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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点剧场]水长东1x18
主页>ATV2007>周一  所属连载:[9点剧场]水长东作者:Cindy

十八

供桌上已供了茶果酒菜,桌前设着拜褥,端王拈香拜了下去,如月随着一起跪了。
几缕淡烟袅袅升起,幽幽的檀香似将屋里的阴冷稍稍驱散了几分。端王并未立即起身,跪在拜褥上仿佛在无声地说着什么。良久,他站起来,却侧身对如月说:“你去给母后上柱香吧。”
如月愣了一愣,低了头轻声提醒:“王爷,我只是……”
端王忽然将她的手握了一握,打断了她,却欲言又止,只重复道:“去给母后上柱香。”
如月默默地仰脸望了他一眼,见他眼神温和,只眼底恍惚地晃动着一丝凄凉,便不说话,依言上了香。
端王望着香渐渐地短了,将铜盆里的寿金纸钱等焚了,又将一盏酒往纸灰上洒了。方又携了如月的手,慢慢地踱进了厢房里。
那几间屋子像是常有人清理,倒不曾积灰,只是家具物件都陈旧了。端王一间一间地看着,多数时候默然无语,偶尔告诉如月,这一间是书房,那一小间是嬷嬷睡的屋子,走到东首的屋里,端王停下脚步说:“这原是我住的屋子。”
屋里的陈设也普通,只是一应用具到底比别处齐全些。端王目光扫了一圈,不知想起了什么事,嘴角勾起了一缕微笑。出了会儿神,端王走到窗边的小书案前,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摞着描红本子,皆已泛了黄。端王翻了一阵,从底下抽出一张纸来,在书案上展平了,目不转睛地看着。
如月见是幅画儿,画中一位宫装女子婷婷而立,面目却十分模糊,问:“是母后娘娘么?”
端王兀自出神,随口“嗯”了声,忽然又苦笑,摇了摇头说:“原不是这般模样,这画得不十分像。”他手捏着画纸的一角,似乎要折起来,又似乎在犹豫着。外面又起了风,窗扇关得不严实,冷风从窗缝里呼呼地钻进来。如月素日最怯寒,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端王似有觉察,回头望了她一眼,这才将画收到了袖中,转身出了屋子。
两人方走到院中,见陈明正在仪门外探头探脑地向内望着,端王问:“作什么?”
“这会子起风了,王爷和夫人还是那边屋里坐罢,暖和些。”
端王看了看如月,微一颔首。
便进了东面一溜耳房里,地下大炭盆烧得红彤彤,果然暖如小阳春。两人都解了外头氅衣,就在炭盆边坐了,早有丫鬟送了茶果进来。滚烫的茶盏捧在手里,如月方觉得身子又温煦起来。
端王依旧许多心事难以排遣,怔怔地望着炭火出神,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似乎想说什么,却见旁边立了四五个丫鬟,皱了皱眉。陈明一见,连忙挥着手叫她们退出了,自己也蹑手蹑脚地出了门,反手又将门关上了。
“我已经不太记得母后的模样了。”
端王缓缓地开口,声音低喃地有如梦呓,如月静静地听着,她早知他必会有许多话。然而,端王却只是说了这么一句便停住了,眼眸映着炭火,忽明忽暗,仿佛正遥望着极远的记忆。
然而无论他如何努力回想,那时的记忆总是模模糊糊,有如蒙着一团雾气。许是因为和乳娘在一起的时候更多,他对母亲的面容还不如那一身服色印象深刻,每当他想起母亲,最先记起的总是那身明黄大袖衫、绣着云霞龙纹的深青霞帔,红线罗的大带,坠着金垂头花瓣、小金叶、白玉云样玎珰、金如意云盖、金长头花、金钟、白玉云朵……繁琐得叫他生厌。可是母亲喜欢那样的装束,就如同母亲喜欢坤宁宫,虽然那宫院总让他觉得有股子说不出的阴冷。他觉得承乾宫,或者景仁宫都要好得多,但有一回他这样说了,却遭了母亲好一顿训斥。而今想起来,他才明白母亲那时的心境。
她抓着那些东西,无非因为她能抓着也不过那些东西罢了,然而便是那样,一切也都如同指缝间的细沙,不由分说地漏去,一丝儿也没给她剩下。
就如同那时候,她那样死死地抓着那个翡翠玉环,终究还是碎了。
端王自腰间摘下玉环来,映着暗红的火光,那翠玉越发绿得幽深。原是块绝世难寻的好玉,纯净剔透,绿如春水,连一丝儿的瑕疵也没有。那玉环的来历一度曾经挂在坤宁宫人们的嘴边上:“……还是老太娘娘亲自选的呢,三百多个出挑的美人儿,一起儿一起儿地,日里看,灯下看,看了又看,方选了拔尖儿的六个出来。到了正日子,老太娘娘把玉环交给万岁爷,说了:喜欢哪个就把玉环给哪个。其实呀,打万岁爷进来,人人都瞧出来了,万岁爷的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娘娘。果不其然,万岁爷一点儿也没犹豫就走到了娘娘跟前,说了声‘接着’……”
所以,到了那个地步,她还是舍不得放手,手指皆折了,仍旧不肯放手。眼前仿佛又是那只死死攥成了拳的手,那手原是那样润白如玉,而今却不停地淌着血,一道一道地流在金砖地上,蜿蜒成斑驳触目的画……端王的心口仿佛堵着什么东西,慢慢地胀开来胀开来,像是要将胸膛撑爆了一般,忽然耳边有人叫了声:“王爷!”
他一惊,回头却见一双温婉的眼睛,透着几许担心,正定定地望着自己。
端王自失地一笑,道:“当日,我娘让人从坤宁宫里拖走,嬷嬷搂着我躲在屋里头,我捅破了窗纸,偷偷儿地往外看,就看着这玉从我娘手里掉出来,碎了……那时,我娘往日一应物件收的收,烧的烧,竟是什么也没留下,就这一个,还是嬷嬷悄悄去拣了来,给我的。”他手指摩挲着掌中的玉环,那断口镶嵌得虽然精细,又如何能够了无痕迹?终究是碎了。
如月怔怔地看着他,不知为何,脱口就问了句:“为什么?”
“他们说她疯了!”端王咬着牙笑了笑,笑得极狠,却又掩不住的凄凉。
等他终于从周围人影影绰绰的话语里,弄明白母亲的罪名,已经是几年之后的事情——猫蛊,谋害皇太后、谋害圣上。废了后位,贬为庶民,杖一百,迁入冷宫,犹熬了两三个月。然而,宫里那些势利眼,谁不会看个高低?一个冷宫废后,谁都能糟践。
终于撒手。或者,只不过终于死了心。
“但我不甘心。”
端王的话音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迸出来。
“当日他们说我身上也染了病了,硬把我也迁出宫住,那时我身边只有一个嬷嬷护着我。有两年,我连这大门都不得出的,整日就在这院子里转,看日出日落、看云开云散、看蚂蚁上树,数着树上的叶子过日子……我一个天璜贵胄、皇家骨血,十岁了还没有进学都没人理会!后来还是江师傅领衔几个御史上书,我才得出了这个门读书去。起先我年岁小,只觉得身边的人都变了,只嬷嬷没变罢了。后来我长大了,明白了事理,那里面的事情也一点一点地看清楚了,我才知道,他们从我手里硬生生抢走的是什么!如月——”
他转过脸来,泛起血丝的眼睛仿佛已被炭火点燃了,闪烁着骇人的光芒。
“你能明白我心里的滋味么?”
如月似被他骇住了,然而她的目光却没有避开,一直定定地望着他。蓦地,她动了一动嘴唇,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只有心底深处,回声般响着那句回答,明白的。
自然明白的。
光指着一亩地过日子,整天干不完的活计,手早粗了,掌心里皆是硬茧子……任凭如何艰苦,也只得一个人担着,这世上再无一个人怜惜,多少泪都得自己咽了。若命中注定如此倒也死心塌地,偏偏不是的!原本也该是露珠儿似的,让人在掌心里捧着,娇着,遇事有人帮衬着,累了倦了烦心了有人体谅着,天塌下来也有个地方靠着……梦里才有那样的情形,甜美得叫人从梦里头笑出来,偏偏那梦被人生生地夺了去,踩得粉碎,再也拼凑不齐。
就这样,还没开始过,就已经完了。怎么能甘心?
那种恨,从骨子里生出来,像无数的小锉子在那里挫着,火辣辣地痛,日夜不休,便睡着了,也会一惊就惊醒。可是,能跟谁说去?只有忍。忍了又忍,忍得直把人要逼疯。
“便到了今日,我也不能在人前提起我娘来,就算人人心里皆如明镜似的,我也不能提。谁能说先帝爷错了?那幕后的人……更不能提。可是,我不甘心,所以我起了誓,当日我失去了什么,日后我一定要夺回来!若老天不给我这个命,就让我早早地死了,否则,哪怕是从刀口上走过去,我也要将一切都夺回来!”
那恨,没有法子排解,越忍,越是火上浇油,这样的煎熬生不如死,必得报了这个仇,哪怕从刀口上走过去,也要报了这个仇——
屋里陡然地静了,只两人微微急促的呼吸混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却是异常合拍的节奏。四目相对,各自都从对方瞳仁里望见自己的影子,随着炭火,忽明忽暗。就如同对着一面镜子,映出那些不可对人诉说的心事——原来这世间终究有一个人能看得明白。
那影子虽飘忽,看去却是那么近,仿佛触手可及……端王不自觉地伸出手,指尖触到了她的脸颊,肌肤微凉,却似冰水般,一瞬间便熄灭了他心里的火。
他的手势顿了顿,心里的凉意已慢慢地溢开,透遍了全身。迟疑间,他的手落在她发间,轻轻地替她将鬓角的一缕发丝捋到了耳后。
他的手指滑过她的面颊,却将一抹红晕带过了她的脸庞,他倒一时失神。
转瞬间,那抹红晕也丝丝地褪去了。如月低下眼帘,片刻,重又抬起时,已含了端王最熟悉不过的盈盈笑意。
“王爷,过去的事儿了,还是搁开的好……到底保重身子要紧。”
“好。”端王淡淡地笑着,“依你,不提了。”顿了片刻,又问:“今儿个在宫里都见了些什么?去了这半天。”
如月自有一番打叠好的话,絮絮地聊起来。
陈明在院子里等了许久,终于乍着胆子高声问了句:“王爷,可要换茶?”里面应了,他方上了台阶进屋。房里温煦如春,两人坐在炭盆旁,笑语融融,正是平日见惯了的亲密平和景象。


因过完了年常朝依旧,端王手边千头万绪的事情,在府里的时候自然又少了下去。府中一应事情还是照旧由吴昭训料理,自从如月得势,吴昭训“病”了那些日子,府里人看着如月的体面反倒强过了她,因此连她身边的人也好一阵都灰头土脸,早窝了满心的怨忿不乐。这一回却又抬头,尤其那孙婆子,比从前益发抖了起来,整日在园中指手画脚。只苦了那一干见风使舵的墙头草,眼见得吴昭训又得势,郭良娣是有孕在身的人,自然贵重,那容夫人却也丝毫未见失宠,一时间无所适从。也有目光锐利的,只认准了如月是端王捧在手掌心里的人,依旧殷勤在前。
如月心知但凡当着面,吴昭训必是和颜悦色的,便也作得若无其事,每日往她那里坐一回,也往别处都坐一回。孙婆子因心里记着当日的过结,总想找个茬讨回便宜来,她却也不敢到如月面前去放肆,只等着抓她身边人的错处,谁知如月身边杜鹃、夏葵几个丫鬟也是伶牙俐齿,孙婆子有一句过来,早有三句顶了回去。起初一两回还有顾忌,又见如月也不十分责怪的,益发得理不饶人。况且郭良娣院里的同春几个,更不是好相与的,因此孙婆子虽想要重振威风,反倒大不如从前了,心里越加愤懑。
如月只作不觉。她这些时日更加倍曲意奉迎端王,端王也是温存和煦,但凡有些空时,必往揽月阁去,或是携了她在园中赏花闲游,在旁人看来,两人仿佛越加亲密了几分。
展眼已是十五,府中照例设了小宴,端王素日尽是应酬,原本就腻烦这些,只看了两个小折子戏就推说还有朝务走了。他一走,余下诸人也都没多大兴致,说笑了一回,也就散了。
如月回到揽月阁,却见端王已换过了衣裳,正仰在炕上看书,不禁失笑:“王爷这会子怎么倒在这里?”
端王扔了书,拿手垫在脑后,望着她笑道:“我来躲清静。”
如月抿嘴一笑,从炕桌上的红漆圆盒里拣了一颗蜜枣,喂在他嘴里,方轻声道:“我这儿哪儿有什么清静,这会子‘别处’才清静呢。”
说完了忙着就闪,到底被端王一把捉住了胳膊。端王忽然顽心大起,一面笑着说:“居然想把我往外轰,今日要是轻饶了你,往后越发没样儿了。”一面伸手往她膈肢里两肋下一通乱挠。如月早笑得透不过气来,倒在炕上只连声说:“再不敢了!”
端王益发不肯住手,忽然听她“哎呀”叫了声,倒吃了一惊,见她脸上陡然间没了笑意,忙问:“怎么了?伤着了么?”
如月怔怔地摇了摇头,呆了片刻,方说:“想是岔气了。”端王这才释然。
两人坐定了说了一会儿闲话,如月口中敷衍着,心思却飘忽不定,总觉得腹中像有一条小鱼儿灵巧地游走着,冷不防就在哪里轻轻地拱一下,又像有谁吐了口气轻轻地吹过,轻微得似有若无,却又是那么舒服,叫人不由自主地期待。只是,认真等着了,却又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再也等不来。
如月不自觉地轻叹了口气。
端王见她手轻轻抚着腰腹,只当她方才笑岔了气还未缓过来,便说:“走走就好了。”于是携了她往廊下看灯。
廊檐内外皆挂满了一色儿或纱或绢的宫灯,都是廊坊间宫灯名师的手笔,或山水,或人物,或花鸟鱼虫,无不精致已极。两人一盏一盏慢慢地看着。
一时端王问起乡间元宵是怎样的情形,如月少不得拣些有趣的细细说给他听。因说起她小时候最爱看花盒子,端王便笑了起来,说:“你不提我倒忘了,我小时候也爱这个——这也不值什么,改天我叫人好好地搭几个给你看。”
他的语气甚是宠溺,倒像宠着一个心爱的孩子,予取予求,百依百顺。如月心里忽然隐隐地有些难过,却又不明所以。从前他眼里总有些她看不懂的神情,仿佛一直在审视她,那种目光像是能直刺入心一般,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要避开。自那日在旧宅里的一番话后,那种神情却忽然不见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满满的只有宠溺。她却想不通是为什么,若说他已瞧透了,又如何还能这样对待她?若说没有,她心里却总感觉微微的异样。
忽听他说:“这里面有一盏灯是我画了给你的,你倒找一找看?”
如月已有些倦意,见他兴致正高,也不好拂他的意,只得细细地看去。端王负手立在一旁,含笑望着她。见她目光游移了一阵,忽然就定住了,便知她已看见了。
“如何,画得还像罢?”
如月望着那盏天女散花的宫灯出了会儿神,方轻声笑道:“王爷消遣人罢了,我哪儿有那么好看?”
端王笑而不语,忽然说:“如月,替我生个孩子罢。”
如月猛然一惊,心里涌起一阵寒意,回头看时,端王脸上倒毫无异色,方微微安心。定了定神,问:“王爷如何想起这个来了?”
端王说:“也没什么,忽然想着,若是你生的孩子,无论男女,必是聪明又漂亮的。”
如月心里钝钝地一阵痛,像有人用小锉刀使劲地来回拉扯了几下。她故意扭开脸去,嗔道:“王爷只怕说反了,是又笨又丑才对呢。”
端王只笑笑,却不言语了。
如月便也静默着,只目光空落落地游移,不知往哪里着落。不妨依旧是那盏宫灯占据了视线,画上的天女盈盈含笑,眼里却似有着无尽心事,如雾般锁在眉宇间。


次日一早端王照例赴常朝,如月和柳莺几个掷了一回升官图,又立在廊下,看两个小丫鬟扯空竹,两人身段灵巧,玩出许多花样儿,扔高、爬竿、调转……空竹迎着微风,呜呜轻响,甚是悦耳。
正看得有趣,忽见孙婆子领着两个丫鬟从外面进来,倒是满面笑容的。走到如月跟前,见了礼,却说是吴昭训因记着上年针工局绣的一件五彩绣花鸟的月华裙极好,外间寻不到那花样儿,要问她借了去描。
如月一时倒琢磨不透她的来意,又没有道理回绝,只得随口应了。
转脸叫柳莺时,旁边小丫鬟却答说柳莺往厨下去了。如月又让杜鹃去拿了钥匙来,开箱子找那条裙子,自己回屋里坐了,孙婆子也跟了进来,站在地下和她有一句没一句地说闲话。
一时杜鹃找出裙子来,捧给孙婆子。却是孙婆子领来的丫鬟伸手去接,不知怎么,没有拿稳,掉在了地上。因就在杜鹃脚边,她便蹲身拣了起来,不妨一样物事掉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杜鹃“咦”了一声,拾起来瞧了瞧,笑道:“这乱糟糟的,画得是些什么?”
如月还没开口,孙婆子倒先说:“你们年轻不认得的东西也多了——给我瞧瞧!”便伸手要了过去,拿着端详两眼,顿时变了脸色。
“夫人,这可是犯大忌讳的玩意儿!”孙婆子声音陡然提高,又冷又硬似石头砸下来,“夫人这儿,如何能有这个东西的?”
如月往她手里瞥了一眼,淡淡地笑道:“我倒是年轻不认得,这是什么?”
“这是——”孙婆子突然咽了后头的话,拧着脸也冷冷地笑了笑,道:“我虽从前见过这样的东西,究竟也没什么把握。如今只得先禀了昭训去,若果真是那犯大忌讳的东西,在夫人这儿出来的,只怕夫人推卸不得。”
杜鹃早听得有气,因见如月只微笑不语,也不好说什么的,这时听孙婆子越发上头上脸起来,便回嘴道:“到底是个什么也没闹明白,到底是个什么事儿也没闹明白,倒质问起夫人来了,这算个什么道理?”
孙婆子撇了撇嘴,冷哼道:“要明白也容易的,且瞧着罢。”又对跟了来的两个丫鬟说:“你们留在这儿,我回昭训去。”她扬一扬手里的纸片,便要走。
如月忽然道:“等等。”
孙婆子一摇三晃地回头,“夫人还有话?”
“把你手里头那张画儿留下。”
孙婆子忙攥紧了手,正要答话,如月瞥了她一眼,笑道:“我这可是好话,你先听听是不是这个理?——你若这会子就把它拿走了,回头咱们两下里可就说不清。你说这玩意儿如何了不得了,我瞧着不过是张花呼哨的纸,待会儿万一谁要是给换了……我可认不出来!既是她们在,不如就搁在大家眼皮底下,如何?”如月向那两个丫鬟看了看,又徐徐地加了一句:“只一样,得烦劳吴姐姐自己过来一趟。”
孙婆子虽然在如月面前吃过一回亏,心里终究对她存了十二分的不忿,总觉得一个粗使丫鬟便仗着姿色得了势,又能如何长久?此时自为得了意,又不把她放在眼里了。听了她的话,一时倒也想不出反驳的话来,又觉得既有那么多人看着,谅她也不能怎么着,便随手放下那张纸,笑道:“夫人瞧着,我可搁这儿了。”这才转身去了。
杜鹃几个早耐不住,待她走了,便嘀嘀咕咕地说了好一阵,如月却不肯接话,只与那两个丫鬟微笑闲话,问她们家在何处,几时进府之类的话。两个丫鬟初时很有几分拘束,后来见她言谈神色皆十分和气的,渐渐也就松泛下来。
如月说了一回话,吃了盏茶,忽然搓了搓手道:“坐了这半天,倒有些闷了,院子里走走罢。”说着话,眼睛却盯着两个丫鬟看。
两人果然吃了一惊,有一个失声叫了出来:“夫人!”却连忙咽住了,又改口道:“外头风大,煞冷煞冷的,还是屋里好。”
如月微笑不语,视线从这个脸上慢慢地移到那个脸上,两人觉得她目光平和,却幽幽像一直看到人心里去似的,渐渐都有些不自在。如月却又“噗哧”一笑,道:“倒难为你们……也罢了。只我这会子坐得有些冷了,添件衣裳总碍不得谁了吧?”两个丫鬟讪讪地笑着,如月便回头叫侍琴:“拿我那件豆绿比甲来。”
侍琴微微地一惊,看了她一眼,方说:“从送来也不曾穿过,不知搁在哪个箱子里,这会子倒想不起来了。另换一件给夫人罢?”
如月先不答,垂下眼帘默默地望着手里的五彩云鹤茶盏出神,茶已渐渐地冷了,泛黄的茶叶微微起伏,漂荡不定。
过了会儿,她似记了起来,抬头笑道:“在里屋那柜子里呢。”
侍琴还要说什么,不妨与她的视线轻轻一碰,侍琴怔了怔,随即垂低了眼,应个“是”字转身进屋去了。不多时果然取了一件豆绿暗纹缎的比甲出来,默默地替她穿上,又将前襟的青罗攀子细细地系上。
方穿好,就听院子里小丫鬟喊:“昭训来了!”又喊:“徐夫人来了!”只见帘子一挑,先是吴昭训扶着彤珠慢慢地走进来,紧接着徐夫人也进来了,孙婆子跟在后面,益发掩不住的得色。
如月忙起来让了一回座,三人坐了寒暄几句,倒是徐夫人先忍不住问:“孙婆婆方才说妹妹这里有……那样一件玩意儿,可真真唬死人,到底怎么一回事?”
如月笑道:“只那么张乱糟糟的画儿罢了,我是不懂,等着姐姐们教给我呢。”说着伸手要拿时,早有孙婆子过来拿了去,捧给了吴昭训。
吴昭训展开只略看了两眼,顺手又递给了徐夫人。徐夫人却看得十分仔细,颠来倒去地瞧了好几遍,方皱眉道:“若说魇魔之物,素日戏里倒听得多了,真的却没见过。”
吴昭训慢吞吞地说:“姐姐有所不知,那戏里的原是照着真的描的,虽不十分像,也差着不远。”
徐夫人摇摇头说:“戏里如何能作数的?”又端详那纸片一阵,递还给吴昭训,“昭训知道我原是没见识的,只我刚巧在,昭训又十分坚持,我才来了。既是我来了,少不得要等郭妹妹也来的。”
吴昭训用袖子掩着嘴轻轻咳嗽了几声,方淡淡地说:“那是自然。”她原是一副不胜之态,便懒懒地在炕上靠了歇息。
徐夫人却尽和如月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如月知她是宽自己的心,倒不便拂她的好意,便与她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谈。徐夫人见她神情淡定,慢慢地也安了心。
等了一时,郭良娣果然来了。早有一干嘴快的紧着献好,将前后情形都告诉了她。郭良娣是怎样都趁愿的,进来也不怎么问,只推说身上倦,坐了瞧着。
孙婆子见人都齐了,有意要作脸显摆,便出主意说:“若要知道究竟也容易,打发个人去叫了后街上道院里的道婆来,认一认就是了。”
吴昭训听了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不言语,郭良娣便也不言语,徐夫人倒是想说,只想来想去怎么说都不大对的,拧着眉说不出话来。末了,还是如月自己说:“我觉着也是个法子,不知几位姐姐意思如何?”
徐夫人忙看看郭良娣,谁知郭良娣正瞧着炕桌上的斗彩盘子,并不曾看见。那边吴昭训已慢慢地开了口:“也罢了。”便命两个小太监接人去。
徐夫人心里觉得不妥,却说不出,只得讪讪地又与如月闲话,说了一阵子,终究忍不住轻叹着劝道:“到底怎样总有个分明,妹妹别往心里去。”如月只一笑,反倒宽慰了她几句。
郭良娣一旁听着,忽然道:“容妹妹素来是个心宽的,况且这事儿究竟如何还未可知。只这会子刚捏了个影儿就闹起来,索性连外头人也叫了进来,若弄不出个子丑寅卯,便是底下人看着也不成个事儿了呢。”
徐夫人转脸看她一眼,“这话你方才怎么不说呢?”
郭良娣将手一拍,笑道:“姐姐可冤了我了,方才——方才谁问我了?”
吴昭训因见如月神色自如,异常镇定,反倒犯了嘀咕,正自思量着自己是不是心急了些?忽然听见郭良娣一番夹枪带棒的话,心里好一阵不自在,一口气憋得胸口发胀,又不得发泄。只得先忍住了,心里暗暗打着主意。
又听如月已将话题带了开去,正絮絮地说起新近得的几支镶珠石的簪子花样倒十分新鲜有趣,坊间难寻,便也插进了话去。她们四人除了逢年过节,倒也难得这样一聚,一时柔声细语,浅笑绵绵。只外面却已不知不觉间变了天色,铅云低垂,风声尖啸,不过一刻的工夫,竟又沙沙地打下雪子来。


转眼间,地上已洒盐末子似的铺了斑白的一层,雪又忽然止住了,天色却兀自阴沉沉地憋闷着,凛凛朔风,在房屋院落间打着转儿,侵肌透骨。小太监往门房客厅里又加了一个火盆,替座上六七个等着端王回府接见的官员添了一回茶,方退了出来。
正见几个小厮推着府门“呀呀”地洞开了,两班护卫在门外垂手侍立,果然不多时就听见声势隆隆,端王的马车驶进了府门。
陈明这日当值,跟着端王一早出门去了半天,乏透了,找间屋子坐了吃茶。正有个相熟的婆子端着漆盒从门外走过去,看见他便折身进来,笑道:“你倒会躲清闲,里头闹得那样子了呢。”
陈明顺手掀了漆盒,拣了颗果子扔在嘴里,问:“闹?闹什么?”
婆子奇道:“原来你还不知道呢。”方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陈明听了果然大惊,连手上的漆盒盖子也没拿稳,“咣啷”一声掉在地上,将自己吓了一跳。待婆子走了,陈明定了定神,前后寻思了一阵子,正拿不定主意,见个小太监“咚咚”跑过去,不觉有气:“丢魂儿了不成,跑什么?!”
小太监看看他脸色,垂手不言语。陈明倒想起一事来,说:“上里头瞧瞧去,看我师傅这会子做什么呢?快去——叫你快又磨蹭!”小太监去了不多时就回来,如此这般地跟他说了一遍。
陈明想了想,抽身又往前面来。端王会客照例在外书房,房门外四个小厮垂手站着听招呼,虽有几个走动的,也是鸦鹊无声。陈明蹑手蹑脚地进了屋,绕过隔扇,见端王正与两个官员说着话。端王淡淡地扫他一眼,口里依旧谈着政务。
待那两人告辞了,端王这才问:“什么事?”
陈明连忙上前,低声道:“是园子里头——吴昭训让人把容夫人那儿给抄了。”
端王眼皮轻轻一跳,盯了他一眼,“为什么?”
“只说是有魇魔巫蛊的事儿,奴婢也刚听说了……”端王冷冷的目光了过来,陈明一颤,忙住了口。
端王慢慢地喝了几口茶,方问了句:“如今她在哪里?”
“还在揽月阁,听说还在理论着,吴昭训、郭良娣、徐夫人都在那里。”陈明顿了顿,又添了句:“赵如意也在那里。要不,奴婢再进去问仔细?”
端王却不置可否,放下手里的茶盏,向外面吩咐:“请刘侍郎。”陈明略等了等,不见端王再发话,又听见房门外脚步声响,便哈腰退出了。
兜头就是一阵冷风,冻得他紧缩了缩脖子,站着吁了口气,连忙又进园子来。到了揽月阁外,侧耳听了听,里面似乎还安静。正想着如何叫个相熟的丫鬟出来,忽见赵如意手底下极得用的一个小太监急急忙忙地打里面出来,刚从他面前跑过去,猛然站住脚,回头道:“可巧了!倒省了我的工夫找你去。”
“找我?”
“师傅算着你该来了,叫我在门外头等你呢——师傅竟是神仙!”
陈明哪有闲情跟他多话,赶着问里头的情形如何,小太监还不大懂事,想了想,只说:“先是道婆来了,说断不会只那张纸儿,必还有别的器物合着才有用处呢。结果吴昭训发了话,那一通抄,到底抄出四个木头小人儿来。”
“真抄出来了?”陈明猛得张大嘴,迎面吞了一口冷风,咳嗽了好几声,方才慢慢地又镇定下来,他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只觉得心口突突跳得厉害,一时没有什么念头,只是叹道:“容夫人怎么那么老实?说搜就让搜的。”
小太监却说:“是容夫人自己让搜的。”
“啊?”
“容夫人说不搜明白了,到底也没个清白,就搜了。”
陈明拿手捺着发胀的脑门,寻思了一阵,方问:“别的那几位如何说呢?”也没等他答,自己就摇着头道:“你也不必说了,吴昭训就是有一脑门子心思,也要等着别人先开口的,徐夫人倒是不想让搜,只她谁也说不过的,郭良娣……便没那火星子她还要点起来呢。”
小太监盯着他看了几眼,忽然笑出了声来,道:“怪道师傅老跟我说,前头这几个师哥们,就数你有出息呢,你说的这些个,竟是一点儿也不差。”又压低了声音,凑在他耳边道:“吴昭训方得了一点理,郭良娣就说了那一车的话,把她给气得……只发作不得罢了。如今里头正理论着呢,倒把容夫人撇一边儿去了……哎,师傅说了,不叫你进去。”
陈明只得站住脚,又细细地问了一番,这才折身又回外书房去。
迎面正有一位官员出来,陈明垂手在一旁立着等他过去,方进了书房。端王坐在上首,合了双目似在休憩,听见脚步声只睁眼看了看,又闭了起来。
陈明趋前道:“抄出来四个小木人儿,上头写着王妃、吴昭训、郭良娣还有……还有王爷的生辰八字。”他吸着气说完,忙偷偷地从眼皮底下飞快地瞟了一眼。
端王却是恍若未闻,脸上神情淡然,没有一丝变化,更无一语。
陈明等了好一会儿,心中摸不着头脑,也只得自己又说下去:“这么大桩事体出来,容夫人心里还不知怎么样呢……”端王倏地睁开眼睛,陈明倒惊得咽掉了后面的话。
端王盯着他看了移时,问:“你见着她了?”
陈明连忙老实回答:“奴婢没见着,只心里这么想的。”
端王没再言语,重又阖上了眼。
陈明吞了口口水,又说:“其实这事儿究竟如何还未可知的,只那几个小木人儿到底是从容夫人屋子里抄出来的。吴昭训原说要拿了容夫人身边的几个丫鬟去问话,容夫人却是不肯,说作恶也有她呢,要不就连她也拿了去,不许只拿丫鬟们……”他正说得起劲,忽见端王唇角微微地向上一勾,露出个极淡的笑来,却是含义莫明,不由一顿,又改口道:“郭良娣、徐夫人两边都劝着,说还该王爷定夺的,如今正理论着呢。”
端王听着他说完,唇角的笑越来越浓,却也越来越冷,陈明的一颗心也跟着越提越高,几乎到了嗓子眼,忽然就如暗流破冰,端王“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倒似真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体,忍俊不止地摇着头。陈明虽松了口气,却越发不明所以。
端王笑了一阵,渐渐止住了,又蹙眉思量着什么。陈明不敢惊扰,悄无声息地往旁边退开两步,躬身听吩咐。屋里一时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陈明垂手侍立,恨不得连呼吸也全免了才好。
许久,忽听端王问道:“你觉着呢?”
“哎?”
“你觉着她们几个是闹哪一出呢?”
陈明下意识地左右望望,又怔了片刻,方才吃惊地醒悟端王是在问自己。他如何敢放肆,慌得连忙说:“奴婢可是什么也不懂的……”
“得了罢!”端王手指捏着茶碗盖子不停地转着,一面笑道:“这是爷我问你呢!”
端王早年在藩时性子十分不羁,这些年忙于朝务,又渐渐年长,才变得越来越深沉。此刻却又依稀露出了当年的影子。陈明心头一热,乍着胆子道:“奴婢的小见识,觉着容夫人素来是个……”
他这一句话没说完,有人在门外喊了声:“王爷!”也不等端王发话,就急匆匆地进来。陈明早听出是赵如意的声音,却是透着少有的惊慌。
“王爷,得空还请后头瞧瞧去!”
端王皱了皱眉,将手里的茶碗盖子丢下,“叮”地一声脆响。
“怎么?”
赵如意那张白胖的脸儿微微地扭曲着,迟疑了片刻方说:“容夫人情形不大好……”
端王眼角轻轻抽搐了几下,只紧紧地盯着他。
赵如意终于撑不住,“扑通”跪下,颤声道:“容夫人叫吴昭训推了一把,摔在地上,怕是……怕是小产了!”
屋里顿时一片死寂。
陈明心里也是乱成了一团,本能地低垂了头,耳畔只有端王粗重的呼吸,和窗外隐约的风声,呜呜咽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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