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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点剧场]水长东1x20
主页>ATV2007>周一  所属连载:[9点剧场]水长东作者:Cindy

二十

  殷娘原说住几日,待如月略好些便回去自己家里,然而她每每露出这样的意思,如月便十分挽留。殷娘与她相处日久,心里也爱她言语温婉机灵,不忍拂她的意,一日一日地拖延着,倒有长住的意思了。端王早命人另拾掇了一处院子出来,殷娘却推说懒得折腾,就在揽月阁西屋里住。
  如月整日卧床,自是烦闷,侍琴虽好,却是性子极淡,不大多话的一个人。幸而有殷娘照料,她既细致体贴,又爱说爱笑,每日过来与她作伴,两人渐渐亲密,相处与别个不同。
  天气渐渐暖和,府中人早换了夹衣。如月将养两月,身子渐渐康复,只受不得累,每日在院子里略走走便回屋去了。这日精神却好,约了殷娘往梯云阁坐,凭窗四顾,园中已是桃红柳绿,繁花盈枝。
  如月身子毕竟虚弱,略多走了几步,便露出倦意来。殷娘早命人预备了食盒,用暖壶温着燕窝粥。如月喝了半碗,果然就缓过来,不由笑叹:“还是嬷嬷会疼人,我若有福,来世做了嬷嬷的女儿才好。”
  殷娘原本含笑望着她吃粥,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忽然隐去了,目光向窗外转了过去,似望着极远的天边,过了会儿,方又浮起微笑,转回来说道:“夫人这话可折杀老婆子了,我若有那样的福份,夜夜做梦都要笑醒了。”
  如月慢慢地将粥喝完了,又与殷娘说了几句闲话,因见几个丫鬟都站得远,便低声问:“嬷嬷,你的儿女呢?”果然殷娘一怔,脸上神情又僵住了。如月忙说:“原是我不该问的,嬷嬷别往心里去。”
  殷娘木然半晌,眼里慢慢地露出一丝凄然之意,道:“原也没有什么,都过去多少年的事体了。那年王爷离京去江州,我就回老家打听过……家里早就没人了。”她轻轻叹了口气,“我只那一个女儿,喂了三个月的奶,就让宫里选去了。”
  如月怔怔地望着她,良久,喃喃道:“嗯,喂了三个月的奶……”她依在窗畔,一身樱桃红的衣裳衬得病后初愈的脸庞雪白,只那双眼眸益发乌黑,满满的皆是哀伤。
  殷娘抬眼望着天上悠悠浮过的云,缓缓道:“也怨不得夫人伤心,孩子原是女人家心头第一等要紧的。从前我老家有个女人,进香路上被贼人抢了去,过了一年才被人救回来,已经快临盆了。后来生了个儿子,她爹要把那孩子送人,她大冬天追出几里地去夺那孩子。她爹必定不肯养孩子,她护着孩子,手指头都折了三根,后来就落了残疾。她爹见劝不回她,就赶她出了家门,后来她就带着孩子窝在间草房子里织补过活。我那时年轻,只觉得她傻,为了个贼人的骨血,恨还来不及呢,值得么?现在我却明白了,那不是傻,那是天性。都说孩子是为娘身上的一块肉,再不假的。若这都没了,那也就是没了天性……”她说到最后,话音越来越低,幽幽如叹息一般。半晌,回头望了如月一眼,忽又笑道:“夫人还年轻,又是有福的,不愁将来不儿孙满堂!”
  如月回过神来,方觉眼里酸涩,忙拿帕子拭了泪,却又忍不住问道:“那女人后来如何呢?”
  殷娘摇摇头,说:“我多少年也没回去过,如今怎样却不知道了。”
  如月微觉失望,又不好再多问。殷娘已转开话题,却又说起端王小时候的事情。
  “告诉给夫人一句话,小爷小时候是最淘气的,胆子又大,不过两三岁就哪里都敢爬上去了。”
  “哟,”如月忍不住笑起来,“真的啊?”
  “可不是,有一回不知怎么进了递茶水的暗房里,爬上了素日搁那些茶碗的柜子顶上。那地方黑咕隆咚的,柜子也不结实,小爷一下把柜子给弄倒了,砸了一柜子的茶碗。万幸人没受伤,只把娘娘唬得半死。”
  那府中上下自是人人都敬端王如神明,再无一人会说这些话,如月倒听得十分有趣,眼眸盈盈地望着殷娘。
  “跟着小爷的人自是都吃挂落儿,打得打,撵的撵。”殷娘忽然叹口气,眼角的笑意却越发浓了,“那一回我也给撵了呢。说来我也是投了小爷的缘,小爷离了我连饭也不肯吃的,闹了几日,娘娘又叫我进去伺候了。打那以后,我跟着小爷直到如今。”
  如月笑道:“既如此,你老人家何不就在这里长长久久地住了,王爷也高兴,你老人家也享福。”
  殷娘原有些感慨,听了她的话,又见她定定地瞅着自己,倒忍不住笑了,说:“夫人安心,我一时也不走的。只有一句话,住在这府里可不见得能享福,我老了,宁可图个清静。这话我跟别人也难说,夫人最聪明不过,必是能明白的。”
  如月不妨她说得这样坦直,一时间倒不知如何接话,只得笑了一笑,转脸去看窗外。恰有风过,园中紫白丁香正盛,摇曳如云霞,耀眼迷离。
  她神思恍惚,连殷娘的声音也似一时近一时远。殷娘却似格外有谈兴,娓娓地又说了下去。
  “……娘娘在时,小爷自是凡事都好,娘娘去后,小爷吃了好些苦,说给人听都不信的,比不得小门小户过日子,吃穿上少些,却没有那些个事。”
  如月心中有些茫然,只随口应道:“是么?”
  殷娘“唔”了一声,低幽的话音飘进她耳中,初时如浮云掠过,渐渐地却像渗进了她心底里,“小爷小时候极聪明,书念得也好,师傅们都夸奖,老先帝爷原为娘娘的事儿也不大理会小爷的事儿,有一回师傅出了个题目,别的爷都写得团花锦簇,偏小爷写了篇粮贱伤农的文章,老先帝爷看了没说什么。可后来慢慢儿地又看重小爷了。那时节老先帝爷身子骨已经不行了,三五日地就把小爷叫去说一回话,一回比一回的时候都更长些。这么着两三个月,小爷那时候年纪小,没多少分寸,就在老先帝爷跟前说起了娘娘的事,老先帝爷没言语,小爷还追问,老先帝爷生气了,把小爷撵回去了。可是小爷前脚进了府门,后脚老先帝爷就派了人来,把小爷又叫了回去。那天小爷在宫里待到晚晌才回来,进屋时脸都是通红的,手心烫得吓人。当时把我唬了一跳,因有人在,也不好细问。晚间小爷叫了我去,偷偷儿地告诉我——”
  她忽一顿,如月不知何时已听得入神,先不解,又见她朝远远站的几个丫鬟瞧了一眼,便忙挥手叫她们退下了。
  “小爷说,”殷娘仍是不紧不慢的语调悠悠地续道,“老先帝爷私底下把太子爷的位子许给了他。”
  极轻的几个字,如月耳中却如同雷殛般嗡嗡作响,一时间心念百转,没一个落到实处。她愕然地望着殷娘,入目却是平和如井水无澜的神情,仿佛她方才说起的是最寻常不过的一句话。
  静默的空气恍若忽然有了份量,压得人透不过气来。殷娘的声音益发显得轻柔平缓,听来竟有些虚无。
  “不但太子的位子,连娘年的事儿,老先帝爷也答应小爷必有个交代。老先帝爷原说过几日就有旨意,叫小爷安心等着。我记得清楚,头天说过了这话,第二天早起,煞冷煞冷的天儿,零零碎碎地飘雪籽儿。我到小爷屋里一看,小爷饭也没吃,坐在那里写字呢。我知道他一宿不得睡的,我也是没睡着过。小爷见了我那样快活,还许我宅子,许我接我家里人来一同住。正想着,宫里头来人传小爷去。小爷原想着不会这么快,心里也有点儿奇怪,可也没多想,高高兴兴地就去了。”
  她越说声音越缓,如月专心地听着,明知道后面必有变故,心里像有根弦高高地提了起来,绷得胸口生疼。
  “小爷走了,我自个儿坐在屋里头绣花,不妨针扎了手指头,血把好好的一幅锦给污了,我心里就有些害怕,总觉得要出什么事情。左等右等,等到晌午,小爷才回来了。”殷娘的眼睛一直望着如月,只眸中有些复杂的神情闪动,“是叫人抬回来的。后来我才问明白,小爷那天到了宫门外候了半天,有人出来传老先帝爷的旨意,说小爷在老先帝爷跟前提娘娘,又顶撞了老先帝爷,是忤逆不孝,命抽二十鞭子,让小爷回府思过。宫里那起子掌刑的手底下都有活儿,小爷几乎没让他们活活打死。回到府里,衣裳都粘着撕不下来。请了太医来看,上药,小爷都煞白着脸儿一声不吭。直到晚上,我过去看小爷,小爷头上烧得滚烫,手脚却冰冷冰冷,添了火盆也没用。我慌了,抱着小爷喊他。小爷先不动,后来,忽然扎到我怀里,哭了。小爷问我:‘嬷嬷,这是为什么?’我可怎么说呢?”
  殷娘的声音终究微微发了颤,她转脸向着窗外,努力地忍了一忍,轻轻吁了口气,方又平静了些。
  “只过了两天,宫里头就传出消息,老先帝爷驾崩了。小爷伤得那样,过了一个月,才得上灵前去哭一回。那年小爷十二岁。”
  殷娘忽然又转回脸来,望定了如月,说:“小爷再没哭过。那年魏姑娘去了,小爷伤心得那样,大病了一场,眼泪也都往心里流罢了——二十年了,我是头一遭看见小爷又在人前落泪。”
  如月怔愣地听着,话音从耳畔飘来,又往心底里沉沉地坠去,连带着胸口也闷闷的,似有许多事许多话在那里,只是理不清。天气越发晴朗了,风和煦地吹来,撩动着鬓角的发丝,擦着面颊,一片异样的感觉。
  良久,她低声问:“嬷嬷,为什么对我说这些个话?”
  殷娘微笑道:“老婆子或许多事罢了,可夫人若真的不明白,那可就真的辜负了。”
  “辜负……”如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视线木然地转向窗外。她的一只手轻轻地搭在窗沿上,红漆窗棂衬得肌肤益发莹白,似冰魄般微微透明,只手掌心里却烫得惊人。
  
  
  掌灯时分,端王过来揽月阁看她,至夜深,便宿下了。
  如月躺在他身边,心里翻来覆去地全是白天殷娘说的那番话,终究忍不住伸手探进他衣裳里,抚摸着他背上那些伤痕。已过得二十年,指尖的触觉兀自历历清晰。
  端王半睡半醒中动了动身子,“唔?”了一声。
  如月停了手。过了会儿,低声道:“嬷嬷都告诉我了。”
  端王不发一语,仿佛全然未闻,只耳畔传来的呼吸声微微有些紊乱。
  翌日端王早起上朝去了。如月倦倦的,睡至巳时方起来。侍琴进来伺候盥洗,恰只有她们两人在屋里时,侍琴瞧着她的脸色,问:“姑娘可是有事?”
  如月懒懒地玩手里的梳子,半晌,忽然说:“我想离开这儿。”
  她说得极轻,侍琴几乎以为听错了,在心里分辨了一会儿,方问:“怎么忽然想起这个话来了?”
  如月笑了笑,摇摇头说:“没什么,说笑罢了。”一顿,叹了口气,“凭怎样也没有现在走的道理。”
  又过半月,殷娘见如月身子更好了些,便执意要回去了。如月心里虽然不舍,见她心意已决,也不便十分劝阻,只从自己素日积蓄中挑了极好的送她。殷娘推辞不得,也收了几样。
  如月身子毕竟还虚弱,受不得劳累,每日也没什么事情可做,殷娘一走,越发少了个说话的伴儿,侍琴原本少话,柳莺近来却不似从前,不大赶着往跟前来,如月故作不知,只与杜鹃几个闲话。兴致好时,也往郭良娣、徐夫人处坐一回,谁知这些日子吴昭训也渐渐病得沉了,理不了事,府中大小事情都归了徐夫人料理。她本是最疏于御下的,凡事皆无可无不可,身边虽有赵如意、几个能干的婆子帮衬,终究乱了头绪,府中人也乐得偷安,因此每日都生出许多事来。
  偏偏刚入五月,郭良娣又早产了。方七个月的男孩儿,似未断乳的小猫儿般,整天气恹恹地哭,只得又添了几个能干的婆子伺候。徐夫人每日顾了这边顾不了那边,府中越发多事。所幸母子调养了月余,渐渐地都好了起来。
  如月倒又多个去处,时常过去看望他们,有时遇上孩子醒着,便逗弄他玩一阵。那孩子也与她很是投缘,别人抱皆哭闹不依,只她抱了便安安静静的,如月益发喜欢逗他。郭良娣如愿得子,心情舒畅,又因当初如月助力甚多,她自己倒掉了胎儿,对她更少了许多芥蒂,说话便不似从前夹枪带棒的,每每还劝慰她几句。
  她们两人在一处自少不了家长里短的闲话。这日说起吴昭训的病,郭良娣因为正得意,早不把吴昭训放在眼里,冷哼道:“我早说了,她不过仗着她老子的势,如今她老子也不得意儿,这一回王爷当真恼了,发了狠几个月都不理她,她老子又敢怎样?她越发没腰杆子了。”
  如月听着也不接话,心里想着如何引她说起以前提过的那回事,郭良娣却捂着嘴笑道:“听说这些日子她连屋子也不大出的,在屋里门帘子落着,里头做什么呢?……嘻!”
如月故意笑道:“上回姐姐也这么说过,我却有些不信呢。怪臊人的!真有这种事不成?”
  “怎么没有?妹妹真个少见多怪。”郭良娣附在她耳边,一面笑一面嘀嘀咕咕地说了许久,末了又说:“她跟前的彩儿跟你身边的柳莺最要好不过,不信你悄悄儿地问柳莺,必是有的。”
  如月闻言眼波一闪,却只作脸红,没有言语。
  她回自己房里,细细筹划了一遍,拿定主意。她经过这两年,行事也极沉得住气,只不露声色,悄悄地寻着机会。
  转眼到了六月,适逢皇太后千秋寿诞,端王妃少不得要进宫朝贺。往年吴昭训也去的,这一回卧床不起,只得告病。谁知寿诞前日,慈宁宫遣人来,说皇太后自上回如月进宫,一直念着她言语温婉可人,指名让她也进宫去听戏。端王因为皇太后在他面前三番几次夸奖过如月,所以也不虞有他。如月见端王言谈神情都无异样,也就安心地去了。
  因有过一回,她心里也不着慌,待进了宫才知道,这一回情形却大不一样。入宫领宴的皇亲命妇两人一席,坐了一园子,都是凤冠霞帔的大妆。已是盛夏,两旁侍奉的宫女不停地打扇,兀自满园被酷暑蒸出的粉腻脂香。
  皇太后端坐正中,与邻席几位年长的王妃说着话,如月悄悄儿地向她望了几眼,便明白这一回不可能像前次那样与皇太后单独说话。她是与端王妃同席,端王妃是个“木头菩萨”最不爱与人应酬,这么安排倒也体贴,但如月心知这座次大有深意。按她的品秩原不能坐这一席,只是这么一安排,她的邻席却是永宁长公主。
  果然,台上锣鼓一响,永宁长公主便侧过身来与她闲话。永宁长公主素来最爱说笑,自然无人在意。说了一会儿话,永宁长公主悄悄儿地使了个眼色给她,就顾自起身往后头去了。如月又略坐了片刻,向端王妃道个方便,也跟了过来。
  永宁长公主在前面走得不紧不慢,果然又进了西边廊下的屋子里。如月刚到门前,已有宫女打起竹帘子。
  “妾魏氏见过长公主。”
  她迈入门内,已是换过了一样身份。
  永宁长公主搀了她一把,笑道:“别闹这些虚礼了,咱们赶紧地说正经话。”
  如月忙垂手站了,正色地听着。
  “上一回你送来那信,母后悄悄儿地让人去查了,真是有的,亏得你来告诉了!真想不到,那刘颖世受皇恩,竟还存着那些个龌龊念头!”永宁长公主原本性子爽利,越说越忿忿,声音不由自主地高了上去,门口的宫女连忙咳嗽了一声提醒,永宁长公主方缓了下来,“如今知道了就不怕他了。倒是你说的那个‘天大的事体’……”她沉吟着停了下来。
  如月静静地等候了一会儿,见她迟迟不言语,便问:“太娘娘……莫非不相信妾说的话?”
  “不不!”永宁长公主摇着手,然而,她仍像很难开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方又说:“若真不信,倒没有这个话了。不瞒你说,母后心里原也存了三分疑,自从那一回冷眼看下来,越发是真的了。”
  “那……”
  “他是皇叔啊!”永宁长公主重重地说了一句。
  如月明白了,但一时没有说话,她低眉顺目地站着,凝如木雕。良久,她听着自己的声音,就像听着一个陌生人开了口:“太娘娘的意思,是不是要逼出他的实迹来,才好处置?”
  永宁长公主丝毫没有觉察她神情间的异样,只是高兴地拍了下手道:“母后说你聪明,必会明白的,你果然聪明!这事儿原也不必你操心,只告诉你一句话,或有要你支应的时候,必会有人去寻你。”
  “是谁?”
  “现也不必告诉你,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你只消记着,那人手里有你的那个玉蝉坠子。”
  如月心头倏忽一悠,也不及细想,点头道:“妾记下了。”
  永宁长公主又道:“母后还要我告诉你一句话……”她歪着头想了一想,忽然摇摇头,笑说:“不提也罢了。”便拉了她的手,嘱咐着:“眼见着身子又比从前更显单薄了,好歹保重自个儿。”
  如月连忙谢过。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方一前一后地回到席间。
  
  
  端王妃自然一句都不会问,她只略吃了几口,也不管那台上眼花缭乱,就顾自闭目养神。如月便也默默地在心里梳理着头绪。
  回到府里,已是申正时分。
  侍琴领着几个丫鬟伺候着将一身服饰卸了去。如月原本已倦了,有些心不在焉地任她们摆布,忽听“叮”地一声,却是侍琴失手将一支花钿掉在了地上。侍琴连忙蹲身去拣,一下竟没有拣起来,又定了定神,方拿起那支花钿。
  如月见她手微微发颤,原本已是极白的脸庞也越发没了血色,望去直如白纸般。她心里微微一震,却又全然摸不着头脑。
  待换过了衣裳,如月推说累了,回去自己房里,只招手叫了侍琴进来。
  天色原本已经暗了,只留一抹金黄的余晖映在雨过天青色的纱窗上,如月回头望了一眼侍琴的脸色,模糊中,她的嘴唇似也在微微颤抖。如月径直走到里面的小房间里,在床沿上坐下,和往常一样,她伸手想要拉着侍琴也坐下来,谁知侍琴忽然在床前跪了下来。
  “姑娘!”她颤抖着叫了一声,就没有了声音。
  如月心一沉,她知道以侍琴素日的淡定性子,必是发生了极大的事情。
  “好侍琴!”如月俯身拉起她,却只觉触手冰凉,“出了什么事?你慢慢儿地说。就算天塌下来也不过如此罢了。”
  侍琴抬头望着她,昏暗的光线中,只见她那双眼眸中沉静的光,就如同秋日月光下的湖水,叫人不由自主地镇定。
  “姑娘交我收着的东西没了。”她低声说。
  “那些信?”
  “是。两封杏儿带来的徐小爷的信,还有姑娘从书房里偷出来的信,都……没了。”
  如月紧紧盯着她,因为体弱而显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奇怪的表情,仿佛她必须认真地想一想,才能明白侍琴说的是什么意思。
  良久,她的视线漫无目的地在屋里逡巡了一圈,话音在寂静中显得有几分空洞,“怎么发现没的?”
  “我知道东西要紧,三五日就检视一回,谁知……”侍琴小声抽泣着,低弱的话音几乎不能分辨,“锁好好儿的,里面一样都不乱,只那些信没了……钥匙我从来不离身的,真的……姑娘!”她忽然抬起头来,急切地说道:“姑娘快走吧!”
  如月起初呆呆地听着,仿佛失神,听到末了一句,眸光忽地一闪,亮得惊人。
  “不。”
  她轻轻说了这一个字,几不可闻的声音,仿佛只是对自己说,却那样有力。
  侍琴看着她站起来,慢慢地踱了几步,在窗前站定。最后的夕阳染得窗纱像燃烧起来一般,如月便似伫立在火光中。被霞光勾勒出的轮廓显得那么单薄,却是楚楚动人,静凝中唯有她鬓边的几缕发丝被微风轻轻撩动。
  “不。”她重复了一遍,话音显得平静了许多,“我不走——我走能走到哪里去?况且,”她转身望定了侍琴,“天还塌不下来呢。”
  她的声音仿佛有种莫名的力量,轻轻地就将恐慌抹平了。
  “姑娘,这事儿可非同小可,还是……”
  “我知道。”如月咬了咬牙,“原想再等等,如今也只得撕破脸子了!侍琴,你去叫柳莺来。”
  侍琴微微一惊,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垂下视线,轻声道个“是”,转身出去了。
  不多时柳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夫人。”
  如月转身坐回床沿上,掸了掸裙幅,提声道:“柳莺,你进来。”
  门帘无声无息地挑起,柳莺迈进门里,光线昏暗,只见她的身影略带迟疑,顿了顿,方走上前来。
  “夫人。”
  如月不响,只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瞧。柳莺等了许久不见她说话,惊疑地抬头瞟了她一眼,却不妨与她视线触碰,不由得浑身一战,连忙又垂低了头。
  “拿来。”如月朝她伸出手。
  柳莺嗫嚅了一下,问:“夫人说的是什么?”
  如月冷笑了一声,素来和缓的声音陡然间竟变得有几分尖锐,“你竟还要问我?该我问你才是。”
  柳莺手紧紧捏着裙子,攥得骨节触目地突出着,终于,她“扑通”跪倒,颤声道:“夫人,我原是对不起你……”
  “为什么?”如月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喃喃地问:“我从来没有亏待过你,当初我进府时你对我的好处我样样都记得……可你是为什么?我知道你只那一个哥哥,可你若有难处,何不来求我?”
  柳莺死死地咬着嘴唇,咬得嘴唇发紫,看去竟有些诡异。
  “她许了你什么好处?又有什么我许不了你的?”
  “夫人不必说了。”柳莺低声道,声音却似从牙缝里迸出来,“夫人手段心机都厉害,我原是小瞧了夫人。我自己想左了,如今那些也都不必提了,单凭夫人处置就是。”
  “我不想处置你。”如月疲倦地说,“你把从侍琴那儿拿去的东西还了我便是。”
  柳莺倏地抬起头,似十分惊异地问道:“从侍琴那儿拿的?莫不是……那些信?”
  如月低低地笑了几声,“果然是你!拿来吧——”
  “不是我!”
  如月低头看着她,冷然道:“不是你,又是谁?”
  柳莺一时间似将一切都搁开了,竟抬头直视着她,一字一字地说道:“如今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人,我认了这事儿也是这样,不认这事儿也是这样,只我实话告诉夫人,不是我。夫人信也罢,不信也罢,都是这话。”
  “不是你,你又如何知道是信?”
  柳莺已豁出去,声音倒变得坦然,“我隔窗户偷瞧过。吴昭训要我留心夫人和侍琴平常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见过些什么人。我偷偷瞧见过侍琴藏信,所以我知道,我也告诉过吴昭训这回事,吴昭训要我偷了信给她,我推说得不着钥匙,一直没替她办。如今夫人和我说这个话,我想吴昭训必是得了,只不是经我的手罢了。”
  如月惊疑地盯着她看,然而柳莺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和游移。如月觉得一股寒意从背心里渗出来,慢慢地透进骨血里。她沉默地端坐着,双手按在膝上,就像一尊轮廓完美的石雕。夕阳已经落下,夜幕如纱翼般静悄悄地移过了这屋子,她的脸藏在暗影中,连近在咫尺的柳莺也看不见她一瞬间苍白的面色。
  当她再开口时,声音就像从一具被抽干的躯体里发出来,异常干涩无力。
  “罢了,我再信你一回。”
  柳莺又说:“只这事儿原和我脱不了干系,况且从前的事儿也由不得我不认,只求夫人别连累了我娘老子和哥哥。”
  如月凉凉地一笑,缓缓道:“你倒认得爽快。”
  柳莺也笑了,“夫人原是比别人多几个心,多几只眼的人物,怕也由不得我不认呢。况且我这一向吃不下睡不好,倒是认了心里也舒坦些,只夫人心里如何,我却不知道了。”
  如月瞥了她一眼,“都到了这个地步儿,你也不必绕这些弯子,有话直说便是。”
  柳莺却忽然沉默,半晌,无声地滴下泪来。
  “夫人大约还不知道呢,夫人小月的时候,香坠儿就没熬过去……夫人清楚,我也清楚,香坠儿是替我死的……我原是没脸再活的一个人……”
  如月倏地站起身,死死地盯着柳莺,良久,又木然地坐了回去。
  两个人都沉默着。夜色渐渐地弄了,彼此的身影都融进了黑暗,变得模模糊糊。外面似有小丫鬟跑动笑闹的声音,却显得那么远,恍如隔着一个人世。柳莺极力压抑着哭泣,偶尔的抽噎,就像鞭子划过暗夜,叫人心惊。
  “你走吧。”
  “夫人?”柳莺猛地抬起头,却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只听见她的话音幽幽地似从极远的地方飘来。
  “你走吧,你的东西也全拿上,我会告诉他们不让搜检——这些日子你从我这儿、从别人那儿得的够你们一家子吃喝一辈子了。从今往后,我只当没认得过你,你也只当没认得过我,也就罢了。”
  “夫人?”柳莺怔怔地又叫了一声。
  “但是有一样——”如月的声音忽然又变得冷静和清晰起来,“走之前,你还得替我办一件事儿。办成了我才放你。”
  “什么事儿?”
  如月招了招手,让她附耳过来,小声地说了几句话。
  柳莺的脸色由青而白,又由白而红地转了好几转,久久地没有吭声。
  如月冷冷地说:“你想清楚了。你要我别连累你娘老子和哥哥,你也掂量掂量有没有资格跟我讲这个条件?上一回魇魔的事儿虽然搁开了,要提起来也不难,你自想想会牵扯多少人进去?我不过给你个机会,办成了你好我也好,不想要那也由得你。”
  柳莺身子微微打颤,手茫然地向四周摸了一把,碰到了床腿便连忙扶住了。她低着头默然良久,终于咬牙道:“原是我自找的,好,我去办。只办得成办不成我却说不准。”
  如月淡然一笑,道:“我知道你的,只要上了心,这点子事情再没有办不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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