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 页   |   ACG厅  |   原创馆  |   影音室  |   文学院  |   ATV2007  |   F1征文2004  |   F1征文  |
[9点剧场]水长东1x23
主页>ATV2007>周一  所属连载:[9点剧场]水长东作者:Cindy

二十三

  如月初时只作不在意,往窗边望了几回,眼见天黑透了,廊下的纱灯皆挑亮了,也不见端王来,心里空落不安,只得命人上前面去问。谁知回来了都说各处并不知端王去了何处,如月心中疑惑,细想良久,又遣人去大门上问,才回说端王这一整日根本未曾回府。
  如月枯坐良久,耳听已报了戌时,只得恹恹地睡下。第二天早起刚用了早饭,就见郭良娣一身簇新银蓝织金锦的旋袄,扶着同春,袅袅地走了进来。
  如月见她眼角眉梢皆是得色,便知她必有来意,也懒得理会,只有一句没一句地敷衍着。郭良娣反倒越发起劲,东拉西扯地说了好一会儿话,方才起身告辞。临走又含笑端详她一阵,伸手替她扶了一扶发间的一枝嵌宝蜻蜓簪,掩唇笑道:“妹妹瞧着怪没精神的,想是昨晚上没睡好?别往心里去,妹妹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这才去了。
  如月只送到房门口就折身回来,坐在窗畔思忖一阵,叫过杜鹃来,问:“王爷昨晚究竟去了何处?”
  杜鹃飞快地抬眼看看她,笑道:“王爷昨儿一夜都没回来,夫人若要问个清爽,等我再到前头找人打听去。”
  如月顺手将那蜻蜓簪抽了出来,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叹口气道:“杜鹃,我知道你是好意,只你能瞒我几时?何况这点子事,我便知道了也不至于如何,你又何苦瞒我?”
  杜鹃听她这样说,心知已瞒不过去,方垂首低声道:“王爷昨儿回来得迟,夫人已睡下了,王爷就去了郭良娣那里。原是昨儿王爷走时,夫人那样跟王爷说过,我想着夫人等了那半日,王爷却……所以没告诉夫人。”
  如月听了不言语,只将簪子在手里翻弄了几十个来回,这才又问:“他是来过了,见我睡了才去的别处,还是……”她眼睛望向窗外,声音也渐渐地低落,仿佛十分犹豫,却终究将话说完了,“还是,就去了别处?”
  杜鹃似不知如何回答,怔了会儿,刚迟疑着开口,却见如月忽然抛开手里的簪子,站起身回房去。金簪落在案头,弹了两弹,杜鹃伸手来不及接住,便“啪”地摔在了地上,两颗珍珠掉落下来,骨碌碌直滚了开去。
  如月脚步微微一顿,低头望了眼,下意识地想要拣起来,然而伸出的手却似被一根无形的线牵扯住,僵凝了片刻。犹豫的瞬间,那两颗珠子已滚入柜子底下,自视线里漏去了。
  侍琴因徐夫人打发人来叫她,一早去了一趟,不妨得了个要紧消息,急忙地回来。进屋时,却见如月独个坐着,手里拿着那未曾绣完的并蒂莲,也并未动过一针,眼睛只望着案头红玛瑙瓶子里,插的几枝菊花。那菊花还是前日她自己往园子里剪来的,名唤“白鹤卧雪”,开得堆云叠雪,半遮着她的脸庞,仿佛笼在她眉宇间的一团雾气。
  侍琴也不及细想,回身望了一眼,走近了低声道:“姑娘,出事了!”
  如月吃了一惊,蓦地抬头盯了她看,见她眼里全不是素日淡定,一时将旁的心思都丢开了,忙问:“什么事?”
  “是杏儿——”侍琴更走近了一步,几乎贴着她耳边道:“杏儿被拿了!”
  “为什么事?”
  “不十分清楚,听说,”侍琴迟疑了一下,“听说是她夹带了什么‘东西’。”
  如月坐着不动,也不作声,脸上丝丝地褪尽了血色。侍琴的声音就在耳边,却如同隔着空谷幽幽地飘来,一字一字地震着,嗡嗡作响。
  “徐夫人跟我提了这么一句,我问她杏儿夹带的是什么,她也说不上来。姑娘,我只怕,只怕是不是……信?”
  如月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她,眼神却空洞得骇人,仿佛眼前什么也没有。她的手凭空地抓了一把,似想要扶住什么,却只是落了空,无力地垂下来。不妨指尖碰到什么,便下意识地握紧,哪知手掌一阵剧痛,却原来是攥住了绣花针。掌心里,顿时沁出一颗豆大的血珠。
  如月慢慢吸了口气,顺手拿过一方帕子将血拭去了。
  “今儿初七了吧?”
  侍琴不明白她为何忽然问出这样一句话来,只得点头说声“是”。
  “杏儿是哪天出的事?”
  “就是昨儿,说是没进内园就给拦下了。”
  如月唇角微微勾出一抹凄然笑意,“拿杏儿的事,徐夫人不知道,那是谁拿的人?”
  侍琴不曾想到这一层,摇摇头道:“待会儿我去问问。”
  如月想了想,说:“这也不必问了,问了也没有用。你去叫赵如意来,只管告诉他,我有话问他。”
  侍琴听她话音已镇定下来,不由得也觉安心了些,忙转身去了。
  如月望着她出了门,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一时也分辨不清,只不由分说地堵满了胸口。她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两趟,脚步却是越来越无力,仿佛浑身的力气不知何时都消散而去,终究又坐了下来。
  她将头倚着椅背,阳光穿过福寿暗纹的窗纱,落在她眼里,渐渐地模糊了视线,只剩下一片亮白,就仿佛幼时坐船,水波悠悠地晃动,微微的,却挥抹不去,久了便只剩了这一样感觉,说不出地难受。
  然而,在她心底里仿佛有个极细弱的声音,在对她自己诉说真相。她心知自己为何这样难过,只是她自己也不愿去分辨。她只觉得从来未有过的恐惧,并不为着她不愿看见的事情终于要来了,只为着她明知道自己丢了一件最要紧的东西,却如此地不甘心。她看得这样清楚,却宁愿自己什么也不明白,她只管将那些念头压下去,仿佛幼儿,藏起了什么便当作那东西不在了。
  只是,终有那么一瞬,她已是瞧见了的,一清二楚。
  眼睛渐渐地酸涩,泪水似已涌入了眼眶,然而如月终究抬起头来,将那所有的苦涩酸楚都狠狠地咽了回去。
  她想起失掉了母亲的那一夜,也是如此。
  她不要哭。
  世间总算有一个人疼爱了,却终于还是失掉了,哭,又能哭给谁看?既已是如此,也只得自个扶持自个罢了。
  丫鬟进来传报时,她已神色如常,端坐在窗畔刺绣,与平日一般无二。
  
  
  赵如意听如月传唤,心里也明白三分,又见如月从房内出来,神情端凝,不似往日喜乐之色,显见得郑重其事,便越发不敢嘻笑,只垂手侍立。
  如月坐定了,先将旁人都遣开,只留下侍琴一个,便冷笑:“我倒不知道,你竟比那台上戏子翻脸还快!”
  赵如意只管陪笑道:“我若办错了事,不合夫人心意,夫人尽管教训便是。只夫人这话从何说起?我真个不明白。”
  如月因怕人在外听见,不能提起声音来,只咬牙道:“你且装相罢!不过还有两日,我倒看看你能翻脸几回?!”
  赵如意听她扯出这话来,心知她真怒了,倒不敢再装糊涂,只得老实说道:“夫人若为杏儿的事情,只告诉夫人一句话,这事儿我前后一点没沾过手。”
  如月虽早料到他有这句话,心头还是一震,针尖般的一点寒意从心底刺出来,转瞬间连手脚也冰冷了。
  “你倒推得干净——可瞒得我好呢!”
  赵如意听她话语到底缓和了些,这才又陪笑道:“夫人可真冤了我!夫人细想想,我既然一点没沾过手,自然不能就知道的。实跟夫人说,我也是今儿一早方听说这事儿,正赶着要跟夫人来回,可巧夫人就叫我来了。”
  如月听他也是服低的口气,心知也不必在这些事上跟他纠缠,便叹口气,点头道:“我何尝不知道?只我才听说这事儿,心里不免着急得紧。杏儿原是跟我贴心的,我才叫她服侍我小姨去了。好好儿的,怎么就出事了呢?”
  赵如意早等着她这一问,忙踏前两步,凑近了低声道:“我虽不十分知道,可昨儿出了桩大事,或许有些缘故在里头。”
  如月盯住了他,“什么大事?”
  “王爷昨天下朝回来,路上又遇见刺客了!”
  “啊?!”
  “只这一回王爷一点没受伤,且听说那刺客给活捉了。”赵如意拿手遮着嘴,更掩低了声,“不知什么缘故,王爷不叫人声张,如今没几个人知道的。王爷昨儿回来得晚,就是为了这事体。夫人在内园里住,自是不知道外头的事,昨儿下午起,门上比往日紧了十倍,可巧杏儿又来了,就给拿住了。”
  如月初时吃惊,渐渐的,心里反松弛了几分,连赵如意的话也似听非听的,只想着,原来如此,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昨儿王爷虽在郭良娣处,可只怕她也未必知道……料想王爷今儿必定来夫人这里,夫人何妨问问王爷呢?”
  如月定了定神,心里已有了主张,“这事我自有分寸。眼下另有件事倒要托了你去办。”
  “请夫人示下。”
  “杏儿如今在何处?你引我瞧瞧去。”
  “这……”赵如意顿时露出一脸为难,“我可真不是敢驳夫人的回,实在是杏儿在那里我也不知道……”
  “罢了吧!”如月打断他,“少跟我打这马虎眼,杏儿昨儿才给拿的,此刻必定还在这府里。慢说一个人,这府里便是一只石头缝里的蚂蚁,便能躲过你赵大伴儿的耳目了?”
  赵如意没有别的话可说,只得道:“既如此,夫人容我打听去。”
  如月点点头,“也罢了。打听这点事要不了多少时候,我就坐在这儿等你的信儿。”
  赵如意应了,忙转身出来。果然不多时便回来了,告诉如月:“杏儿关在后院那溜黑屋子不知哪一间里,王爷着人看着呢,只怕未必听我的使唤,夫人去了也难见着人呢。”
  如月站起来,“你且领我去了,见得见不着另说。”便叫上侍琴出了门。
  三人出了内园角门,朝北一条小夹道,走了不多远又是一道小门。门上婆子却不认得如月,盱着眼打量如月半晌,也不敢造次,只向赵如意打听:“这一位是谁呀?怎么到这里来?王爷再四吩咐不叫人进去呢。”
  如月不语,赵如意拉了那婆子到旁边小声嘀咕了一阵,婆子便折回身来开了门。赵如意又对如月说:“我在这里等夫人,只求夫人体谅几分,快着些。”
  如月点点头,转身便踏入门里。
  
  
  门里是间小厅,窗上皆垂着帘子,光线昏暗。如月只觉扑面一股浓重的霉味,往里走了几步,方隐约见屋角站着一个人。那人身量修长,却不似杏儿模样。她正迟疑间,却听那人说道:“你果然来了。”
  那声音低沉,似含着几分讥诮,如月心头一震,顿时僵立在那里。
  “我原不是为了等你来,只这里头那个丫鬟的口供听来有趣,倒叫我想见她一见了。”
  那人慢慢地自暗影中踱出来,端王的面容在如月视线里渐渐清晰,然而那熟悉的脸庞上,却浮着叫她陌生的冷笑,令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你……将杏儿怎样了?”
  “唔?”端王的目光饶有兴味似的在她脸上绕了一圈,“你竟不问问她说了些什么?”
  如月狠狠地咬了咬嘴唇,“她说了什么?”
  端王似瞧得有趣,轻笑了几声,道:“她什么也没说。她只说那信是她路上拣的,不知谁掉了……如月,你信么?”
  如月眼里酸涩,别开脸,说:“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在王爷眼里,处置了她也不过是芥子儿一样的事情罢了。”
  “这话原是不假。”端王语气平和,丝毫不为所动,“可她在你眼里呢?只怕也不过是个芥子儿罢了吧?我倒佩服那丫鬟……不,我佩服她身后的那人,若论起来,将这府里的人兜个个儿,我也拿不准有几个能对我这样忠心。”
  “王爷!”如月深深地吸了口气,硬生生将满心的酸痛压了下来,平静地说:“既如此,王爷瞧在她难得忠心的份上,恕了她如何?”
  端王淡淡地笑道:“恕她也不过一句话的事儿,只是你要我恕她,总要有个好些的缘由。你倒说说看?”
  如月也微笑道:“王爷明知故问罢了。”
  “哦?”端王眼波一闪,“我怎么就明知故问了呢?”
  如月道:“自那日侍琴说了丢了信,我就知道是王爷得了去,再也瞒不过王爷的了。我在王爷眼里,也不过是猫爪底下的耗子,由着王爷戏耍罢了。我的手段到底比王爷差得远,这盅自是得由王爷来揭——如今王爷可是玩够了?”她一字一字说着,字字都如刀子戳在心头,加倍地痛,却别有一番畅快。
  端王一语不发地听着她说完,方道:“你说得倒也不差,只一件事你说错了。”
  “什么事?”
  端王却不答,只静静地望着她。如月不由自主地垂下眼帘,只那蝶须般的睫毛依旧在端王视线里瑟瑟发抖。
  端王沉默许久,忽然抬手轻托起她的下巴。
  避无可避,如月发觉自己的视线又一次在不由分说间被他攥取。恍惚间,她又记起那个微雪的初春,他的眼眸依旧如当年一般冰冷,不带一丝温度。她心里却只有连绵的剧痛,五脏六腑搅成了一团,如无数的刀子攒着。
  她想哭。
  但她不要哭,绝不哭。便是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也绝不能叫他耻笑了去。
  慢慢的,她在身体里积攒着力量,终于,能够对着他嫣然一笑。
  端王仿佛被这笑容烫了,蓦地松开手,目光却须臾不曾离开她的脸。
  “如月,你还记得么?”端王的话音里忽然又泛起几分倦意,变得极缓,“我们初见那一晚,你是怎样看着我的?”
  这问题他不是第一次提起,茫然间,如月也依旧摇了摇头。
  “你那双眼睛就像锥子一样。”
  端王轻轻地说着,闭起眼睛长叹了一口气。
  “我看得清清楚楚,你眼里分明藏着一双毒蛇信子。那时节我已经隐隐地猜到你是来做什么的,只我心里终究还存在一丝指望,或者我想错了。后来,我叫锦衣卫查了你的来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如月怔愣了会儿,凉凉地一笑,道:“既如此,你为何还要留我?”
  端王凝视她片刻,眼里渐渐又浮出叫她熟悉的温存,开口时语气却依旧波澜不兴,“到如今你还这样问,可见我花在你身上的心思果真是全白费了。你从来以为我留你,只为了你样貌,我说了多少回你总不明白,你是你,她是她,你只样貌像她,性子全不一样,我又如何会将你当作了她?我既然留了你,样样都依着你,顺着你,只盼着你回心转意。我让侍琴去伺候你,便是为了这般。”
  “是了,”如月喃喃道,“你既明知道我为何而来,自然不必避讳她在我身边。”
  “到如今你才明白……”端王笑笑,“你事事都用心机,偏偏却看不清这一样。你想要什么我皆给你,哪怕侍琴、还有你寻的那个什么不知哪门子的小姨,心里都恨着我,只要你想要,我都给你。我只想着叫你事事顺心如意,或者你就淡忘了……从前那些事。如月,我却料错了一件事——”
  他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然而那手掌却是冰凉一片。
  “如月,你竟是铁石心肠。”
  几个字入耳,如月身子微微一颤,她怔怔地望着端王,张了张嘴,却终究没说出话来。
  “我由着你闹,由着你在我眼皮子底下干那些勾当,我只得当作不知道。我只当总有一日你能明白过来。谁知我费了多少心思,你竟是全不在意,但凡你在意一点儿,又如何会不明白?……如今你又哭了,”端王伸出一根手指,拭去她腮边滚落的泪珠,“这几年你在我面前笑了愁了哭了,我竟不知可有过一回是真的?”
  “是真的……”如月喃喃的,那几个字明明她用尽了全身力气压着,却依旧在不知不觉间说出了口,“起初不是真的,而今……是真的。”
  “罢了吧,如月。”端王疲倦地摇了摇头,“哪一回你都说是真的,又有哪一回是真的?如今我是倦透了,实在没了力气再由着你哄我玩儿——昨儿你那样再四地叮咛我早些回府,我心里虽然疑惑,却那般欢喜,我还以为终究叫你明白过来了。我便记着你的话,早早地就回府来,谁知你竟是为了叫我踩那个套儿!”
  “王爷!”如月从来未有过如此的急切,“王爷你细想想就知道,若我存心为了那行刺的事情,原是该一字不提,装着没事样子才对……”
  “你果然知道!”端王冷笑,“原是不曾冤了你!”
  如月耳畔一字一字飘过他的话,眼见着他眼里最后的一丝温存也隐在了倦烦后面,一颗心直直地坠了下去,仿佛掉入了冰渊里,瞬时凉透了。
  “哼!”她拼凑最后的力气强撑着笑道,“王爷心里从来也没真信过我……你我原是一样的人,到了今日,又何必说这些话?”
  端王愣了一愣,随即微笑道:“不错,你我原是一样的人,也好,有些话倒省得多说了。只一样我倒要告诉你的,你自为进了宫,见了皇太后,就算得计了么?你却不知道我那位嫂子的心机,这些年她借我的手,将她镇不住的人都除了去。当初你们老魏家一手扶持了我那皇兄多少年,说功高震主也不为过的,皇太后如何还能再容他把持了现今的天子?等老魏家扫干净了,也该轮到剩下的了,她由着你整了吴家是单为了我么?如今想是该打我的主意了——你当我能坐视她摘了我的脑袋去?”
  如月默然听着,痛到了极处渐渐便麻木了,仿佛只是听着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她必是告诉你,她要拿我了罢?她不知告诉了多少人,原是要透给我听的——她怕落下口食,不敢动我,只得等着我先动手,她才有了大好机会。她既如此想,我也只得顺着她罢了,只这件事,倒要谢谢你,若不是你替我除去了刘颖,还要多费我多少手脚!”
  如月直听到“刘颖”的名字,方抬起眼来。
  依旧还是那双深如寒潭的眼眸,她从来也未曾看透过的神情。却原来,一切的算计都不过又落入了算计,这盘棋,盘根错节,自己不过是最微不足道的一颗子,自以为盘活了眼,其实早已陷入重围。
  “王爷,你原是比我高明百倍,到如今我只得认了。”如月凄然笑道,“我只求你一件事,我既已落在你手里,自然任凭你处置,只求你放了杏儿,她不过替我传递书信,并未做过别的。”
  端王淡淡地瞥她一眼,道:“到如今你还不肯掂一掂自己的份量——你凭什么配来求我?”
  如月几已摇摇欲坠,终于还是强撑住了,挺直了身子,咬牙道:“是!我原是不配!杏儿在哪里?你将我与她关在一处总可以?”
  端王随手指了指东面的屋子:“她就在里头,你自己去瞧瞧便是。”
  如月提气迈步,缓缓地走向东屋。刚挑开帘子,扑面就是一股血腥气。屋里极暗,她过得良久才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忙过去,蹲了身子想要握住她的手,哪里还有手在?只是一堆模糊血肉,触手间冷硬如石。如月心猛地一沉,兀自不甘心,伸手朝她鼻端探了探,只觉胸口一窒,终于人事不醒。
  
  
  殷娘从房中出来,见端王坐在堂屋里,望着案头的菊花出神。那花因无人顾得理会,已有些残了,雪白的花瓣洒落案头,看去恍若薄雪,顷刻间即将化去一般。
  殷娘在他对面坐了,轻声道:“她醒了,小爷不进去瞧瞧么?”
  端王一惊,回过神来,倦然地摇头道:“算了,我既然决心已下,也不必再见她了。”
  “既如此,小爷又何必传太医,何必救她醒?”
  端王一时语塞,过了会儿方说:“总得要她醒着,不能叫她稀里糊涂地去了,岂不便宜了她?”
  殷娘望了他一眼,含笑摇了摇头,道:“小爷还是这么个脾性,打小到如今也不曾变过。”
  端王不作声,随手扯下几瓣花,攥在手里揉搓着,久了,花汁子沁了出来,晶莹的一道徐徐淌出来。
  “我已叫人替她备了白绫,”他语调生硬,“眼下我有大事要办,不能再留她了。”
  “小爷真能下得了手?”
  “我能。”
  “小爷这又是何苦?”殷娘轻叹了一声,“我瞧那魏姐儿,断不是那等没心肝的人。只她心里的结,一时解不开。小爷替她想想,又有什么不能体谅的?多给她些时日只怕她就转过来了。”
  “我给过她了。”
  “不够。”
  “嬷嬷!”端王抬头盯着她,“为何这样替她说话?”
  殷娘淡淡一笑,“我还有什么可图的?跟了小爷这许多年,只望着小爷能有一件真正称心如意的事罢了。我冷眼瞧着,哪有那么铁石心肠的女人?这魏姐儿不过性子刚硬些。小爷可知道,方才我在里头,她跟我说了一句什么话?”
  端王神情微动,禁不住问:“什么话?”
  殷娘一字一字地:“她说:‘告诉王爷,小心身边的人。’”
  “她……”端王蓦地又将手攥紧了,眼里似有期待,又似有许多不信,“她真的这样说?”
  殷娘点了点头,“她叫我得便告诉你,却不叫我告诉你是她说的。她心里那样恨你,说出这话来,可见还是关怀着你。”
  端王低头不语,良久,将手掌渐渐松开了,掌心里一团花泥,莹白如雪。
  殷娘又道:“何况,无论如何,小爷眼下也是下不得这个手。”
  “为什么?”
  “她有喜了。”
  端王一惊,眉宇间情不自禁地露出喜色来,“真的?”一时回过神来,又敛了笑容,迟疑道:“那……”
  殷娘微微笑道:“她有了身孕的人,如何受得那一场惊?天佑母子都没有大碍。”
  端王听了不响,过了会儿,拍落手中的花泥,取过一方帕子来将手擦净了,方站起来淡然道:“既如此,也罢了。”他这样说着走了开去,脚步略一迟疑,终于还是进里屋去了。
  如月脸向里睡着,身上拥着杏红锦被,只见一头黑缎似的长发铺在枕间。端王轻轻地走到床边,站住了。屋里飘着浓重的药味,然而细细分辨,却似夹着那一缕极熟悉的幽淡的体香。
  端王见锦被松开一角,露了她的肩头出来,犹豫片刻,伸手欲替她掖好。不妨手方触到,便觉她的身子颤了一颤。
  端王缩回手,问:“你醒着么?”
  如月“嗯”了一声,慢慢地坐起身。抬手捋开脸颊的头发,直视着他问:“王爷如何又纡尊降贵来这里?”
  端王轻轻咳嗽一声,道:“你既然有了身孕,自然待你生养之后再做处置。”
  如月抿紧了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冷笑了一声:“是了,王爷也只能为了这个缘故,倒是我问得多余。只王爷未免打错了主意——”
  端王脸色变了变,“你待要如何?”
  如月唇角露出一丝奇异的笑容,一字一字道:“王爷想要这孩子,如何料定我也想要呢?当日我既除了那一个,王爷如何保得我不除了这一个?”
  端王脸上一下子褪尽了血色,死死盯住她,“你……你是说当初你掉了的那个竟是……”
  “可不是。”如月笑得更加粲然,“王爷是聪明人,如何没有想到呢?我既是铁石心肠,如何能留得那孽种在?”
  端王双眼渐渐红了,如终于被伤到了要害的兽,再也掩不住满腔的痛,眸中似将喷出火来,恨不能将周遭的一切都焚尽。
  “我既然除了那一个,自然也不会留这一个,王爷又打算如何时时刻刻地防着我?”如月越说越是畅快,如扑火的飞蛾般决绝。那些话,焚着他,也焚着她自己,五脏六腑都已焚尽,痛到麻木,只觉得畅快。
  “贱人!”
  他狠狠的一掌扇在她脸上。如月身子一歪,“咚”地撞在床角,额头上顿时破了个口子,血沿着她脸颊滑落,她却兀自笑得欣然,看去竟如魇魔一般诡异狰狞。
  端王猛地又揪起她,双手往她颈间叉去,似要掐死了她。如月嫣然而笑,是了,这才是她想要的。虽已一败涂地,也断不能叫他小瞧了去。她不要他为着一个胎儿可怜她,她宁愿他杀了她!
  端王手触到她的肌肤,却忽然僵凝,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满脸的愤怒之后,缓缓地透出一抹悲凉。良久,他垂下手,飞快地转身而去,再也不看她一眼。
  脚步声渐渐远去,如月脸上的笑也渐渐隐去。
  屋里又只剩下她独个一人孤伶伶地坐在床头。她怕冷似的缩起身子,越缩越紧,抱成小小的一团,却始终找不到一丝暖意。
  
  
  三四个丫鬟捧了水盆、手巾等物进来时,如月仍抱了膝在床头坐着。殷娘跟着也进来看了一眼,倒唬了一跳,心里已明白了几分,当着人也不得十分解劝,只暗暗叹口气,命拿伤药来。
  如月木头人儿似的任由她们摆布着洗净了脸,上了药,殷娘取过灰貂昭君兜替她围上,端详几眼笑道:“这模样倒也俏丽。”又叹,“好好儿的,这是何苦?若落下个疤来可怎么好?”
  如月听她说这些话,这才抬起眼来,看一看她,勉强叫了声:“嬷嬷!”就哽住了说不下去。
  殷娘摆摆手让丫鬟们都出去了,方拉了如月的手道:“你别瞧着素日我眼里只一个小爷,我心里也疼你呢。只我就不明白,你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小爷在你身上花了这么多心思,你竟真个不觉得么?”
  如月依旧抱膝坐着,一声不响,仿佛化作了石像般。许久,方从唇角飘出极低的几个字:“嬷嬷,我都明白。”
  殷娘见她终于答了这一句,微微松了口气,脸上浮起笑容来,温言道:“你既然都明白,难道你心里就没有一点儿在意?”
  如月抬眼望着殷娘,动了动嘴唇,终究没有出声,只簌簌地滚下泪来。
  “唉!”殷娘伸手搂住她,“我素日瞧着,你就是心思太重,又是个不肯对人说的,总也不得痛快哭一场——你若想哭,这里也没有别人,痛痛快快哭就是了。”
  如月恍若未曾听见她的话,也不出声,只默默流泪。过了好一会儿,方止住了,抬起头来,道:“嬷嬷,我心里……自然也是在意的。”她话音虽低,却极清晰。
  “我初时不在意……不,我那时心里也在意,只我自己不觉得罢了。如今更是……嬷嬷,我岂能真是铁石心肠?”
  “那,”殷娘望定她,“你为什么?”
  “我如何能够?”如月凄然道,她泪痕已干,一双清透似水的眼眸却哀婉如泣,望去益发叫人怜惜,“嬷嬷,你替我想想,我如何能够?我夜夜做梦,见着我娘,口口声声地问我,如何能够?我答不出。嬷嬷,你说,我该怎么答?”
  “傻孩子……”殷娘抚着她的头发道,“原是你自己想左了,天底下为人娘亲的,哪有个愿看着女儿这样伤心为难的?”
  “不不!”如月急切摇头,“嬷嬷,你不明白。当初我若不曾进这个府,不曾认得他,可有多好。如今……如今我已是没有了路。”
  “你若有心,又如何真会没有路?”
  “我绕不过去,我娘,我祖父,我叔叔婶婶……还有我那姐姐,都在天上瞧着我。我往哪里走,他们都瞧着呢,我如何绕得过去?嬷嬷,我宁可他恨我,宁可他杀了我……”
  “这又何苦?”殷娘叹道,“你这脾性呐,原是跟小爷一模一样……唉,如今我也不知如何劝你,你只管保重身子,或者过阵子你想开了,就什么都好了。只一样,母子缘分是几世修来的,凭你怎么为难,别难为你腹中的孩子,好么?”
  如月默然半晌,点点头,轻轻道了个“好”。
  殷娘舒了口气,道:“来,再睡一会子。”
  如月依言躺下,强笑道:“难为嬷嬷费心。”
  殷娘笑道:“你只管养的身子,哪怕天塌下来,哪怕小爷来扰你,也有老婆子替你挡着呢。”
  如月一笑,合起眼来。殷娘在她床边守了一阵,听她呼吸渐渐匀称,方站起身来。
  却听如月轻轻唤了声:“嬷嬷!”
  殷娘忙停下脚步,如月却又不作声,合拢着双眼,似睡着一般。好一会儿,方说了句:“明儿就是初九了,我托嬷嬷带的那句话可别忘了。”
  殷娘一愣,“莫不是……”
  “嬷嬷别问。”如月自语般喃喃道,“我只能说这一句罢了。”说完,便转向里面,再不言语了。
  殷娘低头思量一阵,出门往前院去见端王。
  

 作者名:  文章标题:  关键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