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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点深夜档]N.B.K_1x07_沉默的大多数
主页>ATV2007>周一  所属连载:[11点深夜档]N.B.K作者:N.B.K

沉默的大多数

[某记者]
  2001年10月29日早上,终于到了大峪口村。前一天下午报社领导那叫一个激动,尽管咱们这儿违法乱纪的事情不少,煤矿区嘛,可几小时连杀十多人的大案还真挺难得。于是我们四人小组奉命立即出发,连夜颠了十个小时,个个东倒西歪,要不是这么劲爆的大案,谁也没心思干活儿。
  进村一路上只见家家户户大门、窗户上系着红布条,路过的一位村民老太太神秘兮兮地说那是避邪,那口气分明等我们一问就立马来个竹筒倒豆子。连忙谢谢她,我今天可是要跑个来回的,这一聊上就难脱身了。 结果在老太太的指引下,先是去了离公路最近的前村副支书李利生家,门厅白墙上褐色的血迹总算让我们对这案子有了那么点实感。院子里七八个人忙着给棺材搭帐篷,厨房门前透过一地炉渣仍能看到血染的地板,亲戚们正在上房商量着操办丧事,万幸并没有先前担心的一片哭天抢地。亲戚们见到我们,立马拿出一厚叠“优秀党员”、“模范村干部”等等荣誉证书,足有三十多份,是拍照的好材料,不过干部评选嘛,还不如学校的三好学生来得实在。遗憾的是没见着这一家四口唯一幸存的小男孩,可能被送走避风头了。
  胡三计是胡文海的本家大伯,也是伤亡最严重的人家,这会儿正在办丧事。胡三计的儿子对着四口棺材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想不通他们家跟胡文海有过什么不共戴天的过节,搞得这么严重。他当天因在外办事被耽搁而逃过一劫,也不知算是福还是祸。

  胡三计葬礼   
  胡文海家在村子后头,气派的宅子,大门紧锁,门旁墙壁上有个铝牌,“社会治安模范户”,落款是榆次市(现已改为榆次区)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委员会,随便哪个稍微有点职业敏感度的新闻工作者都不会放过的好素材,赶紧拍下。

  “社会治安模范户”   
  宅子北侧是胡文海的四弟一家,费了我们不少口舌才勉强接受采访。他们描述的大哥胡文海是个脾气暴躁的汉子,从小就常与人起冲突,但对家里人很照顾;而二哥胡青海离婚后就一直疯疯癫癫,这次肯定是跟着起哄,案发后也没逃跑,就在家呆着等警察来抓。
  第三名嫌疑犯刘海旺是北山煤矿职工,领导和工友在采访中反映,刘海旺做了一辈子矿工,性格柔和人缘好,基本就是个老好人,没人会相信他跟人打架,更不用说杀人了,估计是一时哥们义气作怪。
  公安部门很合作,详细介绍了破案过程,说是接到报警后,榆次区公安局反应迅速,当即组织350名民警布下天罗地网,由省公安厅厅长坐镇指挥,22小时破案,涉案的三名嫌疑人分别在太原、榆次落网,作案枪支、凶器以及携带和藏匿的爆炸装置悉数被缴。关于案情,统一口径为煤矿承包纠纷引发的报复性恶性杀人案件。
  2001年月12月25日,晋中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10•26血案”,终于得以亲眼见到当事人。当问出是否后悔的例行问题,自己都觉得白痴,但胡文海显然并不介意,很有绿林好汉风格地表示“不后悔,只遗憾没杀净”,问他为什么连孩子一起杀, 他仍然理直气壮,“不把他们也杀了,他们长大要欺负我家娃娃”。 话糙理不糙啊。
  法庭上,胡文海站得笔挺,精神得很,讲起话来好像劳模发言,比法官还严肃。他先是完全承认犯罪事实,再是把刘海旺的罪行一并大包大揽,最后将整个行为总结为被压迫下走投无路以暴制暴的义举,引得观众席上阵阵掌声,这场面哪里是审判杀人犯,简直是粉碎四人帮,最后审判长不得不出面制止,引起一阵嘘声。退庭时,胡文海还逮着身边的干警,边握手边说“先走一步,先走一步”。如此娱乐场面,搞得我们一群记者也颇为亢奋,赶紧把那些精彩发言都记下,尽管一般情况下,没有真凭实据的“反腐”、“上访”题材多半用不上。谁知道呢,万一哪天胡文海所提及的一串官员中出了个大案,这些可就派上用场了。

  胡文海在法庭   
  与胡文海形成强烈对比的是参与作案的刘海旺。当时没有杀人的心理准备,如今也没有偿命的心甘情愿,为调解朋友恩怨而掺和进来的刘海旺,完全表现不出胡文海的英雄气概,只为自己的背运无奈憔悴。他事实上唯一的罪行就是在胡文海的威逼下,用斧头砍伤了幸存的胡根生。对此法庭忽略胡根生就医的晋中市第一人民医院”头部的伤口是枪伤”的证据,而采纳了胡根生“砍了两斧子”的单方面证词。对于这样一个被胁迫伤人,且未造成被害人死亡的罪犯,死刑的判决确实体现了省领导”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的坚定意志,可民都在这儿拍手呢,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别人代表了。
  2002年1月25日,榆次区召开”严厉打击严重刑事犯罪分子公处大会,地点是榆次五中操场,普及法律教育展示法律权威的好地方,比起上次的法院观众席,这里更加是人山人海。台上的胡文海五花大绑但神态自若,似乎对观众人数很满意,频频向台下众人颔首致意,就差插个草标了。
  10:30左右,胡文海、刘海旺两人被执行枪决,但地球并没有就此停转。胡文海生前”没杀净”的对象主要指前村支书胡根生和前村煤矿矿长刘海生,这并不只是他一人的遗憾。当初他举报贪污、漏税问题时,签名告状的有121人,如今胡文海已入土,而被举报的两人则大难不死,我们也就再难从村民口中套出什么。面对采访,他们一律以“说不来”打发,只有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中年妇女偷偷摸摸告诉我们,案发后市纪委专案组来村里找这121人都谈过话,大家多不承认签过名。
  事隔3个月再次来到大峪口村,并没有想象中人人红着眼睛的仇恨蔓延,胡文海家人跟其他村民乃至受害者的家属仍随意地打招呼,交谈,而受害者家属也脸色平静,看不出他们已然成了仇家。胡家人冷静分析说,9户受害者的家属从没来他们提什么要求,甚至连一句交涉也没有,但到执行民事赔偿的时候,可能双方的关系就会紧张起来,他们都希望得到赔偿,不够分,矛盾就会越来越激化。
  同时,“胡三少爷还要杀人”的风声也在传播。究竟是受害者会复仇,还是胡家人要继续赶尽杀绝,村里风声鹤唳,双方都是人心惶惶。
  幸存的胡根生住哪儿都被人撵,怕被他牵连。倒是难友刘海生还大大方方站在村里第3座煤矿的办公室前迎接我们,某文艺青年同事问他遭此巨大变故后有没有更热爱生活,“屁!”刘海生说,“社会太不安全了!胡文海的枪是谁卖出去的?为什么不早点收回来?……大峪口村很多人原来家里都有枪,两年前公安局统一收走了。我是村支委,我的枪比胡文海的好,是‘七连发’,才买了七八个月,一次没用就缴了,白花1万多块。出了事儿,政府没给受害者一点儿补偿,哪怕说句话也行呀……现在的社会,安全感简直太差了!”说得我们直笑,痛快实在的回答。
  眼下最紧张的是胡三少爷胡润亮本人,采访中忍不住向我们吐露他的担忧,大哥二哥一被枪决一被判刑,为了保护照顾父母,夫妻俩从市区搬回村,如今既怕被哪个急眼的仇家开车撞死,又怕万一有谁再遇不测,嫁祸到他头上,终日不得安宁。
  执行枪决第二天,我们来到刘海旺家,他女儿正边炒菜边听广播。听到关于这个案子的新闻,她对法庭审判程序和”平民愤”困惑和不满溢于言表,却也不得不接受父亲已死的事实,”我们家要是有一个在省里当大官的亲戚,他愿意插手干预这件事情,我爸就不会判死刑了……可惜没有。”
  面对这样的结论,我们只能很没创意地建议她吸取教训,遵纪守法。告诫人守法感觉就像教育小孩好好读书一样,大家都知道学校里教的是什么,但即便这不是解决问题唯一的或者最好的方式,至少是最方便易行的方式。”要用法律武器保护自己”,武器是拿来利用的,而不是当敌人的。
  整个过程碰见的所有村民都不太说话,大多数时候只是默默地看着你,仿佛在掂量你的分量,又像在无声地嘲笑,你说十句他们答一句还吞吞吐吐。你倒是满腔热情要为民伸冤,人家却不紧不慢浇你冷水,大概我这种空有正义感的傻瓜人家见多了。后来乌金山镇主管纪检的崔副书记及区公安局经侦大队长都受到了纪律处分,兴冲冲跑去告诉他们,他们听说也只是淡淡地抽两口烟。也许只有胡文海才是他们心目中曾经相信过的希望,可惜成王败寇,他走后村里又恢复了从前的死水一潭,我站在他们对面,可是彼此的距离有差不多一个世纪,甚至不如当年还有个落草为寇的机会。
  
[田东虎(刑侦大队长)]
  我早就知道会出事,局长一说大峪口村我就知道一定是他,可怎么也没想到居然闹得这么大,谁能想到呢。胡文海可算是我们局的大熟人了,那阵子几乎天天泡在经侦大队长办公室里,反反复复地要求我们去他们村看看,哪怕就是看看也好。开始骗他说没有上面的批文不能开展工作,不符合程序,虽然批文已经在经侦大队长手里。结果隔了段时间他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批文早就下来了,又来软磨硬泡,只好说队里经费不够要先办大案子,他们村先缓缓。没想到这都没难倒胡文海,他居然说可以自己先垫经费,倒是把经侦大队长吓了一大跳,人民警察办案要人民自己出钱这像话么。被逼得没办法了只能拿人手不够搪塞他,他再怎么不情不愿也只能回去,看那样子当时我就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和经侦大队长说她哈哈大笑,上访举报的哪个不是刁民。
  要不干脆就去看看算了,我也劝过经侦大队长。大概看过一点他的材料,没什么大事儿。在我们这儿哪个村里没有一两个小煤矿,差别不过是有的出煤多有的出煤少,村里和村民的矛盾更是大大小小都有,不闹过来我们也只当不知道。像他这么从镇、区、市一直到省,顺着公安、纪委两条途径逐级举报的还真没有过。
  你当我不想去查呀,有次经侦大队长被这里外不是人的局面逼急了对我倒苦水,批文是一级一级压下来的,最后没事就好,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闹大了再一级一级查下来所有黑锅还不是我背。可叫我怎么查,这又不比你们抓杀人犯一是一二是二,有个拒捕直接枪往他脑门上顶。批文同时到我手里和纪委书记手里,他们什么动静都没有,我们这里闹腾起来这不是明摆着给他们难看么,且不说他们往局里一告我的乌纱帽保不保得住,他们不发话村干部谁理你,就算到了村里能查到什么,最后还不是定个承包煤矿引起的纠纷,不下结论还好,下了结论今后不管有什么问题还是我兜,图什么呀。好,就算我置生死于度外,又不是没去过别的村里调查煤矿,村干部和得了好处的人自然不会说,剩下的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别看现在有一百多个签名,末了还是只剩他一个。退一万步说,真的在各方努力下证据确凿,上面也不得不丢车保帅,好,整一批人撤职查办,问题就解决了么,换一批还不是该拿的拿该抢的抢,村民还抱怨我们多事赶走了饱狼引来了恶狼,辛苦半天我还是猪八戒照镜子。要怪只能怪好好的煤矿都是国家财产,凭什么村干部想包给谁就包给谁;说是选举选举,凭什么上面想让谁当村干部谁就能当上;这些我都管得着么,出了事凭什么都来找我,就算我三头六臂十个胆子也没用,有心杀贼无力回天啊。
  也不知道是他想得透彻还是运气太差,结果真和他想得一模一样,上头发话“公安机关要注意了解、总结为什么矛盾激化到如此程度?案发的深层次原因是什么?经验教训在哪里?如何有效防范?”,话音未落经侦大队长就被撤了。胡文海在法庭上说“我去公安机关 报案,那些只挣着工资的人民的公务员开着30多万元买的小车耀武扬威根本顾不上办案,甚至和村干部相互勾结欺压老百姓……。”,底下都知道用力拍手,他们如果能有十分之一和胡文海做一样的事情,上面怎么敢压着,我们又何必装聋作哑,看人杀头热血沸腾,等回去了还不是该干吗干吗。
  经侦大队长走的时候我请他吃饭,东拉西扯了一通他自己忍不住又说起这个案子。“要是这事重来一遍我也只能这么做对不”,我看看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多亏当年没选他这行当。
  
[胡根生(原村支书)]

  他行刑那天,我去看了,没敢靠近,远远的,站在人家的墙头。好像没人注意到我,大家都在忙着看热闹,一个个脖子伸得比鸭子还长。
  我看到警察押着那兔崽子进场了。娘的,他居然在笑,居然还在点头致意。他以为自己是谁?毛主席?还是周总理?呸,天王老子来了都救不了,谁都救不了。
  从兜里掏出一根水萝卜,嘎嘣嘎嘣的咬。萝卜汁一直从我的喉咙顺进胃里,舒服。我觉得有点想放屁,越发津津有味的嚼了起来。远处有人端起了枪,娘的太远了看不清楚,不过肯定比胡文海那个畜牲的要好。那畜牲不知道哪弄的土枪,第一枪居然是个屁子儿。还得亏这样,不然我还能站在墙头啃水萝卜?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儿,我现在想起来还直打哆嗦。胡文海叫我去他家的时候,我就知道这小子没安什么好心。早几年前我们关系还不错,这小子人聪明,村里面搞承包,他别的看不上就看上了那黑乎乎的煤矿。我那时候人傻,讲义气,只觉得哥俩好,好办事,就包给了他,分文未取,干净的就象那煤渣渣上泛出的白光。
  咱们村的煤可是不少,连天上飘得都是黑乎乎的煤灰,罩在太阳上黑红黑红的,就像我婆娘头上的黑纱,那叫一个美。有时候我喜欢撅着屁股蹲在村口的树桩子上看太阳落山,深深地吸几口空气中的煤灰,觉着那黑粉从鼻孔渗进五脏六腑,真他娘的比抽一包天安门还过瘾。
  91年,他的承包合同也到期了。他想续包,没问题,可以呀,现在不是一直在讲与时俱进么,新时代来临了,改革深入了,他还想凭一声好兄弟,几句恭维话就想拿矿,他以为我是傻子呀!这三年他卖煤赚了几十万,几十万呀!如果没有我,他能有这几十万么?矿上还时不时出事,你管大事小事,上面来查还不都是我扛着。可他呢,连点表示都没有。也不能好处都让他捞,公仆都让我做呀。
  那矿后来我自己包了,七十五万,包了八年。嘿嘿,八年以后,我看谁还能从里面挖出个渣儿来。
  听说他包矿不成,把那三十万都投进了股市,又给他发了一笔。那时候正是万物生长,股市比一天到晚挂在我们村口的太阳还红呢。他后来市里买了房子,又回村里盖了豪华小楼,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说起来我也是他恩人,没有胡根生,能有胡文海么!
  我知道他嫉妒我,嫉妒我是村支书,嫉妒我能开煤矿。他嫉妒我,所以在背后搞我,去市里去省里上访,告我贪污,告我偷税漏税。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他用枪顶着我脑袋,叫我写交待材料。他娘的!谁贪污了,谁偷税漏税了,老子的矿是正经八百承包来的,往上的往下的该交的钱什么没交,老子是勤劳致富!
  我又狠狠咬了几口水萝卜,发现原来只剩了个尾巴。我啐了口吐沫,顺便把嘴里的几根萝卜毛也啐了出来。我看到他们啪的在地上摔成了一朵花,忍不住笑了。
  远处刑场里,有人还在端枪瞄准。我觉得屁意渐浓,忍不住朝天撅起了屁股。
  “噗”的一声我放了个响屁。远远的有人歪歪扭扭的倒在了地上。
  舒服!真他娘的舒服!
[参考资料列表]
  
  《南风窗》长篇报道:仇恨引爆悲剧
  http://finance.sina.com.cn/o/20020228/175577.html
  
  杀人案始末
  http://tt.mop.com/backyard/read_222075.html
    
  《人民公安报》 山西晋中市榆次区14村民被枪杀案的三大启示
  http://www.people.com.cn/GB/other4788/20011129/615120.html
[延伸阅读]
  二十年来大陆农村的政治稳定状况
  http://www.paper800.com/paper122/F3A83753/
  
  专业反腐与民间反腐须对接
  http://www.zyff.cn/zyf.htm
  
  从胡文海案重估调解的价值
  http://www.cyol.net/gb/zqb/2002-06/21/content_476488.htm
  
  中国第四次犯罪高峰和1600万变态者
  http://chinese.mediachina.net/index_market_view.jsp?id=16507

[N.B.K.特别鸣谢]
  芥川龍之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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