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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点剧场]水长东1x22
主页>ATV2007>周一  所属连载:[9点剧场]水长东作者:Cindy

二十二

自她住到殷娘处,端王每隔三五日便打发人来问询,或送药材衣食用具等物什,从无疏漏,端王自己却始终不见人影。如月有时追问起来,来人也不甚了了,只说近来端王朝务十分繁忙,整日在外与一班朝臣商议事情,连王府也不大待的。在外打听消息自有许多不便,如月也只得搁在一旁。
这日门上来报,王府又来了人。如月心里倦怠,原不想理会,只叫侍琴去瞧瞧。侍琴去而回转,身后却另跟了一个人,进来躬身行礼:“给夫人问安!”
  如月听得声音十分耳熟,不由一怔,回头看时,果然是赵如意。她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问:“你怎么得空自己过来?”
  “托夫人福,”赵如意眯缝眼笑着,“讨了这个差事,出来舒展舒展。”
  如月点头,问了府中诸人的安,又问了几句闲事,赵如意所答也与其余人一般无二。如月知他自己前来必有缘故,倒也不忙问,只管叫人端了小杌子给他坐了,又赏了他点心吃着,只等听他底下如何说。
  果然赵如意先将端王命带来的东西一一呈交清楚,又将府中闲事说了几句,无非郭良娣、徐夫人如何,几位小爷郡主如何的话,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匣子,双手递上,道:“这是夫人的要紧东西,头年竟丢了,如今好歹找了回来,请夫人过目。”
  如月心中一动,只作漫不经心地将盒子推开条缝看了眼,见里面竟卧着那只碧玉蝉,心顿时突突跳了几下。
  “你……哪里找回来的?”
  “哟!”赵如意朝两边瞟了几眼,笑着说:“这可说来话长了。”
  如月朝侍琴扬了扬下巴,侍琴会意,便将两旁丫鬟们都引了出去,自己站在门边,反手将房门也合拢了。
  赵如意这才说:“这原是别人找着了,托我还给夫人的。”
  如月心里已明白了大半,只觉得手脚都是冰凉,勉强问道:“是谁?”
  赵如意皮里阳秋地一笑,道:“自是夫人认得的人。”
  如月将玉蝉自匣子里拿出来,提在光亮处细细看了一遍,如何不真?她越看越觉得手发沉,倒似那小小的玉坠忽然有了千斤的份量,终究无力地垂了下来。
  “有话直说吧。”
  “夫人果然爽直。”赵如意正色道,“真不枉太娘娘那样夸奖,夫人机敏果敢,须眉里也没几个能比的。不瞒夫人,这是安泰亲自交托给我,叫我找个机会还给夫人的。安泰说,以夫人的聪明,再没有个不明白的。”
  如月抬眼朝窗外望了一眼,只觉阳光满目,刺亮得叫人心惊。
  “哼!”她冷笑了一声,“真没想到……你倒是忠心!”
  赵如意却不敢嘻笑,老老实实地回答:“夫人有所不知,我和安泰还是一拨进宫的呢,只他伺候了太娘娘,我伺候了端王爷,到如今也三十年了,还知道老底子事情的人自是没几个了。”
  “三十年?”如月垂眼盯了他一眼,“你这藏得可深呐!”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再者,我也不是藏着——若早几年端王爷诸事都好,我也容易,如今这不是……这话也不必我多说了,夫人心里自是明镜儿似的。譬如夫人这几年,也是不容易,可不我在旁边看着,心里也清楚着呢。”他抬眼瞥了如月一眼,咳了声道:“瞧我这混嘴,如何比夫人呢?只安泰告诉过我太娘娘的话,也是这么说的——魏姑娘可不容易呢。”
  如月将匣子“啪”地一声推上,冷硬地说:“是,这些你不必多说了。只说如今你来为了什么?”
  “是!”赵如意站起来,道:“太娘娘有懿旨。”
  如月一听也只得站起来,欲待要跪时,被赵如意拦住了:“太娘娘特意叮嘱,不让魏姑娘跪接,太着痕迹,万一让人瞧见倒起疑。太娘娘说了,端王欺君罔上,所作所为,已不容于国法,定在十月初九早朝时捉拿端王。”
  “十月初九?”如月失声道,“今儿已是初四了!”
  “是。”赵如意续道,“只怕期间生变,太娘娘命魏姑娘这几日务必回府,多瞧着端王一些,若有异变,即便通报。”
  如月怔愣不语,心中如乱麻一般,梳理不清头绪,反反复复地只是想着,要来了,真的要来了,竟这么快……也不知呆立了多久,忽听赵如意催促,这才答了声:“妾身定遵懿旨。”
  赵如意传完了旨,垂手站了。
  如月呆呆地望着窗前光影随风摇曳,飘移不定,良久方问:“我只不明白,上一回太娘娘话里还没有这个意思,怎么就决意办了?”
  赵如意“哧哧”笑了几声,话音压得越发低,“姑娘是‘山中数日’,不知世上千年了呢。就这一个月,已有了好些弹劾端王爷的折子,都压在太娘娘那儿了。”
  “哦?”
  “说来这也是姑娘的功劳。如今吴相爷和端王爷索性撕破脸子了,再加上那般御史们里头,好些还是老魏相爷从前的门生,有人牵个头,自有人跟着。”
  如月想了想,又问:“我听说,那吴相爷已经赐金告老了?”
  赵如意微微一笑,道:“那自也是真的,只不过……姑娘细想想自然就明白了。”他顿了顿,又满脸堆笑道:“恭喜姑娘了!”
  如月一愣,“嗯?”
  赵如意低声笑道:“魏家仇得报了!姑娘熬了这些日子,可不就为了这个?”
  如月注视他片刻,慢慢地露出笑容,道:“可不是的。”
  一时赵如意走了,侍琴推门进来,见如月伫立窗边,脸庞似玉石雕刻一般,神情凝固,只窗盘花木枝叶摇动,光影掠过她的面庞,明暗不定。侍琴朝她走了几步,只欲开口问,忽见她眼角沁出两颗泪珠,慢慢地滚落下来,滴在胸口,将月白短襦上绣的一朵梅花浸得更加殷红,恰似腮边润开的胭脂。
  “怎么了?”侍琴倒吃了一惊,急切问道,“有什么事不好了么?”
  如月惊醒过来,忙拭去了泪水,道:“没什么,是好事。”因殷娘打发人过来了,便未曾说下去。至歇午时,两旁无人,方将赵如意的一番话细细对侍琴说了一遍。
  侍琴听了,果然也禁不住偷偷哭了一场,只不敢出声。
  两人相对感叹了一回,侍琴道:“如今这样,也不枉姑娘吃了一场苦头,姑娘此刻心里还不定多欢喜呢。”
  如月不由一怔。
  侍琴若有所思地望着她,又问了一遍:“姑娘心里欢喜么?”
  如月与她原是无话不说的,她心里满满的心事直想脱口而出,然而此刻,触见她的视线,却将已到口边的话全噤住了。侍琴的目光如往日一般清淡,却忽然叫她觉得刺目起来,竟避了开去。
  良久,方微微笑道:“欢喜。怎会不欢喜?”
  
  
  杜鹃几个原说随如月出来住些时日,初时新鲜不已,久了却不免惦记府里姐妹。又见如月只是每日地或与殷娘闲话,或往菜园子里去,竟比端王府里还要枯闷些,不免生了厌烦之意,话里话外地撺掇着如月早些回府去。
  早起如月方推了窗子,便觉迎面秋风飒飒,寒意侵入肌肤。视线所及,枝叶枯黄,已挂着薄霜。自那日与殷娘说了一番话,她心知久住也无益,该回王府去了。然而她心里一想起回府的念头,便隐隐地生出些许从未有过的怯意,所以一日一日地拖延下来。昨日赵如意又传了那些话来,更知不能再拖。想了一阵,无声地叹口气,回头道:“明日,咱们就回府去。”
  几个丫鬟听了自是欢喜,各自去收拾东西,说说笑笑地忙做一团。
  唯独侍琴见如月站在窗前望着落叶出神,便拿了一件斗篷,过去轻声道:“走走罢?”
  如月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两人出了门,谁也不说话,只管沿着小径慢慢地向前走。跨院外原是个小小的园子,当中植了两株银杏,皆一人合抱粗,树下密密的铺了一层落叶。如月就在树下站定了,仰头望着,枝叶参天,却是金黄一片遮蔽了视线。恰几片黄叶随风飘落,晃过眼前,她顺手接了一片。扇形的叶子迎着光似透明一般,丝丝叶脉清晰,交错缠绕。
  “侍琴,你说……”
  她方开口,忽然就顿住了,恍惚地感觉到什么,回过身去。侍琴见她脸上蓦地闪出异样的神情,似迷茫似怅然,便也回身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却见远远的,端王正从小径那头踱过来。
  他步子极慢,边走边心不在焉地看着两边的花木,似乎想着什么事,正拿不定主意。忽然抬头向前望了一眼,便止住了脚步。
  他与如月遥遥相视,两人皆似忽然不认得对方了一般,目光交错,各自都有许多难以分辨的神情滑过。
  如月手里的叶子轻轻地滑落,又有许多黄叶随风飘过,在她身边缠绕飞舞,如几双彩蝶。她于一切都浑然不觉,只觉心里从来未有过的空,此前多少梳理不清的念头刹那间似都消失了,却又从来未有的满,仿佛视线中的那个人便将一切都占据了、填满了,叫她心里再容不得半点其它。
  也不知过了多久,端王终又走了过来,脚步却变得极稳。
  如月目光里只见着那身影越来越近,忽然鼻端拂过一股衣裳薰香,淡淡的却那般熟悉,她陡然一惊,回过神来,心里却涌起绵绵的酸楚。
  端王在她身前站定,含笑打量了她几眼,道:“瞧着气色可好多了,到底嬷嬷比我会养人。”
  如月还未答,端王忽然凑近了些,极小声地问:“可曾想过我?”
  如月咬了咬嘴唇,嫣然一笑,也低声道:“王爷说得什么话?我日日、时时,何曾不想王爷?”
  端王却不言语,只用手托起了如月的下巴,直直地看进她眼里。如月只觉得他满眼温存,眼底却也有一丝似曾相识的悲凉,不仅心头越发酸得难耐,直连脸上的笑也勉强,只得扭开脸,嗔道:“王爷瞧什么呢?”
  端王轻笑,“我要瞧个仔细,你说得这是不是真心话?”
  他语似呢喃,如一根羽毛轻轻地拂过如月心头,她到底忍不住,眼角沁出两颗泪珠。她方欲拭去,端王却忽然握住了她的双手。那两颗泪珠便轻轻地滚落下来,滑过脸颊。
  端王静静地望着她,片刻,抬手替她擦去了泪痕,又轻声笑道:“好了,这回我信你是真心的。”
  如月勉力定了心神,强笑道:“王爷若再不信,我哭两缸的泪也是没法子。”
  端王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良久,方道:“随我家去了,好不好?”
  如月听他说“家去了”几个字,就觉得有根极细的针在心口刺了几下,眼眶一酸,几乎又滚下泪来。朦胧视线里,眼前的微笑也似笼上了雾,模糊成了一片淡淡的影子,变得那么遥远,仿佛永不可触及。她喉咙哽咽,只轻声道个“好”。
  端王便携了她的手,一同往殷娘处来。
  殷娘正看着几个丫鬟理旧时衣裳,见了端王,不由笑道:“小爷怎么悄没声儿地就来了?竟是算准了我今儿摘了新鲜瓜蔬呢。”
  端王说:“嬷嬷知道我素日不喜欢那一套排场,还是这么着自在些。嬷嬷见了我,竟不欢喜么?”
  “罢哟!”殷娘双手一排,大笑道,“小爷来,我哪有个不欢喜的?只一样,小爷哪是来瞧我的?才刚我还和她们几个说呢,今个儿可是要紧日子,小爷是必来的。可不小爷就来了?——老婆子不敢白占这个情。”
  端王脸上微露窘色,轻轻咳嗽一声,转开脸去装作看案几上插的菊花。
  如月听得好奇,在一旁问:“今儿是什么日子?”
  谁知这话一说,端王和殷娘一起笑了起来。殷娘道:“夫人竟问出这话来,夫人自个儿的日子倒忘了?”
  如月回神想了一想,才记起是自己的生日。原是上一年端王曾问过她生日,随口说了一个给他,她自己倒忘记了。如月微红了脸,道:“从前穷门小户的过日子,哪里记得这个呢?”她眼角余光扫了端王一眼,端王却若无其事地喝茶。
  午间殷娘也备了一席,不过每人面前搁了三四样精致菜式,却都是他们素日最爱吃的,尤因菜皆是新鲜摘的,格外鲜嫩,如月倒比平日多吃了些,又喝了两钟酒。她原不胜酒力,便有些醺醺然。殷娘见了,忙命人端了醒酒汤给她喝了,又送她到房里歇着。
  端王因有月余未见过殷娘,两人也有许多话说,便沏了酽茶,在房里说话。几个丫鬟知道他们两个说话不要人跟前伺候的,都退至西面屋里坐着。因见夏葵跑过来,便叫她一块过来坐。夏葵摆了摆手,径往东屋里去了。过了会儿出来,方至这边坐了。几个人这一阵都熟了,一处说说笑笑。
  正说得兴头,杜鹃又打发个小丫鬟来叫她:“你倒会拣地方清闲,夫人都醒了呢。”夏葵听了冷笑道:“小蹄子知道个什么?”待要多说,到底忍住了,回去那院里。
  没多时,端王也进来了,却不叫人传报,只管站在门边望着。如月刚梳洗完,因是生日,特为选了一套梅子红的襦裙,婷婷地站在窗前,只眉间笼着几分忧愁,却是愈发曼妙动人,直将窗畔盛开的秋芙蓉也衬得失了颜色。
  如月呆呆地望着窗外的花木出神,许久,方回过头,倒不免吃了一惊。
  “王爷!……何时进来的?”
  端王不答,走过来,往妆台上看了一眼,拣了一支穿珠点翠蝴蝶金簪插在她发间,打量了几眼,方低声笑道:“只怕从来你也没过过这生日,还记得上回我跟你提过那别院么?咱们今儿上那里去。”
  如月听他话里别有含意,心头突突地急跳了几跳,似要撞出去一般。却也不及细想,只得随了端王去。
  一路上端王却是谈兴出奇地好,不时地问她这些日子都做什么?吃了些什么药?睡得如何的话。又听她说与殷娘一同打理菜园子,更起了兴致,连如何浇水如何理瓜蔓子,都细细地问了一遍。如月见他脸上笑容温存,倒不似强做出来的,又渐渐安了心。
  轻装简从,车便行得极快,转而已出了广宇门。端王掀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道:“这会儿外头也没人看见。”便将帘子挑了起来。
  凉爽秋风混着一股泥土草叶的清香扑面而来,如月心头悠悠一荡,情不自禁地回头望去。只见天高野旷,浅草皆已枯黄,阳光下,望去满眼的金色。天际青山苍碧,与流云连绵缠绕,远处又似有人家,已升起袅袅淡白的炊烟。
  如月眯起眼睛,贪恋地吸着迎面而来的风,只觉得那股清香直沁到五脏六腑,如清泉般将内里的一切都荡涤净了。
  端王倚过来,在她耳边轻声道:“如何?我知道你必会欢喜的。”
  如月侧过脸来含笑点头,眼睛却似被丝线系着一般望着窗外,连端王底下一句说得什么都不曾听见,只管点头。却听端王忍不住笑出声来,却也不说什么,只将她的手轻轻地握住了。
  
  
  马车行了半个多时辰,方至一片小山丘。车沿山道东拐西绕地行了一阵,如月只觉山风徐徐,满怀花香,望去却是或金或红或碧的草木随风摇曳,看不清花在何处。正望得出神,忽然车“吱呀”一声轻响,停了下来,便有小厮打起了车帘子。如月意犹未尽,脸上微露悻悻。
  端王先下了车,回身看着丫鬟们扶如月下车,等她到了近前,方低笑道:“放心,好看的且在后头呢。”如月听了便不言语,笑盈盈地随他往前走。
  她原以为已到了别院,谁知眼前却是一条细石铺就的蜿蜒小路,走了一段又是一段。端王道:“这里行不了车,你累不累?若走得动,咱们就走上去。若走不动……”他忽然停下来,含笑望着她。
  如月见他笑得竟有几分顽皮,忍不住问:“若走不动如何?”
  端王向后望了一眼,附在她耳边道:“若走不动,我背你上去。”
  如月脸上蓦地一热,不自觉也向后看了看,那一大班侍从丫鬟婆子们都坠得远远的,山路曲折,早连影子都瞧不见了。
  她明知诸人必是得了端王的眼色,胸口微微地一胀,心里反倒出奇地安定。她想说笑几句,然而话到嘴边,却似被山风吹散了一般,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只将头轻轻地倚在端王肩头。
  端王又道:“原想叫人将路修上去,后来想了想又作罢了。”
  如月“嗯”了一声,说:“原是这样静静的才好,整日的坐车马,这样走走倒有意思。”
  端王一笑,道:“我知道你必会欢喜的。”
  那山原本不高,蜿蜒行来,如走平地,倒不十分累。山间草木杂生,自与素日王府花园中大不相同,两人走走停停,边看边谈论。端王将那些草木名字、别号典故一一地说给如月,如数家珍。如月不免纳罕,奇道:“我从前在山野里长大来的,竟还不如王爷知道得多呢。”
  端王笑道:“这有什么?我从前也是个爱玩的,自然最熟这些个事情。”顿了顿,又道:“就是嬷嬷那菜园子,也不独你去过,论起来我还在你前头呢。”
  如月细想了想,不免失笑,“王爷竟还种过菜不成?”
  “不但伺弄过,我还叫人在我府里也开过一回。”他说着,忽然叹口气,“——在我府里,就全不是那个意思,罢了。”
  如月自然明白,默然片刻,也幽幽地叹了口气。
  端王侧过脸来看了她一眼,又转了开去,望着路旁的矮棘出了会神,不妨脸颊被道边的树枝擦了一下,顺手便折了下来,凌空挥了几挥。隐隐地似有幽香飘过,定睛看时,枝间竟有点点黄花。
  如月脱口道:“这时节,竟还有桂花开着?”忽一眼瞥见端王双眉紧皱,忙收住口。
  端王盯着那桂枝看了会儿,弹指抛在一边,又展颜笑道:“我总想着,若有朝一日,真能田野乡间,万事不理,倒也快活。”
  如月端详他的神色,随口应道:“王爷又发这‘富贵牢骚’。”
  “这四个字好。”端王“喷”地一笑,“只一样,若说牢骚,其实也不尽然。这些日子我倦极了的时候,真是想着甩手一走了之。”
  如月不觉一怔,一时间竟想不起该回答什么。
  却听端王又问:“你觉着呢?”
  如月愣愣地反问:“我觉着什么?”
  “咱们就此一走了之如何?”
  如月胸口像被锤子捶了一下,瞬间心里什么念头都空了,只怔怔地转脸看着端王,渐渐他脸上的笑容又清晰起来,方蓦然回过神来。
  “王爷说笑呢。”
  端王笑笑,“嗯,可不是。”
  他若无其事又往前走,如月心里空落,也只得强笑应付。脚下小路竟是越走越窄,到后来,两旁树枝都沙沙地擦着衣裳,忽而折过一个弯去,眼前却是豁然开朗,原来已上了山顶。
  倒是极平整的一处地方,满目皆是火红的枫树,映着半天披金洒靛的晚霞,林深处,隐隐露着一角宅院。
  端王道:“那便是了。”
  如月放眼四处地望着,一面说:“好地方!”
  端王向宅院指了一指,道:“那里更好。”便携了她的手往里去。
  越走得近时,如月越是讶异。原来那宅院竟不过是一溜四五间茅屋,房前只一堵矮墙,寻常匾额之类一概都无,一样也种了枫树,房后似有处院落,却看不清楚。到得门前,端王只伸手轻轻地一推,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拾掇极干净的小院子,也无山石园景之类,只几株花木而已。进了屋也再无那些镶金嵌玉的物件,一色都是竹木器具。如月站在门槛边望了一眼,便笑说:“好干净!”又四处走着瞧着,将那些竹编的小碟、树根抠的杯碗拿起来细看。
  端王已在当中椅子上坐了,舒展了一下身子,道:“我料你多少日子没见过这些个了,如何,觉得亲切罢?”
  如月侧过脸来笑道:“王爷真个的贵人——几时我也不曾见过这些个呢。”
  端王听了一怔,细想了想,忍不住笑了,说:“原是,我也不曾见过,只自个想想罢了。下一回,依你说得弄一处,必是更好的。”
  如月正看得有趣,道:“王爷是‘叶公好龙’,若真的如何住得?”她本是脱口说了这一句,久久不闻端王接话,方觉得异样,回头看时,见端王定定地望着她,神情若有所思。
  “如月,其实你……”
  他欲言又止,终究将后头的话咽了回去。
  如月回头细想了一遍,才隐隐觉得失言,掩饰地笑了,“我瞎说呢,王爷不会真搁心里头去吧?”
  端王也一笑,摇摇头低声说了一句话,如月却没听清楚,追问时,端王却将话题转了开去。
  一时后面的侍从丫鬟们也都跟上来了。原来后面另有一处院子,陈明早知端王意思,打发旁的人都去那里安置,只领几个特别得用的在跟前听招呼。
  眼见天色渐渐暗了,陈明探头向门里望了望,见两人兀自絮絮闲话说笑,便进屋挑了灯,又向端王回禀酒菜已预备下了,问何时传饭?
  听他这一提,两人方齐齐地“啊”了一声。如月说:“午间吃嬷嬷的好席,到此刻都还不怎么饿呢,原来这样迟了。”端王便命传饭了。上来的也是一色山野鲜蔬并几种野味,皆用竹木盘碟盛了上来。如月见菜式十分清新悦目,且是端王特为自己生日预备下的,少不得多吃了些,倒是端王每样尝了一尝,便搁了筷子,只慢慢地喝了几杯酒。
  待酒菜撤下去,天也黑透了。如月走了那段山路,原有些乏了,就想歇下,谁知端王兴致甚好,只说:“走走再睡,小心积食。”硬拉了她出门去。
  陈明赶着过来打灯,端王看了他一眼,伸出手去。陈明早已会意,忙将灯笼交在端王手里,躬身退下,一溜烟地跑得不见了。如月心里虽微微纳罕,也未多想。两人双手交叠,慢慢地踱步。院中尽是秋草,脚底绵软,一丝儿声音也无,只山风清冷,簌簌地拂来,倒将倦意驱散了大半。
  周遭的一切都淹没在夜色中,天空如洗,望不见一丝流云,清透如黑琉璃,漫天繁星点点,望去似垂得那样近,仿佛一伸手就能抓到满把。如月抬头望了一阵,幽幽地吁了一口气,方回过视线,忽然听见“噼啪”一声脆响,闪起一道道亮紫的光,如银柳垂地一般划过眼前。
  “呀!”她惊喜地站住,明艳的光亮中,忽一眼瞥见端王含笑地望着她,心里顿时明白了原委。
  本是她无意间提过那一句,过了这么许久,他竟一直都记着。那花盒子必是他寻了坊间扎的,架了足足十二层,丈余高。先是“百鸟朝凤”,又一阵“群龙戏珠”,跟着“孔雀开屏”……碧蓝、靛紫、朱红、金黄、银绿……流光溢彩划破了漆黑的夜,万点碎金织就的锦缎绵绵地铺过了半边天空。
  她静静地望着,似望得出神,然而异样的感觉不由分说地从心底里涌出来,那样美的焰火,却刺得她眼睛酸涩,渐渐地视线也模糊了。
  “为什么要哭?”
  耳畔听得端王低喃的问话,方觉察泪水已滑落脸颊。
  “多好看……可惜一忽而就会没了。”
  端王默然,伸手抱住她,将她整个人都拥入怀中。良久,他低声道:“也不会那么快的。”
  火树银花,兀自绵绵地绽放,似永不到头。然而,一切终会过去的,留下的唯有灰烬而已。
  “如月,”端王忽然说道,“咱们走,好不好?”
  “嗯?”
  “现在走,就见不着到头的那一刻了。”
  如月眼睛望着那花盒子,点点火光似针尖戳在她心头、骨血里,然而她仍舍不得移开视线。
  “走到哪里去呢?”她低声自语。
  端王手轻抚她的发丝,喃喃地说道:“前一阵有人从南海外来,说那里有个小岛,那里的人都是从前咱们这里过去的,所以风土人情都与咱们一般无二,只那里太平安静,人人皆与世无争,就如同世外桃源一般。如月,咱们到那里去,只咱们两个人,从此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你说好不好?”
  如月听着,那些话一句一句地飘来,那么近,又那么远。她依旧紧紧地盯着焰火,火光温暖,似充满了诱惑,直想叫她如飞蛾一般扑过去,将自己也焚为灰烬。
  “好不好?”
  好不好?
  她慢慢地抬起头,却未触及他的视线,就已转了开去。
  “王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那样空洞,仿佛来自一个并不存在的躯体,“说笑罢了。”
  端王一遍一遍地摩挲着她的头发,两人皆已不知过去了多少时间,方轻轻地回答:“嗯,可不是。”
  如月听他声音低喃,似有无限怅然,不知如何,心里猛地震了一震。她抬头时,恰望进他眼里,那漆黑的瞳仁映着漫天变幻的焰火,却沉静似不见底的寒潭,然而眼底最深处,分明有着一道痛楚,如同被利刃划过,永不能愈合的伤。这双眼眸见了无数次,早已如此熟悉,她却是第一次看的这样明白,原来那伤都在彼处,原来始终都是这般。她心里原是极乱,如有双手不停地搅着,不得安宁,一瞬间那手却忽然止住了,将一切的头绪都理清了。她只觉得连眼睛也渐渐清明起来,先前那么多模糊的、交错缠绕的心事,一下子就清晰了。
  然而,清晰了又如何?到了这地步,何处还有路?进,进不得,退,也无处退,生生地将自己逼上了孤岛,放眼皆是迷茫。她只觉心抽紧着,紧得叫她如斧劈刀割般的痛,连胃、连五脏六腑都翻转绞腾。还不如模糊着,还不如永远都不明白。
  “王爷……”她低声的,声音仍仿佛自一个遥远的躯体里传来,却又分明知道,那原就是她自己的声音。
  “王爷——”
  她提了一口气,又更清楚地唤了一声。然而,端王却将她的手紧了紧,道:“瞧这有多漂亮……凭你有多少话,都等明儿再说,如今咱们且瞧着眼前罢!”
  如月迟疑半晌,终于应了声“好”。便与他携手而立,默默地望着满天姹紫嫣红变幻明灭。
  
  
  端王翌日仍有早朝,因宿在西山,自是更比平日早起。他因见如月向内一动不动地睡着,不欲惊醒,只叫人擎了一盏纱灯,悄悄地起了身。不妨背后却有人轻轻唤了声“王爷……”
  他回头看时,却见如月正定定地看着他,眼波闪动,仿佛含着许多他从未见过的神情。
  “王爷——”
  她提了口气,越发清晰地唤了一声。
  端王回过神,含笑抚了抚她的头发,低声道:“还早着呢,再睡一会儿。”
  如月却不答,只顾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她有那么多话堆在心口,从前连她自己也不知原来心里有这些话,如今知道了,却一句也说不得。
  “王爷……早些回府去。”
  “好。”
  端王等了会儿,见她不言语了,便转身要走,忽听如月又叫了声“王爷!”他止住脚步,回头时,却依旧还是那样一双如水的眼眸,似有万般的不舍和依恋,他一时倒怔住了。
  如月在枕上支起身子,向端王伸出一只手,道:“王爷,我再说一句话,王爷再走。”
  端王迟疑片刻,终究回身握住了她的手,道:“好,你说。”
  “王爷凡事小心些。”如月低声道,一顿,忽又说:“……早些回府。”
  端王凝视她的双眸,良久,方颔首道:“好,你放心,我记着你的话了。”
  如月咬了咬嘴唇,似欲言又止,终于慢慢地重新躺倒。端王起身出了门,踏过门槛那一瞬间,忍不住回身望了一眼。床前纱灯还未熄,映着枕上那一张素淡的脸庞,似比往日更清透,便如初夏清晨悬了朝露的茉莉。四目相对,她忽而嫣然一笑,端王只觉呼吸一窒,几乎就想要再回去,然而扶在门框上的那只手用力地紧了一紧,终于忍住了。
  见端王出了房门,随伺在旁的丫鬟方要过来熄灯,却被如月止住了。她怔怔地望着那扇门许久,却见门帘低垂,纹丝不动,暗夜看去,只是黑漆漆的一片。外间,脚步微杂,自是端王出门,渐渐地人声也止了,四下里静得仿佛世间只剩了她一个。如月这才慢慢又合起眼来。
  天微亮便起身了,吩咐收拾了回府去。那一班丫鬟都在后院宿的,如何比得上府里?正忧虑着她又要多住些日子,听了这句,自是趁愿,更比平日利落三分。
  下山却有太监抬了小轿来接,侍琴随伺在旁,见她呆呆出神,眉宇间锁着十分心事,不似往日神情,倒不免奇怪。只等上了马车,方得细问究竟。
  如月正想着入神,一双眼睛不知转在何处,定定的,也不答她的话。侍琴一时也不理会了。
  车“呀呀”地行了许久,侍琴悄悄挑起车窗帘子往外瞧了几眼,轻叹了一声,回头低声道:“又回来了。”
  如月一怔,回神想了想,方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抬头却见侍琴正望着自己,眼神探究,又似已看出了什么。她心里一阵酸楚,又知所有的心事皆不能对人说的,张了张口,又全咽了回去。
  侍琴疑惑地望着她,正犹豫着追问,马车已停了。一大群丫鬟婆子拥在车前,伺候着如月下了车。她双脚在青砖地上站定,举目望了一周,郁郁葱葱的花木间,依旧是广厦飞檐,枫树红得如火如荼,掩映着雪白的粉墙,墙头几只鸦雀“吱吱”飞过,风中似有人说笑的声音隐隐飘来。
  隔月不见,她心里竟生出几分亲切的感觉,迫不及待地要回去揽月阁里,仿佛回去那里,满腹心事便都有了着落。她眼前几乎已浮起了那小径,尽头种满了桂树,便在这深秋天气依旧满树油碧,掩着半片粉墙,窗前植了樱桃与海棠,还有簇簇的矮柏,枝叶摇曳间,便能望见那人影自院门走进来,落叶随风飞舞,沙沙地擦着他的衣摆……她竟是从未有过的期盼着。
  这一日便格外地长,仿佛总也过不完。郭良娣和徐夫人听闻她回来了,自是都要过来看望一番。几个人一处坐了,素来有许多闲话要说的,如月却哪有心思?两人也瞧出她心不在焉,问起时,她也只得推说一路马车坐得头晕了,需得歇一时才好,两人见她如此,便也各自去了。
  如月坐在房里却也心神不宁,拿了花绷子在手里,上面原是绣了一半的一双并蒂莲,莲花瓣方显了形状,她方绣了几针,忽听院子里一阵说笑,忙抬头望了眼,却是几个小丫鬟在拾掇院子。只这么一走神,不妨手指头猛然痛了下,住手看时,已刺破了一点,滴下的血珠恰将花瓣污了,倒似花残了一般。她怔怔地望着,蓦然一股无端的寒意自心底里涌上来,瞬时五脏六腑皆似冰针钻过了,她不由灰心,将针线丢开了。
  这日直等到掌灯时分,仍未见端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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