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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点剧场]水长东1x16
主页>ATV2007>周一  所属连载:[9点剧场]水长东作者:Cindy

十六

一时郭良娣辞去,如月直送她到院门方折身回来。精神却比方才好了许多,也不急着回屋,在院子里慢慢溜达着看那些雪雕。忽见一个肥胖的身影从院门晃进来,却是赵如意。如月原本有心要套问他一番,等到真见了他倒又不急了。赵如意若无其事地上前,行过了礼,垂手站着回说一应物事皆已各色齐备。
如月听他只是说这样一番话,心中十分捉摸不透他的来意,便不动声色,含笑地敷衍几句。
赵如意回完了事,略露迟疑神色,没有立时退出。
如月原想不理会,倒看他如何行事?然而心念转处,仍是问了句:“还有事?”
赵如意满脸的肉都堆起着,笑容嵌在一道一道的皱纹里,“早起听说夫人身上不大好?可传了太医瞧过?”
如月微微一怔,笑道:“原是今儿睡迷了,起得迟了些,并没有不好的。”
“想是我听误了。”赵如意哈腰陪笑,“着实惦记了这半日——如今府里的事都指着夫人呢,夫人千万保重些身子。”
如月望着他依旧滴水不漏的笑脸,心里渐渐回过味来,不由轻轻吁了口气,道:“我有什么?不过坐了充个泥菩萨听着罢了,白得虚名儿。倒叫你受累了。”
赵如意目光自眼皮底下微微一抬,正与如月的视线碰了一碰,“该当的!”他连声说了几遍,这才退出了。
如月看着他的身影渐渐隐在院门外了,方又慢慢地迈开脚步。渐渐想得入神,忽听有人叫:“夫人小心!”不妨额头上一阵冰凉,原来竟将一只雪鹿角撞折了半截。几个丫鬟赶着过来看,如月笑道:“不妨事。”又吩咐柳莺:“将上月织染局送来的暗青高丽布两匹拿两疋,还有那福字荷包,给赵如意送去,就说是这一阵府里事情料理得很好,赏他的!”
柳莺见她忽然神情松畅,如同心里原有一件极为难的事,终于想通了一般,却猜不透那到底是件什么事?只得依言将东西送了去。一路走来,各处都是焕然一新,门上、路边、廊下皆高悬着朱红宫灯,人人脸上都透着喜气。
正走着,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却是吴昭训院里的小丫鬟鹂儿。她心里突突地跳了几下,直想装作没有见着,鹂儿却蹦蹦哒哒地已到了她跟前,果然又说是吴昭训叫她。柳莺要推推不得,只得跟了她去了。
回来时手里拿着几盒点心、一对儿花瓶,给如月看了,说是吴昭训送的。如月也不以为意,只管收下,又让人拣了几件精致的针线送去当作回礼。
丫鬟送去了又回来,如月问吴昭训可有什么话?丫鬟想了一想,答道:“没说什么,赵大班儿在那里,昭训正跟他说话。瞧那声气,昭训怕是又为什么事不痛快呢。”
如月听了也不言语。玩了一回开交,又坐着说了一回闲话,如月似想起一事来,便命人去叫陈明。谁知这天安平大长公主府上添了孙子,端王赴宴去了,陈明自也跟着。这一去入夜才回来,端王就在延德堂睡下,陈明虽不当值,看看时辰也不便过去,只得罢了。
他心里另有一桩事,便回自己房里,关起门来翻箱倒柜,将素日得的好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看,倒有一多半是由如月手里得的。他拿了这个想想又搁下,拿起那个也觉得不舍,末了拣了一个菠菜绿的烟嘴儿,又提了两盒点心来找赵如意。
赵如意歪在炕上,叫个小太监给捏脚,一面对灯瞧自己手上的猫儿眼戒指。一见陈明进来就抽回一只脚来作势要踹,“猴儿崽子!这些日子连个影儿都没有,还想得起你师傅来?”
陈明嘻嘻笑着上前,挥挥手打发走那小太监,挽挽袖子自己上来给他捏脚。赵如意眯眼睛看了他半晌,笑道:“猴儿崽子别的没有长进,这一手活儿总算出息了——来,这只脚好好捏捏。”说着,惬意地闭上眼睛,似睡着了一般。
陈明打足了十二分精神,揉捏得赵如意浑身舒泰,终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陈明见是时机,便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套问,却听赵如意忽然笑了几声,问道:“今儿容夫人打发叫你了?”
陈明怔了一怔,嘻嘻笑道:“师傅竟是神仙!”
赵如意“哼”了一声,“小猴儿崽子,甭跟师傅来这套,你那几根肠子扭的是个什么花样儿,我还不知道么?现如今你也算个半仙了,离升仙不远——还差点儿火候。”
“所以么,求师傅再赏一把柴火。”
陈明使出浑身解数,赵如意舒坦得咝咝直吸气,享用了好一会儿,终于坐起身子来。
“让我瞧瞧,拿什么孝敬师傅?”
陈明忙把碧玉烟嘴儿递过去,赵如意一面细看,一面道:“唔,难为料子干净,雕得也好……还算不错。”
“原是,我瞧着手里头就这还算件东西,赶着来孝敬师傅。”
“……比不上容夫人赏你的那串佛珠吧?”
陈明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吃吃地说不出话来。
赵如意瞥了他一眼,冷笑:“这就说不出话了?瞧你那点子出息!告诉你个小猴儿崽子,在我跟前耍花胡眼儿,你还嫩了点儿。把你师傅当什么了?就这——”他将手里的烟嘴儿上下抛了几下,“你师傅的眼皮子就浅成这样?”
陈明脸色发白,蓦地咬了咬牙,又笑道:“师傅说得是!我可不就是一个猴精?再蹦也蹦不出您的如来佛掌。得,我这就拿佛珠去!”说完,果然回了自己房里,将佛珠翻了出来,再掌心里攥了好半晌,又细细摸了一回,跺跺脚又来到赵如意房里。
“这还差不多。”
赵如意接过来,略看了一看,就收到了怀里,转眼见陈明兀自留恋地瞅着,禁不住嗤笑了几声:“别馋啦,你有孝心,师傅我也不会亏待了你,不定我玩几天,玩腻了就还你。”
陈明回过神来,忙堆了满脸的笑,道:“瞧师傅说的,孝敬了师傅,我哪儿还能惦记?莫说这么个玩意儿,师傅拆了我的骨头使也是该当的——从前若不是师傅提携,如今我还不定在哪个旮旯里窝着呢。”又不住口地说了几车好话,哄得赵如意喜笑颜开。
“行啦,小猴儿崽子,多像这样长得眼力介儿,火候就近了。”
“全仗师傅指教。”陈明趁热打铁地紧跟着问:“我还是不明白,师傅您跟吴昭训那儿是唱哪出啊?”
赵如意瞥了他一眼,将一只脚高高地架了起来,慢吞吞地说:“别的先别提,我问你,你觉着我是在帮谁呢?帮容夫人啊,还是帮吴昭训?”
陈明眨眨眼睛,“我就是不明白呐,从前您是帮着容夫人,可这一回,怎么又帮了吴昭训呢?”
“没错儿,你说的一点儿都不错。从前我帮容夫人,这一回我又帮我吴昭训,可是我该帮谁,不该帮谁,是谁说了算?”
陈明越发困惑,想了一会儿,陪笑道:“师傅,教教我?”
“我问你,那么好的一串佛珠,容夫人干嘛不赏别人,偏赏了你啊?”
“这……必是容夫人瞧着,我虽笨,还能替她跑个腿儿,办个事儿呗。”
赵如意看着他皮里阳秋地一笑,又说:“那要是,吴昭训、郭良娣、容夫人她们几个每人都给你一串佛珠,一样的事儿,你替谁办呐?”
“啊?”陈明让他问得一怔一怔的,手挠了半天头,方回答:“替容夫人。”
“为什么?”
“这……”陈明讪笑,“您老明知故问呢。容夫人如今是王爷心上第一等的人物,讨了她的欢心,赶明儿好多着呢。”
“你倒不傻。”赵如意咯儿咯儿笑着,“那我再问你,容夫人是王爷心上第一等的人物,那吴昭训又是第几等?”
陈明想了想,小声说:“叫我看,吴昭训在王爷心里还不定比得上郭良娣呢,只为吴相爷的缘故,总要敷衍敷衍罢了。”
赵如意听了他的话,先不作声,只盯着他看,直看得陈明心里发毛,讪讪地问:“师傅,我说错了么?”
赵如意也不理他,只管开了他带来的点心盒子,捻了一块塞在嘴里,不紧不慢地嚼着。陈明也只得等着。赵如意连吃了三块,掸了掸手,方说:“这点心好吃……够味儿,必是干井儿胡同老余家的手艺。”
陈明听他尽说不着边际的话,忍不住道:“师傅喜欢,赶明儿我再孝敬。只我素日瞧着,王爷对吴昭训总是客客气气的,心里却不大在意……到底比不得容夫人。”
赵如意连看也不看他,兀自说道:“……老余家的手艺没挑儿了,连宫中的点心也是远远地比不上,哪怕皇上赏赐的点心,只要跟老余家的搁一块儿,只怕也没人要了。”
“那不至于,”陈明脱口说道,“皇上赏赐的点心,再是个味儿差,究竟也是……”他突然顿住了。
赵如意见他飞快地眨着眼睛,知他已经明白过来,满意地点点头,又惬意地闭起眼睛来,悠悠地说道:“猴儿崽子,师傅早先跟你说过什么来着?咱们这些个人呐,什么都能没有,不能没有眼力介儿。你得会看。看见一棵苗子好,能长成大树,你得赶着过去浇水施肥,看见一棵树倒了,你得跟着过去踩,你若有这个眼力,那就一辈子吃喝不尽。可是呢,就怕看错了,你若没瞧见那好苗子,没去浇水,顶多日后好处都是别人的,最怕的就是一棵树还没倒呢,你就先等不及过去踩,若那树真倒了也就罢了,若那树日后又活过来了,对景儿的时候,谁会怜惜咱们这些猪狗不如的人?那还不是任人捏的蚂蚁?”
陈明一动不动地立了许久,只是在心里反复地嚼这一番话,直嚼得烂透了,仿佛那一字一字都渗入自己的骨子里去。
夜已深了,窗子黑漆漆的,外面透不见半点儿光,只北风吹着窗纸,飒飒轻响。赵如意挪了挪身子,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似有些伤感地说:“猴儿崽子,记着罢,咱们这些人,在谁眼里也不算个什么,不过自个儿抬举自个儿罢了。怎么抬举呐?凭什么抬举?不就是咱们背后的树。树没了,那还能有咱们站的地儿?……得,快过年了,师傅再给你看个玩意儿。”
陈明接住赵如意抛过来的东西,细看时,却是一只嵌珠盘金绣的福字荷包。
“打开瞧瞧。”
陈明依言抽了系子,一颗拇指大浑圆的明珠滚落在他掌心里。
“师傅,这是……”
“瞧见没有?我帮了吴昭训一步,容夫人反倒赏了我这个。”
陈明使劲看了那珠子几眼,偷偷咽了口口水,方将珠子又装了回去,递回给赵如意,一面问:“那为什么?”
“因为容夫人明白,我这也是给她提了个醒儿——王爷的心思,是我几句话能改得了的么?我不过借力再推一把罢了。”赵如意似是困意上来了,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这容夫人呐,果真是个人精。如今她被逼了一回,底下该有好戏了,咱们且瞧着就是……”


次日正是除夕,端王按例全副仪仗地入宫朝贺,待领宴归来,王府中还另有一大套典仪。如月因见吴昭训果然盛装而来,虽消瘦不堪,倒也精神奕奕,不由暗笑。也只作若无其事,与她微笑寒暄。端王看去兴致甚好,诸人也少不得凑趣,一时倒也欢颜笑语不断,看去和乐融融。只除了端王妃不过出来应个景儿,略露个脸儿便依旧回房去了,其余诸人皆到晚宴散去方各自回房。
这夜照例点长明灯,各处皆照得亮如白昼。如月回到房中,卸妆梳洗,欲待要睡,却是一丝儿睡意也无。由极热闹的境地一下子安静下来,一颗心反倒静不下来。想着叫侍琴来说一回话,外间都是守夜的丫鬟,也不得说体己话的,有心要和诸人一起守夜,却又倦倦的,打不起精神来。躺着翻来覆去许久,索性又坐起来,依着床头发呆。
远远的,阵阵鞭炮声随风而来,连同外间丫鬟们悄悄的笑语,听来那么清晰,却又那么遥远,仿佛隔着一道看不到的屏障,无法触及。
她忽地想起小保儿,也不知那孩子跟着双燕,是如何过这除夕?又想起从前在乡间,日子虽贫寒,过年到底是欢喜的。平日虽不舍得,这夜却总要生个火炉,一家人围着火炉守岁,晏晏笑语,还有攒了大半年的吃食,无非花生、玉米之类,都是平常舍不得吃的,留了只为这一夜的喜庆,吃来便格外香甜。那一夜,便是仍有寒风从墙缝里钻进来,也不觉得冷了,便是有多少烦恼,也都抛开了。
她想得入神,不妨一颗水珠滴在手背上。
她低了头,怔怔地瞧着那水珠,又顺着手背滚落在那大红的锦缎被面上,上面织得团花锦簇,是个“玉棠富贵”的花样儿。
呆呆地不知坐了多久,忽听外间丫鬟们一起道:“王爷!”
如月不由一怔,还未回过神来,已见帐帘挑起。
四目相对,有片刻的辰光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如月也忘了该起身,一动不动地似凝固了身形,心底里却是安宁异常,仿佛一切原该如此,一切都顺理成章。
一时端王更了衣,丫鬟们便即退了出去。烛火在蜜色的帐帘荡漾开温煦的霞光,那帐帘上绣合獾,下绣喜鹊,有道是“欢天喜地”,一派吉祥。屋里设了火盆,焚着百合草,合着被褥薰香,悠悠的飘散一室。
“王爷……”
“唔?”
“怎么今儿倒想着来了?”
端王略挪了挪身子,低沉的声音悠悠的仿佛从极远的地方飘来,“热闹过了,反倒睡不着,四处走走。”
如月没有再问,合上双眼,静静地躺在端王怀中。端王下巴抵在她的发间,手在她肩头轻轻地摩挲。一切的喧阗人声都远去了,耳畔唯有彼此的呼吸与心跳。


既然吴昭训已经“病愈”,府中一应事物自然也重归她料理。偏年下事多,一连几日皆设戏酒,皇亲命妇往来骆绎不绝。众人冷眼旁观,见她面色憔悴,其实身子不曾大好,不过是不肯坠了身份,强撑罢了,毕竟时常地精神不济,许多事情照管不到,底下人不免懈怠起来。
如月倒闲下来。因正月里不动针线的,每日只往郭良娣、徐夫人处闲话,或与丫鬟斗牌、玩开交。郭良娣因知端王除夕夜去了揽月阁,说话声气自是不大好,如月也只作不觉,谁知其后一连两三晚端王都在吴昭训处过,她的气恼又全转了那边去。
这天恰是“破五”,民俗“崩穷”的日子,自三更天起远远近近鞭炮已噼里啪啦响成了一片。如月原本就夜来睡不实,端王府那般深宅大院,依旧听得清清楚楚,倒似就在耳边一般。早起精神就不大好,只与侍琴、柳莺几个坐了闲话,也懒懒的有一句没一句。偏有个小丫鬟,见她眉宇间悒悒的,却误会了,笑道:“夫人放心,王爷今儿怎么也该来了。王爷那样体贴夫人,那日早起还再四地嘱咐不让惊醒夫人呢。”
如月先怔了一怔,而后慢慢地想起来,正旦那天端王原是要一早进宫朝贺,方四更就起来了。那时她刚睡着不久,迷迷糊糊地又睁开眼,要起来时,却被他按住了。“睡吧……”他就在她耳边低声地说道,又顺手替她掖了掖被角。他原是做不惯这动作,微微有些笨拙,却令她无由地安心,便又合眼睡去。似睡非睡之间,恍惚有一双眼睛静静地凝视她良久,良久……久到一生一世都纠结缠绕,解脱不开……她蓦地从睡梦中惊醒,眼前却只是那一幅“欢天喜地”的帐帘,在晨光中微微荡漾。
外头又起了风,打得窗纸飒飒轻响。柳莺站起来,将火盆上的铜罩掀起,拿火拨子拨了一回炭灰,重搁了些百合草,淡淡的薰香便又慢慢地散开在空气里。
一时厨下送了午膳来,如月对着满桌子鱼肉一阵一阵地犯恶心。她情知是害喜的缘故,却不能露出破绽来,只得勉强吃了半碗饭,推说没胃口,回房歇了。正在炕上歪着,吴昭训打发人来叫她,只说有事。
吴昭训的房里往日弥漫的浓烈药味已淡了许多,却依旧让人觉察不到花几香炉里袅袅的香气。吴昭训端坐在炕边正吃茶,手里捧着釉里红缠枝鸳莲的茶盅,益发衬得十指枯瘦如竹节。
见如月进来,吴昭训脸上浮起淡淡的微笑,寒暄了几句,搁下手里的茶盅,说道:“今儿找妹妹来,是有件事儿要托了妹妹呢。”
“姐姐请说。”
“前些时我身子不好,着实有劳妹妹。如今又有一件事——”她顿了顿,望定了如月说:“明儿原说豫国公夫人、秦国公夫人、南阳侯夫人她们几位都要来咱们府上听戏的,谁知早起宫里来人传太娘娘懿旨,召我明个儿进宫看戏。我想了一遍,郭妹妹现有身子,受不得累,只得请妹妹出去作陪了。”
如月视线与她微微一碰,不动声色地笑道:“姐姐托的事儿,原不该辞,只有一样,论理也该徐姐姐出面,我如何倒能越过了她去?”
“我问过徐妹妹了,”吴昭训接口很快,显见得早已想好了话,“她十分推辞,一力地荐了你,再者,长哥儿这几日感了时气,正得她照料呢,说不得只好妹妹受累罢了。”
如月还没来得及回答,吴昭训又说:“我也虑到了,妹妹只怕没经历过这些个场面——其实也没什么。”丫鬟换了一盏热茶来,吴昭训端起来拿碗盖慢慢地滤着茶叶,方又说:“妹妹也是受过封号的,哪个敢轻看呢?”说完,低了头喝茶,只不与如月的目光相接。
如月早已明白她的用意,心念转处,已想好了说辞,正欲开口,廊下小丫鬟说:“赵大伴儿来了!”吴昭训忙说:“叫他进来。”应着话音,赵如意进了屋。
吴昭训将方才的话重提了一遍,又吩咐赵如意:“这里头的讲究多,容夫人未必都明白,你多提点着点儿。”
赵如意躬身笑道:“昭训的安排原是妥当,可是不巧了,明个儿容夫人也不得闲会客。”
这话却是大出吴昭训的意料,她怔了一会儿方问:“怎么呢?”
“太娘娘有懿旨,明个儿容夫人也进宫看戏去。”
一句话方说完,却听“叮”地一声,吴昭训手里的碗盖在碗沿上磕了一下。连如月自己也愣了,怔怔地望着赵如意。屋里一刹那间静默得诡异,唯有赵如意依旧一脸笃定的笑容。
“怎么会?”吴昭训失声道,“传错了罢?”
“昭训明鉴,”赵如意不紧不慢地说,“就是借我十八个胆子,我也不敢瞎传太娘娘的懿旨啊。”
“……什么时候的事儿?”片刻间,吴昭训已恢复了常态,只声音到底有些异样。
“就是刚才。”赵如意回答,“王爷进宫领宴,太娘娘在席间提起来的,王爷特意打发人先回来传话,让预备好容夫人明个儿见驾的服色。正找容夫人呢,也巧了,容夫人正在这里,话都赶一块儿说了。”
吴昭训尽自满心疑窦,也不便就问,只得作罢。
如月从吴昭训处出来,往后望了一望,只作细看路边宫灯上的画儿,放慢了脚步。过了一会儿,果然赵如意从后面赶了上来。
如月站住脚,问道:“怎么回事?”
“我在府里头待着,哪儿知道啊?”赵如意直笑得两只精豆似的眼珠陷入了满脸的皱褶里,“瞧这时辰,王爷也快回来了,夫人一问王爷就知道了。”


端王倒是酉正时分便回来了,然而如月问起他时,他却只说:“必是上回福王妃寿辰,你去看戏时,叫安泰看破了……那老狐狸!”因见她神情惴惴,又笑道:“你放心应对,皇太后必定喜欢你的。”
如月看他虽然神情如常,眼底深处却掩着几分若有所思的神情,便总觉不安,却又不好说的。
夜来又不得睡,只是个思前想后。她心知皇太后的传召必与上一回对安泰的那一番话有关联,自那次之后,她也屡次地想到,如何找个机会面见皇太后一次才好,却怎么也想不到,这机会如此轻易,反倒让她觉得有哪里不妥。辗转反侧,至四更,丫鬟们已进来侍奉梳洗,待那文绣重雉的青质翟衣映入眼帘,转瞬间心里倒安宁下来,想着既已如此,自然应该顺势而为,更没有退缩的道理。
端王府离紫禁城极近,不过一条街,便至东安门。往前不多远,进了东华门,轿子停了。早有一群太监垂手等候,簇拥着吴昭训和如月各自上了小轿,一前一后往北而去。
如月毕竟是第一次入宫,心里突突直跳,兴奋不已。忍不住仰首遥望,只见九重宫阙,飞檐叠嶂,气势恢宏的皇极、中极、建极殿在晨光中肃穆而立,一刹那间,原本觉得富贵已极的端王府也被抛在脑后,变得不值一提了。
小轿一折向西,穿过景运门、隆宗门,在一扇朱红的宫门前停下。五六个宫女上来,扶着两人下了轿。为首的宫女年纪已有二十五六,目光在如月脸上一绕,微微露出惊异的神色,却只一闪,便若无其事地笑道:“太娘娘正跟长公主说着话呢。”说着,引两人一径往里走去。
如月心知这便是慈宁宫,于是垂首顺目,也不得抬头细看,只觉得一路行来都是静悄悄鸦鹊无声,便遇到几个宫女也都垂手让到一边,并无任何声息。
走到东暖阁外,早有宫女打起门帘,向内传报。只听里面有个极柔和的声音说道:“快进来。”
踏进屋里,暖气夹着一股淡淡的薰香扑面而来,周围侍立着十多个宫女,也是一样地安静。虽然南面一壁大窗,乍进来如月还是觉得眼前很暗,只从眼睛的余光里,模模糊糊地望见炕上坐了两个人,一个穿明黄大袖衫,一个穿桃红褙子。如月知道这就是当今皇太后与皇帝的姐姐永宁长公主了,连忙随着吴昭训跪下行礼。
只听皇太后道:“快搀起来。”早有宫女上来扶两人起身。
皇太后先往吴昭训脸上瞧了瞧,笑道:“年前我还问三爷,如何这阵子总不见你来,三爷说你身上不好,如今可是大好了?我给你的药吃了没有?若不好自管打发人来拿。”吴昭训忙一一地答了。
皇太后这才望向如月,“这一位必是容夫人了,来——”她向如月招了招手。
如月临来之前,早向赵如意细细请教过诸般礼仪,这时便应个“是”字,向前走了两步。皇太后却又拉了她的手,抬头细细地打量。
近在咫尺,如月也初次看清了皇太后的容貌,竟是那样年轻,望去不过三十许。怔愣之间,两人的目光轻轻一碰,如月猛然记起这是不合礼数的,忙又垂下眼帘。而皇太后目光里的一丝惊异,终究印在了她的眼里。
皇太后定定地看着她,一时没有说话,反倒是旁边的永宁长公主先开了口。
“安泰!”她扭脸笑道,“这回算你说得还有三分准!”
“怎么才三分准呢?”旁边一人笑答,“奴婢说的再没假的,原是十分准。”
如月听这声音极耳熟,果然正是安泰。
“罢哟!不过给你点儿颜色,你就开上染坊了。你只说容姐儿好模样的,到底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如今我见着容姐儿了,真真地替她不平,明明是‘雪作肌肤花为肠’的一个人物,倒叫你少说了七分颜色。你自说说,究竟是谁屈了谁?”
如月早听说这位永宁长公主虽非皇太后亲生,却因性子爽利,深得宠信,此刻听了她连笑带说,便似竹筒倒豆一般,不由得想笑,到底忍住了,只道:“长公主这么说,臣妾可禁不起。”
永宁长公主还要往下说,皇太后却已松开了手,转脸看了吴昭训一眼,笑道:“昨儿我还再四地说给三爷,今儿个再没旁人,只我们几个,一家人说闲话罢了,三爷偏不肯叫人松泛,还让你们穿得这样子。这些衣裳再累人不过的,动一动都累赘,若不为着国体,素日我连碰也不碰的。你们带了衣裳包没有?快换了去,咱们好一处坐着说话。”
衣包自然都带了,就在慈宁宫的空房间里换了便服。吴昭训先换完了,也不等如月,顾自回了东暖阁。如月因换衣裳的时候挂了妆,又匀了一回脸,这才回来。正见安泰从暖阁里出来,垂手站在门边,待如月走近了,忽然使了一个眼色。如月一时也不明白,只作若无其事地进了暖阁。早有人在地下设了座,如月谢了座,斜欠着坐了陪皇太后闲话,无非说些各处听闻的趣事。
因说起近来兴的新鲜绣样儿,永宁长公主忽然想起一事来,对吴昭训笑道:“上年你同我说过‘芝麻三针’的高绣花鸟,可巧应天府进了一扇绣屏来,倒比素日见的那些雅致,来,我领你瞧去。”吴昭训不及答话,早让永宁长公主拉了出去。
皇太后却向如月笑说:“别理她,亏她还是金枝玉叶的公主,还嫁了人,依旧整日这样,说风就是雨的。让她们闹去,咱们乐咱们的,明白么?”如月早见安泰一旁又打眼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连忙应了。
一时宫女来回,戏酒都已预备下了。皇太后告诉如月:“你先过去。”又向左右说声:“更衣。”便退入了屏风后面。
两旁有宫女上前,替如月披上斗篷,引着她出了暖阁,转过弯,一径向南,穿过两道仪门,来到一处小花园。园中山石亭台都精巧别致,假山下搭起了戏台,如月便知这是慈宁宫花园了。
西边一溜四五间房,宫女引着她到廊下便停了脚步,如月正不解,忽见东首房门上毡帘一挑,安泰闪身出来,笑道:“太娘娘有话,容夫人请这边先坐一会儿。”
如月进了屋,那屋里却只一张透雕六螭捧寿纹的罗汉床,一扇八宝吉祥的屏风,空荡荡再无一个人。安泰早赶在头里,也不说什么,只作了个手势。如月会意,跟着他绕过屏风,却闪出道小门来。
安泰无声无息地推开了门,里面却是甚暗,一时什么也看不清。
如月进屋,定了一会儿才蓦然发觉,暗影里站着一个人,穿着大袖衫,两道深青霞帔垂在身前,皆绣了铺翠圈金的云霞龙纹。
“太娘娘,”耳畔,只听安泰不紧不慢的话音,“魏二姑娘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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