夫人,刚进来的是嘉义长公主……忽然进来一个矮胖的老太监,紫袍外套着羊绒袄,扬脸儿便是满面的笑,给座上的女眷们团团行礼。
“那是太娘娘身边的安大伴儿。”
如月轻轻“啊”了一声,又听陈明说:“他既已到了,想是太娘娘和万岁爷也近了。”
如月疑惑,“他不随在太娘娘身边么?”
李太监和陈明一起笑道:“安大伴儿早不当那个差了。”
如月听了不言语,低头慢慢吃着茶。
这杯茶吃完,果然听外间一阵脚步,十几个太监进了院子,皆一身纻丝青衫,豆青袄子。方四下里站定,跟着又是四五对绯袍太监进来。李太监见了,忙引着他们几个从廊下出来,院门外早立了满地的丫鬟太监。待司礼太监清喝:“跪——”便一起下拜。院里院外顿时鸦雀无声,如月低伏了头,只听得抬轿宫使的脚步声,橐橐地进了院中。
礼毕,李太监依旧引他们小厅里,坐了吃茶。如月见那边厅上只是一起一起的人来行礼,只得坐等。李太监、陈明和香坠儿三个人在旁说笑凑趣,如月却另有心事,一句听见一句没听见的,只是盯着桌上一只喜鹊闹梅的青花瓶发呆,惹得陈明瞧了那再寻常没有的瓶子好几眼,到底不明所以。
等了足有大半个时辰,忽闻锣钹响。李太监忙出去转了一圈,回来笑嘻嘻地说:“开宴了。”便领着他们几个进了厅内。
那原是五开间的敞厅,槅扇早拆了,面北搭着戏台子,上面笛笙悠然,正唱得热闹。厅上依次布开几十席,数不清的太监丫鬟们伺候着,自然无人留意如月他们几个。李太监极会来事,将他们引到角落的一扇屏风后面,早设了墩子,坐了恰能看清戏台子,外人却不容易看见他们。又转身出去拿漆盘端茶和果子来,一切妥当了,方说:“奴婢师傅让奴婢还回去听招呼,姑娘若有事,自管让小陈叫去。”这才退了去。
台上正唱帽子戏,仙佛满台,眼花缭乱的,陈明和香坠儿立时都看住了。如月心不在焉地跟着看了一会儿,悄悄站起来,踱到屏风那边,偷偷往厅上打量。见正中那一席,十几个太监宫女肃然而立,伺候着一位盛装贵妇。因离得远,也看不清面容,只发间那顶金丝九凤冠灼灼耀眼。
如月心里想着那日端王说的“便是个飞虫儿也冲撞不了”的话,又朝两旁看了一遍,忽见那边角上设了一张小几,搁着茶果,后面坐的正是安泰。如月蓦地生出一个念头,又不知到底可行不可行,心里惴惴不安的,也只得先等着。
幸好未过多时,安泰便站起身,扶着一个小太监往外走。如月心突突跳了几下,连忙说了声:“更衣。”又叫香坠儿,“随我来。”
陈明正看得兴头,巴不得这声儿。香坠儿却一步一回头的。如月走到厅门,回头看看香坠儿,笑道:“罢了,你还回去看戏,我也不至于就走迷了。”香坠儿毕竟还小,又知她素日对下人都好性儿的,便喜滋滋地回去了。
如月忙往厅后过来。太监们如厕专设了一间屋子,门窗上皆垂了厚厚的藏青帘子。如月远远地看见安泰进去了,却不便就跟过去,只得拣个路边避人眼目的地方等着,眼角一直瞟着那纹丝不动的藏青帘子,只觉得那帘子越来越沉,竟似压到她胸口一般,又觉得心口上仿佛有无数油星子溅开来,烫得心一颤一颤的,连耳边飘过厅上锣钹笛笙的声音,也混成了一团,几不可辨。
终于,那片藏青动了动,眼角里深紫人影一晃,恰这时,背后却有脚步声过来,如月忙蹲下身子装着提鞋。待来人走了过去,方站起身来,见安泰悠悠地踱着,却是走了另一条路,已快要走回厅里去了。四下里并无近道可抄,如月紧追了几步却追不上,心猛地一沉,手不由自主地扶了腰间,恰碰到一样什物。



 作者名:  文章标题:  关键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