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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点剧场]水长东1x17
主页>ATV2007>周一  所属连载:[9点剧场]水长东作者:Cindy

十七

陌生的称谓令如月怔愣了片刻,方陡然惊醒过来。
“太娘娘!”
一时间,她也忘记了该有怎样的礼数,只是跪伏于地,声音不由自主地颤抖。
然而,屋里却是一片静默,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也几不可闻,只她自己的胸口里一颗心小鼓似的“碰通碰通”擂着。那屋子原不知是做什么用的,似乎很是空旷,窗上皆垂了纱帷,只些许的光亮漏进来。如月只觉得膝下的青砖丝丝渗着寒意,恍惚中,仿佛这天地间只剩得她孤零零一个人似的。
良久,方听见极轻的脚步声响,明黄色的一角衣摆缓缓地移入视线,如月将身伏得更低。
“那年正月里,你母亲领你姐姐进宫来玩,你姐姐还画了一幅花鸟,难为她,才那么大的年纪,仿的马钦山已有三分神韵,先帝也夸赞的。”
皇太后柔和的声音含着叹息,在空寂中回荡,仿佛从很远的风里传来,“那该是……安泰,是正康十三年的事儿吧?”
“太娘娘记得一点儿也不错,可不正是那年。只奴婢没福,先帝打发奴婢上应天府办事儿去了,没见着魏大姑娘。回来光听见说魏大姑娘好的,耳朵都塞了两车了。”
安泰扯着公鸭嗓子叽嘎一通说,皇太后禁不住也笑了两声,忽然又止住了,长长地叹了口气,道:“后来老魏家出了事儿……”
如月的心猛然一揪,然而,皇太后的话却又不说下去了,她仿佛在斟酌着什么,往旁边慢慢地踱了几步。
正这时,门似有若无的响了几下,那屋里原本静到极处,却显得异常清晰。皇太后倏地停住脚步。安泰快步走了过去,打开门似问了几句,回头禀告:“太娘娘,她们来了。”
“叫她们进来。”
皇太后的声音在刹那间凝重了几分,倒似有锋芒自绵柔中刺出,如月一时间也来不及琢磨其中的缘故。只听两三个人的脚步轻响,又有一老一少两个女子的声音向皇太后问安,年轻的一个如月听出正是皇太后身边领班的宫女,行过了礼便站到了一旁,年迈的那一个就在她身边不远跪下了。
“你是刘氏?”
“是……回太娘娘的话,民妇是。”那婆子显然见过些世面,虽然声音打着颤,回话倒还清楚。
皇太后“嗯”了声,吩咐那宫女:“素菊,你来问。”
“是。”素菊稳稳地踏前几步,在那婆子跟前站定了,道:“永泰十六年春天里,前头魏老相爷家里少夫人临产,是你接生的不是?”
“回姑娘的话,民妇当了四十年稳婆,手里不知道接过多少小姐公子。那会儿京里公爷、侯爷们家夫人少夫人生产,一多半儿都是民妇接生的……”
“没问你这些。”素菊打断她,“只问你当年魏少夫人临产,是不是你接生的?你好好儿地想一想。”
刘婆子并没有“想”,立刻就回答:“是民妇接生的。”
“二十多年前的事儿了!”素菊陡然提高了声音,“你可记得明白?”
刘婆子似吓了一跳,“咚咚”连磕了几个响头才说:“民妇可不敢瞎说,魏少夫人临产的情形,民妇记得清清楚楚。只告诉姑娘一句话就明白了,民妇接的小姐公子虽多,双生的却就那么几对儿呢。”
“双生的?”素菊的声音虽平缓下来,却像早春河面的薄冰一样,终究掩不住底下暗涌的异样,“怎么回事?你慢慢儿地说。”
“说起来就跟昨天的事情一样,那是三月里杏子花开的时节,民妇家一个堂侄儿媳妇临盆了,接了民妇家去。半夜里,民妇的堂侄儿媳妇生了个小子,一家子正欢喜着呢,忽然来了一顶轿子,不由分说将民妇接了去。唉,这阵仗民妇也见得多了,准定又是哪家老爷府上有人难产了。民妇上了轿子才得闲问,谁知竟是魏老相爷家的少夫人。那时节,魏老……咳,老魏家正兴隆着呢,等闲谁敢怠慢了?说不得,民妇只在路上合了合眼,到了魏府上,又打起全挂子的精神来。魏少夫人那情形也真是凶险,原是金尊玉贵的千金小姐,体气最弱的,偏又怀的是两个……”
如月跪伏于地,腿已渐渐地木了,她心里自是明白刘婆子来的用意,一瞬间只觉得冷,地上的寒意如无数细小的冰凌刺穿了肌肤,又化成了水,冷冷地在血脉里游走,慢慢地却也麻木了。母亲临盆时的情形却是第一次听到,字字句句先是从耳畔飘过,渐渐地,那絮絮的声音似扯回了二十多年的时光……满视线的阴暗中,恍惚地浮起了母亲苍白憔悴、痛苦辗转满是汗水的面容……
“……民妇使了十二般的手段出来,原是天保佑,但凡再拖一刻,民妇也是不能了。人说双生的不祥,民妇那会子心里头倒是高兴得紧,终究是一大两小三条人命呢。那两位小姐,听说没留在魏老……老魏家,依着老话儿说的,都送走了。唉,这些事情多少年民妇也没跟人说过,只如今老魏家也没人了,民妇也不必替他们掖着了。”
这一番长篇大套的讲述,素菊却是一次也未曾打断,待她说完了,屋里一时静默,只如月压得极低的暗哑的抽泣,一下一下地似在诸人的心头拉扯着。
“那,”素菊清了清喉咙方说,“魏家那两位双生的姑娘,身上可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没有?”
“有!说来真真是奇事,那两位姑娘腋窝底下,各生了一个红色胎记,都是半个蝴蝶翅膀似的。奇的是,大姑娘是左边腋窝底下生了右半个翅膀,二姑娘是右边腋窝底下生了左半个翅膀,合起来恰是一个蝴蝶儿呢。老话儿说的,蝴蝶儿原是前世的情孽化的,民妇当时就想,这两位姑娘怕是前世有些来历今世还有些瓜葛的呢。”
如月听得一怔,不自觉将身子抬了些起来,素菊听刘婆子说得兴起,竟已没了顾忌,忙将话头截了过去。
“魏二姑娘腋窝底下有半个蝴蝶翅膀似的红色胎记,你可记得明白?”
“明明白白,一点儿不会差的。”
如月先还没回过神,心里又酸又涩地绞着,满眼的泪水只死命忍着罢了,怔忡间兀自仍在那遥远的往事里……却忽然听见谁轻轻地咳嗽了一声,猛地惊醒过来,省悟那是安泰在提醒她。
“罪臣孤女魏氏自请验身以证身份,求太娘娘明鉴。”
她端然叩首,声音平静得连自己也感觉惊异。
皇太后淡定的声音又响起来,沉默了这许久,听起来竟似微微陌生:“原是不必……你既这么说,验一验也好。”
于是,如月站起来,也不知是不是因跪得久了,只觉双腿发软,幸亏素菊在旁边搀了一把,方没有摔倒。如月感激地望了她一眼。
素菊扶着她往旁边走,原来屋角还有一扇屏风,后面又是一个小间,却是三面都垂着厚厚的毡幕,密不透风。素菊挑亮了灯,微笑道:“方才一见了姑娘,就像那年见了魏二姑娘一模一样,原是不必多此一举的了,只这事儿……忒大,姑娘见谅罢。”如月听她这样说,心里倒释然了,自己除去衣裳——她那胎记自幼就在,心里自是笃定。果然素菊验看之后,也不说什么,只深深一福,便上来帮她穿戴齐整。
回到外间屋时,刘婆子已走了,安泰远远地垂手站在屋角,只皇太后静静地立在当地,见她们出来,并不问一个字。
如月走过去,正要再跪时,早被皇太后亲手搀住。
“你知道么……”皇太后握了她的手摩挲着,反复端详着她,轻声道,“方才你一进门,我就愣了,竟是同你母亲一模一样……当年我同你母亲是极好的,魏家出事,我特为命人去照料你母亲,谁知她那样硬气,同你祖母还有几个婶娘一块儿竟一索子全都……我竟救不得她!唉,我竟救不得她……”
皇太后说着,眼里滚出泪来,如月早忍不住,只不敢放声罢了。素菊赶着过来解劝,方渐渐止住了。
皇太后又笑道:“大年下的,原是不该提那些个事情,只一样,我虽是这个身份,人看着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可其实,偏因为这个身份,要见个人也是不得自由的。如今这宫里多少眼睛多少耳朵呢……只你放心,别处也罢了,这慈宁宫的人我倒还知根知底。安泰,你吩咐下了没有?”
“太娘娘放心,早吩咐下了。任谁问起来,太娘娘和容夫人这会子都正吃酒看戏呢——太娘娘最喜欢的云官一出《三拉团圆》,容夫人点了葵官的一出《芦林》。”
安泰答得有板有眼,煞有介事。如月会意,连忙暗暗地记了。皇太后犹握着她的手,将她在端王府里的情形略问了几句,如月一一答了。她早见那旁边其实设的有座,心里又感动又不自在,总算素菊过来劝着皇太后过去坐了。如月又要跪时,皇太后指着身边的小杌子,按着她坐下了。
“难为你,一个姑娘家竟有这样的胆色!”皇太后叹道,又问起她是如何进的端王府,如月便拣要紧的,将双燕如何找到了她,徐成简如何也到了乡间,如何教她读书识理如何定下了这些计策从头说了一遍。
“徐成简……”皇太后沉吟了一阵子,忽然看了安泰一眼,似乎让他记住这个名字,“徐成简和你定的计,进三爷府里,就是查那件‘天大的事’去的么?”
“原是……”如月话到嘴边,忽然心中一凛,忙将后面关于吴昭训的半截话咽了回去,改口道:“臣妾的祖父当日和徐成简话里漏过这意思,因此徐成简就教臣妾如何去查探清楚。”
皇太后点了点头,想了一会儿,方又问:“只一件事我倒不明白,你母亲当日找到了你,如何不接你回去呢?”
如月心里一阵酸涩,直涩得发苦,低头轻声道:“原只为父亲过世时,已有许多闲话,说我们双生姊妹到底不祥,连我祖母话里也有这样的意思,因此姐姐虽回了家,三五不时地依旧打发了外头去住。母亲如何能贸贸然地接了我家去?只得回去先想法子寰转罢了。”
皇太后听了,叹息了好一阵,“这也是命,你虽不得家去,到底留了一条根基。你这般性情胆色,比男子也不差的……那日安泰回来说了你的那句话,真真唬煞人!只你可明白,这话不是闹着玩的?”
皇太后这样说着,语气里却没有多少怀疑,只有些许试探,甚至是期待——如月更无迟疑,身子一滑,跪倒在地:“太娘娘!这话的份量,臣妾知道!若无半分证据,怎么敢信口雌黄?”她原穿着一身藕荷色彩绣花鸟纹褙子,腰上系着桑椹红的云锦绦带,这时便伸手解了绦子下来,使劲地扯开。谁知那绦子缝得甚密,一时扯不动,皇太后见了已明白了三分,忙示意素菊帮忙。如月却已从发间拔了一根银簪下来,挑开线头,方把那绦子拆开了。
如月从里面掏出几页纸来呈上。皇太后见那上面斑斑点点,似全是墨迹,虽隐约可见字形,一时也读不明白,不由怔愣。如月见了,忙往绦子里又掏了掏,取了一卷儿纸,展平了呈上:“太娘娘,请对着读便明白了。”
皇太后略对了一对,便明白是誊写过的,一面拉着如月:“你起来”,一面细看,脸色陡然像阴云蔽日,渐渐地阴沉下来,连屋里的温度似也又冷了几分,随侍在旁的素菊不自觉地哈低了腰。
然而,当皇太后的目光从页末又移到页首,重又读起的时候,神情便已慢慢地平静下来。
“唉……”
终于,她放下信纸,长叹了一声。
一时间,屋里又恢复了那样一种叫人心悸的静默。外间的一切皆已隔绝,在静默中,似感觉不到时间的逝去。不知为何,那种莫名的倦意又突如其来地从如月心底里泛起,转瞬间已篡夺了她的全副精神,她只挣扎地维持着。不自觉间,她抬起头,望见了皇太后的神情,她还从来没有留意过,原来皇太后有那么深邃的一双眼睛,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流动着难以言说的悲哀。
恍惚间,如月想起了一些以前觉得不羁的传言,说先帝当年身为嘉王的时候,虽是长子但母亲出身寒微,原是不得克承大统的,正是眼前这位皇太后不知以什么手段迷惑了先世宗爷,只是,她扶持幼年的儿子登基这几年,倒也不见什么特别的手段……视线中皇太后似乎眼波一闪,如月猛地一激灵,忙将思绪敛了回来。
“三爷……”皇太后仿佛有满腔的话,欲待说又不得说似的,良久,摇了摇头道:“三爷倘若真的有了那个念头,未免太辜负了先帝的一番心意。原瞧着三爷这些年,过头的事儿虽也有,只都为了社稷,也就罢了。如今既说到这里,其实从前外头也不是没有风言风语,只我都一概不信,魏姐儿!”她忽然这样叫了一声,望着如月的眼里渐渐露出伤感,“有些事情,往日我是没法子跟人说的,今儿个不妨告诉了你。安泰,我这会子心里乱,魏老相爷当日是如何去的,你来说罢。”
“是!”安泰哑哑的声音应着,矮胖的身子从屋角的暗影里走出来几步,老太太似的脸上没有一丝儿笑容,绷得格外庄重。
“那是元嘉元年十一月的事儿,冻得人缩手缩脚的日子。那天万岁爷上朝回来,上太娘娘这儿坐了一会子,略说了说朝上的事儿——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忽然,前头有人赶着来报,说端王爷和魏老相爷就在直房里闹起来了。太娘娘连忙打发奴婢上前头去瞧,谁知魏老相爷已叫端王爷拿下了。魏老相爷那日在气头上,原也说了几句重话,说先帝爷如何将首辅委了端王爷,本朝原没有这样的例,又说既是端王爷事事都抓着不让人说话,自己便辞了宰辅的官职,回乡就是。就是这几句话,让端王爷抓住了把柄,栽上了一个‘辜负圣恩、欺君妄上’的罪名。”
说到这里,安泰停了片刻,似在平息渐渐沉重的呼吸。
皇太后伸出手,抚摸着如月苍白如蜡的脸,轻声道:“这些个事儿,想必你也听人说过了,后头的事儿,只怕你就未必知道了。原是没几个人知道的……安泰,还是你接着说吧。”
“是。魏老相爷既被拿了,自是交部议处,只魏老相爷本是先帝爷钦定的顾命辅政大臣,哪儿能说议罪就议罪了呢?其实,太娘娘原想着,端王爷和魏老相爷虽是早有嫌隙……”安泰忽然觉察皇太后的视线扫了过来,不安地动了动身子,“究竟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呢?因此,太娘娘吩咐奴婢等事情略静一静,拣了个得闲的日子,召他们两位进宫来,调停一番,也就是了。
“奴婢记得清楚,那天刚下过了大雪,房上地下全是一片白,倒像带着孝似的。到了时辰,只来了端王爷一个,他原是若无其事的,太娘娘还不曾起疑,谁知怎么等魏老相爷也不见人来,太娘娘悄悄儿打发人去问,竟说是已经上了刑场了!
“太娘娘当时就变了脸色!开国从来就没有过这样的事情,万岁爷都不知道这回事儿呢。太娘娘质问端王爷,结果端王爷他说——魏二姑娘,你是没见着当时那阵仗呢,端王爷面不改色的,长篇大套地说了那么一番话,唉,奴婢也不想学了,反正端王爷的意思就是,万岁爷还小着呢,太娘娘又坐不得朝堂的,只好他当叔王的作主罢了。”
皇太后接口道:“现在回想起来,听他说那番话的工夫,又落了他一个圈套——我竟没想起来,他是拖延时辰呢。后来我打发安泰过去,到底是没赶上……唉!”
“是,奴婢紧赶慢赶,赶到西市口,人已没了。”安泰话音哽咽,嗡着鼻子说下去,“那天雪下得那么大,风那么冷,西市口全是人,都不明白呐,魏老相爷怎么会给推到这里来了?还是万岁爷的旨意,寻常人哪里知道这旨意怎么回事儿呢?都说,魏老相爷上路那工夫,雪忽然停了,风也停了,云也散了,太阳出来照着魏老相爷和两位爷,都说那是老天爷给老相爷送行呢!就那么一会儿工夫,雪又下起来了,下得更大了,那是老天爷……天爷在哭呢……”他忽然跪伏在地,手抠着地缝儿,呜咽不止。
如月只不作声,默默地淌着眼泪,用袖子拭了一把,又止不住地淌出来……忽然,她扬起脸来,仿佛要将眼泪灌回去似的,狠狠地忍了一忍,终于忍住了。
“太娘娘!”如月跪下来,“既是这样子,为何还要容忍……?”
“是啊!就这样子,也容忍了他……”皇太后轻叹着,眼中也宛然有泪,“原是为着他毕竟是先帝的骨肉兄弟啊!先帝临去时,再四地嘱咐我,虽然三爷打小儿性子孤傲,未必不会做些出格的事儿,所以先帝将他在外头冷落了那些年,只为磨着他的性子。可究竟三爷是一家人,再怎样,不该有外心的,如今万岁爷还小,信不过他还能信谁的呢?我如何能够拂逆了先帝的意思?所以,这几年不管他提的什么章程,没有个不准的。虽冷眼瞧着他骄纵些,也再不计较的。谁知道他竟……”
如月咬一咬牙,道:“太娘娘放心,臣妾虽愚钝,朝廷的事儿不明白,但是臣妾知道天理昭彰,他这样子天怒人怨,必有他的报应!”
“嗯!”皇太后微微颔首,道:“正是这话了。只有一样,眼下还奈何不得他,你拿来的这‘证据’,究竟算不得铁证,他若推托时,必能推个一干二净……”
“那,回头臣妾再多加留意。”
“倒不是这个意思。”
皇太后踌躇着,头上的凤钗口中衔着珠串颤颤地闪动,良久方说:“你有这份心意就够了。究竟他再看重你,这些个事情也未必在你面前露出来,况且也太险,就这么着,已够叫人心惊的了。如今你已报了这个信儿,足让我和皇帝感念,你回去,别再行那些险事。”
如月心念电转,已低声地问了出来:“那太娘娘的意思,要臣妾做什么呢?”
“什么也别做,不,就像如今这样子最好。”皇太后若有所指地笑着,“多占着三爷的心一点儿,或者三爷还少让一干居心叵测的调唆……”她顿了顿,终于说得露骨了些:“又或者三爷没那闲工夫调唆别人,也未可知。”
如月心头像被什么猛地扯了一下,只觉得身上软软地脱了力,一时答不出话来。
皇太后的笑容益发柔和,似春风般绵绵地拂过,不知为何,落在如月眼里却总有一丝寒意泛起来。仿佛淌到了河中间,陡然觉察脚底下原是空荡荡没有一个可着落处,一时间惊惧莫名。
皇太后俯身搀了她的手,笑道:“你是这样聪明,好好儿地想一想,有什么不明白的?”


回到席间,果然一出《芦林》还没唱完。戏台上是个银头面、彩裤彩鞋、水纱打茨菇结白素裙子的正旦咿呀地正唱着:“伤悲,教奴家倚靠着谁?方知妇人家身世,苦乐有百般情绪……”
配戏的二面却是一个才七八岁的孩子,着如意巾、三丑、黑彩褶、竹袜皂鞋妆扮得一丝儿不差,开了口有板有眼,只是声音毕竟嫩得水藕似的,皇太后早看得笑了。如月虽然满腹心事,终究也给逗得莞尔。
这一出唱完,皇太后特意叫了那孩子过来,拉着手问了好些话,吩咐放赏,又指着面前的两盘点心,命赏给了安泰。
接着却是一出武生戏,正演得热闹,永宁长公主携吴昭训来了。入了席,也不等皇太后问她,永宁长公主便笑道:“吴姐儿真是老实,身上原是没大好,说了一会子话就不成了,硬撑着不说罢了。我看她脸色白得那样,让她在屋里歇了这会子才好。”皇太后听了,连忙问可传了太医看过没有,吴昭训十分推辞,连声地说不碍,方才罢了。
午时又赐宴,边吃边看着戏边说闲话,这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方罢。待辞出,已近申时。皇太后自然各有赏赐,却是一模一样不分厚薄的两份,吴昭训颜色间自是不大得劲,如月只作不觉。
仍在东安门上了车,帘帷低垂,将内外的视线一并隔绝,唯帘上团金绣的花凤随着车声辘辘微微颤动。丫鬟杜鹃坐在地下小杌子上,仰脸儿望着,只见如月端端正正地坐着,一句话不说,纹丝儿也不动,恰似泥塑石雕一般。她那一身深青翟衣,绵绵地铺开了,更映着她血色不足的面容苍白而绝美,有如乌云中透出的月光,莫可逼视。杜鹃总觉得眼前的容夫人,与素日的印象不同,然而究竟哪里不同,却也说不上来。
马车微微颠簸着,行了许久,杜鹃忽觉惊奇,忍不住脱口道:“怎么还没到呢?”
如月闻言一怔,随即惊醒,侧耳听时,车窗外人声喧闹,有卖小吃器玩的吆喝声,有小孩子呼叫欢笑的声音,还有吹吹打打的锣鼓喇叭声……竟似正穿过一个集市。
“外面谁在?”
听见如月高声的问话,有人答应了一声:“夫人,有事么?”杜鹃倒认得那声音,知道是陈明手底下的小太监,只不大往内院里走动的,便小声告诉了。
如月又问:“这是往哪儿去?”
“回夫人的话,方才王爷打发人来说,让接了夫人别回府,先去宣南坊盆儿胡同的老宅里一趟。”
如月想了一想,依稀记得端王在盆儿胡同确实有一处旧宅子,只是进府这段时日也未怎么听人提起,再不知端王忽然间这是要唱哪一出?莫非慈宁宫的一幕这么快就走漏了?或者,半日间又起了什么变故?她心里慢慢地转着念头,终究是不得要领。马车悠悠地前行,外面由闹而静,又由静而闹地交错,她心里只是千头万绪地不得安宁。
走了快一个时辰,隆隆的车轮声忽然变得异常清晰,仿佛已驶入了一个小巷子,紧跟着车身极快地颠簸了两下,压过了搭在门槛上的木鞍桥,随即停了下来。
如月的心也在这一刹那间定了下来,无论眼前会发生什么事,也只得一步一步走着瞧罢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迎着挑起的车帘站起身。积雪还不曾化,由阴暗的车厢里出来,瞬间只觉雪光亮得刺目,她不由自主地合了双目,过得片刻,方又慢慢地睁开眼睛。
却见脚踏旁一人含笑而立,朝她伸出手来,可不正是端王?
如月怔了怔,方将手交给他,慢慢地下了马车。
站定了,笑问:“大冷的天儿,王爷如何倒在这大门口风地里头?”
“等你。”端王若无其事地回答,“这会子才来,我还当你走迷了陷在宫里头,来不了了呢。”
他开玩笑地说来,语气轻描淡写,然而一双眼睛却殊无笑意,只是深深地望着她,倒似真的失而复得一般。
如月一路上想了又想,什么样的情形都想过了,偏没料到会是这样,反倒叫她刚刚安定了的心,又惴惴起来。
她仰脸望着端王,视线相接了,终究又避了开去,强笑道:“王爷这话说得有趣,我难道还是小孩子么?”
端王淡淡地一笑,也不说话,只握起她的手,在自己掌中暖着,慢慢地往里面踱去。
这宅子看着很是陈旧,显见得已多年不曾好好儿地修缮过,墙头的粉漆东一块西一块地脱落了,露着底下的灰浆,在雪地里尤其触目。院中倒也植了些花木,然而正是隆冬时节,枝叶凋零,看去也只是萧瑟。
过了仪门,里面正房厢庑规制也十分普通,别说王府皇城,就是乡间寻常豪绅家里也强得多了。端王却忽然停下脚步,目光幽幽地扫过院落,轻声叹了口气,似有许多感慨。
良久,方将目光转了回来,依旧望着如月,却是极柔和的,“你从前问过我小时候是个什么情形……这便是了。八岁之前,我跟着我娘住在坤宁宫,八岁之后,我跟着嬷嬷住在这里,住了整六年。瞧见那棵树没有?有一阵子,我天天都蹲在树底下看蚂蚁……如月,你知道今儿是什么日子么?”
如月先茫然地摇了摇头,忽然视线落在端王一身素白的衣裳上,不由得心中一动,隐隐地猜到些什么,却不能说出口。
端王默然一阵,仍握了她的手,又从仪门里退出来,告诉她:“你先去换了这身衣裳。”
早有丫鬟拿着备好的衣包候着,忙引着她到旁边耳房里换了。如月见那衣裳果然也里外全是素白,更明白了三分。一时将发间的珠翠也全都除了,只簪了两支绢花儿,也是一色的素白。
端王就在门外等着,见她开了门出来,略略端详了几眼,便又携了她走进内院。
一径走到了正堂前,那房门虚掩着,端王的手抬起来,仿佛又犹豫着什么,手在门扇上僵凝了片刻,方打开了门。
门内极暗,一瞬间如月什么也看不清,只觉得一股说不出怪异的阴沉气息扑面而来,刹那间就将她整个人攥住了,一丝莫名的悲凉便从心底里慢慢地溢开。
“来。”
端王却不再犹豫,领着她跨进了正堂。
当眼睛渐渐适应了阴暗,正前方案几上供奉的牌位也渐渐在视线中变得清晰。
——世宗敬皇后萧氏。
“王爷,这是……”
端王静静地站着,静静地望着那牌位。她看不见他的神情,眼里只见那一个素白的身影一动不动的,凝如石雕。悲哀似从那身影里一丝丝地散发出来,然而更有一种难以言述的冷峻压过了其它的一切。自初次见到端王,算来已近两年。这么多日子里,如月见过他发怒,见过他种种不如意时的发泄,却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他可怕。她忽然想起当初那个春寒料峭的夜晚,两年来她又一次有了同样的冲动,直想要转身逃走。然而她的身子仿佛已不属于她自己,那种冷峻,沉甸甸地压着,压得她无法喘息,压得她不能动弹。
良久,她终于听到端王的声音,熟悉的淡然,带着一样的冷峻。
“这是我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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