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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点剧场]水长东1x15
主页>ATV2007>周一  所属连载:[9点剧场]水长东作者:Cindy

十五

午后北风骤起,一阵紧似一阵,天愈加阴沉得厉害,如泼了墨一般,叫人不辨昼夜。果然没过多时,便听外面檐上淅淅嗦嗦地轻响,雪霰如筛盐般急急地打下来。申正时分,端王回到府里,远近已是一片苍茫。
屋里旺旺地烧着地龙,暖如小阳春。端王从奇寒的风雪地里进来,氅衣皮靴都粘满了雪,叫暖气一扑,顿时化开了。如月见了,忙领着几个丫鬟上来替他换了湿衣湿靴。端王坐定了接过热茶来却也不喝,呆呆地出了会神,忽见如月正瞧着自己,方自失地一笑,也不说什么,只管低头喝茶。
如月见他神情淡淡的,知他心绪不佳,只得加意侍奉,得空时悄悄叫来小陈细问究竟。小陈却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只说上朝回来便是如此,又见如月微微蹙眉,只当她心里烦恼,便笑道:“倒有件事儿说给夫人听,因上月王爷跟吴昭训提过喜欢那米什么的字儿,吴昭训不知从哪里寻了一幅来,方才王爷刚回延德堂,孙婆子兴兴头头地送来,谁知王爷连看也没看一眼就搁开了。孙婆子必是想着有彩头才赶着来了,谁知碰一头灰呢。”
如月先不知端王是从延德堂过来的,听了他的话不觉一怔,低头细思良久,正欲开口,忽听“啪嗒”一声脆响,却是好大一截枯枝折了下来,激得满地雪片四起,烟雾一般在风中飞旋飘荡,一片迷离中,亭台花木若隐若现。
如月原本就睡得浅,这夜越发睡不踏实,只模模糊糊地迷瞪了一阵,便再也睡不着了。夜正深,屋角点着纱灯,朦胧地透过帐帘,晕开昏黄的微光。如月呆呆地想着心事,忽然端王翻了个身,两人却是四目相对,不由得都一愣,随即又都笑了。
端王也不说话,只伸过胳膊揽她入怀。如月伏在他胸口,耳畔是他的心跳,背上他的手恰也合着那节奏一下一下轻轻地抚拍着。她心底里极深的地方仿佛有什么起了呼应,一下一下慢慢地悠着,渐渐地一切念头都丢开了,似睡非睡地迷糊起来,仿佛已在梦里,又仿佛清醒着知道并不是梦……却不妨纱灯忽然“噼啪”爆了一个烛花,她一惊,又醒了。
端王问:“想什么呢?”
她心里空落落的,随口回答:“想我小时候的事呢。”
端王说:“你小时候怎样?倒难得听你说起。”
若在平时,如月每逢这样的情形,只管拣些有趣的事说了,引端王一笑,便将心事遮掩过去。此时却不知为何,眼望着那绣着福寿吉祥的织锦帐,心里涌起层层的倦意,再提不起精神来奉迎。默然良久,轻轻叹了口气说:“有什么可说的?无非苦日子罢了。便如这样的天气,只是个冷,满心想着雪别要压塌了房子,天可怜见,快些晴了才好。”
端王的手势突然顿住了,过了会儿,慢慢抬起她的下巴来,静静凝视着她。幽暗中,她也看不清端王眼里的神情,只觉得似有一抹难以分辨的光芒微微闪动。许久,他方又将手移回去,搂住她的身子。
如月问:“王爷才刚又在想什么?”
端王不语,半晌,才说:“我也想小时候的事呢。”
如月知他故意这样回答,便也故意说道:“王爷小时候怎样?”
端王笑了几声,手轻轻抚弄着她的头发,良久却道:“不说这些个事了,睡吧。”
如月早已走了困,一丝儿睡意也没有,偎在端王怀里,耳畔听着他的呼吸时缓时急,心知他也并未睡着,只是两人都不再作声,暗夜阴沉,周遭一片凄寂,只有尖利的风在房宇院落间盘旋呼啸。
一夜好雪,次日早起已积了尺许,天上依旧絮絮地飘着雪花。因这天起各衙门都已封印,除了军国大事,一应都推到年后办理。端王难得空闲,早约了江铉和一班名士到城外别院喝酒赏雪。
那别院只一厅一堂,四壁长窗,环植青松翠竹,厅后有假山,是端王花了大手笔请名师所叠,山势峥嵘峭拔,松石挺秀,如入千岩万壑之中。枕山座落一亭,下对一池清泓,题名“回清”。山麓卧了一间小小水阁,名“照影”,便在照影轩中设了席,几个人围坐,四五个面目可人的丫鬟站在旁边执壶侍奉。那时节天地一色,唯风过处,山石间青松碧色倏忽一闪,池水早上了冻,一团一团的雪尘在冰面上翻翻滚滚,如烟如雾。
席间无非谈诗论画,或说些各地的轶事,只是话语间不免顾忌。端王从前在藩地时,镇日脱略形迹,与一班名士混在一起,而今毕竟不同往昔,他虽然有意松泛,终究还是有诸多拘束,不得尽兴,渐渐便觉无趣,手握酒杯,只怔怔地望着窗外苍茫天地。
恰旁边有个名士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却笑道:“王爷这园子宛转多姿,正合‘半潭秋水一房山’,天然雅致,可惜眼前只少了一样。”
端王随口笑问:“少了什么?”
那名士伸手指了指,“少了梅树几株。眼前景致,若再有红梅白雪,相映成趣,岂不更妙?”
众人纷纷附和,唯独江铉忍不住转脸望了端王一眼,没有作声。端王跟着笑了一阵,抬手将一杯酒倾入口中,丫鬟忙又满上,端王一时又饮尽了。他酒力原本就寻常,几杯过后,已醺然微醉。众人见了,也不便久坐,于是纷纷起身辞去。
只有江铉没走。他也不畏寒,自抄了酒壶酒杯,叫人将座位挪到窗口边,一面赏雪,一面自斟自饮。端王命丫鬟沏了酽茶来,滚烫的一盏喝尽,方觉得好些,便也踱到窗边。恰一阵寒风夹着雪片迎面扑来,刺得脸上生疼,反倒神清气爽。
“你还记不记得,那一年冬天,咱们游鉴月湖——”
“当然记得!”江铉“啯”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又斟满了,笑道:“那一年雪比这更大,天地山水,上下一色,人迹皆无,只咱们几个,好不快活!”
多年前的往事一齐奔赴心头,两个好友相对而视,都露出了陶然的笑意。
“王爷!”江铉忽然敛起笑容,正色道,“不若退一步,泛舟湖上,岂非也是一桩快事?”
端王似早已料到他会说这样的话,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情,唯眼底倏忽闪过极锐利的光,却也不过一瞬便隐去了。他慢慢地又转向窗外,漫天飞雪飘落,静默无声。
良久,端王将手里的茶盏举到嘴边,谁知天寒,才一会儿的工夫茶水已凉透了。他心里原有几分烦躁,顺手就将茶盏连残茶一并甩出窗外。寂寂中,只听“当啷”一声,茶盏在冰面上摔了个粉碎。
他回身吩咐:“你们出去。”几个丫鬟早瞧出情形不对,巴不得这一声,转眼间便走了个!干净。
“只怕,退一步不是泛舟湖上,而是形同此杯。”端王凝视着冰面,淡淡说道。
江铉没有回答,他手里的酒杯又饮干了,执壶再斟,却只淌出几滴来。他回到席面,又换过一壶酒,旁边就设着小炉,他一面自己将酒烫了,一面说:“只怕也未必,有些事你自己想左了也未可知。”
端王从窗边折身回来,取过酒杯,在火炉边坐了。炉上酒温热了,香气丝丝缕缕地溢开,端王自己斟了酒,细意品了一回,缓缓说道:“前阵子有风传,说皇上进学,讲到汉质帝一节,皇上道:‘古有跋扈将军,今有跋扈皇叔’。”
江铉听了一怔,随即笑道:“哪个耳报神竟告诉了你!”顿了顿,又说:“这不过是闲话,只怕还是那几个翰林杯盏里生出来的是非。”
“原是闲话。”端王一面呷着酒,一面悠然道,“皇上虽然只十二岁,可是很聪明,他心里就算真存了这个念头,也绝不会说出来,越发不会跟文华殿那班先生们去说。所以当日我听见了,也不过当个笑话罢了。谁知,后来又有个人跟我提起来,只怕你猜不着——”
江铉连想也懒得想,笑道:“我自然猜不着,你也不必卖关子了,且直说了罢。”
端王笑了笑,道:“安泰。”
江铉果然愣住,呆了半晌,却是不得要领,奇怪道:“那老狐狸……怎么会来跟你提这话?”
端王一哂,“他自然没有直说,只绕着弯子套我的话,我略露了一点口风,他反倒百般分解。他越分解,越着形迹,或者,他存心就是要露形迹,试探,敲打,都未必没有。若说这老狐狸的心思,别的或者我还摸不透,只一件再也不会错的,他有这个念头,必是慈宁宫有这个念头,若慈宁宫没有这个念头,谅十个他也不敢。”
江铉不说话了,只是一杯接着一杯喝酒。他酒量极好,转瞬又是一壶酒喝尽了。他顺手拿火拨子理了理炉灰,又烫了一壶酒。他眼睛望着酒壶,那粉青釉色上五彩飞龙仿佛欲腾空而起一般。
“三爷……”江铉的声音低沉得与平时判若两人,“当日先帝待你,确实诸多亏欠,所以朝野议论,倒还是多在你这边。这几年你在朝中,得罪的人固然不少,然则称道的人也不少。只有一样,三爷,只有一样碰不得,碰了,人心向背,便即不同。”
端王听着,只微微地笑笑,也不插话。
江铉叹了口气,“今儿算是我最后一遭劝你罢,得松手时且松手。三爷,咱们从小就在一处,你的心思我知道。可有些事强求不来,譬如流水落花,便强求,到头来还是一空。”端王正斟酒,手里的酒杯忽然撞在壶嘴上,“叮”地一响,江铉却似没有听见,顾自说道:“三爷,而今该有的你都已有了,有些不是你的,终究也不是你的。我言尽于此,听不听由你。”
江铉说这一番话,端王始终不发一语,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慢慢地喝着手里的酒。窗外,雪下得更大了,一片片,一团团飞旋而下,亮白的雪光望去微微刺目。良久,端王忽然问:“老师回去乡间这几个月,过得还好吧?”
江铉点头笑道:“前日收到大哥的家书,老爷子还是天天骂人。”
端王露出欣慰的神情,道:“当日老师说要辞去,我本想再挽留一二年,后来一想,老师这些年着实不易,何苦来得再多蹈是非?倒不如还山颐养天年。”
江铉忽然又说:“我打算明日启程,小年当能到家了。”端王正欲举杯,闻言不由顿住,江铉只作不觉,双眼却盯着酒杯,仿佛能盯得那酒里开出花来,“三爷,我这些年在外东游西逛,老爷子跟前不曾尽过什么孝心,这趟回去,预备安心住些日子。”说着将手中酒杯一举,转眼望着端王笑道:“今儿也算跟三爷你辞行了!”
端王注视他许久,终于长叹一声,“也罢!”他将酒杯向江铉一碰,“跳出是非外,从此悠然见南山,好叫人羡慕!”他虽然微微含笑,终究难掩黯然,顿了一顿,又说:“临别只有一句话相赠:须防求静不得静,早作打算才好。”
江铉心中感动,却也不说什么,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要依端王原来的意思,这天就该宿在别院,夜来煮酒提樽,放言纵饮,一如当年。然而,江铉已说了翌日就要启程归乡,自然还有许多琐事需要打点,况且,端王也明知,毕竟彼此心境都不似从前了,也就不再多作挽留。
端王亲送江铉到大门,看着他那乘马车渐行渐远,在视线中隐成了小小的一个黑点,方才折身回来,却是独自一人,对着一桌残席,漫天飞雪发呆。
陈明站在一边,忽听他低声吟道:“屏筵空有设,帷席更施张……”却只念了这两句便止住了。陈明自然不懂这两句的意思,只觉得他声音萧瑟,意兴阑珊。又见他自嘲地笑笑,摇了摇头,伸手拿过方才未饮完的半杯酒。那酒早就冷透了,陈明正要出言劝阻,端王已极快地将酒倾入口中,顺手将酒杯一掷,站起来道:“走,回府。”
这一路端王都不发一语,合着双眼仰在靠枕上,似闭目养神。因天寒雪大,路上行人寂寂,只车轮辘辘,一路碾着冰雪,轮上绕的铁链子嘎嘎作响,听来却有几分惊心。
马车驶过王府大门,径至二门上方停了。端王下了车,早有暖轿等着。他也不作声,负手从暖轿旁绕了过去,自己走进了内院。
陈明撑着伞紧紧跟着,一面不住地小声提醒着:“王爷,仔细路滑!”又时不时从眼皮底下窥视着端王的神色,心里已在盘算着如何将端王劝了往揽月阁去才好。忽觉暗香盈怀,他不必抬头细看,已知到了何处,心中蓦地一动,猛然间记起今天是什么日子,倒把打叠了满腹的话一股脑全咽了回去。
其时已交酉时,却因为雪光映得天色透亮,白茫茫的天地间,唯有那一大片梅花红得触目,霞光似的溢满了整个视线,望久了,竟暗暗地透出几分血色。
陈明生怕端王往林子里去,又不知怎么劝说,搜肠刮肚地找词儿。幸而端王只是望着那边出了会儿神,便挪开了脚步。陈明好歹松了口气。
谁知走了没有多远,端王又回头望了一眼,忽然站住了。陈明忙顺着他的目光瞧了一瞧,正见一个白衣白裙的身影站在树下,身畔落花飞舞,便似花间的一缕精魄,直吓得寒毛倒树,几乎将手里的伞也扔了。
端王却已折回身,径直走了过去。陈明定了定神,连忙追了上去,一面冲如月使眼色。如月却似没有看见,她原本站在树下,手抚着枝丫,不知在想着什么。忽然听见脚步,回过头看时似乎吃了一惊,旋即微微含笑地迎了过来。
端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驻片刻,淡然地问道:“这么大雪天,你怎么倒在这里?”
如月身边只跟了一个侍琴,也是一身白衣白裙,打着青绸油伞,低垂视线站在一边。如月朝她看了一眼,低声回答:“听侍琴说,今儿是魏姑娘祭日。”
一句话出口,陈明先就吓了一跳。他只道端王这样问,如月必答一句来赏梅就揭过去了,谁知她竟会这样回答。
端王也一怔,目光倏地一闪,却是含意莫辨。默然片刻,他朝陈明伸出手去。陈明呆了呆方回过神,忙将油伞递到他手中。
端王将伞倾过如月发端,凝视她良久,目光渐渐变得异常柔和。
“来。”
如月没有说话,默默地跟着他走向梅林深处。
林中雪小得多,与落花交缠飞旋。雪地上,只他们两人的脚印蜿蜒,积雪松软,踏上去微微有声。两人的步子都不自觉地迈得极轻,似不愿惊扰了寂静。
良久,端王停下脚步,望着梢头的红梅,轻声道:“自从琬卿去了之后,我还是第一次在花开时到这里来。”
如月是第一次自端王口中听到这个名字,心头不由得微微一震。她抬起头来,恰端王也正转过了视线。她本不想与他的目光相接,却不知为何,他眼中似有什么拴住了她,一时之间竟转不开去。
“琬卿的事,侍琴都告诉你了吧?”
“说了一些。”
端王看着她,似看得极深,“你知道么,我为何一直留着侍琴,还让她在你身边伺候?”
这问题如月原本也想过许多次,始终不得要领。她摇了摇头,道:“我不明白……王爷原是要她将琬……那位魏姑娘的事告诉我的么?”
端王微微笑笑,道:“也有这层意思——我既然命她服侍你,自然知道她必会对你说的。但是还有别的意思……你明白么?”
如月静默不语,良久,仍是摇了摇头。端王见她眼眸深处似闪过一丝异样的神情,却终于还是垂下了眼帘,掩起了视线,他的心终于坠坠地一沉,无声地叹了口气。
“是么?”他的语气淡然,倒似喃喃自语,“你不明白……”
这声音听在如月耳朵里,终究隐隐地不安,她脱口道:“王爷的意思,想让我变得像那魏姑娘一样么?”
端王想不到她会这样说,不由得一愣,心里莫名地一松,倒仿佛情愿她这样误解。他伸手托起她的下巴,令她的目光正视,良久,却又轻轻拂去她发稍的几片落花,方道:“如月,我这样待你,绝不为你的貌。当日我就说过,若只为一个貌字,天下没有人能令我如此。”
如月避无可避,只得望着他,心里却有一股冰凉的悲伤慢慢地溢开,只是一时不能分辨缘由。她轻声道:“我不明白……王爷究竟是为什么……”
端王静静地凝视着,只见她神情凄惶,就像一只在猎人网里挣扎的小兽,又像那梢头摇摇欲坠的花朵,一伸手就能摘到,用一用力便会捏碎了……端王轻叹一声,慢慢执起她的手:“这样凉。”
他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暖着,终于移开了目光。
“那年在梅岭,我遇见琬卿,那时我并不知道她是谁,我只知她深爱梅花,所以我种了这许多梅花……”端王声音低沉,喃喃地揭起久远的往事,“这些年我常常在想,若我早知后来会变成那样子,我还会不会那样做?”
如月怔怔地听着,忍不住问:“会吗?”
端王神情微茫,良久,终于说:“……也许,还是一样的。”
如月低下头,端王依然握着她的手,握得那么紧,便有种疼痛从手上蔓延开来,一直钻到骨肉血脉里。
这晚端王却没有宿到揽月阁,依旧回了延德堂。至夜,雪越发大了,廊下灯火映照,望去便似在天地间扯起一道白茫茫的帘幕。
如月特意留侍琴在外间睡了。侍琴由日间拉拉杂杂地想起许多往事,却也不得入睡。耳听已过了二更,那边床上如月连着翻了几次身,侍琴悄声问:“睡不着了么?”
如月“嗯”了一声,道:“你上来。”
侍琴便上了床,两人并头躺着。侍琴说:“日间好悬,谁知他竟突然回来了……姑娘为何要说穿了?”
如月默然良久,道:“我总有些疑心,他仿佛知道些什么。”
侍琴道:“只怕任谁见了姑娘的容貌,都会有三分疑心的。”
如月说:“若他果真早有疑心,还如此对待我,那心机可掩得真深,只不知他盘算的是什么。”
侍琴轻叹了一声,道:“他的心机,原是极深的。”
如月想了一会儿,又说:“照我看来,他果真疑心到了也未可知,只不过,他原没把我放在眼里——我不过是灭了族的一个孤女,便加上一个你,又能成什么事?他百般纵容,不过因为在他心里,我终究还是任他摆布罢了。”她在黑暗中微微冷笑了几声,“只我做的事,他未必全料到了呢。”
侍琴听她这样说,却不言语,半晌方说:“便果然如此,姑娘也还是小心些的好。”顿了顿,又说:“我原是早该死的人,不足惜,姑娘却到底是魏家的一条血脉……”
如月心里一阵难过,默默地握了一握她的手。
侍琴忽然又道:“当日我看姑娘,不过是模样儿与我家姑娘十分相似,只把姑娘当作我家姑娘看的,谁知处了这些日子,看姑娘的性情手段,与我家姑娘再没有半点儿像的地方……”
如月涩涩地一笑,道:“我终究比不上我那姐姐的。”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侍琴急切间不知如何分辨,寻思半天,才又说:“姑娘若是男子可有多好,必能成就一番事业……”
如月知她话里的意思,咬了咬嘴唇,道:“我知道,你终究还是不信……有朝一日让你瞧着便是了。侍琴,日间你的话还没有说完,我那姐姐当初留下一句什么话?”
侍琴默然良久,终于开口,极低极低的声音仿佛一声遥远的悲泣:“她说:‘千古艰难唯一死,我只恨没有留下干净的身子。’”
如月怔了怔,只觉得那话音在耳畔嗡嗡地回响,与许多念头纠缠在一起,却没有一样分辨得清。


这场雪下至腊月二十八方渐渐地止住了,地上积了四五尺厚的雪,因端王素来爱看雪景,赵如意只叫人将几条要紧的路细细铺了干沙。此时王府上下更比往日忙了十分,如月从早起,就是一起一起地见人,或是各院来领器物,或是各府进的礼单,或是检视预备下的年礼,虽有赵如意极力帮衬,仍是一刻也不得闲。幸而府中上下经过这些时日,知她虽然言语柔顺,其实精细处还胜过郭良娣,都不敢心存懈怠,因此如月每日虽烦累,倒也事事顺当。
这日,宫中遣使赐节礼,端王听太监一一地念单子:织金睖龙彩币三十疋,织金鸾凤衣材二十疋,黄金百两、珍珠百两、钞五万锭,另有酒千瓶、珠翠、春花等各四十枝,其余纻丝、罗、锦等物不计其数……又比上年更加了倍。他口中自有一番谦辞,然而回转身退入内堂,脸上的笑容便倏忽隐去,如同被尖啸的寒风冻住了一般。
诸人见此情景,都不明所以,只得加倍小心侍候。玉秀领着几个丫鬟替他更衣,进退之间脚步都蹑得猫儿似的,连大气都不敢出。恰这时赵如意从外面进来,小陈忙使眼色,赵如意却恍若未见,径直上前回事,无非是正月里与各府往来应酬的事情。端王似听见非听见,眼睛望着雪光映得透亮的窗户,也不说话。
赵如意记性极好,哪天请那些人,一口气说下来一丝儿也不错。末了,又说:“各府内眷少不得也要来,戏酒都是现成的,只有一样,昭训现病着,只怕未必有精神会客。请王爷示下。”
“唔?”端王有些心不在焉,回过神来想了想,方问:“不是说,已经好些了么?”
“原是好些了。”赵如意语气平淡得刻板,没有丝毫起伏,就像一潭结了冰的池水,“前儿又打发来回,说夜里起来喝了杯茶,着了寒,又病得沉了。”
“是么?”端王回头望了他一眼,淡淡地说。
赵如意似乎没有觉察端王语气里隐隐的讥诮,只是顾自又说:“太医来看过,也开了方子。才刚彤珠来说,只怕又得两三日才起得来,想请王爷得空过去瞧瞧。”
端王微微皱了皱眉,说:“我乏了,改日吧。”
赵如意应了个“是”。
然而,沉默片刻,端王忽又慢慢地长吐了一口气,道:“走吧,瞧瞧她去。”
赵如意又应了个“是”,依旧还是那种平板的语气。
吴昭训的院子里,厚厚的积雪未曾清理,只由门至檐下用干沙铺了一条小路出来。因天寒,丫鬟婆子们都窝在屋里,空荡荡的院落看去一片惨白。迎面而来的风里,夹着一股药味,自端王鼻端飘过,他忽然站住了脚,神情间微微有些恍惚,却让人猜不透他在想着什么。
檐下的小丫鬟已看见他来了,忙忙地向里传报。当端王走进房里的时候,彤珠已掺着吴昭训起身,立在地下迎候。
端王望了她一眼,淡淡地说:“你不是病着么?还起来做什么。”
吴昭训听了,心头猛然一酸,眼泪止不住地涌出来,她低头死命地忍着,声音却不由得呜咽:“好些日子不见王爷过来了……”
端王的印象里,她向来行止端方,从未有过这样的失态,倒不觉一怔,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她一向身子瘦弱,病了许久,脸上的皮肉都陷了下去,又因来不及妆扮,看去越发憔悴不堪,连身上的襦裙也大了一圈,空荡荡地悬着,似套在个架子上,襦裙上绣着芙蓉花开,极是娇艳,却不过将她的脸衬得更加苍白。
端王心里原有几分倦烦,一时间倒去了大半。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向她微笑道:“年下多少事情……我这不是来了么?你且躺了,咱们说会话。”
吴昭训应了,彤珠扶着她在炕上依了,又拿枕头给她脑后垫妥。趁这工夫,吴昭训飞快地取出罗帕,将脸上的泪痕拭去。当彤珠退到一边,吴昭训向端王扬起脸来,已是恢复了常态。
端王与她相对,无非问些病情,问过了就没有话说。恰丫鬟上了茶,端王品了品,笑道:“这时节碧螺春还能有这个色儿,倒不容易。”
吴昭训说:“我那里还有两瓶呢,王爷拿去吧。如今我吃药,也不能喝这个的。”说着,便叫人捧了两个锡瓶出来。因见端王留心看那瓶上雕的山水画儿,便说:“当初见这瓶上的画儿,倒有一两分‘落茄皴’的意思,细看究竟太实。”
端王道:“云山墨戏如何做得出来?这样已是难得了。”
吴昭训见他兴致甚好,便缓缓说道:“这两瓶茶叶原是前几日我嫂子来看我时,带了来的。还有一幅米元章的字——”
“哦,我见着了。”端王神情淡然地接口,“难为你大哥费心。”
吴昭训知他故意避开话去,心中不觉失望,到底不甘心,想了想又说:“听嫂子说,父亲这一阵身子也是不好,时常叹气……”
“惠仪!”端王叫出她的名字,“这些事你并不明白——”他看了吴昭训一眼,又放缓了语气,“这些日子,你的‘病’只怕就是这个‘病’?”
吴昭训垂下眼帘,憔悴的面容残留的一抹笑看起来有些凄凉,“原是,”她低声道,“这些事我不明白,这些话也不该我说,只我想跟王爷说一句话,一直不得机会说的,今儿说了吧。”她慢慢地抬起头,一字一字地道:“王爷,我既然已进了这府里,心就是在王爷这里了,凭它怎样,也不会和王爷生分了。”
端王倒没料到她说这样的话,眼波闪动,久久不语。吴昭训也不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凝视着端王,她一张脸瘦得不成样子,唯独那双眼睛盈盈有光。
天色已放晴,阳光映在窗上,和着雪光,亮得刺目。屋里烧着炭盆,炭气飘散,又混着极浓的药香,是一种叫人难以分辨的古怪味道。
“你多心了。”
静默中,端王十分和缓的声音竟也让吴昭训的身子震了一震,她回过神来,眼里旋即放出了光。
端王接下来的话正如她所愿:“我也并没有要和你生分。”


因撵走了香坠儿,揽月阁空了一个丫鬟的缺,如月心里原没当回事,然而底下人都知她是端王心头第一的人,多的是想谋这差使的,各托门路来求。几日下来,如月也厌烦了,想了一想,叫了外院针线上的周婆子进来,细细问了一遍,选中了一个叫夏葵的小丫鬟。
夏葵还是头一回进来,虽跟着管事婆子脚下不能停顿,眼睛却止不住地东瞧细看。天虽晴了,兀自冷得滴水成冰,积雪都不化的,薄薄的阳光透过云层照下来,也是清冷冷的没有温度。四处望去皆白茫茫的一片,鼻端却有暗香浮动。绕过一处假山,忽然眼前一亮,却是好大一片梅林,映着白雪,开得灿若云霞。
夏葵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忽然自梅林深处走出一群人,都穿得团花锦簇,当先的是一位年轻女子,穿着胭脂红的旋袄,恰如满树红梅,衬着她莹白如玉的面容,宛然若画。夏葵不认得她,只下意识地想着,素日只说画上的人儿好看,却不知世间还有更好的呢。又见她神情悒悒,似乎有许多心事,微微蹙眉的模样却是那般动人,叫人心生怜惜。
夏葵看得入迷,不自觉停下脚步。管事婆子本已在催,忽然望见那女子,连忙赶了过去,口中称呼:“容夫人。”又招手叫过夏葵,命她行礼。
夏葵方明白过来,便要跪下磕头。
早被如月一把拉住了。“这大雪地里怎么能跪得?仔细冻着。”她眼角含笑,略略打量了夏葵几眼,指了身边一个人说:“这是柳莺,往后你跟着她慢慢学罢。”说完,自去了。
夏葵依旧跟着管事婆子走,一路上亭台院落,越来越精致,却是再也入不了眼。她眼前只是晃着方才如月那温存含笑的脸庞,眉宇间隐隐的一缕愁容,便似清冷月下,雾气浮动,款款绽放的一枝丁香。心里想着,怨不得端王爷那样宠她,也只有她了!
管事婆子先领她给赵如意看了,这才带她往揽月阁来。走不多时进了一处院落,绕过影壁,眼前别是一番景象。只见极宽敞的院子里,高低错落地垛了雪堆,三四个太监手里拿着刀铲等物正忙着,有雕虎豹的,有雕花鸟的,有雕亭台的,令有几个小丫鬟跟着打下手,却是嘻嘻笑闹,好不有趣。
夏葵一眼望见如月正站在檐下,身边立了一个肤色极白的丫鬟,两人正低声细语。管事婆子不敢打扰,径直领她去见了柳莺。
柳莺却不在。另有个大丫鬟,也管着三分事的,先指了一间房让她安置了。夏葵本没有多少东西,几下便拾掇完了,只得坐着发呆。幸好没多时柳莺便进来了,将差使一一地交代给她。
夏葵见柳莺眼皮微微红肿着,似刚哭过,不由得心里困惑,也不好问的。柳莺刚说了一半的话,跑来一个小丫鬟说:“柳莺,夫人叫你呢。”柳莺忙过来正房里。
却是如月要开箱子拿东西。柳莺找了出来,如月接过时,忽然往她脸上盯了一眼,却没作声。
等避开人时,方问:“打发人去看过香坠儿了?”
柳莺低低地“嗯”了一声,说:“听说她情形不大好……她娘身子不好,她妹妹又小,家里连个得力的人也没有,也不知能不能熬得过去……”
她每说一句,如月的脸色便苍白一分,然而她久久地沉默着,没有说话,也不知该说什么。此刻她心里的滋味,不能够对任何人说出一个字,唯有她自己默默地品尝。
太阳已沉过了西墙,只余淡淡的一道彩霞绵延地横过天空,映着雪光,眼前的一切都仍然清晰。院中来来往往的人皆带着喜色,快过年了。如月忽然想起自己初入王府的那个年,热闹过了,诸人散去,抱着膝坐在床里,背后的伤隐隐地痛着,凄清清的夜,仿佛永不到头。这一步,终究是错了吧?而今一切的境遇都已不同,然而心里的念头却是一模一样,这一步,终究还是错了吧?
“柳莺,我的月钱都在你这里,素日也多了些,你算算,去替她请个大夫好好看看。”
她说完,也不再看柳莺的神情,便转身走开。
错了,也只得错下去,当日走出这一步便已明白,背后没有退路。
次日已是小年,刚至辰正时分就有人赶着来揽月阁,却一概被门上的婆子挡了,说:“夫人还睡着呢,待会儿来罢。”冬日太阳虽然出得迟,但看东天一片金红的霞光,照着房檐上的铜兽,映得金灿夺目。往日这时辰如月早已在理事,今日怎么一反常态?人人心里都有几分疑惑,却也不好问。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才见房门开了,一个丫鬟捧着水盆出来打了热水进去。一时厨下的几个婆子又捧了食盒进去。等着回事的人已渐渐多了,陆续地站了半条走廊,鸦鹊无声地静候。等了一阵,忽然从外面跑进来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不妨地上积雪早踩实了,夜里冻得精滑,一跤摔在石阶下,头发散了半边,虽没伤着,却好狼狈的模样。廊下有几人禁不住掩嘴笑了起来。
正这时,房内环佩轻响,只见帘栊挑起,婆子们捧着食盒鱼贯而出,跟着却是如月扶着柳莺走了出来。众人立时安静了。
她在廊下站定,目光淡淡地扫了一遍,因见那小丫鬟摔得一身冰屑,兀自站着发愣,便说:“夏葵,先换了衣裳,回头再过来。”又吩咐:“用干沙将这路再铺一遍。”说完,转身又进了屋。
众人这才一个一个地进屋回事。如月虽然神情里略有倦色,言谈倒也和平常无异。这天事情却不繁琐,不过一个多时辰就料理完了。如月坐着歇了会儿,吃了碗茶,因见夏葵也在一旁候着,便招手叫她过来,将几件针线活儿交给了她。
夏葵还没有别的差使,便回了自己房中做针线。午后柳莺又过来,交代她许多话。夏葵一一地应了,又拿一个绣金荷包给柳莺看,喜滋滋地说:“怨不得我进来时,人人都说我有福气呢。原来夫人生得这样好看不说,还这样和气。你瞧,才刚夫人不过和我说了几句话,就随手赏了我这个。”
柳莺听她说着,脸上怔怔地没有什么表情,因见夏葵将荷包递了过来,木然地接在手里,墨绿的缎面上,密密地绣着福寿如意,柳莺的手微微一抖,如被那金灿灿的花纹烫了一下似的,忙又还给了夏葵。只强笑地说了句:“往后日子长着呢,好好地学着罢。”便起身走了。
正走到廊下,见前面几个丫鬟拥着郭良娣进屋去了,忙赶着过来伺候。
如月心中正倦烦,见郭良娣进来,隐隐也明白她的来意,只得含笑敷衍。
郭良娣是个心里藏不住话的人,不过寒暄几句,便忽然问道:“听说前儿妹妹又得了几件绣品,都是好东西,让我瞧瞧?”
如月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只是自己正有心事,不想与她多纠缠,便回头吩咐柳莺:“把前儿得的那两件苏绣拿来。”
郭良娣早站起来,拉了如月的手道:“哪儿那么麻烦?咱们上你屋里瞧去。”便不由分说地往里屋走了进去,如月只得跟着。几个丫鬟见这情形,自然会意,都留在外屋。
两人方在炕上坐定,郭良娣已迫不及待地说道:“听说了没有?王爷昨儿在‘晚晴’过得夜!”
如月懒懒地叹了口气,“自然听说了。”
“还说是赵如意捣的鬼呢,”郭良娣恨声道,“那老狐狸!”
这却是如月最忧心的地方,她在赵如意身上也使足了十分的心思,赵如意一向虽不若小陈那般死心塌地,总不致于遇事作梗,却再想不到会有这么一个变故。眼见端王已将吴昭训冷落了两三个月,不过一夜之间,竟前功尽弃。又想,也不曾听说吴昭训笼络赵如意,他平白无故为何这样做?她思前想后,只是不得要领,眼前尽是赵如意那张肥白老太太似的面孔,满脸滴水不漏的笑容直叫人瞧不透……禁不住幽幽地长叹了一声。
“若说妹妹你,”郭良娣瞧了她一眼,“原是老天爷偏疼些,生了这样齐整的模样,又是这样可怜儿的性子,倒叫人没话说的。只那一位,我再也不服。不过全仗着她老子的势,天天端着千金小姐的款儿,做个挺高贵的模样给人看,又哪里比人强了?心里比谁都计较的,见天的想那些阴的。先头推着一个孙婆子出来当枪使,如今瞧着孙婆子不中用了,还不知又想什么出来呢。”
如月心中微微一动,只作无奈地说:“那也没法子,谁叫她原是比别人尊贵些呢?”
“尊贵?哼!”郭良娣冷笑一声,“好个金尊玉贵的大小姐呢!”
如月眼波流转,徐徐劝道:“姐姐!且忍一忍吧。她使力都在暗处,面上一点坏形都不露的。姐姐现有身孕呢,万一着了道儿,招了祸事,那可怎么好呢?到底……”她顿了顿,仿佛不自觉地露出了几分幽怨,“王爷心里顾念着她呢!”
郭良娣越发恼了,说:“坏形……她背地里坏形还少了?打量人都不知道呢。哼!好便好,若不好了,揭出来大家都别过!”
如月因知她进端王府多年,根基远比自己深厚,所以拿话套了一套,谁知她话里的意思竟似握着一个极大的把柄,倒不由得留意起来。
郭良娣却自知失言,忙转开了话题,探身去瞧如月腕上的一只镯子,说:“这只也算是极好的了,比上回香坠儿偷了去的还要好些。”
如月笑道:“听说当日王爷送了姐姐一只镯子,那才是绝品呢。”
郭良娣顿时脸上飞了金,道:“那是老玉,如今再没有那么好的了。素日我都不敢戴,只怕磕坏了。明儿你来,我给你看。”
如月装作微含酸意地看着她一笑,随即又轻轻叹了口气,露出忧容来。
郭良娣知她的心思,笑道:“妹妹叹的什么气?只告诉你一句实情:自那一位进府,只怕王爷心里就没有顾念过她——她整日拿捏腔调的,却不知王爷素日最厌烦这样的了。王爷敷衍她,只为她老子罢了。谁知她老子如今倒与王爷作对,王爷要办的什么政啊,她老子顶着不办。前几日我听说王爷着实地恼了,要抄了她姐夫家呢。现如今她姐姐住在娘家,见天儿地哭,她老子方又低服了,央着她在王爷跟前说软话。”
这些事如月早听双燕、小陈提过,她心里只想着方才郭良娣说了半截的话,耐着性子听完,接口道:“这些事我原是不知道,听姐姐这一说,倒是对景儿。只有一样,王爷既然也回了头,她那里不定又要生什么事呢。姐姐方才说起她背地里的坏形儿,却只怕未必拿得住她呢。”
郭良娣说到了兴头上,也忘了顾忌,笑道:“揭出来一定拿得住她,只这事儿不容易捏到实证呢。”说着便附在如月耳边悄悄地说了几句话。
如月倒真是第一次听说,大吃了一惊,半晌方说:“这……真的么?”
郭良娣嗤笑道:“怎么不真?看她平日好体面的模样,从来目中无人的,瞧不出来罢了。如今那些个贵人府里谁没有?连宫里的娘娘也……听说,她娘家府上,几个姨娘也没短了这些个事情,想必是家学……家学什么词儿来着?”
“家学渊源。”如月接口说道,唇角亦勾开了一抹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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