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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点剧场]水长东1x19
主页>ATV2007>周一  所属连载:[9点剧场]水长东作者:Cindy

十九

如月倒地呼痛,早有七八只手来搀扶,好歹挪上了榻躺下,趁乱中,她早捏了前襟的那枚罗攀在手里。一时她眼前皆是纷叠往来的人影,只从人群缝里,望见一角静静伫立的侍琴,正用那样一种悲伤的眼神望着她。瞬间,那冰凉的悲伤便仿佛漫延了整个屋子,挡也挡不住的寒意一丝丝地侵入她的肌肤骨血。
然而,她手里依旧紧紧捏着那罗攀,便似搭在弦上的一支箭,无论如何都要射出去,已全然由不得她自己。只是,待真的射了出去,究竟会如何,也一样地全然由不得她自己。
那药甚是灵验。呼吸之间,痛楚如潮水般涌至。渐渐地,所有的思绪都远去了,只有越来越剧烈的痛楚,篡夺了她所有的神志。那痛一波一波地,竟是越来越烈,似乎永不到头,如同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腹中拉扯,撕裂,生生地将血肉剜走。
恍惚间,她听见有人在惊呼,更有许多纷杂的脚步声,然而她已全然顾不上了。她只想喊,只想呼痛。方才她倒下的时候,一直在呼痛,然而此刻,声音反倒窒在喉咙里,只面色苍白如蜡,满脸的水珠滚落,也分不清是冷汗还是泪水。
痛到极处,原是叫人呼不出来的。
太医来时,她已脱了力,只觉得自己虚飘飘如一叶小舟,什么念头也没有,听凭潮水将自己抛上浪尖儿,又空落落地坠下来。耳边似听见太医在问些什么,却没一句分辨得清,皆由旁边侍候的丫鬟们答了。
眼前牙白纱帐低垂,只上头绣的柿蒂百花模模糊糊混成了五彩的一片,不停地颤动。忽然听见那太医说的几个字:“只怕保不住了……”
保不住了。
她早已无力分辨任何的话,却也不知为何,偏偏只这几个字听得那样明白,一时之间,如轰雷掣电一般,耳边只是嗡嗡地回响着。心底的某处,竟也起了呼应,似有什么翻滚着,如煮沸了的水,只是要冲出来,又被什么压着,憋胀得竟也是那样的剧痛,渐渐与腹中的痛楚连绵在一处,叫她分辨不清。
痛到无可忍耐,连呼吸也不能够,陡然,腹中仿佛被什么猛地拽了一把,跟着,便空了。
整个都空了,所有的痛都不复存在,身子变得那么轻,像一缕轻烟,飘飘忽忽,慢慢地升起来。她睁大眼睛,向上望去,目光却穿透了纱帐,也穿透了屋顶,直望入天空深处,仿佛她已化作了流云……耳畔似乎有人在哭泣,忽然又穿来惊呼,和喝斥,似有十分熟悉的声音,可是听来都那么遥远,与她再无干系。
她就那么飘着,也不知飘了多久,恍恍惚惚的,仿佛去到一间屋子里,一应陈设都有些眼熟,只想不起几时曾经见过。窗边的窄榻上卧着一个女子,乌云般的发丝散在枕边,榻边孤灯如豆,映着她苍白的脸庞,望去就像一个雪堆出来的人儿,太阳一晒就化了,风一吹就散去了。那女子背上横一道纵一道的伤痕,血凝住了,紫黑的望去越加骇人。她早痛得神志模糊,却兀自强忍着,绝不肯让眼里的泪落出来。
“我是绝不能死的。”
她听见那女子轻轻地说着,不知为何,心里一痛,身子便突然沉了,直直地坠落。
一瞬间,痛楚又回来了,依旧排山倒海一般,叫她呼吸惟艰。良久,方才慢慢地分辨出来,那痛竟似从心底蔓延开来……曾经被压制的,已经崩溃而出,仿佛有许多的声音,却只是喊着同样的一个字,却又无法听清……
她想喊,想哭,却都不能够。最无力时,她只是本能地伸出一只手,她的眼前什么都看不见,她茫然向空中抓去,像是想要抓住一根稻草似的,却果然有一只手掌接住了她的手。
她原不知那是谁,只那掌底的温暖似曾相识,仿佛已从前世至今生的熟知。她神思飘摇,隐隐地想起,曾几何时,也如此刻一般,空落落地飘荡着,无凭无依,不知身在何处,亦不知身归何处,那一回,也曾有同样的一只手,这样轻轻的,却也是稳稳的接住了她。
她无由地感觉安心,似乎一个极疲倦的人终于到了可以休憩的地方,一切都可以先搁开了。
她便沉沉地睡去,也不知睡了多久,方又慢慢地有了知觉。只觉得身上一时冷得如寒冰透骨,一时又热得如炉火烧烤,好不难受,不自觉间轻轻呻吟了一声。
忽听耳边有人问:“你醒了么?”那声音微微发颤,又惊又喜,似还隐隐含着几丝忧惧,一时叫她分辨不出来。
那人仿佛正在仔细端详她,腾出一只手,将她脸上的发丝一一捋开。那指尖的触觉极是熟悉,如月一惊就睁开了眼睛。
视线中只是亮白的一片,刹那间也分不出早晚。好一会儿,端王的脸庞才渐渐地清晰起来。
“王爷……”
她轻轻唤了一声,只话音细若游丝,方出口就消散如烟。
他的脸背着光,如月一时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觉面颊上那只手兀自轻柔地抚摸着,倒像在她心头上牵扯,酸得发涩,不知不觉就滚下两行泪来。
端王轻声道:“这会儿什么都别想了,养着就是。”
如月呆呆地望着他,心里恍惚有些话,却又全然想不起来,只在那里着急。渐渐地,视线却又变得模糊,身上似有许多小刀剜着,痛楚绵绵不绝,淹没了神志。
端王见她忽然眼神涣散,一时间方寸大乱,心里空荡荡全没了念头,只下意识地连声喊:“太医!”太医早闻声奔了进来。
端王欲待站起身来,不妨如月忽然握住了他的手。
她原本虚弱已极,也不知哪里来的劲,似拼尽了全力抓着,竟抠得他手掌微微生疼。她的视线仿佛在找着什么,却是茫茫然地扫过,端王的目光与她相触,竟恍若虚空,一瞬时,叫他心里生出彻骨的寒意。
“你……你怎么了?”端王急切地问着。
然而那声音听在如月的耳朵里,却只是含混不清的嗡嗡回响。寒冷从四面八方涌来,眼前的一切渐次地沦入黑暗,她兀自紧紧地抓着那令她安心的一线暖意。恍惚中,她似听见自己说了句什么,指间的那只手突然一紧,又将她的手死死抓住。
视线里最后的景象,似有个人影朝她俯身下来,跟着便有什么落在她口唇间,冰凉而咸涩。


如月昏昏沉沉,忽然觉得腹中一空,似有什么滑落出来,她连忙低头看时,却是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滴溜溜在地上滚着。她满心欢喜,伸手去拣,斜刺里有只手抢在前头,她抬头看时,那人影影绰绰,面目模糊,只桀桀地怪笑着……她心里一惊,顿时清醒了过来。忽又觉得有人在身边抽泣,隐约倒像侍琴的声音。她用力睁开眼睛,可不正是侍琴,身上只穿了小袄,一手擎着盏纱灯,一手支着纱帐,站在那里呆呆地望着,满脸都是泪水。她本是性子极淡的人,极少喜怒的,此时却已哭得两眼核桃似的。
如月略动了动,只觉得浑身酸痛,一丝儿力气也没有。只得勉强笑道:“我好好儿地在这里,何至于哭得这样子?”
侍琴见她醒了,将纱灯移过来,往她脸上照了照,细看了好一会儿,方道:“姑娘,可唬死人了……”她的手瑟瑟地抖着,烛火透过纱罩,晕黄的光也随着轻轻颤动。
“你放心,我哪里就会那么容易去了呢?”如月缓缓地说着,她身子虚到极处,声音也似雾气般虚无飘忽,“我是绝不能死的,好歹也一定会熬过来。”
侍琴怔怔地望着她,两颗泪珠慢慢的沁出眼眶,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良久,她轻声道:“姑娘,罢了吧。真要搭上自个儿的性命么?何况……”她忽然停住了。
“何况什么?”
侍琴不响,过了会儿,方说:“昨个儿姑娘差点过去的时候,那人死活地闯了进来……姑娘那时拉着他的手说了句话,姑娘可还记得?”
如月回想了片刻,却是一片空白,连忙问:“我说了什么?”
侍琴犹豫半晌,如月赶着催问了两遍,她才回答:“姑娘说:王爷,孩子没了……我要那孩子!”
如月原本担心自己神志模糊时说出什么有碍的话来,听是这句,心头一松,笑道:“我哄他呢……你不可当真。”她声气极弱,说了这几句话已经微微喘息。
侍琴轻叹了一声,道:“姑娘的心思我自然明白的。”
如月又问:“那边情形如何呢?”
侍琴神情复杂地看着她,道:“自是如姑娘当日所想,她这一跤跌了,怕是爬不起来了……唉,姑娘这会子想这些做什么?好好歇息吧。”便又替她清理了一回被褥,放下了纱帐。
如月说了这一回话,虽身子倦极,却又无法安睡。
她先将事情前后细细地想了一遍,偏心思也如身子一般,全无力气控制,轻飘飘恍惚不定,一时将久远前拉拉杂杂的事都记了起来,没个头绪。
忽一时又想起侍琴的话,心里一阵酸涩,不自觉地便伸手抚了抚小腹。掉落的胎儿才不过三个月,小腹原本就没有隆起过,抚上去自是没什么不同。忽然,内里像有什么轻轻拱了一下,便如一条小鱼吹了个泡泡,又“啵”地破了。她一颗心猛地提了起来,竟有一丝惊喜不由分说地溢开来,过得片刻,方清醒,不过是错觉罢了。
那颗提起的心便坠落下去,一直地坠落下去。
天微明时,如月方又迷迷糊糊地睡去。至午后,太医又来看了一回,说性命已无妨碍,只再三地嘱咐好生静养。一屋子丫鬟再无一个大声说话,走路也都如猫儿似的。如月的心倒略略静了些。郭良娣和徐夫人结伴来看了看,徐夫人自然满心愧疚,郭良娣言语间也略有歉意,只不便多说,也不过略道两句安慰的话便告辞走了。这日端王却不曾来过,如月心里纳闷,又不好问。
至晚间仍不见端王人影,如月正思量时,却见柳莺捧着漆盘托了药碗进来。她脸上虽饰了妆,仍掩不住的憔悴,倒似大病了一场。
如月看着她走近,搁了漆盘,又端过药碗来,忽然一笑,淡淡地说道:“柳莺,你端来的药,我是喝还是不喝呢?”
柳莺浑身一颤,几乎将药也泼了出来,她勉强稳住了身子,一脸惊惧地抬头来看。如月盯着她看了片刻,轻叹了声道:“放心罢,你端来的药从前我安心喝了,往后也一样安心地喝了,再无什么不同的。”
柳莺怔了半晌,待要说什么,却因旁的丫鬟进来了,不得说。她只默默地扶了如月坐起来,又端着药碗喂她喝了。如月自己也伸了手托住那碗,两人的手碰在一处,都冷得骇人。


翌日如月醒来时,天已大亮了。隔着纱帐,见床边坐了一人,体态发福,却不是素日见惯的那些丫鬟婆子。她因刚睡醒,神思未清,一时也想不起来。
只听那人轻声地问:“还没醒么?”
却是杜鹃掀起纱帐来望了一眼,随即笑道:“夫人已经醒了呢。”一面说,一面顺手将纱帐勾起。
便有一位面目和善的老妇人走到床前,俯身瞧了一瞧,道:“正说着呢,夫人也该醒了——夫人已睡了两日,昨儿晚上太医院王医正打了保票,今儿一早夫人必醒。方才在外头她们几个还说呢,若夫人今儿早上不醒,王医正那差使可就不保,我说不会,夫人最是个心善的,如何能难为王医正呢?必会醒的。可不让我说着了么?”说得几个丫鬟都笑了。
如月也不禁吃力地笑了一笑,道:“嬷嬷怎么在这里?”
殷娘顺手将另一面帐幔勾起,早有小丫鬟挪了绣墩过来,她挨着床沿坐了,又细细地端详了如月一番,方说:“我原是来看小爷的,可巧听见说夫人身上不好,就来看看夫人。”
几个丫鬟一起笑道:“老夫人前儿就来了,这两日天天都来看夫人。”如月听了忙挣着要坐起身,无奈身上一丝儿力气也无,只得就在枕上道:“烦劳嬷嬷惦记了。”
“惦记倒是真的。”殷娘笑叹道,“自从那回见过了夫人,我心里头一直地惦记着。也怨不得我老婆子没个上下,夫人这品格儿,哪个见了不爱到心眼儿里呢?”她是极健谈的,便坐了絮絮地讲起些旧事,便一棵树、一株花也有许多的古记。如月想插也插不进嘴着,只管听着。一时丫鬟端了粥来,殷娘便帮着扶她坐起来,又脑后、颈后、腰后都细细地掖好靠枕,不叫她着一点儿力气,方亲手端了碗喂她喝了。如月原本一点儿胃口也没有,吃了两口就要推开,殷娘却是最会哄人的,哄小孩儿似的好歹哄着她喝了大半碗。
如月早年自不必提,自从了端王,虽然锦衣玉食,仆从如云,却从未有如殷娘这般年长的妇人体贴入微地照料。她耳畔拂过殷娘的和言细语,慢慢地心里生出几许温暖之意,竟不由自主地顺从。
殷娘又与她说了一回话,见她略露出一丝儿倦意,便停了不说,过来欲扶她躺下,如月脱口说道:“嬷嬷……再坐一会儿罢。”
殷娘怔了怔,见她眼中几缕不舍,只是幽幽地瞅着自己,倒不禁笑了,低声说:“放心,我不走的。夫人养好了,咱们且有时候说话呢。”如月这才安心睡去。
殷娘果然坐在旁边一直看着她渐渐睡熟。
如月因失血,一张脸庞望去如白雾凝结,竟有些虚无,只两道月牙儿眉越发如墨,黑得触目。她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眉,神情凄然,叫人怜惜。殷娘静静地望着她许久,伸手将她脸上的发丝拂开,不妨她忽然颤了颤,喃喃地不知说了句什么,也听不明白,只见她眼角又沁出两颗晶莹的泪珠,扑簌簌地滚落。殷娘不觉怔了。
却听背后轻微的脚步声,殷娘轻叹了一声,站起身来。
“刚吃了药,睡沉了。”
端王微微一颔首,目光却须臾不离地望着床上的人,他脸上虽平静如常,眼底却掩藏着异样的神情。
殷娘欲待要说话,想了想到底止住了,转身悄悄地走了出去。
几个丫鬟都在外间屋里,因连日劳累,诸人都乏透了,围着一张桌子坐了,都拿手支着下巴小鸡啄米似的打着瞌睡。只柳莺独个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件衣裳,却也不叠,只呆呆地发愣。殷娘出来走到她跟前了,方才回过神来,连忙站起身来让她坐,又叫小丫鬟沏茶去。
殷娘随便找了张椅子就坐了,笑着摇摇手说:“我在这里等一等小爷,你还忙你的就是,不必理我。”
这一等直到一盏茶喝残了,方见端王慢慢地走出来。他原有些心不在焉,忽见殷娘坐在那里,不由得怔了怔。早有丫鬟移了椅子过来,端王却微笑道:“嬷嬷也有日子没来府里走动了,今儿天气倒好,我陪嬷嬷走一走。”
几个丫鬟上来替两人披了大衣裳,便一起往园子里踱去。积雪化尽,泥色油黑发亮,冬青矮柏在稀薄透彻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苍翠。殷娘从烧着炭盆的屋里出来,迎面冷风吹来,倒觉得气爽。
她见端王犹自神情怔忡,便含笑问道:“小爷方才进屋去,容姐儿可醒了?”
端王摇了摇头,“她睡着,我没叫她。”
殷娘看了看他,没有言语。端王沉默地向前走着,良久,他仰头望了望天,却被阳光刺痛了般眯了眯眼。又静了片刻,他长长地吁了口气,说:“嬷嬷放心,我没有事。”
殷娘抿嘴一笑,道:“我知道小爷没有事,不过白提一句罢了。”她只一顿,紧跟着又说:“只有一件事我到底有些不放心——小爷可是觉着自己被鹰啄了?”
端王眉角倏地一跳,停下脚步,问道:“嬷嬷,可是觉得她有什么……”他说了一半,声音越来越是低缓,终于渐渐地止住,心里隐隐浮动着一缕惊惧,自己也捉摸不清究竟在担忧着听到殷娘回答什么。
殷娘深深地望定他,目光柔和而清明,似一直看到他心里去。
端王因自幼由殷娘一手照拂,敬爱她如敬爱生母,被她这样看着,不由自主扭开脸,向小径深处的几间花厅指了指,说:“那里暖和,嬷嬷随我那里坐坐去。”他一面说着,一面已走了过去。
折过一处山石,路边正有两个丫鬟垂手站着,见端王过来,上前两步,似乎有话,却嗫嚅着不能开口。端王瞟了她们一眼,十分不耐,皱了皱眉道:“还是那个话?——也罢了,得空我自会过去。”两个丫鬟只得退下了。
殷娘不认得那两个丫鬟,但心里也略猜到一二,只不作声。至花厅,早有人架了火盆,设了皮褥。两人坐定了,殷娘略略伸展了一下两腿,方笑道:“小爷莫怪,我可是上岁数了——这里也真是富贵,我倒又待不惯了。”
端王往茶几上看了看,拣了一碟核桃酥推到殷娘面前,“嬷嬷吃这个,好克化。嬷嬷总不肯常来,其实有什么呢?我早说了,在这府里,嬷嬷就是‘老封君’。再者,早些年嬷嬷也不容易,如今原该享福的,嬷嬷倒又不愿意。”
殷娘最清楚端王脾性不过,知他素日没有这么多话,也不说破,只笑着回答:“我那里清清静静的,倒好。”她捻了一块酥放在嘴里,慢慢地微阖起眼睛,唇角挂着一丝微笑,仿佛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前几日我上老宅里瞧了瞧,娘娘若在,看着小爷必是高兴的。唉,日子过得一眨眼儿似的,回京也六年了。上一回我到小爷这里来住了几日,是因为魏姑娘没了,这一回……”
她没有说完,也没有去看端王,眼睛平静地望着前方。花厅里只有他们两人对坐,令人压抑的静默中,只听见端王极力克制的呼吸声。
许久,他才说了句:“那不一样。”
“自是不一样。”殷娘忽然转过脸来望着他,缓缓摇了摇头,说道:“早先我听说小爷留了那么一个人,我只当小爷心里终究还念着魏姑娘,所以图她的貌,也没有放在心上。自从那一次小爷领她来过,我才上了心——她和魏姑娘虽是活脱儿的一个模样,性子却差得一天一地,小爷就算起初是拿她当魏姑娘对待,也绝不会长久。如今小爷这样子,我瞧着倒比当初更用心,那必是有别的缘故。”
端王听着她絮絮地说来,神情转了几转,却始终没有打断。他的目光笔直地注视着前方,窗下的条几上设着釉里红瑞兽大梅瓶,花枝殷殷如灼,似烙着他的双眼。终于,他将脸转了过来,面对着殷娘,神情凝静一如石雕,只瞳仁深得骇人。
“我也说不清是什么缘故,”他的声音低沉,然而在寂静中却一字一句都显得格外清晰,“这世上的事,如我意者本就没有几样,然而不管我多么烦恼,见着了她,便总能安心一些。”
“可是,”殷娘道,“小爷如今这样烦恼,不也是因为她的缘故?”
“是。”端王道,“但那不一样……我多少次想舍了她去,可是我做不到,见不到她,我就像丢了自己的魂儿一样难受。嬷嬷,我早已是欲罢不能了!”
殷娘早已料到他会说这样的话,然而真的听他说出来,心中还是不由得一震。
“唉!”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果然如此,小爷的性子我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端王却忽然一笑,道:“嬷嬷也不必太忧心,我还是那个话,无论如何,我必不会让她成了那啄我的鹰。”
殷娘听他说得十分笃定,方点了点头,道:“那样就好。我也没有别的话,只求小爷保重自个儿罢了。”她说了这一句,便将话题转了开去,又说起许多家常话。端王却总有些心神不宁,殷娘也只得装作不觉。
说了一回话,殷娘便说要回揽月阁去,端王也知缘故,歉然地笑了笑。


彤珠因吴昭训交代了几件针线,又怕小丫鬟传话不清楚,特为自己往外院走了一趟。回来时正从假山底下过,忽见石头缝里黄灿灿的数点,竟是迎春花已开了。又留心看时,旁边几株杏花也绽了苞,几抹霞色颤巍巍地悬在梢头。她一路走一路看,不觉走得慢了,回到院门口,忽见里面一群丫鬟婆子拥着郭良娣走出来,她穿着极耀眼的一件猩红绣金褙子,因已显了身子,扬脸挺背地缓缓走着。
彤珠垂手闪在一旁等她走过去了,方进了院子。石阶下三四个小丫鬟木头人儿似的戳着,见了她也不敢作声,只杀鸡抹脖子地打手势。彤珠叹口气,点了点头。进得屋来,果然吴昭训坐在炕上正垂泪,几个丫鬟都站得远远的。
自从正月里的事闹过,月余来这样的情形也不是见了一回两回了。彤珠见她并不出声,木然地只是眼里一串串的泪珠滚落,不觉心酸。忙走上前去,拿手帕替她拭着泪,轻声道:“何苦?早起才好些,如今又……”吴昭训也不动,泥塑似的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
彤珠尽自又说了几车劝解的话,吴昭训只是不言语,彤珠渐渐灰了心,不觉自己也滴下泪来。旁的丫鬟也见惯了,早都蹑手蹑脚地出去了。
这屋里主仆两人一坐一站,相对无言地落泪,好一会儿,彤珠方忍住了说道:“姑娘若心里头实在受不得了,不如回家里去一趟瞧瞧老爷夫人,也好诉说诉说,我看王爷未必不准的……”
“死我也不回去!”
吴昭训陡然提高声音,唬得彤珠一颤,连帕子也失手掉了,轻飘飘地落在炕沿上。彤珠伸手去拣,却被吴昭训一把按住,痉挛似的紧紧抓住。她原已骨瘦如柴,五指钩子一般直抠进彤珠手背里。彤珠吃痛,方要开口提醒,忽一眼看见她脸上神情,一时骇得也忘了。
“我不回去!”吴昭训咬着牙一字一字地迸出来,“你知道的,我就算回去了又是个什么情形?无非还是那些个话,劝我顺着、事事地顺着。爹爹只当我是一幅画、一盆花,往王爷跟前一送便罢了。这些年还没够么?”她的声音嘶哑而尖锐,像竹片刮擦着瓷瓶,刺痛人的耳膜,连她眼里也闪动着锥子一般狂乱的光芒。彤珠见她全然已失却了素日的端方,又不知如何劝说,一时慌得没做手脚处。
“彤珠!”只听她叫了一声,忽然又顿住,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彤珠,慢慢地似又清明起来。半晌,眼里又沁出泪来,“彤珠,我……我只怕是快要不成了!”
彤珠大惊,但还来不及说任何话,吴昭训自己已经说了下去,“还记得从前咱们府里那老嬷嬷说的么?人要去的时候会‘变死’……”她的声音仿佛又换过了一个人,幽幽恍若隔着极远的空谷飘来,“你瞧我如今,哪里还有半分从前的样子,这可不是‘变死’么?”
“姑娘……”彤珠只轻轻叫了一声,就再也忍不住,一瞬间泪流满面,又不敢出声的,只拿手帕捂着嘴,偶尔发出一两声抽噎。
“如今我只后悔一件事,”吴昭训顺手捋了捋鬓角的头发,声音已然变得平静异常,“我后悔不该同她使那些心眼儿,没得掉了我自个儿的身份。清者自清,王爷既然认准了我推了那一下,这么些日子连面都不肯见我一回,也由得他去,早晚有他明白的那一天。”
彤珠忙擦了擦泪,说:“姑娘这不是都明白了么?”
吴昭训凄然一笑,道:“我只明白了一样:使什么心眼我也不是她的对手,不为她比我聪明,只为王爷心里只有她,竟是半分也没有我。”
她停下来,疲惫地合起眼睛。“她做什么,王爷都容忍她。一样的……”她喃喃如梦呓般,唇角勾起一丝酸甜莫辨的微笑,“一样的。彤珠,你知道的,王爷对我怎么样,我也一样地待他。我不过想让他多来瞧我几回……我使了那些个心眼儿,都不认得自个儿了。结果怎么样呢?一点儿都不值……彤珠,如今只有你还明白罢了。”
她合着眼睛将头靠在彤珠肩上,彤珠迟疑片刻,只得伸手似哄小孩子般轻轻拍着她的背。屋里一时间静极了,只有两人颤抖的呼吸声轻微可闻。良久,忽然廊下不知哪个小丫鬟“咭”地笑了一声,唬得彤珠浑身一战,忙抬起头来四下里看了一看,屋里并无旁人,方安了心。
吴昭训却将头挪动了一下,换了个更舒服的位置,然后轻声道:“得空叫柳莺来一趟。”
彤珠闻言一愣,“姑娘不是刚才还说……”
“你别管,我自有主意。”
“可是,这一向柳莺都在那院里,不大出来的。”
吴昭训冷笑了一声,“现如今我还管着府里头的事儿呢,她要来自能来的,只看她有没有良心罢了。她若没有良心,那也怨不得我——她哥哥的案子能翻过去,就能翻回来的,叫她想明白。”


彤珠只得拣个空闲,到揽月阁外,找个小丫鬟悄悄把柳莺叫出来,同她说了那些话。柳莺脸色苍白,只是默然不语,逼问得急了,方答了句:“这一两日得空就去。”彤珠得了这句话,便折身回去了。
她满腹心事低头走着,不妨迎面几乎撞上了一人,抬头看时,却是玉秀。她只得招呼了一声,玉秀却笑着拉她说了一回话。两人原不十分亲近的,只是近来府里得脸的丫鬟婆子都不大逢迎彤珠几个了,见玉秀这样,反觉得心里感激,倒比平时亲热了许多。玉秀心里也知道缘故,只不便说破,又闲聊了几句,恰有延德堂的小丫鬟寻来,叫她去开箱子找东西,便回去了。
却是陈明站在那里等着,说是端王吩咐让找波斯进贡的沉露香。玉秀不觉诧异:“到底搁哪个箱子里还得想想——这都好几年了,怎么忽然倒又想起这个来了?”
陈明“嗤嗤”笑了几声,轻声道:“那还能有什么缘故?只说是这香最能安神的,宜于养身,才刚想起来,就巴巴儿地催着我找出来呢。”
玉秀听了便不言语,只找钥匙开了箱子,寻了一遍却不见,又上西屋里找去。陈明跟着她转了过去,一面献好地笑道:“玉秀姐姐,昨儿还听见夫人跟王爷、老夫人说起你呢。”
玉秀不觉一怔,停了手问:“说了什么?”
“好话呗!”陈明笑嘻嘻地回答,“夫人夸你能干,人也好,老夫人听了就说以后要替你找个好出身。”
玉秀脸微微一红,默默地转过身去,顾自又往箱子里翻找。陈明原还想打趣,只他和玉秀从小就在一处,知她的脾性,也不敢十分放肆的,想了想到底忍住了。
好一会儿,玉秀终于转回身,递给陈明两个小瓶子。陈明见那两个瓶子通体晶亮,玲珑剔透,不由笑道:“好稀罕的玩意儿,这是什么做的瓶子?”
“玻璃瓶子。拿好了,只这两瓶,可再没有了。”
玉秀锁好了箱子,回头朝门口看了看,见并没有人,忽然说:“小陈,我快要出去了。”
陈明笑眯眼地明知故问:“去哪儿?”玉秀瞪了他一眼,陈明不敢笑了。
玉秀低垂了头,轻声道:“是我求了夫人,托她在王爷跟前说项,放我出去的。”
“啊?”陈明瞪大眼睛,他脱口就想问:“你看上谁了?”话到嘴边,忙不迭地咽了回去。
“夫人答应了。”玉秀轻轻叹了口气,又不说了。
陈明歪着脑袋想了会儿,说:“你怎么倒急着出去呢?瞧如今王爷对夫人这情形,往后好儿多着呢。”
玉秀摇了摇头,“我想出去了——我得的好儿尽够了。”她忽然正色对陈明说:“我想跟你说的也是这句话,得的好儿够了就别太贪心。”
“咦?没头没脑这是怎么说的?”
陈明原是无心的一句话,玉秀却忽然甩下脸来,冷冷地说:“我是瞧着夫人她……反正,原是句好话,你爱听不听罢了。”说完,径自去了,只留下原地发愣的陈明,和那门上微微晃动的杏红毡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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