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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点剧场]水长东1x24(End)
主页>ATV2007>周一  所属连载:[9点剧场]水长东作者:Cindy

二十四

  陈明得了半日空闲,便领着新收的小徒弟李丰出门溜达。因兵乱未息,京城九门戒严,城中也依旧一派肃杀之气。街市中十家店铺倒有七家关着门,路上行人寥寥,便有几个出门买些急用之物,也来去匆匆,全无素日的热闹景象。
  两人逛了一阵,都觉兴味索然,路过平安酒栈,倒是开着门,望去里面空空如也,一个客人也无。跑堂的正倚着门打哈欠,一眼瞧见两人,忙殷勤招呼。陈明也是百无聊赖,便进去往大酒缸边坐了,要了四两酒壶,并三四个小菜,和李丰吃着说闲话。又见老板一旁闲着,也是素日极熟的了,便招呼了同坐。
  老板巴不得这一声,虽不敢放量吃酒,也饮了两小钟。他是个极好事的人,兴头起来,便笑道:“陈爷有日子没来了,我原当陈爷已经离京了呢。”
  陈明扬着脸不说话,李丰在旁咳嗽了一声,道:“浑说个什么?!我师傅如今是永宁长公主府的管事牌子了。”
  老板因那帮有些头脸的宫监们常来吃酒的,也知道些端底,忙就地伏了给陈明磕了个头,口中笑着:“给陈爷道喜!陈爷如今可是有品级的人物了。”陈明先唬了一跳,随即虚扶了扶,脸上略浮点笑,漫不经心地说:“也没什么。”
  老板自柜台里又取了一壶酒,添了几样菜端了来,只说是自己请客。陈明也不客套,三人又吃了一回酒。
  老板凑趣道:“我在这里有年头了,陈爷这么年轻,就当上管事牌子的,还是头一回遇见,我素日就说陈爷是个人物,可不是的?”
  李丰笑道:“我师傅这一回的功劳那可是……”
  陈明瞪了他一眼,呵斥道:“小猴儿崽子,多长了一个舌头是怎地?真多了就割了下酒!”
  李丰便不言语了。老板最会观颜察色的,见陈明虽如此说,却满脸得色,便知有缘故。他心中好奇,一面劝酒,一面慢慢地拿话套问。陈明原不过做态,也有心显摆,推就一番也就说了。
  他原本口舌伶俐,又有李丰在旁添油加醋,自是听得老板变颜变色,不由惊叹:“怪道!陈爷竟有这样的功劳,那也难怪的,如今这位子也不过垫个脚儿,高升还在后头呢。”
  陈明叫他恭维得飘飘然,口中只说:“话不是这么说,我这点子功劳算什么?我师傅那才大呢。”
  老板听了,忙又套问起来,陈明喝得酒热,顺口就说:“我师傅那日跟在端王爷身边,原是为着……”他忽觉失言,忙住了口,装作吃酒掩了过去。老板也知其中必有大干系,虽然十分心痒,也不敢多追问。
  陈明喝了半钟酒,方又说:“我师傅是个福大命大的,那日给识破了,眼见着也没命,幸亏乱了一乱,好歹叫我师傅逃出性命,如今跟了太娘娘,这大内除了安大伴儿,那就是我师傅了。”
  老板笑道:“这样的事情,也亏得赵大伴儿、陈爷这样的人物,都是经历过,有见识的,搁到咱们这些个小门小户的人身上,早慌得魂也没了,便听听也唬煞人了。”劝了杯酒,又说:“那日来了那么多兵爷,后来又听说宫里出了变故,哪个不是吓得连门也不敢迈的?就躲在家里还哆嗦呢。这两日方好些了。陈爷,这事体什么时候能消停了呢?”
  陈明哪里答得上来?又不肯露怯,只含糊道:“哪儿有那么快?西面南面都打着呢,还得些日子才行。”
  老板叹道:“若说这世上的事,谁能想得到?从前也有人传端王爷要反……”李丰把眼一瞪,斥道:“早好些日子万岁爷就有了旨意,革了他的王爵,如今哪里还有什么端王爷?”
  老板唯唯称是,改口道:“从前传他……那反贼要反时,都当笑话听着罢了,如何能想到真有这么一乱呢?咱们天子脚下终归还算安生的,眼下外面还不定怎样呢。”
  李丰瞟着他笑道:“你当笑话,可太娘娘跟万岁爷没当笑话,早瞧出他的异心来了。说来也是真悬,那日差点儿叫他得手了,亏得锦衣卫刘大人赶到救驾——太娘娘安排了刘大人这么一个后着,真正叫人想不着,可笑他还一直当刘大人是心腹呢。”
  老板猛拍了一下大腿,“怪道人都说太娘娘高明呢!”
  陈明听他说着,忽然心中一动,想起一件事来,也就无心吃喝,闲扯几句便出来,径直回了长公主府。
  刚进府门,就有个小厮冲他招手,又朝门房里指了指,陈明探头一瞧,赵如意正坐了吃茶,底下站了个小太监伺候着。因已是十一月天,屋里烧了火盆,炭火上烤着花生,一股香气扑面而来。
  陈明笑嘻嘻地上前,“师傅来传旨的么?”
  赵如意剥了颗花生丢在嘴里,白了他一眼,道:“亏你也算个管事牌子了,还是那么没眼色。传旨有坐门房里候着的没有?”
  陈明诧异道:“那师傅怎么得闲出来?”
  赵如意向四周望了一望,笑道:“你如今得脸了,走,让师傅瞧瞧你的屋子去!”
  陈明会意,便引着赵如意往里走,穿过一条夹道,进了个小跨院。陈明推开一间屋子,里面坐了三四个小厮扯闲话。
  “猴儿们,倒会找好地方躲,都到别处玩去!”
  几个人连忙都垂手出去了。陈明回头道:“我那屋子里还没烧火盆,冷,师傅这里坐。”说着话寻个干净坐褥在椅子上铺了,又从暖壶里倒了水,洗了杯子,沏上茶,亲手捧了过来。
  赵如意满意地瞧瞧他,“小猴儿崽子,别的好处没有,总算是个有孝心的!”
  陈明搓了搓手,在旁边坐了,笑道:“师傅放心,到什么时候,也忘不了师傅的恩情!”
  赵如意望着他,仿佛想起了什么事,脸上的笑容忽然隐去了,手捧着茶碗也不喝,只顾出神。陈明不知所以,只得也不作声地等着。
  良久,赵如意叹口气,“你呀!算是个有福气的。好比那一日,怎么就让你撞上了安大伴儿,救了他一命,日后,你的好儿多着呢。”
  “这都是托师傅的福,也都是素日师傅教给的。”
  赵如意怅然地摇摇头,“那是你自个儿的福气……我就不行喽!”
  陈明心里也明白,赵如意在端王身边伺候了三十年,知道端王的底细,所以眼下还得意,日后若端王之乱平定,在慈宁宫必受挤兑。只这话他也不能说破,口中道:“师傅如今是太娘娘跟前红得发紫的人物,怎么倒说这样的话?”
  赵如意“哧哧”笑了几声,也不言语。
  陈明见他神情萧索,心里也觉得凄凉,想了想说:“师傅,若不然,上福王府当个管事牌子,或者庆王爷那里,也是省心舒服的地方……”
  “那倒不必,”赵如意冷笑,“你师傅我也不是软脚蟹,由着人捏的。”
  “是是。”陈明连声地附和,心里却委实不愿意多谈这个话题,正要想一句话岔了,赵如意自己转了开去。
  “我今儿是替太娘娘办事,路过你这里,忽然想起你,就进来瞧瞧。”
  “我正说呢,师傅如今必是忙得脚不沾地,怎么得空出来?替太娘娘办事,定是好的。”
  “送赏赐。”
  陈明心里倒有些纳罕,送赏赐不是什么要紧差事,怎么倒着落了赵如意这样的管事?他见赵如意神情有些异样,知道里头必有关碍,便不问。
  赵如意犹豫了片刻,低声道:“要说赏赐的这人,你倒也熟。”
  陈明不由得问:“谁啊?”
  “现住晓云庵的那一位。”
  陈明轻轻“啊”了一声,眼睛望着赵如意,知他后面还有话。
  谁知赵如意再也不往下说了,端起了茶碗慢条斯理地吃茶。陈明原是耐不住的性子,等了会儿,忍不住问:“赏赐什么,倒要师傅跑这一趟?”
  赵如意又喝了几口,方搁了杯子,从嘴里吐出三个字:“安胎药。”
  “安胎药?”陈明困惑地眨了眨眼睛。如月有了身孕,这他倒隐约听说了,然而何至于要皇太后特为赐安胎药,况且她的身子算来已过了三个月,也使不着安胎药了……他越想越是不解,忽然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不由得打个寒战,待要问出来,抬头正碰上赵如意阴恻恻的目光,顿时已经明白。
  “她……她不是魏老相爷的孙女儿吗?”
  “可她也是端王府的容夫人呐。”
  陈明舌头顶着牙,“滋”地倒吸一口气,心下已经明白了大半。
  默然良久,他猛地惊觉:“师傅,你为什么告诉我?”
  “为什么?”赵如意似乎被问得很意外,自己脸上也露出些许困惑,良久,他疲倦地苦笑了笑,道:“如今我的性子像是有些变了,心里有事总想跟好徒弟说说……原不关你的事,你只当没听说罢了。”说完果然再不提起,又闲话了一阵,径自去了。
  陈明送他到角门外,又折身回来,自己在房中闷坐。李丰送了趟茶来,也遭了好一顿训斥,人人都知他气性不好,躲得远远的。陈明坐一阵按捺不住,又站起来走一阵,折腾了几个来回。正没做手脚处,忽然有个小厮蹑手蹑脚地到了门外,探头探脑地往里瞧。陈明一眼看见就没好气:“作什么?”
  小厮头一缩,在门外答说:“门上来了个人,姓余,说是陈大伴儿的老相识,有十分要紧的事情。”
  陈明想了好一会儿,再想不起是谁,便道:“就说我正有事呢,不见。”
  那小厮应了声,却不走,支支吾吾又道:“那人说,若陈大伴儿想不起来,就拿这个给你瞧。”说完递进一张纸片来。
  陈明展开只看了一眼,便唬得又合拢了。那纸上没有别的,只一个印鉴,正是端王的贴身小印,他从前日日都在端王身边,岂会不认得?
  他一步迈出房门,“那人在哪里?”
  “在后门房里。”
  陈明至门房时,见三十多岁的一个男子安然坐在那里,隐约似见过,记得原是锦衣卫,却并不熟的。
  那人见了陈明,只一拱手,笑道:“小陈,可有日子没见了!”显得十分亲近。
  陈明因知他必有来意,便引他至无人处。果然那人也不客套,单刀直入地说:“从前的事咱们也不提了,今日我来是为王爷交代的一件事。”便将来意说了一遍。
  陈明一听便道:“天!你可真来得准!”
  那人嗤笑,“屁话!若不为事情急,我自会慢慢筹划想法子,何用赶着来找你?”又板起脸来正色道:“我心里有个计较,但要借你的手。”
  “你说。”
  那人附到陈明耳边,低语了几句。陈明听着,心里已拿定了主意,等他说完,立刻就答:“行。”
  那人反微觉诧异,“你答应得倒爽快?”
  陈明叹口气,道:“我不必瞒你,据我看这事也难办得成,不过,从前容夫人……魏姑娘厚待我,咱虽不是什么台面上的人物,这个心不能不尽罢了。”
  那人赞许地点点头,“原说你是另拣了高枝,凭你这几句话,倒也还有良心。”
  “得!”陈明道,“咱们别扯这些没用的话,赶紧的,若迟一步什么都白费了!”
  
  
  已是初冬天气,稀薄的阳光照着树梢凋零的叶子,几只深青色的鸦雀时而停落枝头,“呀呀”地叫几声,转瞬又振翅飞去,只余下空枝在淡蓝的天空下轻轻振颤。
  如月静静出了会儿神,又低头刺绣。在这晓云庵中住了月余,每日暮鼓晨钟,只与几个尼姑相处,外人一概不见,恍若换过的人世,倒觉得心渐渐静下来。从前的种种变得那样遥远,偶尔回想起来,仿佛只是远远望着戏台上别人的故事。只除了午夜梦回,独立窗前,流云冷月相对,心底深处的痛楚方会重新变得那样清晰。或许,终会一并淡去。
  那样最好。
  如月将最后几针绣完,细细修正了一番,将红绫自花绷上解下来,仔细地摊平了。一叶莲叶悬着露珠,鲤鱼扬着胖胖的脸儿,娇憨动人。原是个“鱼戏莲叶”的花样儿,瞧着倒似莲叶拥着鱼儿。如月端详片刻,禁不住微微地笑了。
  侍琴从门外进来,见她手轻轻抚着那鱼儿,脸上神态温柔,她开口叫了声“姑娘”,便哽咽得说不下去。
  如月回头见她双眼红肿,知她必是躲着哭过,含笑道:“你来瞧瞧,这一幅我自己觉着不坏。”
  侍琴禁不住道:“姑娘怎么还有心弄这些个呢?”
  如月默然片刻,脸上重又浮起微笑来,“弄这些个有什么不好?我觉得手艺比从前还长进了些呢。”顿了顿,又说:“只是也用不上了,留给你当个念想吧。赵如意已算念着旧情的人,容我这半日时光,还能与你说些话。你知道的,当日我从王府里出来,只拿了那几样东西,都在那箱子里,我原想着日后捐给佛爷,便容我在这庵里度日,不想依旧不成,往后也一样用不着了。你拣几样给小保儿好叫他度日,旁的也一并留给你。”
  “姑娘!”侍琴痛叫了一声,“咱们再想想法子,或者和庵中师父们说说,从后门逃出去,她们是出家人,应有恻隐之心……”
  “算了吧,咱们连城门也出不去,又能去哪里?何苦来得还要害师父们。你看不明白么?这世间原是容不得我。只一样,” 如月轻轻叹口气,凄然道,“这孩子又不得出世了。原是,她还不如不来。”
  侍琴再也忍不住,掩面痛哭,一面断断续续地说道:“早知……早知如此,当日姑娘还不如……随了那人去……”
  “你知道,当日我是绝不会去的。”如月平静地说,“只是,若早知如此,或者我另有计较。如今想来,只枉费了杏儿、香坠儿、还有吴昭训她们几个,也只得来世再还罢了。”
  “姑娘……”
  “侍琴!”如月走过去,拉了她的手,轻声道:“如今说什么也是枉然……我心里倒不觉得什么,真的。咱们两个处了这几年,我心里一直拿你当姐妹看待,你若有心,就替我照顾小保儿些,那孩子虽不是我亲兄弟,终归是我一手带大了,这几年我也没有看顾过他……侍琴,”她停了下来,心里似还有许多话未尽,然而细思良久,却只说了句:“你去告诉赵如意,叫他把药拿来吧。”
  
  
  赵如意办完了事,走出晓云庵,在门外站了片刻,重重地吐了口气,方抬脚上了马车,吩咐一声:“上化人场去!”
  话音未落,只听马蹄声如雨,由远而近,转瞬间已到了眼前。那人带住马,从容跃了下来,笑道:“赵大伴儿,完事儿了?”
  赵如意冷笑,“小吴,莫非你还要来验验?”
  吴太监嘻嘻一阵笑,“赵大伴儿办这点子事,原没有什么可验的,只这也是规矩,说不得只好照办。”
  赵如意也不言语,只朝后车厢里努了怒嘴。
  吴太监进了后车厢,果然有一女子的身影静静躺着。他走进了定睛看去,却不觉一怔,原来那女子穿着极素净,一件首饰也无,只用檀木釵绾了头发。她因中毒而亡,脸色发青,虽如此,神情却十分安详,蝶须般的睫毛静静覆着眼睛,恍若不过是睡去了,过一时便会醒来。
  吴太监心想这女子此刻还这般动人,生时不知是何景象,也忍不住叹了口气,伸手往她鼻下探了一阵,果然已经气绝,便下了车,又与赵如意说笑一阵,自去了。
  赵如意冲赶车的小太监扬了扬下巴,自己笼着袖子坐了,人靠在车厢上,行不多远,便合起眼睛来,似不胜疲倦地睡去了。
  
  
  出右安门的官道因直通南面的莱州,一向十分繁忙,从早到晚客商不断。然而,因近来京城事变,加上端王兴兵,在西南金州、艮州一带战事正紧,等闲人都不肯出门了,忽然变得清净起来。
  这日一早,城门刚开,便有一辆马车出了右安门,径直向南。一到了无人处,赶车人便将马打得飞跑,蹄声“得得”如疾风骤雨一般。行了半日,到了岔路口,路旁有座破败的亭子,亭中坐了两个小厮模样的正说闲话,边上停了两辆大车。马车到了近前,那两个小厮看清了赶车人,一蹦而起,冲马车喊道:“来了!来了!”
  后一辆大车上下来三四个婆子,待马车停了,便围上前去。
  赶车人道:“小心些,夫人还没醒。”
  婆子们应了一声,便有两个身体粗壮的婆子上了马车,自车里抬了一个人出来,小心翼翼地往头一辆大车里安置了,两辆大车便一前一后又向南去。
  车里早有两个人在,一个年长的已生华发,通身富人家老夫人打扮,身旁立了个丫鬟。见人来了,那丫鬟忙从随身包裹里取了个药瓶子出来,倒出一颗药丸,喂在那人嘴里。不妨那人昏死已久,牙关咬得极紧,丫鬟扳得吃力。老妇人忙过来帮手,一面连声地嘱咐:“仔细着,仔细着!”
  两人忙活得头发冒汗,方将药丸喂了进去。老妇人又拿出一个青花瓷盒来,掀开里面是层金黄色的药膏,老妇人用小银签子挑出一点儿来,在指尖匀开了,抹在那人的太阳穴上。这才静静坐了,若有所思地望着那人,良久,轻叹了一声,也不知是对那人,还是自言自语道:“魏姐儿,你素来是个有福的,好歹熬过这一回,也不枉小爷费这许多心。”
  她的话似有灵验,那人虽仍昏死着,脸色却渐渐地缓过来,不似方才那样青紫。
  车行得极快,天将晚时,已入江州地界。一路上,老妇人都握着那人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温暖传给她些似的。忽然,那人身子微微一动,喉间发出了一声呻吟。
  “夫人……如月!”老妇人又惊又喜,俯下身子连声地呼唤,“如月,你醒了么?”
  如月没有回答,眼皮轻微地跳了跳,仿佛想睁开,却没有力气,只握在老妇人手里的手动了动,将老妇人的手轻轻握了。
  “天可怜见!”老妇人眼角迸出泪花来,“你果然是个有福的!”
  如月静静躺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了些力气,慢慢地睁开眼睛,唤了声:“嬷嬷!”她的声音极低弱,如雾气一般,刚出口便消散了,只她那双眼眸依旧清透如水,凝望着殷娘。起初的茫然很快就隐去了,而后泛起一抹酸楚,随即便模糊在两点泪光中。
  “好孩子!”老妇人抚着她的脸道,“你什么也别想了,如今都已过去。你好好地再睡一觉,醒了便什么都好了。”
  如月唇角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依言阖上了眼睛,在马车有节律的微震中睡去。
  她这一睡极沉,连车几时停下来,她们宿在何处,全都浑然不觉。待她醒来时,依旧还是马车颠簸,仿佛中间的时光如绳结般被截去。阳光透过车窗的纱帘,洒在她脸上,一时间,她眼前的一切融在那明艳的亮光中。过了好一会儿,殷娘的笑容方一点点地清晰起来。
  “是天亮了么?”
  她一句话问出口,殷娘禁不住笑出声来。
  “哪儿是天亮了?那是西边的太阳——都快天黑了。”
  殷娘伸手将她鬓边的头发拢了拢,笑道:“你都睡了整整一日一夜了,亏得昨儿在客栈请大夫瞧过,说你不过是乏透了,睡足了便好,要不我还真急了呢。”
  如月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并无大碍,便撑着坐了起来。殷娘早预备了参汤,丫鬟从暖壶里倒出一碗来。因她身子还虚弱,殷娘只喂她喝了两口便搁开了,又端了清粥来。如月心里感念,尽力喝了大半碗下去,又倚着歇了会儿,方觉得渐渐有了些力气,前事也一一地记了起来。
  殷娘见她神情恍惚,猜到她的心思,一面伸手替她掖了掖脑后的枕头,一面说:“你也真个命大,鬼门关里转了一圈回来,母子都平安。你既是死过一回的人,就只当转过了一世,从前的事也不必多想了。”
  如月脸上神情没有一丝变化,仿佛根本未曾听见,殷娘看在眼里,不由暗暗地叹了口气。
  
  
  翌日晚间,车行至一处小小的山村,便停了下来。打前站的小厮们早拾掇了住处出来,却是个极旧的小跨院,只三间房。殷娘与如月在东首的屋里安置了,如月见一应用具都是农家用旧了的,残的残,破的破,自不是从前王府可比,那倒像是她久远之前的家,久远得她回想起来,都有些不真实。从前,她即便偶尔想起来,也不当那是她真正的家,她心里总觉得,自己不该是那样的命。然而此刻,这些落了漆的桌椅、残了半边的油灯一一落在眼里,却无由地亲切,就像一个顽童,抛弃了旧玩具,忽然有一天重见了,却发觉已看不上眼的东西原来也是那般美好。
  她们在这山村了一住十几天,殷娘不提要住到几时,如月也不问,仿佛这便是最后的归宿一般。天气一日冷似一日,诸人都换了棉衣,因怕太过显眼,都穿着厚重的青黑布衣,进进出出倒真与农户一般无二了。如月每日闲时刺绣,偶尔也下厨做一回饭菜,久已不动的手艺重又拾起来,倒也并不生疏。
  将近腊月,山野褪尽了碧色,农户到此时都不大出门的,如月也只在院子走动。院子里种了两株柿子树,熟透的柿子红得如串串硕大的红珊瑚,悠悠地悬在梢头。冬天的风里夹着她熟悉的枯草味道,她站在屋檐下看望了一会儿,天边飘过大片的乌云,转眼遮蔽了最后一缕阳光。
  “怕是要下雪了。”殷娘站在她身后道。
  果然,午后雪珠子又急又密地落下来,“沙沙”地打着房瓦,倒似无数个小小人儿在那儿顽皮地蹦跳。如月与殷娘正说着话,忽觉得腹中胎儿轻轻地动了一动,她禁不住微笑起来,心里却不知为何,泛起一阵酸楚。
  她走至窗边,推开了半扇窗。天已飘飘地飞了雪花,无声无息地落下来,转眼间远远近近,墙头树梢都显了斑白,如一枝画笔匀着颜料,一点点地染开。风卷着雪花过来,如月伸出手,恰有一片落在她掌心里,冰凉的一点,瞬间便融成晶莹的水珠。
  她低头瞧着,忽然胸口涌起一股熟悉的异样,仿佛那水珠一直沁入肌肤,沁入她心底。她的心疏忽一跳,抬起头时,便见端王站在柿子树下,静静地望着她。
  四目相对,瞬间便没有了漫天的大雪、没有破旧的院落、没有柿子树……只有彼此,而已。她心里,似有纷杂跌宕而来,许多的往事恍若隔世,然而她一样也不曾留意,她眼里,只有那熟悉的眼眸,眼眸深处,熟悉的曾经让她捉摸不透的神情。还离得那样远,却看得一清二楚,便如同始终都烙印在心头。
  或许过了许久,或许其实不过一瞬,她皆不曾察觉。端王终于走过来,隔着窗道:“这几日我在附近,抽空来瞧瞧你们。”
  因常有人送信来,如月知他所说的“附近”乃是百里之外的金州。她心里酸而暖的感觉绵绵地涌动,自己也未发觉之前,已伸出手,却在触及他之前,忽然僵住了。端王低头望了一眼,等了片刻,不禁微微地苦笑了下,转身走向房门。如月怔愣了一会儿,方慢慢地收回手。
  端王与殷娘彼此见过,在窗边拣了张椅子坐下。他在军中两月,显见得憔悴了许多,却依旧锦衣玉带,一丝不乱。他的模样原与这山村小院格格不入,不知为何,此刻看起来,倒也自然而然。
  殷娘笑道:“我原说小爷是最会拣日子的,可巧今儿夫人下厨,做了那些好菜。”
  端王轻轻咳嗽了声,道:“嬷嬷知我鼻子长,闻着味儿来的!”
  他口中说着,眼睛朝如月望了过去,两人视线一碰,胶着在一处,片刻,又各自转开,脸上却都显出微笑。
  用过了晚饭,端王先搁了筷子,便进了东首屋里,如月望了他一眼,犹豫片刻,也起身跟了进去。不妨端王就在门口站着,她一步刚迈进去,便撞进他怀里。
  端王还过双臂,搂住她。如月只觉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身子不由自主地一僵,随即渐渐地松弛。
  “住得惯么?”端王在耳边低喃地问道。
  如月脸伏在他肩头,道:“原就是住这样的地方,有什么不惯的?”
  她的一缕头发散开了,轻轻垂落,细软的发丝挠过端王手背,他捞在掌心里,久久没有松开。
  “住不惯也没关系,明儿我就安排你们走。”
  如月心头震了一震,抬头盯着他看。端王神情平静,唇角微微含笑,徐徐道:“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南海外的岛么?我已安排了船在海口等你们。前几日我叫人去接侍琴和小保,算来他们倒该走在前头了。明儿你和嬷嬷就动身吧。”
  如月望着他,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
  端王手里依旧握着那缕头发,轻轻摩挲着,又说:“当日我也走得急,你不肯跟我去,我一时也没法子。后来我细想,你在我身边这么久,无论如何,他们必不能容你。我离着远,也没有别的法子……总算老天叫我如意了一回,你安然出来了。”
  如月默默地听着,他从来不是这样多话的人,可是却絮絮的,似有说不尽的话。她胸口胀满了,似也有说不尽的话,然而话到嘴边,只是说不出口。
  “王爷,”她忽然问道:“你心里怨我么?”
  端王似被问得怔了,过了会儿,他反问:“你呢,你如今还那样恨我么?”
  如月久久不语,心里有那么多念头闪过,却没有一个清晰,到底,她茫然地摇摇头,喃喃地说:“我不知道。”
  “我也是……”端王笑了笑,“我也不知道。”
  他重又张开双臂,两人相拥而立。天黑下来,渐渐一切都淹没在暗影中。冬夜寂静,雪落无声,耳畔只有彼此的呼吸交错缠绕,渐渐的,渐渐的,似化作了一个声音。
  天方亮时,如月迷迷糊糊地,忽觉身边空空荡荡,她一惊,就睁开眼睛,却见端王刚刚起身,正自己穿衣。
  “王爷!”
  如月坐起来,瞧着他,心里一时空落落的,说不出话来。
  端王回头望着她,“你好容易才睡着了,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如月低声问:“你是要走了么?”
  端王默然片刻,点点头。
  如月愣了会儿,披衣起来,替他穿好衣裳,将大带系上,又细细地将他腰间的荷包、玉佩一一地理顺。
  端王低头瞧着。她的手指一刻不停地梳理着玉佩上的流苏,理着理着,忽然顿在那里。端王将她的手握起来,如月低着头,并不看他。端王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将那断了的碧玉环摘下来,放在她双手之间,轻轻合拢。
  如月吸了口气,抬头微笑道:“这是王爷的要紧东西,还是王爷自己收着好。”
  端王摇摇头,道:“你放心,过些日子,我能将这里的事了了,自会去找你们的。”
  如月听了不响,过了会儿,将玉环收起来,握在胸口,望定了他道:“那王爷记着,要早些来。”
  “好。”
  “上一回王爷也许了我的,却没有来,叫我好等,这一回可不许赖了。”
  端王笑了,“这回一定的。”
  如月望着他,脸上一直微微地笑着。
  端王的目光似粘在她的笑容,久久解脱不去。
  “王爷。”侍从在院子里唤了一声。
  端王吁了口气,转身走开。如月依旧站在那里,仿佛身子已僵凝了。端王走了两步,又站住,回身问:“孩子还好么?”
  如月“嗯”了一声,微笑道:“她会动了,时常蹬我呢,王爷要不要摸一摸她?”
  端王迟疑片刻,又折回身,将手覆在她小腹上,过了许久,方松开,有些失望地说:“她必是睡着了。”
  如月说:“下回王爷来看她时,她必醒着。”顿了顿,又道:“王爷给她起个名字吧。”
  端王想了想,说:“叫‘颖’吧,你生的孩子必定像你的,极聪明。”他默然片刻,又微笑道:“但愿是个女儿,跟你一模一样才好。”
  如月低声说:“我倒不愿她像我……她怎么样都可以,我只希望她快活。”
  端王点头道:“可也是。”
  他又站了会儿,见她没有别的话了,方又转过身。如月望着他走出门去,忽然迈步紧追了上去。那院子能有多大,不过追到檐下,端王已经上了马。
  端王一提缰,马蹄扬起,“希律律”一声长嘶。端王已拨过了马,却又回头望了一眼,如月遇上他的视线,便嫣然地笑了。端王也笑了,跟着便回身,打马而去,转瞬间便消失在她的视线中。天光初现,大雪依旧绵绵地飘落,天地间只一片苍白,再无别的颜色。
  
  
  
  
尾声
  二月,中土春寒未尽,这南方岛国却甚是温暖,园中的桃李缤纷,蔷薇灿然。如月站在花丛之间,细意地修剪花木,侍琴拿着提篮在旁边瞧着。
  一时乳娘抱了颖出来,如月回头看了,脸上露出微笑。颖穿着一身大红夹袄,映得小脸蛋儿粉嫩,更胜过了桃李。
  那孩子生得极美,有时候叫她心惊。像谁呢?如月想。
  乍一看都说像她,可是细细地瞧去,那眼睛,那口唇,那顾盼间的神情,却分明有着另一个人的影子。她曾试着将那影子从心底里抹去,然而,不经意间,那影子总是会从心底闪现,溢满整个回忆。
  幸好生的是个女儿。
  稳婆将孩子抱来给她看,她第一个念头便是如此。然后,她看着孩子的眼睛,乌黑的瞳仁里映着她自己的影子,不知怎么,忽然就滴下泪来。
  当日殷娘坚持不肯同来,她也不再勉强,如今在这岛上住得久了,渐渐也觉得习惯。虽已天高地远,但时不时的,也有彼处的消息,零星地传来。
  这一场仗已战了年余,也不知何时才是尽头,等待便如落花飘在流水的时光里,星星点点不绝。
  “姑娘,那一枝如何?”侍琴手指了指。
  如月端详了片刻,走了过去。正这时,院门外传来人声,婆子在门口传报:“夫人,那边来人了。”
  如月直起身,迎着阳光微微眯起眼睛,望着一个人影从外面进来。她看不清来人的面容,只看见他一身素白的装束。
  刹那间,满园的春色都似积雪般在刺目的阳光中融化、消散,一切于她而言,都已不存在,连同她自己的身子、她的心,都已消失。她不记得自己问了什么,只有那人的声音遥遥的,遥遥的飘来,却又如此清晰。
  “夫人,他已经死了……”
  
  
  
  
  
  
  
  
水长东 全文完
2007/7/25 上午,于宁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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