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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点剧场]水长东1x13
主页>ATV2007>周一  所属连载:[9点剧场]水长东作者:Cindy

十三

却是那小太监先听见喊声,“师傅,后面有人叫呢。”
安泰停下脚步,回头正见一个绿衫丫鬟远远地跑过来,口中只道:“安公公,掉了东西!”安泰不由迷惑。那人到了眼前站定,递过来一样东西。安泰定睛看时,却是个镶珠寿字青缎荷包。
“我在道边儿拣的,想是安公公掉的。”
安泰想了想,先不说什么,将荷包接在手里,一捏便觉出里面极硬的一块。他也不动声色,只打量了她几眼,笑道:“姑娘面生得很,哪府里的?”
“端王府。”
安泰听这三个字,眼底倏地闪过一丝难以明辨的光芒,面上却益发笑得似个白胖老太太,说:“姑娘倒是个有心的。”只说了这一句,便又回身扶了那小太监走了。
如月见他毕竟拿了那荷包走,微微松了口气。细思起来,又不知他到底怎样?一时莫可奈何。她站着发了会儿呆,微风过处,忽觉额上凉津津的,顺手拿帕子捺了捺,却发觉连帕子也在手心里攥得潮了。
回到厅里,陈明正站在屏风旁边探头探脑地瞧着,一边又数落香坠儿,见如月回来这才放心了。台上已换了生旦戏,咿咿呀呀长篇儿唱着,几个人都听不专心,便有一句没一句地悄声闲话。一时香坠儿又撺掇着如月出去溜达一回,陈明也跟着帮腔,正说着,忽见安泰独个一人晃悠悠地踱了过来,陈明忙抢着上前见礼招呼,安泰却不理会他,只看着如月,微微一笑,慢吞吞地说道:“姑娘是端王爷府上的?好极,正有个事儿想托了姑娘。借一步说话罢。”
如月早有所料,心里十分镇定,道声“好”,便随了他走。
陈明却是吃了一惊,一时间不知如何应付,待回过神来,连忙追上几步,不妨过来两个相熟的宫中太监,夹七夹八地同他说话,等好容易脱身,那两人早走得没影儿了。
如月跟着安泰出了厅,向北一折,沿着抄手游廊走了段,越走越是安静,偶尔遇上几个太监丫鬟,皆垂手避在一边。待转过弯,却进了个小跨院。如月见几间房门窗上都垂了明黄纱幔,心里便突突跳了几跳。早有四五个宫女模样的迎上来,一旁侍立。安泰也不多话,只管领着她进了西边一间屋里。
如月只觉扑面一股薰香,越发低垂了头。却听安泰“咯咯”地笑了几声,道:“这里没有外人,姑娘咱们有话直说罢。”
如月一怔,这才抬起头来,果然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又见上首设着鎏金八吉祥透雕檀木榻,上面靠枕之类的也都是明黄色,便知这里原是皇太后更衣的地方。
“说句托大的话,我见的人也算多了,像姑娘这样的,倒还是头一遭。”安泰将手展开,掌心里托着那青缎荷包,他两个指头捏了荷包向外一倒,一颗核桃大的石子儿骨碌落了出来,在青砖地上滚了几滚,“姑娘这算是何意呐?”
如月因知事情已有八分把握,心神落定,从容答道:“我有一句要紧的话,要托安公公带了去,只安公公这样的人物,却不是容易的事情,所以使了这法子。只我这点心思,如何瞒得过安公公?——安公公心里明镜儿似的,要不,我此刻也不能够跟安公公在这儿说话了。”
“哦?”
“实不瞒安公公,我原也预备了别的礼。”如月自腰间又解下一个荷包来,从里面倒出两只金镶玉的戒指来,亮了给他看,“我原想找个小公公或者能替我带个话给安公公也成,哪知天可怜见,让我自个儿遇见了安公公。只有一样,这点子东西哄那一干少见识的还成,如何能入安公公的眼?若我方才往那荷包里塞的是这两个玩意儿,只怕这会子安公公不过打发人还了我这荷包罢了,我再要寻着这么个机会,可是千难万难了。”
安泰听了好半晌没言语,两个眼睛盯着她瞧了几眼,又眯成缝儿,只见脸上白胖的肉挤着,也看不出在想什么。良久,方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干笑,道:“你说要我带个话?”
“是。”
“要紧的话,自要说给要紧的人听。”
如月不禁展颜一笑,又道声“是。”
“不过这个话——”安泰顿了顿,故意扭开目光,对着手上的猫儿眼戒指细瞧,声气里却隐隐地透出寒意,“只怕不容易带。”
如月心知这是个玲珑九窍的人物,话音里似在索要,其实他富贵已极,便是座金山也未必打动得了他,这不过是推搪的意思。她心中一震,默然片刻方低声道:“自是不容易,容易今儿我也不来了。可是这个话,必得托给安公公,这里面有个缘故,当日有人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再忘不了。”
安泰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几转,见她神情楚楚,脸色苍白,只那双眼眸黑得似漆,静静地望着自己,却是半丝儿的退缩也没有,不禁一笑,道:“姑娘倒会讨巧儿——哎,你先别说是什么话,好话人人都会说,我先问你,是谁说的?”
“是……家祖说的。”
“你祖父又是哪一位啊?”
如月咬了咬牙,将脸扬了起来,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答道:“家祖姓魏,讳廷硕。”
这话一说出口,竟像在安泰头顶炸了个惊雷,那矮胖的身子猛然一震,脸上悠然的神情倏忽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死死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咯儿”地笑了出来。
“这倒奇了,老魏家早就没了人,姑娘莫非是唱‘还魂记’啊?”
如月想了想,从项间解下玉蝉挂在指尖晃了晃,道:“嘉成十九年腊月,那会子当今皇太后还是嘉王妃,赐我娘亲这翠玉压邪,过了半年,我娘就生了我姐姐和我两个。”
安泰忽地挑起眉,眼里说不清是惊是叹,连声音也变了味儿,“你……魏姑娘是说,当初魏少夫人生了双胎?”
如月听他连称呼都变了,方舒口气,道:“正是。”
“阿弥佗佛!”
安泰一时忘情竟念了声佛,那低得似叹气般的声音在周遭的寂静里却听得极清楚。瞬间,这老太监的神情便似换过了一个人,变得恭恭敬敬。
“魏姑娘,方才说有句要紧的话要带,莫非是魏……魏老相爷留下的话?”
如月神情黯然地摇了摇头,“我从小儿在外头养大的,所以才逃过了那一劫。我却没见过家祖,连他说你的那句话,也是别人传给我的。”
安泰脸上微微露出失望的神情,却只一闪,便又问道:“魏老相爷怎么说我的?”
“他说,安泰虽是个宦官,但论起见识,在朝里倒算个数得着的人物。”
安泰闻言,嘴角眉梢都荡起笑意,口中一个劲地说:“哟,魏老相爷这么说的?这话怎么当得起!”
“所以,”如月正色道,“安公公,如今这句要紧的话我只能交代给你了。”
“……魏姑娘要带话给谁?”
“太娘娘和万岁爷。”
安泰眼角微一抽搐,问:“是句什么话?”
如月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有些彷徨地游移,一时落在窗子垂下的明黄幔子上,忽觉得那样刺目。不知为何,终于到了这一步,却又忽然涌起股自己也分辨不清缘由的仓惶。一颗心就像正被越来越多的丝缫起,连想也无力想,只是照着久已决定的路一径茫然地向前赶罢了。
“安公公,请说给太娘娘和万岁爷一句话——”她终于开口,幽幽的声音仿佛从极远的地方飘来,远得就像另一个人在说话,“如今虽是天下太平,还需防着有人心里谋算那些个天大的事情。”
她的话似早在安泰意料之中,他也没有吃惊的神情,也没有多问,只问:“魏姑娘,你可知道这句话的份量?”
“知道。”她淡淡地回答,“皇天在上,这等话岂能随便乱说的?”
安泰眯着眼睛瞧她半晌,神情肃然,仿佛在神思,只那双精豆似的眼珠里两点含义莫名的光幽幽闪过。
终于,他点头应承:“好。既然魏姑娘都明白,我就替你带了这句话。”
因静默太久,如月反似微微吃了一惊,怔了片刻方回过神来。终于走到了这地步,一切都如她所愿,却不知为何,心里并没有多少喜色,只觉得倦,仿佛连说一句话也要使尽全身的力气,便只深深万福。
安泰又道:“还有一件,赶明儿我到太娘娘跟前,得有个证物儿才好。”
如月明白他的意思,往手上的坠子瞧了几眼,默默地递了过去。
安泰拿在手里细细看了一回,忽然又说:“魏姑娘,今个儿这事,端王爷面前,你打算如何解说呢?”
如月道:“这也没什么,我只说丢了便是。”
安泰笑道:“我不是说这坠儿,我是说,今个儿我找了魏姑娘来,说了这半天话——若魏姑娘在端王爷府上果然是个寻常丫鬟,倒也罢了,只怕魏姑娘身份可不一般,我说的没错罢?”如月心中一凛,安泰却不等她回答,又说:“端王爷在魏姑娘身上生了多少只眼呢,今个儿魏姑娘和什么人说了话,端王爷再没有个不知道的。若端王爷问时,魏姑娘预备如何说?”
如月心里千头万绪还未理清,真没有想到这层。只她见机极快,略想了想,便含笑道:“这我可没主意了,安公公教了我罢。”
安泰倒又犹豫了,思忖了会儿才说:“也罢了,主意好不好,全看魏姑娘怎么圆——就说,我将端王爷近日吃得如何,睡得如何,皆细细问了一遍。”
如月站在那里呆呆想了一阵。安泰见她一双眼眸先是如古井之水般沉静,忽然眼波一闪,便似微风拂过,顿时鲜活起来。不禁赞了句:“魏姑娘这般聪明,便是搁到男子里也是个拔尖儿的。”


回到府里,已是掌灯时分。如月在仪门前下了车,早有轿子候着。小太监打起轿帘,如月心不在焉地过来,方要迈步,忽然愣在那里。原来端王半仰在檀香色座褥上,眼角含笑地望着她。不知为何,她脸上忽然微微一热,心里却空落得厉害,原本搅着许多心事,益发没个理会处。
端王却心绪甚好,握了她的手在掌心里,细细地打量她一会儿,悄声笑道:“好些日子没见你这副打扮,倒也俏皮。”
如月听着他说话,也不过半日未见,那声音竟似变得陌生起来,连那样温存的目光,也变得含刺一般,直想让她远远地避了开去。只这小小的轿子里,又能避到哪里?她低下头,那目光也依旧密密地笼着,避无可避。
端王见她神情恹恹的,也不以为异,只管揽她入怀,低声问道:“累了?”
如月“嗯”了一声,心里层层的倦意一起涌上来,顺势偎了。只是端王穿了一身睖衣,里三层外三层地隔着,全然觉不出平日的温暖。
又听端王问起这日在福王府里见了些什么人,遇了些什么事,这才强打精神,一一答了。果然端王十分留意安泰的举动,如月便将早已编好的一大套话说给他听。端王听完没言语,半晌方冷冷地哼了一声。
如月只觉得抚在肩上的手忽然一紧,下意识地从他怀里扬起脸来。天色已暗,端王面上的神情看不十分清楚,只那冷冷的眸光,似含着刀刃一般。不知怎地,如月心头倏忽一颤,仿佛那目光竟在她身上割了下似的,不由自主地又将脸埋深了。
轿子走得极稳,只微微的起伏。两人似乎都倦了,各自合着眼睛不说话。转眼轿子已进了园子,忽然一顿,跟着陈明扶着轿杆在外面叫了声:“王爷。”
声音不高,却令满腹心事的如月实实在在地吃了一惊,身子颤了颤,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却听陈明回道:“方才吴昭训那边打发人来,说昭训的身子又不好了,想请王爷过去瞧瞧呢。”
吴昭训病了不是一天两天,这样的说辞也是三天两头地来,端王也不以为意,“哦”了一声,正要回答,如月忽然偎着他肩头,低声道:“昨儿晚上,王爷可是许了这个今儿给我的……王爷不能忘了。”
端王听她话音温软,含着几许怨意,不觉怔愣,转头看了看她,却又看不分明。如月听他默然不语,便伸出手按住他的手背,用力紧了紧,只片刻,忽然又轻轻叹了口气,松了开去,却被端王反手握住。
“这会儿我乏透了,”端王向轿外吩咐,“明天我再过去瞧她。”
“是。”陈明毫无表情地应承,依着规矩,转脸又将端王的话原封不动地说了一遍给吴昭训跟前的丫鬟菱儿。
菱儿从刚才就一直在旁边候着,端王的话自然听得清清楚楚,她心知这话传回去,只怕又是几日阴云,却也无可奈何。方转过身,忽听轿中又不知说了些什么,“咭”地一声笑。王府进退极是肃然,四下里只闻轻轻的脚步声响,这笑声便如井水中投入的石子,寂寂中听来竟格外刺耳。
端王若有所思地望着,夜幕中,唯见那熟悉的、绝美的轮廓,因笑而微微地颤动,恍若风中瑟瑟绽放的花。良久,他方慢慢地吁了口气,复又揽过她的身子,待要说话,轿子却轻轻地落定了。
两人进了屋,自有丫鬟们赶着过来替他们更衣。等换过了家常穿的直缀,端王舒展了一下筋骨,坐定,方觉得应酬一整天的疲乏略散了些。恰如月也换了衣裳出来,因已晚了,也不十分妆扮,只清清爽爽的一身银灰裙子。她见香坠儿捧了茶盘进来,顺手接了,递在端王手里。
酽酽的茶水里略透着一丝苦味儿,端王静静地品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如月……”
如月正向香坠儿吩咐话,忙应了声回过头,不妨正正地迎上端王凝如止水般的目光。那目不转睛的注视里,总有些让她觉得捉摸不定的神情,这样的神情很少见,却绝非陌生。
“王爷?”她犹豫着,试探地开口。
端王欲言又止,很快地低头又喝了口茶,放下茶盏,道:“我还有两封信要写,你若累了,便先歇息。”说完,起身上楼去了。
如月情知他原本想说的绝非这样一句话,然而思量许久,只是不得要领。倦意一层层地涌上来,她慢慢地坐了,怔怔听着端王的脚步上了楼,静了一会儿,又似有什么事决断不下,在房里来来回回地踱步,脚步声橐橐地响了好一阵,方又停息了。
不知怎地,她也跟着松了口气似的,身子往椅背上靠定了。外面起了夜风,在院落中回旋,呼呼有声。窗上纸糊得严丝合缝,一丝儿也透不进来,偏偏一股寒意却总是挡不住似的往四肢百骸里渗。日间的一幕幕又渐次地在眼前浮起,恍惚的有些不真实。
竟走了那么险的一步棋!
此刻回想起来,如月都不能相信,若一切从头再来,自己是不是还能有勇气照做一遍?然而毕竟,这至关重要的一步是走出去了。往后如何她也不知道,只有一件事她清楚,这一步将她自己也逼上了悬崖。
没有退路了。
这一步是她自己要走的,走了便不能后悔。如月的双手按在膝盖上,慢慢地握紧,紧到五指间的血仿佛都被逼尽了,方又松开。急涌而回的血莫名燥热,仿佛在一瞬间就将所有的寒意都驱散了。
“香坠儿!”她扬起脸来吩咐,“去厨下瞧瞧点心好了没有?”


揽月阁本是座小楼,如月因住不惯楼上的屋子,平日都住在楼下的正房里。端王这月余宿在揽月阁的时候倒比回延德堂的时候还多,他虽一时居闲,与亲信好友每日也有许多书信往来,若日日都回去延德堂的书房里,也觉得不便。又见揽月阁楼上的屋子极是敞亮,便命人收拾出来,又做了间书房。
端王定下铁律,书房里伺候的太监丫鬟绝无识字的,又有不经传召便进书房的必遭重责。因此连陈明这样的也绝不敢有一丝儿造次,只远远站在一边听吩咐。
如月捧着点心盘子上了楼,书房门口几个丫鬟垂手站着,看见是她,自然不拦的,如月便轻轻走了进去。
陈明连忙迎过来,要接她手里的盘子,如月却避了开去,只嫣然一笑,向端王看了看。陈明揣度端王的心绪似乎不差,又想从前她也常往书房送点心的,料想无碍,便也哈腰一笑,又站到一旁了。
如月走到书案旁,见端王专心致志地低头写信,似乎毫无觉察。如月望着他手里那管书点如飞的笔,犹豫片刻,径直将盘子往案头放了,便顾自退开。方走了几步,又回过身想了想,走到窗边。窗扇大开着,夜风灌进来,如月不禁微微一颤,刚伸手要关窗,忽然从背后探过一双臂膀,将她的手轻轻地拉住。
“开着吧。”
那声音近在咫尺,因为极低,听起来竟有几分陌生似的。
如月低声道:“王爷,夜凉了。”挣出手来又要去关窗,却仍被端王拉住了。
“开着吧。你瞧那月亮——”
流云仿佛已被夜风吹尽,夜空似深蓝的琉璃一般,东天里,银白如水的月轮低垂得仿佛就在眼前,伸手便能将那一轮完满捞在掌心里。
“多好的月!”
“嗯。”如月附和,“正是俗话里说的‘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儿可不是最圆满的时候。”她的声音渐渐低落,默然片刻,忽然幽幽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
如月仰头望着那月亮,不知怎么,忽然觉得那银光亮得刺眼,双眸一阵酸疼。
“明儿就不圆了……”
端王没言语,过了好一会儿才低笑:“你就是凡事爱往坏处想……”话未说完,忽觉得手背上微微一热,却是两颗水珠簌簌地滚了下去。
“如月,”端王扳过她的身子,正正地瞧了她一会儿,忽又一笑,道:“莫不是又惦记着‘明儿’了?许了你就是。”
“许了一个‘明儿’,还有那么多个‘明儿’呢……”
“却又来!”端王越发笑起来,“当初是谁说‘一个明儿一个明儿地来’?”
如月想了想,索性强词夺理地嗔道:“当初是当初,如今是如今,便不许反悔的么?”
端王忽然敛起笑容,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缓缓地说:“从前你不是这样的,尽劝着我顾这个顾那个,谁都要周全的,如今怎么忽然变了?——你说出个缘故来。说得出来我便依你,绝不食言。”
如月怔怔地望着他,唇角轻轻地一勾,似要笑,那笑容却虎头蛇尾地消散了。静默良久,她方轻轻地说:“我也不知道,或许,不过是变贪心罢了。”
她的声音分明那么近,可是,在端王的耳畔,却如夜风一般飘忽不定,仿佛辨不清其中的含意。她的目光始终定定地望着他,没有游移,没有闪避。那眸中的神情,他一向都看得极清楚,然而此刻,那双眸却被一层渐渐盈出的水雾模糊,叫他分辨不出。
是真?还是假?
如月心里亦已分辨不清。她说的每句话,分明都是想好了的,可是等说出口的时候,却又像是那些话本来就在心里的。有些极重要的事情忘记了,也有些极重要的事想起来,只是全搅在一处,梳理不开。夜风从背后吹来,她身上起了颤栗,可是她的脸却热得似要烧起来一般。
端王那深如寒潭的眼眸,似也被点燃了一般,渐渐亮起了光。“如月……”他喃喃地说,“你为何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如月空茫地想着,却终究没有问出口。
也不知过了多久,方又渐渐地觉出胸口里那颗心一下一下地跳着,一下比一下平静。端王的双手依旧扳着她的肩,如月顺势朝他怀里偎了过去,一面问:“王爷,快要回朝了吧?”
只这一句话,便似兜头的冷水,将端王激得清醒过来。
“唔。”他随口应道,“今儿既已见过了皇太后和皇上,想是就这几日了吧。”
如月沉默了一会儿,又慢慢地说:“王爷既是要回朝了,就该回延德堂了吧?”
端王已明白她的意思,笑道:“莫不是从此不让我回去了?——你果然贪心了。”
“嗯。”如月将脸贴着他的胸口,幽幽地说,“我自个儿痴心妄想罢了,王爷不必当真……”
“好。”端王忽然打断她的话。
如月不想他应承得如此干脆,倒不由吃了一惊,禁不住抬起头来,却见端王微微含笑,只那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神情莫辨。
“我早就说过,你想要多少个明儿我都许给你,绝不食言。”端王语声笃定,仿佛一桩再平常不过的事情闲闲道来,“你莫非竟不高兴?”
如月的目光在他脸上惊疑地逡巡片刻,随即落定。
“我自然高兴。”她嫣然一笑,脸上放出淡淡的光彩,皎如明月。


菱儿磨磨叽叽地往回走,方到院门,吴昭训已打发了小丫鬟来寻,一见她便笑:“姐姐玩到哪里去了?王爷几时来?快走罢,昭训等着回话呢。”
菱儿听了便有气,有心要骂,到底忍住了。赌着气到了正房里,索性是索性,便将端王的话,并当时的情形全说了一遍。吴昭训当时便怔了,脸色煞白,却一动不动地只是不说话。唬得彤珠连忙过来抚她的背,一面又骂菱儿:“瞧着昭训身上不好,哄着欢喜还不及,哪里就那么多话。竟是多长了一根舌头不成?”赶着她出去了。
回身又对吴昭训笑道:“昭训素知她是个没眼色的,还要她去。不定是怎么回事儿,便是听错了也未可知……”话未说完,吴昭训忽然哇的一声,将腹中的药汁吃食一概吐出。几个丫鬟一拥而上,忙着捶背,也有慌了神的,只是没做手脚处,跟着忙乱。吴昭训一径吐个不止,吐尽了吃食,便一口一口吐着黄水儿。
彤珠见她脸上赤红,手却冰得糁人,早滚下泪来,强咽着道:“昭训好歹爱惜身子,如今万一好歹,伤了谁的心,趁了谁的愿,昭训这么聪明的人,如何不明白呢?”
吴昭训早吐得没了力气,伏在枕上喘息,良久,方渐渐缓过来。脸上依旧苍白如纸,神情呆呆的,尤不说话。一时传了大夫来看,也只说了些“急痛攻心”的话,留下方子走了。彤珠叫人照方熬药,自己仍回来房里,紧着说些宽慰的话。吴昭训木头人儿似的依床头坐着,恍若未闻一般。
彤珠心里痛惜,也无可奈何。待药熬来,好歹哄着她喝了大半,再不肯喝了,只将药碗推开,又轻轻拉了一下彤珠的手,往身边一放。彤珠便将旁的丫鬟都打发出去了,自己挨着床沿坐下。
彤珠知她有话要说,等了半天,却不见动静。抬头瞥时,见她合着双眼,气恹恹的,半晌,方有两颗泪珠从眼角沁出来。
“彤珠……”吴昭训好容易开口,声音哑得可怖,“我们怕是真个小瞧了她了!”
彤珠道:“不过是些狐媚道子,一时得意罢了,昭训何必放在心里?”
吴昭训慢慢地摇了摇头,歇了会儿,方慢慢地说:“从前都看她不过有个模样儿,若论手段,倒看不出什么。如今看来,只怕是瞧错她了。我原说慢慢地跟她周旋,现下她竟是一步一步地逼过来了,由不得我不应付。柳莺那里这么些日子,怎么也没个信儿?”
彤珠听她话里颇有责怨,忙说:“柳莺是稳当的人,只她也说了,这事儿一时也不容易办得成,昭训既已收服了她,何妨再多等些时日?”吴昭训方不言语了。
彤珠又说:“有句话,我搁心里也有日子,只这话原不该我说。”
吴昭训叹口气,“眼前只你我两个,有什么该说不该说的?”
彤珠又想了想,这才低声道:“这事儿要往根里说,原不在昭训,在王爷。”
吴昭训倏地睁开眼睛,盯了她一眼,点点头说:“好丫头,不枉我们从小一处的,你别说半截话,说下去。”
彤珠迟疑片刻,越发压低了声音说:“我冷眼瞧着,王爷待昭训不似以往,只怕也有些别的缘故在里头。这些日子,我影影绰绰地听说,老爷和王爷在朝上闹生分呢。”她瞥了吴昭训一眼,忙又说:“究竟如何,我自是不懂的,胡说罢了。”
吴昭训凄然一笑,道:“你哪儿是胡说,你真个说到了根儿上。只是,果然如此,我又能有什么法子?”说着又垂泪。彤珠心知又勾起她的性子,后悔不来,只得打叠了许多话安慰,劝了半宿,方迷迷地睡去。
次日早起,端王果然来了,吴昭训见他神色温和,这才稍稍地缓过来。谁知隔了一日又听说,端王索性不回延德堂,命人将一应用具皆挪到揽月阁,竟是要长住的样子,这一气几天都吃不下,睡不好,病顿时又沉了几分,越发起不来了。
府中的丫鬟婆子,有一等势利眼的,眼见如月位份虽低了一头,却实实在在是端王心坎上的人,早赶着巴结去了,自不必提。旁的人不相干的,只管冷眼瞧着。吴昭训平日待下虽不坏,又如何比得上如月温和体恤?加上孙婆婆最是仗势欺人的一个,四处都不讨好儿,十有八九巴不得他们失势。便有几个依旧在吴昭训跟前殷勤,到底比不得从前了。
展眼已入腊月,快到年下,府里各处的事都多起来。吴昭训原本就懒怠理会,身子不好,索性全交代给了郭良娣打理。自上一回如月排揎了孙婆婆一顿,吴昭训瞧出她笼络郭良娣的意思,便也对郭良娣示好。无奈郭良娣是个直筒性子,心里虽然对如月万般不忿,到底如月使了十二分好意在她身上,也不好意思怎么样的。心里的怨气正没个去处,吴昭训好言好语反倒招了冷言冷语。吴昭训自恃身份与别个不同,平日并未将郭良娣放在眼里,而今示好已是委屈了,如何再受得气?没几次便起了性子,再不肯有好颜色。郭良娣也是不肯容让的,知她如今在端王心里份量不如从前,益发想要踩上去了。
这日吴昭训精神略好,正在榻上歪着,小丫鬟进来说,郭良娣来了。吴昭训有心不见,却因郭良娣说有要紧的事,也只得见了。一时郭良娣笑吟吟地进来,手扶着一个丫鬟的肩,却是延德堂的双喜。吴昭训见了便不由纳罕。
郭良娣更比平时拿了十二分的款,一步一摇地上前,正要见礼,早被双喜在一旁扶住了,道:“良娣怎么忘了?王爷才刚吩咐了,往后免了良娣的礼。良娣如今是有身子的人了,只管好好养着罢。”
吴昭训虽早知她来必无好意,听了这话才明白过来,到底不免自伤,便提不起精神,只懒懒地敷衍了几句。
郭良娣见她这样,越发兴头起来,出来想了一想,又往揽月阁逛了过来。因端王上朝去了,如月正与侍琴、柳莺几个坐了绣花说话。闻听郭良娣来了,倒不免讶异,连忙迎了出去。
“好稀罕的客!姐姐今儿怎么得空过来?”
“左右闲着,逛逛罢了。”
如月定睛往她脸上看了一眼,抿嘴一笑,先让了她进去,坐定了方说:“姐姐别瞒我了,必定有喜事呢。”
郭良娣也不说话,端起来只闻了闻,便又放下了,揉着额角说:“也怪了,这茶原本我最爱的,如今说不爱了,便再也喝不得一口。”她不紧不慢地说着,从眼角里瞧着双喜。双喜心里腻烦,又不得不奉承,随口道:“良娣既然有喜,自不比往日,口味变了也是有的。”
“哟!”郭良娣满脸放光,“才刚大夫来过,得的准信——这丫头好快的嘴。”
如月忙站起来,深深道个万福,笑道:“我就说有喜事呢,偏姐姐还要瞒着,莫不是还要自个儿偷着乐么?”
郭良娣眼睛一直瞧着她,见她满脸欢喜,一丝儿牵强也没有,倒不觉诧异。又听她说起要请徐夫人来一同道喜的话,终于忍不住说:“妹妹瞧着这样高兴……”却不知如何说下去。
如月奇道:“姐姐这话怪了,难道这样的喜事,我还能不替姐姐高兴么?”
郭良娣怔怔地瞧着她,倒似连来意都忘了,半晌,才迟疑地说:“妹妹,有句话,搁我心里有日子了,想问你,又总没个好机会问。”
如月心里猜到了几分,也不说破,只笑道:“姐姐向来是个爽快人,怎么今日倒说起半截话来了?有话自管说就是了,还怕我恼了上你屋里抢你的好茶喝么?”
郭良娣听了笑起来,这才说:“妹妹,从前徐姐姐总说你好,我先还不信,如今也不能不信了。只一件,当日我那样对你,你……你心里竟不怨么?”
如月知她是个心里藏不住话的人,早等着她问。便微笑说:“姐姐既然这样问起,我也告诉姐姐一句实话,若说当时,自然怨过,后来,再不怨了。”
郭良娣不解,想问,动了动嘴唇,却没问出口。
如月神情若有所思,眉梢蹙着几分怅然,过了会儿,才又说:“姐姐放心,我不是不晓事的人,当日姐姐是何等身份?我又是什么身份?下人若有错,姐姐自然教训得,这是不消说的。再者,若没有那一回的祸,只怕也没有后来的福,算起来,倒要谢谢姐姐才是。”她说着因见郭良娣脸上尤不自在,一顿,续道:“顶要紧的一桩,我知道姐姐是个直爽人,心里不痛快,当面发作一回,过去了便过去了,再不记着仇的,也不使那些个阴损的招儿。不似那一干心里藏着奸的,明面儿是一回事,转过身来又不定如何。”
郭良娣听了这话,只觉得心头熨贴,叹道:“好妹妹!只因我不会使奸,也不会讨好儿,素日里不知得罪多少人,难为你知道我!你方才说那些个心里藏奸的人,何尝不是呢?外头一点儿坏形也不露,谁知却是两面三刀……”她忽然顿了一顿,想起什么似的,挥手将两旁丫鬟们都遣走了,这才低声问:“妹妹,你实话告诉我,你那样说,是不是有什么阴损招儿使在了你身上?”
如月呆着脸儿,思忖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说:“这个话,不是跟姐姐你,我再不说的。别的不提,这院里几十个丫鬟,有几个与我知心的?不知多少眼睛瞧着,等我说错了,做错了,也不知多少张嘴去说呢。”
郭良娣听是这话,不禁笑道:“怎么不早说?这算什么难事,瞧着哪个好就要来,瞧着哪个不好就打发走,谁还敢说什么?”
如月摇了摇头,“没凭没据的事情,冤枉了人倒不好了。”
“你就是心善,”郭良娣不以为然地,“要我说,对那起藏奸的,便该硬气些。”
如月轻轻地咬了咬嘴唇,“姐姐说得何尝不是?只是……人家身份到底尊贵些。”
郭良娣冷笑一声,道:“妹妹是软弱人,我却不吃这一套,一样是王爷的人,又不是什么正经王妃,高贵个什么了?”
如月听了一笑,却不接口,只絮絮地将话题转了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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