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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点剧场]水长东1x14
主页>ATV2007>周一  所属连载:[9点剧场]水长东作者:Cindy

十四

郭良娣倒真来了兴致,她原是话多的,府里这一桩那一桩的故事也多,越发说个没完。如月渐渐地倦了,却也没法子,只得强打精神作陪。
忽然同春来了,回说午饭已预备下了。如月听了就笑:“还巴巴儿地来叫,莫非我这里就请不起姐姐一顿饭了么?”
郭良娣道:“若说跟妹妹也没什么可客气的,只不过我那里备的是药膳。”说着,到底掩不住唇角眉梢的得色。
如月听她这么说,便不留了。一时送郭良娣去了,回来仍拿起针黹,只略动了动便搁下了。侍琴见她神色倦烦,倒上了心,过来问:“哪里不得劲么?”
如月懒洋洋地一笑,道:“不得劲倒没有,这两日也不知怎么了,只是泛懒,多走两步路也累得慌,真个养娇了。”
侍琴过来把了她的脉,好半天没有说话。
“怎么?”
侍琴摇了摇头,似想说什么,恰小丫鬟进来问要不要传饭,便搁开了。
如月分例也有十几道菜,满满地搁一桌子。她于吃食上一向不挑什么,这天却觉得格外没胃口,不过随意挟了几口,便搁了筷子。往院子里走了走,又回来闲坐一阵,尤觉得倦意从骨头里冒出来似的,凭怎样也挡不住,便睡中觉去了。这一睡一个多时辰,方觉得缓过几分来。
忽又想起一件事来,原在心里盘算了好些时日,只不知能不能成。计算着端王回府总还有一个时辰,便下定了决心。推说气闷,在廊下闲闲地踱步,只叫香坠儿一个跟着。等绕到楼梯口,忽然站定了,道:“我想起来了,前儿那簪子必是掉了楼上。”便吩咐香坠儿在楼下等着,自己转身上了楼。
白天书房空着,只两个小丫鬟坐在楼梯口说话,嘻嘻笑得正起劲,见如月上来,忙站起来。如月只说进去找簪子,两个小丫鬟虽知道书房的规矩极大,但都想着如月究竟不是一般人,端王便知道了,也不怪责的,便笑说:“求夫人快着些,别难为我们呢。”如月一面应着“可不进去瞧瞧就出来”,一面进了书房,故意将门轻轻一带,掩上了大半。
这些日子,端王每晚都在书房待到未时,如月送茶水送点心,也没少来,一应陈设自是熟悉,然而要找的东西究竟在何处?却是全然摸不着头绪。她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遍,自墙边垒满了书的紫檀书架,又移到当中的书案上。
因端王不许人动书案上的东西,案头纸笔书册混杂,甚是凌乱。如月有心翻看,回头望了望,房门半掩,兀自不放心,又走到那一侧也瞧了,断定外面看不见她的举动,这才伸出手去。刚碰到纸上,忽听楼梯上“咚”地一声轻响,吓了一跳,连忙缩回手来。
回头望时,房门依旧掩得好好的。等定下神,只觉得胸口里一颗心“砰通砰通”似要跳出来一般,连掌心里也微微渗出冷汗。待要再翻,细想了想,又止住了。
她绕着书案走了一圈,细细查看,料想便有什么机密书函,也绝不会随便扔在案头,这件事究竟如何做成,还要再做计议。拿定了主意,方要走,忽一眼瞥见那书案正中摊着一叠信纸,最上面的一张墨迹斑驳。想是昨晚端王写过信,墨迹渗过信纸,留下来的。
如月心突突猛跳了几下,忙过去细看,果然,隐隐能分辨字形。她又惊又喜,因知端王向来的习惯,写废了的纸常常就手一团,扔在一只大漆盒里,自有人收拾了去焚掉。她忙四下里看了一遍,果然在案脚边找见漆盒,里面丢着四五个纸团。如月无暇细想,飞快地将纸团全都收起。
忽听门外小丫鬟问:“夫人,可找到了没?”
如月随口应道:“没,想是不在这里。”她原想要走,心头却揪起着,好像悬着一件事,总觉得哪里不妥。她念头闪得飞快,只一瞬便已有了计较。索性又回到书案边,伸手揭了最上面的信纸去。手指触到信纸,竟似炭火一般,几乎拿捏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到底还是收起了。又将案头的书册纸笔都理了一理,放得整齐许多,这才退了出去。
香坠儿见她下楼来,诧异道:“夫人,脸色这样红?”
如月用手摸了摸脸颊,果然滚烫。她长长透了口气,敷衍道:“是有些气闷,再走走罢。”便又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回。如月心神未定,目光漫无目的地游走,忽一眼望见横过墙头的几枝腊梅,已闪出点点娇黄的花来。不知怎地,如月忽又想起从前乡间,也有许多的腊梅,只那时岁月清苦,冬日唯觉得冷罢了,花开得如何也不去理会。不似这府中,花木都有人不时打理,花枝皆修剪得极清隽,花开得自也繁茂许多,望去果然别是一番风景。掐指算来,自进王府,忽忽过去了已将两年。两年之前,何曾想过会是这样一番情景?两年之后,却不知又会是怎样一个境遇?
她在花下发了好一会儿呆,站得久了,渐渐觉得风寒刺骨,这才回到房中。
头一件要紧的事自然是将那几张纸收妥。如月叫过侍琴,关起门来细细商议。侍琴性子极淡,平日喜怒不露的,听她说完,脸上也变了颜色,禁不住用手捂着胸口,好一会儿才得出声。
“这……也太险了吧?”
如月一时不语,只将几个纸团一一展开,捋平,叠在一起。她微微低垂着头,乌黑的发丝衬着羊脂玉似的一段头颈,随着手的动作轻轻起伏。侍琴怔怔地望着她,一颗心便随着那轻轻的起伏,一点点地安定下来。
“原想这事儿,姑娘也就是在言语里套问一二罢了,不想姑娘当真……”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也容不得我不当真。‘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徐小爷当初说的话,我可从来都没有忘记过。”
如月终于抬起头,波光流转的眼眸深处,正是侍琴熟悉的神情,然而不知为何,恍惚中,她忽又觉得竟如同第一次见到似的,叫她的心头微微一震。


如月料想端王回来必问起书房的事,早预备好了说辞。谁知端王用过晚饭,照例往书房里去,却是若无其事,似什么也没觉察一般,倒让如月惴惴起来。又过一日,忽在饭桌上随口问起:“昨儿是你替我收拾的书桌?”
如月听他语气,竟似毫不在意,便将打叠好的话先压下,只答个“是”字,听他底下如何。
端王却只随意地笑笑,“怪不得,齐整了许多。”便不再提。
如月见他神色言谈一切如常,这才徐徐舒了口气。
因已有了第一回,第二回再进书房时,丫鬟们已知道端王不会责怪,益发不会阻拦,由着她出入。三四回后,如月也渐渐从容起来,再不似第一次那么慌张。
这日朝务清闲,端王早早回府,径回书房里待了许久。如月送茶进去,端王听见脚步,只是抬起头,目视她微微地一笑,随即又低下头。如月暗暗留意,见他手里拿着一封信,似有厚厚的数页,神情极为专注,便不惊扰,放下茶盏便退了出去。
一时门上来回,有访客到,端王便往前厅去了。如月心有挂念,打发人上前面问了几回,末一回来说,吴昭训命人请了端王过去,用了饭才回来。
如月放了心,又略坐了一会儿,便推说气闷出来院子里走动。底下丫鬟们只当她心里有几分不悦,也不疑心的。如月走了不多时,便又上了楼。
端王走时匆忙,那信仍摊在书案上,只用本书压住了。如月暗暗记下书的摆法,便小心挪开了。她先找了那信的落款来看,只见“刘颖”两个字,心头便猛地一揪。她的记性极好,当日徐成简将朝中情形分剖给她听,自也说不全,只拣要紧的,内中就有“刘颖”这名字。
“靖国公、征虏大将军刘颖……”如月心知这是个要紧人物,忙定定神,将那信匆匆扫了一遍。她毕竟没有读过多少书,又容不得她细看,只觉得艰涩难懂。一时莫可奈何,犹豫片刻,虽不甘心,也只得先搁了回去,又将原先压信的书册拿过来依旧放好。
谁知手里拿着书册,忽觉得中间凸起一条缝,心头一动,忙翻了开来,果然另夹着一封信,却是封了口的,封套上写的名字,正是“刘颖”!
如月见那墨迹极新,便知是端王刚写好的回信,忙俯身去看漆盒里,却是空空如也。她心里不免失望,悻悻地又往案头看了看,见几本书下压着叠信纸,随手抽出来一看,果然最上的一页沾了墨迹,字形甚是清楚,抬头写的是“遵道”两字,如月却不知刘颖字遵道,一时也无暇细想,只管小心收起。待要再看别处,忽听楼下丫鬟们齐声道:“王爷!”
如月一惊,容不得她转念,端王的脚步已在楼梯上响起,片刻间,那个熟悉的身影已如阴云一般,袭入她的视线。
如月平日见机极快,此刻心里却是空荡荡没有一个主意,不自觉地低垂了头。然而,分明感觉到异样的目光从头顶笼下来。那里面似乎并无惊异,也没有怒意,只是种她一时无力分辨的神情。
只听端王说:“在收拾么?”语气倒十分平静。
如月“嗯”了声,强笑道:“才刚进来呢。原说王爷用了饭才回来,谁知就来了呢。”
端王笑道:“这话说得,倒似我不该来了。”
如月听他这样说,心倏忽一提,忍不住抬头望了他一眼。见端王唇角虽浅浅地勾起,眼里却一片淡然的平静,只是最深处透着几许倦意,看去有些失神。
她略镇定了些,低声道:“王爷尽取笑。我何尝会有那样的念头?”
端王淡淡地说:“唔,你没有。”他神情若有所思,仿佛正有件什么事,一时决断不下,目光却须臾不离地盯着她。
如月虽瞧不透他在想什么,心里却一点点地安静下来,只觉得祸福皆有缘,也不过如此罢了,反倒将慌乱抛开了,只静静地回视,忽而嫣然一笑。端王微微怔愣,眼里忽然闪过一丝奇特的神情。如月来不及分辨,便觉他的手往上挪了几寸,握住了她的胳膊。一刹那间,如月已明白他的用意,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
端王不发一语,径直往她左边衣袖里取出两页纸来,展开看了一眼,脸上忽然露出了笑容。
“这是你兄弟的字?”
“可不是,”如月笑道,“才刚巴巴儿地打发人送来。我也不懂好坏,只瞧着上头先生画了许多圈儿,怕真是好的?”
端王笑容愈浓,又看了两眼,方将纸还给她,说:“只学了这几个月,写成这样着实不容易。”
如月听他语气轻快,知道眼下算是遮过去了,暗暗地松了口气。端王又执起她的手,踱到窗边。虽已隆冬,院中一丛丛冬青矮柏,兀自苍翠欲滴,院墙边几株腊梅益发开得繁盛,微风过处,暗香习习。端王心绪陡然松畅,闲闲地与她说了好一会儿话。
一时见天色渐暗,两人下楼,用过了饭,端王自有事要处置,又回书房里。如月这才得脱身。
回到房中,忙探手向裙腰内取了那页纸出来。因掖得久了,拿在手里尤觉温热,幸好虽皱了些,倒不曾损伤。如月仔细看了几遍,收好。方才并不觉得,此时事情落定,这才觉得胸口一口气泻去,全身的气力忽然间都抽空了似的,有心回外间屋去,却连一步都懒怠走,慢慢地在床上坐了。
几个丫鬟都在外间做针黹,嘻嘻哈哈地说笑。只侍琴一个独个坐在旁边,手里虽也拿着针线,半天也不动一下。她向来这样,别人见怪不怪,又见端王对她格外优容,如月更是另眼相看,不免也心存不忿,平日说笑玩闹都撇她在一边,侍琴也不理会。
天寒日短,眼见窗外已黑透了。侍琴往里屋瞥了几眼,只见门上一道猩红毡帘静静垂落,里面一丝儿动静也没有,不由心里暗生疑窦,便起身进去。屋里暗沉沉的,侍琴分辨了一会儿,方见床上隐约坐了个人,不免有些吃惊。
她正要问,如月先开了口:“我没有事,只是身上忽然倦极了。你先点了灯。”
侍琴将床边的纱灯点亮了,走过来,往如月脸上仔细瞧了瞧,见她神色如常,只是面色十分苍白,眉宇间满满的倦意。
如月见她露出忧色,浅浅地一笑,道:“真没什么。这一阵也不知怎么了,身上总是发倦,歇会儿就又好了,以前从来不这样的。若说病,只怕是得了懒骨头病了呢。”说得自己倒先笑出声来。
侍琴却不笑,神色间十分犹豫,好一会儿方说:“那日便想问的,只我也没有几分把握,是不是……”说了半截,柳莺几个也跟进来了,便又止住了。
几个丫鬟进来自然也问长问短,如月向来和她们处得好,不愿她们忧急,身上也已缓过力来,便起身出去了。
到外间坐定,也无非做些针线,说些闲话,却总觉得有件事悬在心里。如月凝神想了半天,理不出头绪。忽然一阵风过,不知何处的窗扇未曾关紧,“吱呀”一声响,不免吃了一惊,待定下神来,反倒捉住了那个念头。
便装作随口问起,向柳莺道:“今儿下午,可有谁出过院子的?”
柳莺笑道:“夫人怎么想起问这个了?好些人出去过的,我到外头针线上去过一趟,香珀和吉儿提过两回水,五福上库房……”如月打断她:“昭训那里、良娣那里可有谁去过的?”
柳莺飞快地瞥了她一眼,低头想了一会儿,说:“良娣那里没人去过,只香坠儿上昭训院里去过一回。”
如月眼波一闪,“什么时候去的?”
柳莺说:“就是王爷回来前不多一会儿,她跟王爷前后脚进来的。”
如月默然片刻,又问:“昭训那里有事?”
柳莺道:“她只说,给昭训那里的芸儿送花样子去。”
如月没言语,低头往花绷子上刺了几针,拿起来相了相,忽见柳莺依旧瞧着自己,这才笑道:“我想着年下事情多,不定昭训、良娣那里有话,不过白问一句。”


如月向来睡不踏实,常常后半夜便醒了,睁着眼睛想心事。这日却睡得格外深沉,待醒来一看,天已大亮,再回头看,身边早空了。
连忙起床梳洗,又埋怨:“怎么王爷起来了,你们也不知道叫我一声?”
别人还未说话,香坠儿先笑了道:“我们倒是想,王爷不让呢。说夫人好容易睡得这样香甜,让夫人只管睡。”
如月向来喜欢她天真伶俐,此时却只从铜镜里淡淡地瞟她一眼。
一时早饭上来,如月对着满桌的菜只是个没胃口,喝了半碗粥便吩咐撤下了。方坐了一会儿,却又觉得饿了,恰好桌上正摆着一碟子蜜饯,伸手捻了来吃,不一刻便吃了大半盘下去。
侍琴在旁瞧见,说:“这东西太腻,吃多了怕积食。”
如月停了手,笑道:“你知道我素来不怎么爱这个的,只这会子饿了,倒觉得好吃了。”侍琴听了不言语。
等拣个两人独处的时候,侍琴说:“我瞧姑娘这阵子连口味都变了,可是有的?”
如月想了想,说:“可不是,一会儿想吃甜,一会儿又想吃酸了,也不过几口就厌了,竟是连舌头都矫情了。”
侍琴目不转睛地看她,神情有些古怪。如月往自己脸上摸了两下,笑道:“你这样瞧我,莫非不认得我了?”
侍琴走近了两步,低声问:“姑娘身上有日子没来红了吧?”
如月叹口气说:“你知道我的身子,月信一概迟的,吃了那些个药调养也不见好。只这回快两月了,是特别久些。”
侍琴点点头,说:“前几日给姑娘把脉,就觉得有些古怪。只我不过当日跟我家姑娘学了几天,连皮毛也没有得,实在没有把握。姑娘若要准信儿,还是请大夫来瞧瞧的好。”
如月心里倒不免吃惊,忙问:“是什么病?你直说好了。”
侍琴脸上神情益发古怪,迟疑良久,才慢慢地说:“只怕不是病,是……喜。”她毕竟还未经人事,微红了脸又说:“我原不懂的,不过瞎猜罢了。”
如月没作声。她原本不曾有过这念头,此刻经侍琴一提,回想起近日种种,又想起郭良娣害喜的种种情形,心里早已信了。她不由自主地将手在小腹按了按,想着里头竟已有了一个小小的胎儿,一时间如坠梦境,心头百味陈杂,也分辨不清是何滋味,只是呆呆地坐着。
侍琴见她神情迷茫,眉宇间寻不出一丝欢喜,倒似恍惚有些悲怅,低头细想了想,有几分明白她的心思,叹口气道:“这也是迟早的事,既已如此,还是保重身子要紧,早些请大夫来罢。”
如月仍旧没有说话,侍琴也无从解劝,只得站在一旁默默地望着她。已近晌午,隆冬阳光孱弱,只是若有若无的落在窗畔。如月的脸庞褪尽了血色,被身上的杏红旋袄衬着,望去苍白如透明一般,益发单薄得触目,在惨淡的阳光里,若一缕飘忽的精气,有些不真实。
“别请大夫。”如月忽然开口,声音却是清冽冷静,便似不是从那一个身体里发出的。
顿了顿,又说:“也别告诉别人,能瞒多少时候就瞒多少时候。”
侍琴一时失神,怔了一会儿方说:“如今虽天寒衣裳厚实,多也不过两个月便显身子了。”
如月想了想,点点头说:“两个月也尽够我安排了。倒是瞒着柳莺她们几个费事些——所幸我一向月信总是迟的,她们一时也疑不到这上头。只咱们得快着些。”
侍琴不解,“姑娘这是要做什么?”
如月朝房门扬了扬下颌,侍琴会意,走过去掀帘子往外看了看,方回来挨着她站了。如月将心里的念头悄声说了一遍,侍琴听了,几乎没失声叫出来,忙抬手使劲掩住了嘴,只一双眼睛惊愕莫名地瞧着她,倒似真的不认得了一般。
如月顾自说:“我想着这事儿虽险,却有七八分的把握,只咱们行事得十二分的严密才是。”
侍琴吃吃地说:“这……这如何使得?”
如月抬起头瞧了她一眼,淡淡地说:“依着你说如何?难道我该生下他来?”
侍琴答不出“是”字,却也说不出“不是”,一时哑然无语。她虽早知如月的身份,然而见她曲意侍奉端王,心里终究存了芥蒂。相处日久,知她心意坚笃,方慢慢地释开。却也想不到她竟心硬若此,惊叹之外,心底里竟隐隐生出几丝寒意,只不愿多想。默然好半晌,方说:“这是再伤身子没有的,姑娘体气本就弱,再好好想一想罢。”
如月微微颔首,道:“自然要想个周全才是。”话虽如此,其实早已打定主意,坐着出了会儿神,忽然又说:“我想着这件事,必得双燕帮忙。回头你记着打发人去,让双燕,或者杏儿也行,午后来一趟。”
侍琴应了声,听她提起杏儿,便说:“姑娘当日说杏儿是个讲情义的,这些日子我冷眼瞧着,倒是不假。”
如月神情一阵黯淡,轻声叹道:“我原不想拉扯她进来,只咱们必得有这么个人居中传递,方能在人前遮掩——但愿我不曾错看了她!”默然片刻,忽又想起一事,说:“你打发谁去都行,只别让香坠儿去双燕那里。”
侍琴不明白她何以特地叮咛这么句话,忍不住看了她一眼,正见她眼底闪过针尖似的一点寒光,不知怎么,心头蓦地打了个突儿,一时倒忘了细问。


原本只因吴昭训身子不支,府中的事都委了郭良娣,如今郭良娣有喜,太医再三叮咛不可劳顿,郭良娣虽然一向逞强好胜,却也不敢大意,只得将一应琐碎事情又交托给徐夫人和如月。徐夫人最不爱揽事,偏偏岁暮已近,琐事渐多,每天大小事不断,早倦烦了,凡事便只图省心省力,底下人摸着她的脾性,不免放肆起来。如月在旁看着不是办法,便对她说:“姐姐,你是个最和善的,我又年轻不晓事,咱们两个都不是能管事的人,依我说,还得有个‘镇山太岁’才行。”徐夫人原本就没有主意,听她这样说,便由着她去料理。
如月从旁听了几日,已经瞧出门道,府中事情虽多,却无非几种,或是年下祭灶、扫除之类的典仪,或是王公侯伯间迎来送往的应酬,这些事情最多,却都是有旧例可循的,只管着落给各自管事的便是。她唯恐失于照管,又特意嘱咐赵如意,请他一并留意。赵如意因为前几年吴昭训管事,内院的事不得插手的,也有意卖弄,所以格外尽心。徐夫人见没费什么力,也事事顺当,更乐得放手。府里人有大小事索性只问如月,徐夫人也不以为意。
虽如此,也难免每天有一两件事端出来,或是谁喝酒误事了,或是谁赌钱吵架了,如月将事情都问明白,却不处置,先来问郭良娣。郭良娣听了就笑:“多大的事,你打发了就是,还来问我。”
如月却说:“姐姐知道我没经过这些事,生怕错了哪里,要不再不来劳烦姐姐的。”
郭良娣本来就喜欢揽事办,又见她说得情真,少不得告诉她。如月依她的话,或打或罚,一一发落。展眼已是腊月二十四,扫尘的日子,自有赵如意领着人去办理,不必如月费心。又因这天也是钦天监择的封印日子,过了这日朝中就放公假,端王年里自然得回正房里住,所以玉秀、蕊芬几个忙着拾掇延德堂,如月也让人将揽月阁中端王的用具收拾了送回去。
正忙着,门上的婆子又来回事,如月问了问事由,不禁蹙眉,低头思量片刻,便领着柳莺几个并那婆子,到了郭良娣处。郭良娣因害喜,正在炕上歪着发闷,见如月来了,自然高兴。
如月这些日子常来,早已熟不拘礼,问候了几句,便说:“今儿又有一桩烦心的事出来,只得来求教姐姐。”
郭良娣笑道:“我说呢,这么大的风还巴巴儿地来了,原来是为抓差。”
如月道:“这可没法子,谁叫姐姐素日这样能干呢,一刻也离不了,如今没有姐姐镇着,多少事情也冒出来了。可不还得着落给姐姐。”
郭良娣回头向同春笑道:“你听听,素日还说她老实,闷嘴葫芦似的,瞧这张嘴说得,倒似我的不是了。”同春几个深知她的脾性,都笑着凑趣。
闲话一阵,如月将那婆子叫来。婆子手里拿着一个包裹,回说是内院的一个丫鬟托门上小厮私递出去的,却被拿了正着。郭良娣细问那丫鬟是谁,婆子答说:“是芸儿。”郭良娣一时还想不起来是哪个,便看同春。
同春这些日子留意,已看出如月是个有些手段的,只不过言语柔顺罢了。她听婆子说出芸儿,便猜到三分意思,只是她素日与芸儿几个也不和睦,又见郭良娣精神正好,倒不如由着她揽事,强过生事,因而说道:“芸儿是昭训跟前的,良娣不知道,那丫头生了好伶俐的嘴,天天要生事的。”
如月却道:“按说这丫头自该打发了,只如今昭训病着,老话说的,打老鼠须防着伤了玉瓶儿。”
郭良娣冷笑,“你就是心软……”同春在旁听着,心想也不必恶人都叫她做了,便悄悄拉了一下郭良娣的袖子,郭良娣便不说了。
如月思量片刻,点头道:“姐姐说的是,像这样的若不打发了,还成什么样?”便命人带芸儿来。
芸儿早知事发,一进来,也不等问她就跪了哭道:“这原不是我的东西,只因我哥哥在外面门上的,香坠儿拿了这包裹来央我带出去,给她娘。她和我平日要好,我一时心软,就应了。”
郭良娣听她牵出香坠儿,倒不免意外,朝如月看了看,见她又惊又气,便抿嘴一笑,待要说什么,好歹忍住了。如月知道她心里其实趁愿,能忍着不说,已是给了十分情面,便立时吩咐叫香坠儿来。
郭良娣转回头,示意婆子打开包裹,一面问芸儿:“这里头是什么?”
芸儿回答:“是两件衣裳,还有几个小银锭子,香坠儿说,都是夫人平日赏的,她舍不得用,都攒着给她娘和妹妹过年。”
婆子将银锭和衣裳都拿出来,给郭良娣一一过目。郭良娣探头瞧了瞧,又看如月。如月望了一眼,道:“是赏过她两件衣裳,几个银锭子。”
郭良娣“嗯”了声,正要说话,那婆子忽然又从衣裳里抖出一样东西来,婆子手疾眼快地接住,却是一个羊脂玉镯子。
郭良娣拿过去细细看了会儿,方问如月:“这也是你赏给她的?”
如月怔了怔,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丫鬟杜鹃失声道:“前儿才说不见了,那样翻箱倒柜地找都没找到,原来竟叫这小蹄子偷去了!”
正说着,香坠儿已进来了。一见那阵仗,脸就吓得煞白。问她时,所答和芸儿所的相差无几,等郭良娣亮出那白玉镯子来,香坠儿惊得连话也不会说了,等旁人推她,才哭道:“这镯子不是我拿的!那衣裳和银锭子是夫人赏的,我央告芸儿传递也是有的,只这镯子我再没见过。夫人!你知道我素日不是那手脚不干净的人,偷东西的事情我再不敢干的!”
如月叹口气,说:“今儿这镯子从你的包裹里拿出来,这里多少人看见的。你若说不是你拿的,总要有个说法。”
香坠儿呆在那里,吃吃半晌,终究说不出什么来。
郭良娣因见那镯子细润白腻,万中无一,必是端王所赠,心里早已不自在,便冷笑道:“如今证据在这里,也由不得你赖!这样胆大下作的东西,如何还能留你?”转脸吩咐:“带她下去抽二十鞭子,回头叫她娘进来领她去!”
香坠儿哭得接不上气来,一时说冤枉,一时又哀告:“再不敢了!良娣任打任罚,只别撵我出去!”终究无人理会,又过来抱着如月的腿苦求:“夫人,我真是冤枉的!只求夫人看在我伏侍夫人一场分上,替我说句话吧!”
如月低头看她一眼,叹口气,犹豫着正要开口,郭良娣抢进话来说道:“若不是看在夫人的面子上,此刻就拿了你送官,就凭你偷的这镯子,看又是如何发落你!”便挥挥手,底下婆子来将香坠儿连拉带拖地弄走了。
郭良娣发作了一通,心里舒畅不少,又见如月神色悒悒的,反倒有些过意不去,便与她絮絮闲话起来。说了一阵子,如月便推说有事,起身走了。
闹了这样一出,几个丫鬟都知她心中不快,一路上都默默无语,谁也不敢说话。回到揽月阁,如月自回房中,在炕上呆坐了许久。柳莺蹑着脚进来看了几次,几度欲言又止,如月都没有觉察。
终于,拣个没有旁人的时候,柳莺嗫嚅道:“夫人……香坠儿爹和她哥哥都没了,家里只一个老娘和十岁的妹子,全指着她过日子。如今她又这样,又快过年了,一家子如何过呢……”
如月听了不响,慢慢地垂下眼帘,蝶须似的睫毛瑟瑟地抖着。过了会儿,她轻声道:“这也没法子,终归她自己不争气……回头你找人给她送些药去,再把她平日用的那些东西也都送了给她吧。”说着就站起身来。柳莺仍呆愣地站着,带回过神来,如月早出去了。
堂屋里几个丫鬟见如月过来,忙问去哪里,如月只说闷得慌,外头走走。恰侍琴也在,便取了氅衣来给她披上。如月面无表情,木然地走了出去。
侍琴已听说香坠儿的事,虽有几分疑心,终究不敢多想,只是默默跟着。如月在园子里兜了好大一圈,脸色方慢慢缓过来。
回到院门,恰几个丫鬟拿着剪子、水瓶等物在那里剪腊梅枝,站着瞧了一会儿,又懒懒地挪开脚步。走了两步,忽觉小腹里似有什么动了一动,极轻极轻,便如一条小小的鱼儿吐了一个小小的水泡,又“啵”地轻轻破裂。她微觉诧异,不由自主便住了脚,等了半晌,却是再无动静,只一缕绵软的暖意不由分说地在心头荡漾开来。
侍琴见她忽然站住,神情特异,却有一丝笑容流云般地慢慢浮起。那笑容虽淡,却酣甜已极,仿佛正做着一个美梦,欢愉从她眼底溢出来,双颊晕开了两抹酡红。侍琴在她身边这些时日,却从未见过她这般迷醉,不由自主也露出了微笑。
“姑娘,想起什么欢喜的事了?”
不想这一句话,却似冷水兜头浇下,如月身子微微一颤,笑容倏忽隐没。她失神地看了侍琴一眼,旋即转了开去。目光游移良久,慢慢地又抬头望着天上,却定住了。侍琴顺着举目望去,不知何时已是满天铅云低垂,乌沉沉遮蔽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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