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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点剧场]水长东1x21
主页>ATV2007>周一  所属连载:[9点剧场]水长东作者:Cindy

二十一

  夜已深了。几个上夜的婆子估量着不会再有人来,便拿了几碟子干果,兑了淡酒,坐在一处说闲话。忽听远远地更鼓响,有一个细听了听,道:“该去转一圈了。”便下了地,开门探身往外看了看,猛地又缩回来,倒把那两个唬了一跳。
  “怎么了?”
  婆子笑道:“倒没什么,就是大黑天的,连个月亮也没有,怪糁人的。”
  另一个就说:“罢罢,我陪你一回罢。”
  正是八月末的天气,天上浓云密布,天地间一团墨黑,微凉的夜风穿过枝叶,发出隐约的呜咽,偶尔有几只小虫尖锐地鸣叫几声。两人一面说话壮胆,一面沿着路向前走。
  忽听路边的矮柏丛里有什么在动,树叶悉悉嗦嗦一阵响。两个婆子都觉头皮发炸,一个大着胆子问:“谁在那里?”
  连问了几遍无人答应,两人对视一眼,一个拉着另一个袖子,一手挑高了灯笼照了一照,就听“扑拉拉”一声响,一只锦鸡飞了开去。两个婆子先吓了一大跳,回过神来倒又好笑,都道:“两个大活人倒被个扁毛畜生吓了。”互相取笑着转身又要往前走。
  却见小径那头忽忽悠悠地晃动着两点亮光,暗夜里白森森的好不惊人,两人都变了颜色。眼见那亮光飘飘荡荡竟是直冲她们俩而来,唬得她们几乎将灯笼也扔了,转身就想跑。
  忽听对面有人问:“是谁在那里?”
  两个婆子听得声音有些耳熟,方放大了胆子定睛看去,却是两盏白灯笼,影影绰绰照着三四个人。
  那边又问了一遍:“是谁?怎么不答应?”
  有个婆子胆量略大些,已经认了出来,“是容夫人跟前的杜鹃姑娘?我是李婆子,那是刘婆子。这么晚了,姑娘怎么倒上园子里来了?虽说天不冷,着了夜凉也不是玩儿的。”口里说着,一面走上前去。
  待走得近了,渐渐看清楚灯下的人,不由大吃一惊,倏地站住了脚。
  “夫人!”
  如月一身素白衣裙,手扶着侍琴的肩,静静地立在那里。夜风轻拂,灯火摇曳,映着她一张脸儿也是雪白,神情微带恍惚,仿佛怀着很深的心事。听见那婆子叫,不由一怔,然后才回过神来,颔首道:“今儿是昭训三七的日子,我到那里略走走,你们不必惊动了别人。”
  她的声音淡漠得近乎木然,不知怎么,听在那两个婆子耳里,却似带着丝丝寒意,随风直往脖子里钻。李婆子不禁咽了口口水,待要说什么都觉得不合适,只得道个“是”,让在一边。
  眼睛的余光里,见那白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飘了过去。
  几个人一路上默默地坐着,都不说话,到了院子外面,杜鹃停下了脚步,往门上照了一照,门却是虚掩着的。杜鹃回头强笑道:“夫人真个要进去么?”
  如月没有作声。她抬头望去,只见院墙乌沉沉的影子伫立在暗夜里,竟似漫无边际,直要迎头压下来一般。她不自觉地想要后退,却在移动脚步的一瞬间惊醒过来,长长地吁了口气,道:“你们在外头守着吧,我自己进去就是了。”她说着,回头像侍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侍琴迟疑了片刻,低声道:“我随夫人吧。”
  那几个丫鬟倒巴不得如此,忙递了一盏灯给侍琴,瞧着两人推门进了院子。有个小丫鬟透了口气,小声道:“那吴昭训明明是丑事叫郭良娣拿住了,自个儿臊死的,和夫人什么相干?怎么夫人倒大黑夜天里巴巴儿地要来这一趟?”别个听了还不及说什么,杜鹃早冷冷地瞪了她一眼,小丫鬟便不敢作声了。
  杜鹃向门里侧耳听了听,自是听不见什么,只有夜风打着树叶飒飒地轻响,倒像什么人在低声抽泣,不禁缩了缩脖子。
  几日无人清理落叶,脚步踩上干枝,“喀喇”一声脆响,如月心头一惊,忙住了脚。她惶惶地四顾,吴昭训的灵堂并不设在这里,院子已空置了,四下里没有一丝儿人气,只花木的影子随风摇晃,倒似许多人影张扬着手。
  侍琴定定地望着她,那双往日如湖光般透澈的眼眸,此时在灯光里,却空洞得骇人,仿佛那只不过是一具失去了魂儿的躯壳罢了。侍琴只觉胸口憋闷,心里有许多话,待要说什么,却又一句也想不出来。
  “进去吧。”如月喃喃地说道,“既然来了,总得送她一送。”
  房门都没有落锁,如月微微犹豫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推开了。
  堂屋里早有人拾掇干净,桌椅器皿一应用具都整整齐齐的,仿佛那日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只素日通明的纱灯都暗着。侍琴方要去点起来,如月止住了她。
  “罢了,也不必惊动……”
  她却没有说完,环视了一周,便默默地走向东面的屋里。
  许是丫鬟们也早忘记了,门上的帘子勾起着,屋里黑洞洞的,倒像大张的嘴,正等着谁踏进去。侍琴见她脚步略略一顿,终究还是迈了进去,无声地叹了口气,连忙也提了灯跟在后面。
  里屋也是一样的整齐,侍琴心知是那日事后,因吴昭训的家人必要来瞧一眼的,特命人拾掇清爽,因此好些东西都是簇新的,倒像从来还没有人住过似的。
  如月呆呆地抬头望着,一索白绫自然也早有人收拾起来,然而她的眼前却像是总有那样一个鲜红的人影子笔直地垂过视线,累累赘赘的大吉礼服,真红大袖衫、大红纱中单、大红大带、凤冠、大花钗、小花钗、九钿……一样也不缺,齐齐整整。这身装束,她这一辈子着了两回,进府时一回,离去时一回。
  丫鬟们说,放下她时身子还是暖的,只那一口气无论如何缓不过来,到底是去了。上吊的人面容自是狰狞,所以,有个见识过的婆子忙将她的脸儿抚过了。那日如月得讯来时,便见她静静地躺在床上,她的身子早瘦得不堪,面颊也是凹陷的,素日看着憔悴得有些叫人发怵,只这一日,那身大红吉服衬着,倒似睡在云霞上,满地下丫鬟惊慌时打碎的瓷片儿还没收拾过,到处是惊惶失措和真心假意的哭声,只她一个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仿佛不过是睡去了,仿佛一切都是梦,待醒来时便都过去了。
  可是如月的眼前,总是她悬在半空中,垂着头一动也不动,只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丫鬟婆子们张皇失措地冲进来,一切都乱了套。她不曾亲眼见到那一幕,可那大红人影子却总白天晚上地纠缠着她的思绪。
  “吴姐姐!”
  如月点了香,青烟袅袅,却不知飘向何处?她执香向着虚空里团团地拜了,心里默默地道:“吴姐姐,我原是想不到会如此,我想着你和彤珠,还有那个太监的事体揭出来,端王或从此冷落了你,或休了你,也就罢了。只想不到你是这样的性子,竟走了这条路……”她越说越慢,渐渐地停了下来,良久,叹了口气。
  “我知道,如今说这些话也是没意思……是,我在你身上使了那些手段,也不必再瞒你。其实我心里头并不曾怨过你,怨只怨你姓吴,我姓魏!如今阴阳两隔,这些话便告诉了你也没什么。便譬如当日我家不倒,端王和你吴家便无后来的安宁,你吴家是端王的臂膀,而今好歹要叫你吴家和端王交恶,方有还我魏家清白的一日。端王的日子必是不长久了,我欠你的也只得来世还罢了。吴姐姐……”她只觉得自己心里还有许多未尽的话,然而回思了一番,却又没什么可再说的。
  她呆呆地望着半空,仿佛像等着谁来回答,四下里却只是一片寂静。
  忽听外面“当啷”一声响,两人都吓了一大跳。侍琴定定神,忙推开窗子,向外照了一照,也不见什么,回身说道:“必是野猫儿打碎了花盆。”如月静了半晌,喃喃问道:“是你么……?”
  侍琴倒被她的声音唬得微微一颤,提起灯笼向她脸上照了,却见她神情微茫,目光幽幽地在屋里转了一圈,才将手里的香安置在了案几上。
  她忽然低声说:“侍琴,我想离开这里。”
  侍琴说:“也好,咱们慢慢儿地想想法子。”
  如月唇角露出一丝苦笑,道:“罢了,你也不必宽解我……便是真能有这样的法子,又能到哪里去呢?”
  侍琴抬头盯了她一眼,说:“若姑娘真有这念头,天大地大,难道还能找不出个容身的地方?”
  如月轻轻“嗯”了一声,眼里慢慢地又浮起湖水一般清澈的光来,过了会儿,却又暗淡下去,“天大地大……也未必就能有我的容身之处。”
  侍琴张了张嘴,又低下头,然而终究还是忍不住说:“姑娘这么说,只怕是姑娘自个儿容不得自个儿。”
  如月一愣,正想说什么,忽听院子里有脚步声,又有人颤声问:“夫人?”却是杜鹃几个等得久了,大着胆子寻了进来。
  进了屋,只见案几上,数点香火明灭,一盏孤灯,静静照着两个无言的人影。
  
  
  如月回到揽月阁,守门的婆子早等得急了,见她们几个进来,方松了口气。如月听得背后“哐啷”一声,院门落闩,不自觉地回头望了一眼,却只见院门与墙在沉沉夜色中融为黑压压的一片。
  她本来就有失眠的毛病,这夜更是翻来覆去不得入睡。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地似睡去了,忽然又觉得有人掀了纱帐,俯身盯着她看。她连忙睁开眼,却正对上一张枯槁的面庞,她顿时心里一惊,只觉从头到脚一阵发寒,定睛再看,可不正是吴昭训?眼见着吴昭训闪出了一个阴恻恻的笑容,忽然那脸儿又变成了香坠儿!
  她要喊人声音却卡在喉咙里,拼着命挣了挣,这才醒了过来。
  灯光静静地透进来,宁谧如水,纱帐里只她孤零零的一个人,哪里还有别的人影?良久,她深深地喘了口气,方觉得身上都被冷汗浸湿了。
  翌日早起,便觉恹恹的,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传了太医来看,也无非说了些“郁气伤身,气血结逆”的话,开了些养脾的药,也无非是人参、当归、白芍之类。如月勉强喝了几回,也不十分对症,病却一日日地沉了。
  端王每日都来瞧一回,却是略说几句话就走了。自吴昭训死后,端王脸上倦色日益地重了,只是他眉间眼底的神情都似笼着一层浓雾,倒让人越发看不透。如月只觉得自己心里的倦意也似杂草蔓长,将一切的心思都缠绕住了,纠脱不开,也懒得多兜搭。起初端王来了,她还能撑着说几句,后来不过端王问两句,她答两句。只端王打发人送来的名药、精致吃食、衣饰并镇邪的玉器之类,却是一拨接着一拨,每日不断。因此旁人倒看不出异样来。
  这天如月歪在床里,旁边只有侍琴一个陪着。侍琴手里做着针线,却也不说什么,两人默然相对地闷着。这样的情形近来也见得多了,旁的丫鬟们见怪不怪,也都不理会,只管各做各的事情。
  忽然门上婆子来说:“姨娘来了!”
  如月抬头,果然见双燕进来了,脸上方露出一丝喜色,慢慢地坐起身来。
  双燕因为上一年来时被端王撞见,端王虽不认得她,双燕心里却有些芥蒂,因此来得少了些,有什么话都让杏儿传递。这一向却因为朝中多事,要传递的话未免多些,杏儿虽好,终究又多隔了一个心、一张嘴,不若她自己进来一趟的好,所以又来得多起来。
  因见如月靠坐在床头,身上围着梅红纱面的夹被,益发衬得面色雪白,不由脚步一顿,怔怔地望了她片刻,方走过来坐下。
  如月含笑问道:“你方才怎么了?那样瞧着我。”
  双燕眼睛仍望着她,迟疑良久,轻叹着低声说:“姑娘如今这样子,越发像从前大姑娘的模样儿……”如月听了一愣,脸色便微微黯淡下来,双燕却又说:“不,其实也不十分像……也像,也不像。”
  恰侍琴端了茶进来,正关房门,双燕回头问她:“你觉着呢?像不像?”
  侍琴淡淡地说:“若论眉眼,自然没个不像的,只我见天儿地在姑娘身边,许是见多了,我觉着姑娘是姑娘,从前我们姑娘是我们姑娘,不一样。”
  双燕笑道:“你听听你说的,亏我们是明白的,不明白的倒更糊涂了。”
  侍琴也不禁一笑,道:“不明白的我说这话做什么?”
  如月知她们说笑不过替自己宽怀,也勉强笑了一会儿。双燕便说回正题,提起近来朝中的事体,原来端王因“清田”的事,惹了许多口舌官司,朝中虽无人敢对端王如何,端王亲信的几个朝臣却被御史弹劾甚多。然而此中的经过很是曲折,双燕终究说不清楚,如月话里话外地揣测,也不过明白了四五分。
  “他左不过撑这一二年了。”
  如月只说了这一句,便似不胜般,合起眼来,微微喘息了片刻。
  “可不是!”双燕将手一拍,侍琴忙丢了个眼色给她,双燕又压低了声音笑道:“徐小爷也是这么说的呢。不瞒姑娘说,我听他说了那一大套话,一句懂一句不懂的,只这一句最明白不过。我的好姑娘,这么些日子的苦都受了,可不就等着这一日?”
  如月抬眼看着她,苦笑了笑,“只怕……”她只说了两个字,下面的话全都咽住了。
  双燕愣愣地等了半晌,方问:“姑娘担心什么呢?”
  如月叹口气,说:“也没什么,不过就是那些事罢了。”便又问起外面的事情来。
  双燕又说了一阵,见如月脸上倦色渐渐地浓了,说不了几句话,便合起眼歇息一会儿,也只得长话短说。
  一时有丫鬟在门外说道:“夫人,该吃药了。”
  侍琴便过去开了门,夏葵端了药碗进来。双燕站起来嘱咐了几句保重身子的话,就预备要走了。如月将药碗接在手里,忽然叫道:“姨娘!”
  双燕站住脚,如月想了一会儿,说:“等一等,我还有句要紧的话。”
  她端起药碗,那药味儿极冲,她皱了皱眉,却是极快地喝了下去,又将碗递回给夏葵。夏葵瞧了一眼几个人,低头退出了。
  双燕瞧着她出去,回头低声说:“姑娘上回说过,丢了那几封信,后来可找着了?”
  如月淡淡地说:“既是丢了,如何还能找得着?”
  双燕拧眉想了一会儿,道:“终究是个祸患,姑娘还是上心些好。”
  如月轻叹了一声,摇摇头道:“我要说的就是这个——那些个信,我原想着是吴昭训遣人来偷去了,要不我也不至于那么急着发作了她。”
  “难道不是她?”
  如月仰脸盯着纱帐顶,过了会儿,轻声道:“这事儿早该发作了,若发作了,倒还容易处置。只如今迟迟地不发作……”
  双燕忍不住问:“不发作倒不好了?”
  “吴昭训虽有些心机手段,却不是那压得住性子的人。况且而今她已去了那么些日子……那些信必定是会发作的,只如今竟不知是谁,也不知何时发作。那偷了信的人才真是个厉害角色。”
  双燕早听得变了颜色,吃吃地问:“姑娘,这可怎么处?”
  如月笑笑,说:“也没什么。虽然凶险,未必就过不去了。倒是有一句话嘱咐你的——”她招手让双燕凑得更近些,在她耳边说了两个字:“走吧。”
  “哎?”
  如月一字一字地说:“收拾好了包裹,预备下车子,什么时候要走就立时走。跟徐小爷也是这话。”
  双燕不由心惊,颤声问:“姑娘,你莫非是说……要走也咱们一块儿走,哪有我们丢下姑娘的理?”
  如月默然。
  她的视线似漫无目的地在屋里缓缓游走,仲秋的阳光透过窗纱,如蝉翼般铺开在窗畔,点点灰尘在阳光里飞舞,望去亮白得有些刺眼。
  “许是我多心罢了。”如月轻轻吁了口气,“没有事是最好的。若真有个什么,小心总没有过的。”
  双燕心里惊疑不定,然而心知如月的性子,便是追问下去也未必会答,况且看时候只怕端王快将回府,只得先去了。
  如月又面向里地歪了。侍琴依旧坐在床边,几度欲言又止,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手里绣的那双彩蝶,渐渐显了翅膀,鲜活起来。
  晚间端王照例又过来,方走到院子里,却见如月坐在窗畔,推了窗子,怔怔地瞧着天边的云霞。端王不自觉地也抬起头,只见流光溢彩,如锦缎般铺过天际,那么眩目,却又是那么高远。
  端王出了会儿神,回过头来,不妨正与如月的视线相遇,两人都一怔,又都各自微笑了。
  进了屋坐定,端王问:“你身子既不好,怎么又到窗口坐着了?”
  如月说:“总在床上歪着,闷得慌。”
  端王想了想,说:“我在西山刚置了处别院,正让人拾掇,过些日子你身上大好了,咱们上那里玩玩去。”
  如月倦倦的,只答了个“好”。默然片刻,忽然说:“王爷,我想求你个事儿。”
  端王笑道:“你想要什么尽管说就是。”
  如月道:“前几日嬷嬷打发人来瞧我,说让我上她那里去住几日呢。”
  端王似觉意外,问:“你想去么?”
  如月听他语气很是温软,不禁抬头望了他一眼,却见他眼里神情复杂,内中竟似有许多不舍,她心头一坠,一时间倒像没了主意。过了一会儿,终究别开脸,答道:“我在这儿也觉得闷,和嬷嬷说说话倒觉得开心些。”
  端王沉默良久,回答:“也好。”
  
  
  过了重阳,几个丫鬟便将如月的衣物用具收拾出来,竟装了四五个箱子,如月见了不由好笑,只命将当令的几件衣裳并常用的物件整理了一箱。拣个日子禀过了端王,便领着侍琴、杜鹃几个到了殷娘府里。
  方在二门外下了车,就见两个丫鬟扶着殷娘立在二门上。如月心里倒过意不去,忙上前见过。两人拉着手说了好一番客套话,殷娘方引她进去内院里。却是特为她拾掇出了一个小跨院,一溜五间房都干净齐整,又命两个自己得用的丫鬟留下照料。殷娘府中的丫鬟小厮皆精挑细选出来的,心知如月是要紧人物,因此对她也是十分殷勤。
  如月依旧天天吃药,殷娘知她身子虚弱,便不叫她多走动,每日自己过来坐,陪她说话。如月因为离了端王府,每日在这清静小院里住着,倒将纷杂心事略略地抛开了,夜间也渐渐地睡得好起来,身子便一日一日地康复了。
  然而,如月来到此地,本是有一件要紧的事要探殷娘的口风。无奈殷娘这一回却是话里话外都滴水不漏,让如月摸不着头绪。她在这位老妇人跟前,反倒不敢造次,只得慢慢地找着话机。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如月心里虽悬着事,然而渐渐地也安定下来,倒有了些许岁月无波的感觉。这日她觉得精神甚好,便信步出了院子,走到殷娘屋里来。正见丫鬟端了水盆手巾进去,知是殷娘要洗脸,忽然起了玩心,接了水盆过来。
  殷娘在房里正与两个婆子说话,也没留意,如月将水盆往她面前递了,方扭过脸,定睛一看,倒唬了一大跳。
  “这是怎么说的?”
  如月笑道:“嬷嬷不知道,从前我也做惯了这些个事情,嬷嬷若不信,让我伺候嬷嬷一回,必舒服的。”
  殷娘这些日子与她说笑惯了,直笑得眯了眼道:“哪有个不信的?只没这个理,可要折杀老婆子了!”早有丫鬟过来又将水盆接了去。
  如月因见殷娘双手上都沾了泥,不觉奇怪,笑道:“嬷嬷倒像是种地回来了呢。”
  她随口一句玩笑,谁知殷娘却说:“可不正是?夫人来了这些日子,还没去过那好地方呢。”她洗净了手,又问:“夫人身上累不累?若不累咱们瞧瞧去。”
  如月满心好奇,自然连声地说不累。殷娘便领着她往后院走,初时不过寻常宅院,花木扶疏,却也没什么稀罕的。待穿过一个小园子,殷娘推开扇角门,在内向如月招了招手。如月进了门,不觉眼前一亮。
  竟是绿茵茵的一片菜园子。
  西面是个小小的鱼池,池水清冽,波光潋滟,一群群金鲤、青鲢在水下游过,阳光映照,倒似幻彩纷靡。池畔排着齐齐整整一畦一畦的菜垄,碧绿如茵,另有一溜瓜架,枝藤蔓绕,旁边却是几株果树,因是仲秋,垂着或金或红的瓜果,好不热闹。
  如月呆呆地望得出神,只觉得许多往事便似那风筝,被一根无形的细线扯了,重又纷迭而来。那些事,曾以为久已忘怀了的,谁知始终都藏在心底里,此刻却如忽然开了扇门,那一切都清晰无比地掠过,历历在目。
  “我知道,夫人见了这里必是喜欢到心里去。”
  殷娘含笑的声音仿佛随着那些往事飘忽而来,在她耳畔不真实地响着。
  “……到这儿来我总觉得像来到了梦里头。唉,三十多年了,该看的不该看的我都看过了,该有的不该有的我也都有了,有时候上这儿待一会儿,我才觉着,其实这一辈子就待在这么个地方多好!”
  “嬷嬷!”
  如月忽然转过脸来,望定了殷娘,眸中闪着极动人的光,竟将她的整张脸庞都映出了光彩,“我这下半辈子就随着嬷嬷住在这里,嬷嬷收留不收留我?”
  殷娘似乎有所意料,她静静地凝视着如月,眼里渐渐浮出复杂的神情,似有怜惜,也似有感叹。
  “嬷嬷,你不信么?”如月急切道,“我是当真的——”
  殷娘温和地笑着,“如何能不信呢?若不信,我就敷衍夫人一句罢了。正为信,我倒答不出这一句来了。”
  如月的眸光渐渐黯淡下来,良久,她失望地喃喃道:“是么,嬷嬷毕竟是不肯……”
  殷娘忽然说:“我肯。”
  如月惊喜道:“嬷嬷?”
  “我心里头一万个愿意。”殷娘又说,“这么些年,小爷之外,你是头一个让我这么心疼的。若单凭我自个儿的心思,我哪会不肯?只一样,我绕不过去。世间也只有这一样。夫人是这样玲珑剔透的人儿,有什么不明白的?”
  “嬷嬷……那我该怎么办呢?”
  殷娘轻笑道:“老婆子是个没见识的,夫人怎么倒问起我来了?”
  “嬷嬷,”如月转过脸来,“如今我只能问你了。”
  殷娘见她眼里隐隐掩不住的惶然,倒像一头陷入猎人网里的小兽,楚楚可怜,终于轻叹了一声,道:“姐儿,我无非岁数大些,充一回老人罢。从我头一回见着你,我就从心里爱惜你……小爷和你,原是该在一处的两个人,怎么如今倒越走越远了呢?真个叫人看了着急。”
  如月听她这样说,反倒渐渐地定了心神。
  “嬷嬷到底说了心里话了。”她淡然地笑着,“只一样,如今我就是想,可还有路让我走?”
  殷娘叹了口气,道:“你这样说,到底还是不想的缘故,你若真想要走,又怎么会没有路?”
  如月听了不作声,只默默地望着那涟涟的池水。忽然“哗啦”一声水响,却是一尾鲤鱼跃出池水,在阳光下划出金灿灿的一道弧线,瞬息,又隐没不见了。
  
  
  陈明天天随侍在端王跟前,随十分风光,却总不得闲。这日却讨来一件差使,便领着个亲信小太监,兴兴头头地出了府。先将差使办了,就在街上一路慢慢儿地逛。那小太监也是憋闷久了的,自然在一旁撺掇着买了好些吃食玩意儿。
  溜到鼓楼附近,却有一间平安酒栈,素来是宫中太监们爱来的地方。陈明心中起意,站在门口望了一眼,果然见两个相识的坐在大酒缸旁边吃酒说话,看见了陈明,自是高兴,便招呼了他同坐。
  陈明有心显摆,叫过跑堂的来换了四两的壶,添了六七样小菜。果然那两人恭维话儿论车地倒出来。
  “小陈,你如今是大红人,怎么倒得闲出来?”
  陈明捻颗花生米嚼着,将来意说了。
  两人不禁失笑,“不逢年不过节的,怎么倒操办这个?”
  陈明向上一指,道:“王爷起了兴致,咱们可不就得巴巴儿地出来办?”
  两人一起点头称是。陈明又问起宫里有些什么新闻,三个人便闲聊起来,也无非是哪宫养的狗儿又和哪宫养的猫儿打架了,哪个宫女又拜了哪个太监做干哥哥之类的话。
  有一个倒想起一桩稀罕传闻,便问陈明:“听说端王爷府上那位吴昭训,竟是自个儿臊死的,可是有的?”那一个也听说过,极感兴趣的,也眼巴巴地瞅着陈明,听他说。
  陈明几杯酒落肚,原有些嘴大起来,又有心显的,便嘿嘿地笑了几声,道:“可不是真的。”他用手在自己脖子上画了个圈儿,“头天叫人拿了,第二天早起就……啧啧!”
  那两人顿时“咯咯”地笑作一团。太监们说话最是不堪,自是又有一番胡言乱语。
  这一个说:“前头先帝爷那会儿,李充容也弄这个,叫太娘娘领人给拿了,她倒没那么大气性,乖乖儿地在羊房夹道扫地呢,前年还有人见过,只不知如今怎样。”
  那一个却说:“拿李充容的时节,我师哥也在里头。啧啧,和太监‘对食儿’,硬是从房里给拿住了——小陈,我听说那吴昭训却是跟自个儿的丫头‘对食儿’,可是的?”
  陈明自觉话说得过了,只笑不答。
  这一个又说:“如今吴相爷也‘病’了在家里,只怕也是臊出来的毛病?”
  那一个道:“你竟不知道?吴相爷也是老背讳了,竟由着夫人上端王爷府里头理论。连太娘娘都惊动了,叫了吴相爷进去说了一顿,吴相爷回府就‘病’了,到如今也不好,听说告老折子都上了,只怕这几日就有旨意。”
  陈明到底憋不住,故作神秘地低声道:“这事儿我可在场呢。王爷原说顾着吴相爷面子,吴相爷那意思倒要理论到底,王爷只得跟他理论罢了。结果如何呢?别说面子,连里子也没了,吴相爷还怎么见王爷?”
  那一个笑道:“原是,吴相爷老了老了,竟是痰迷了心。我师哥说,那日太娘娘亲口骂了他一句‘糊涂’呢!现如今除了太娘娘、万岁爷,第三个可不就是端王爷了?吴相爷偏较这个劲,竟是抢着屎盆子往自个儿头上扣!”
  另一个又凑趣道:“可不是,如今端王爷越发地说一不二了,哪个敢轻易驳个字儿的?若说端王爷跟前,除了赵大伴儿,那就是小陈你了。往后你手指头缝儿里漏一丁半点儿,咱哥儿几个就受用不尽了!”
  陈明听了,口里说着“瞎扯蛋罢,咱算什么牌位上的人物?”,脸上笑得飘飘然如乘云驾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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