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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点深夜档]平安夜行抄1x01_飞天
主页>ATV2007>周二  所属连载:[11点深夜档]平安夜行抄作者:流光

平安夜行抄 之 飞天
BY 流光

上溯千年,四神之咒守护下的平安京,
有魑魅魍魉跋扈横行。
一位举止风雅,容貌清逸的男子,视黑暗为杯中物,
其心,恒常不动,迷离却胜浮云;
其口,明艳朱唇之下有利舌如刀;
其目,有缚鬼裂魔之光;
其女,时有美貌妖魅相随;
其友,实质心热,真心惟他莫许……
他不动声色,游走于权力纷争之刃,且又如闲云飞絮超然于典雅的暗世。

时值闫融天皇治世,藤原氏摄关一百八十余年,子孙七代,出摄关十三任,族中嫡系女子多入主后宫,内宠外戚,煊赫一时。前代故事,大约只有汉时的梁氏,唐时的杨氏可相仿佛。是时藤原兼家为当朝大纳言,其次女藤原诠子(即后来的东三条院)为天皇女御,深得爱幸。诠姬娴和风雅,诸艺精通,未曾著裳时已名闻遐迩。此后十年如一日荣宠不衰,其所诞下的一条天皇更是平安朝四百年治世中颇富盛名的君主。这里的故事,正是这位诠姬夫人宫闱生涯中的一段传奇。

一、花晏
时值春夏之交,南殿碧树成荫,茂密的紫藤花架下时有清风徐来,气候十分宜人。亲王公卿及一众殿上人尽皆列席,参与天皇召开的赏花晏。天皇端坐玉座,左首是梨壶殿东宫。右面却是虚席。
男子服色的舞姬出场立定,眸光转处,丝竹绕耳的场上顿时静了下来。依着天皇的吩咐,克明亲王之子源博雅中将就横笛唇际,吹奏的是时下盛行的一曲《柳花苑》,曲音洋洋洒洒,然而起转承合间极曲尽其妙,宛转自如,妩媚风流却不失中正平和的大家风范。此曲较长,对技巧的要求也极其苛刻,即使是宫中一流的乐师演奏时也无不打点起十二分的专注。然而,对这位一世公认开雅乐先河的名家而言,不过是一次毫无新意的奉命演出罢了。
令观众稍许意外的是,台上的舞姬从容不迫,舞步袖法无可指摘,进退展合间更是雍容大雅,十足的名家风范,丝毫不曾给笛音比了下去致有流俗之嫌。
博雅一边吹奏,一边有余裕打量着舞姬。见她身段颇为颀长,颈间的一枚勾玉色泽通透似是古物,改制过的白底狩衣上有数朵层层晕染开的大红牡丹,展露的腰身柔软灵动,使她的舞姿如行水上般流畅。隐隐地,觉得这个场景竟是似曾相识,但他并不习惯于在吹奏时分心,所以暂时将深究的念头压了下去。
舞乐尽处,彩声雀起。舞姬深深答礼。这时台下诸人才注意到这名女子极其美貌,一把青丝光华可鉴,肌肤更是如同绯夜樱般明艳照人。天皇投注于她身上的目光万般怜爱,招手让她来到身侧。看到身边空着的座位,天皇脸上不禁现出愠怒的神色,示意教她坐上空位。一众殿上人脸上纷纷变色,其中也不乏幸灾乐祸的情况。尤其是藤原氏中兼家一系的人,无不面如死灰。左首的空位,本是为梅壶殿女御藤原诠子而设。如今天皇竟让一个出身极其低微的白拍子坐过来。
幸而那名女子俯跪天皇膝侧,神色柔媚宛转地说了些什么后便深深施礼退了下去。
接下来的节目是和歌唱和,殿上人纷纷上前拔筹。博雅估摸着没什么自己的事,挨挨蹭蹭试图逆着人流悄无声息地退走,才抬脚就给天皇叫住,问起的却是中将大人除和歌外最为头疼的问题:“晴明卿家今天又身体不适吗?”
晴明这家伙大约只有领俸禄的日子才不致缺席吧。博雅下意识地呆了呆,倒是答得胸有成竹:“陛下,晴明今早出门时看到一只黑猫,犯了物忌,不能够出席盛会。”
天皇不置可否地摇摇头,对缺席的事无心深究。“有劳卿通知一声,让他明晨进宫一趟,到梅壶殿祓濯。”
博雅匆匆应着从人群中退下,不忍去看藤原兼家的脸色。虽然纳闷,倒也窃喜有了一个名正言顺早退的理由。
飞快地穿过回廊,直奔殿外。
“博雅大人。”有人在背后喊了一声,似乎是错觉。脚下一步不停,这个时候,应该还能买到鸭川河的香鱼吧。
“博雅大人!”声音提高了好多,而且人影也逐渐靠近身后,几乎是香泽微闻了。世家子弟的家教令他再不能孰视无睹,回头看去,稍感意外地发现是先前那名跳《柳花苑》的舞姬。
“泷姬夫人,”博雅点头致意,知道泷姬是天皇的新宠,月前封为更衣。因为身份低微,不能够作更进一步的册封,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煊赫,也足以令人侧目了。殿上有人忙于结交讨好,也有人暗地里说她是会蛊惑人心的狐妖,怕是又要重演前代玉藻前故事云云。
博雅当然不至于为这类谣言感到畏惧,事实上,心底因为与好友相似的狐妖传闻而心生亲近也未可知。泷姬不遣侍女传话亲自抛头露面的追过来的行为,也让博雅吃惊不小。所幸四顾无人。暂时按捺住惟恐买不到香鱼的焦灼心情,看向泷姬,等她说明来意。
“博雅大人,”泷姬脸上晕潮微染,益发显的芙蓉作面,“博雅大人,晴明大人他……”
“晴明他另有些事情要处理不能来了。”博雅没打算说第二遍谎,“夫人,如果您有什么吩咐的话,我可以代为转告。”
“不,”泷姬有些窘迫地垂下头,“只是好奇罢了。听女房们议论过晴明大人的很多事情……所以想着有机会一定要见上一面。”
“这个恐怕要让您失望了。”博雅笑道,“晴明一般不会出席宫中宴会,除非是有事发生。”
“有、事、发、生?”年轻的女官讷讷重复着这几个字,似乎不大能够理解的样子,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迷惑不如解释成惊恐。不过这只是一刹光景的事,抬头时,她的笑容依旧妩媚温柔,圣人也难以抵挡,“久闻博雅阁下精通乐理,今天才算见识到了。反正接下来也没我们的事了,不知阁下能否移樽就教,指点一二?”
“这个……”博雅忖度着,最终还是香鱼占了上风,“您也知道,我还要到晴明府上传达陛下的旨意,不如改天如何?”
泷姬有点吃惊,随即柔顺地点头应允,丝毫不似时下公卿家女眷们常见的过分坚执,令博雅对她的好感又迅速提升。
正要离开,瞥见泷姬行礼时柳枝迎风般的身段,忆起前事,不由问道:“不知道夫人是不是很擅长大唐传来的飞天舞?”
泷姬长睫微垂,脸上不见微澜:“妾身姿质浅薄,无缘习得。”
“真是可惜了。夫人的仪态技巧都应该很适合跳这种舞呢。”博雅率直地表达自己的看法。
“不是呢。”泷姬静静开口,“这种舞蹈恐怕太过悲情了。我本是福薄身微之人,更加不想触碰。”
“为什么说悲情?飞天原是喜庆祥和的舞蹈啊。”
“徒然保持着飞举的姿态,但永远也挣脱不了尘世,也不能真正的超凡了圣,只能让人观瞻那一刻的色相姿仪,既不能像真正的天人般生活得无忧无虑,也不会像神祗那样受人敬畏,更不会像凡间女子那般为人爱慕,心里恐怕会是十分悲苦的吧。”
“说得是。”博雅附和着,一半的原因是不喜与人争辩。当然,那个即将前往与之消磨时光的朋友是奇特的例外。

二、除妖
凌晨时分,一辆牛车在平安京的街道上粼粼而行。四周一片寂静,惟有车辙轧过青石地面的沉闷声响。尽管没有御者驾车引路,拉车的黑牛还是不徐不缓,似是早有目的地前行。
阴阳寮的天文博士安倍晴明半靠半躺在由式神操纵的车上,似乎又是快要睡过去的样子。事实上也的确如此。道路并不十分平坦,车身一振,晴明的身体也随之向一侧倒了过去。博雅忙扶住他,看着他衣斜帽歪的模样诚恳地叹着顽石也会软化的闷气。
“唉。”博雅一手支额,愁云密布。晴明一见之下忍不住笑了出来。
“博雅,什么事让你这么苦恼?”
“你怎么会了解……”博雅望着帘外,眼神呆滞,“总之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啊,其中以我为甚。”
“少见的大发牢骚啊。”晴明坐直身子,“不就是给兵部卿的大女公子甩了么?”
“什么叫‘不就是’?”博雅大怒,“这种事,这种事——”他垂头丧气地歪倒在坐椅上,“好吧,我知道,这种事常有发生。”
“喔……”晴明俯身过去,凝神细听,却并不发表意见。
“我们上个月还十分亲厚。如今她却怪我太过疏远,完全不曾将她放在心上。晴明你也知道,只要没有值夜,我几乎是天天到访……最近因为雅乐寮要我过去帮忙编制新谱,才四五天没去,她就说我忘了她了,转而接受宰相中将的追求。晴明啊,莫非真要像宰相中将那样成天腻在那儿才算得上是什么‘一日思卿十二时’?”
“当然不是。”晴明斩钉截铁地答道,“久处自然生厌,总是待在一起绝对不是明智的相处方式。”——完全忘了博雅大部分时间腻在自家宅院却依旧相看端然的事实。
“唉,女人……”博雅叹息着,转向晴明,“你还知道宫里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你不是说了么,不过猜也能猜到八九成。”晴明不屑,“那个男人后宫中还能有什么新鲜事,无非是处理失宠的宫妃女官的怨灵这种入门级的事件罢了。说起来这个阴阳寮也真有够无聊的。我一年中处理的事件竟有三成以上是后宫中的那些女人……啊,从这个意义上讲,说不定那个男人才是真正的百鬼领袖万恶之源……”
“晴明!”博雅大声打断了阴阳师的信口开河,“这样真的是对陛下太不敬了!再说,这种事情哪里有三成之多,我看过阴阳寮卷宗记录的,最多占了一成吧。”
“博雅,是三成。还有谁比我更清楚呢?”
“少来了,你一年中都难得踏足阴阳寮,我去得绝对不比你少。而且据我所知你从来不看卷宗。”
“唉,伤脑筋啊。要不要和你说明呢?博雅。”
“你说吧!”
“保证不会对我的诚实横加指责?”
“请相信源博雅的修养。”
“博雅啊,你知道,我是常常缺席的……”
“这种闲话就不用提了,自从结识你以来,我也变得说谎成性了。”
“上行下效,属下里面自然也有人跟着效仿……”
“我早说了这样不好……”
“但通常都要为自己找个适当的理由……”
“呃,所以——?”
“我的理由通常都是到某某地除某某妖去了……”
“……”
“这种空记录一多,就导致后宫除妖所占的比例减少了。博雅你常常代我请假,总该清楚这种事情有多频繁吧。”
………
从马车上下来,安倍晴明光彩焕然,瞬间恢复了衣履整齐白衣胜雪的飘逸形象,完美程度简直可以作为平安京形象代言人。一脸倒霉相沦为陪衬的博雅三位,对此早已司空见惯,和往常一样,理所当然地随他一道进了梅壶殿。事情果然如晴明所说,很轻松就解决了。
面对脸色苍白,坚决不承认被妖魔附体的藤原女御,晴明娴熟地在她掌心画了一道咒符,随即将一道桔梗五芒印贴在她背上,将食中二指划于印上,口中念动咒文。博雅看过去,见晴明神色端凝,一派俨然,很认真投入的样子。然而看在熟悉他一举一动的博雅眼中,总觉得有点不寻常,似乎是在强忍着什么。
咒文念完,不出意料,一团黑影毫无新意地从殿中升起,其间似乎有个扭曲的女子的面孔,天皇连忙以袖掩面。待女子的形象消失后,再看藤原女御的情形,比起除妖前似乎并不见好转,一昧重复着:“我没有,我没有,为什么你们都不信我!”声音沙哑,有些歇斯底里。
“是的,夫人,现在没有了。妖怪已经从您体内清除了。”晴明凝视着女御,微微眯起修长微挑的眼睛,声音一时间也变得极其悦耳,有如天音梵唱。
“没有……”女御依旧否认着,但声音已经微弱了很多。
“有的,夫人。不过没事了。休息几天您的神志就会清醒如初。”深深浅浅地劝着,空气中满是魅惑的鳞粉。
“是的。”女御终于承认,随即抬头四顾,“这是怎么了?我好像做了场梦呢。”
博雅看到自己的朋友终于几乎是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转头向天皇解释,“陛下,这个殿中原先曾有个冤死的女官亡灵附在画卷上,不小心被夫人用来给陛下书写和歌……”
“好了好了,晴明。没事了就好。”天皇对理论性的东西总是不愿深究,“既然不是诠子的过失,让她安心休养吧。这件事,我不追究。”

车马粼粼,这次是在返回的路上。
“真的是太好了啊,晴明。顺利除妖,诠子夫人也终于平安无事。阴阳术还真的很管用呢。你看我有没有这个资质学?”车内博雅中将漫无目的地直抒胸臆。
晴明看了他一眼,神情古怪,半晌,终于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开口,“博雅,你真的是一个……”
“好人吗?每次都这么说我。”
“那么这次不会了。我要说的是,真的是个白痴啊。” 晴明笑意盈盈,将“白痴”说得比“好人”加倍亲切动听。
“晴明!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我?”博雅显然是吃惊大于愤怒,“我说错了什么吗?”
“不,你说得都没错。”阴阳师拿蝠扇敲他的手,“除妖顺利是理所当然的吧?因为梅壶殿根本就没有妖魔啊。”
博雅瞪大的眼睛总是能叫晴明心情愉快。
“……是这样没错。”
“这么说,晴明的所作所为都是……都是”
“都是表演。”晴明微微一笑,“其余的事,回去再和你说明吧,博雅。”

三、贺茂
次日清晨,土御门小路以北的宅邸,出现了一位不速之客。来人是位清瘦高挑的男子,黑色袍服,容貌或者堪称俊朗,但面相上却有种挥之不去的郁郁不群的神色。
徒步走来,来人用审视的眼光打量着晴明的宅邸。
唐式风格的建筑也许在五十年前还能为人称道,现在看来无论是屋瓦还是雕饰都破败不堪,再加上地处旷野,常有疾风吹过,茅草飞扬瓦片乱响,整个围墙摇摇欲坠,更是违背了不立危墙之下的古训。
男子本来就郁结的眉宇不由得又拧紧了几分。
时人常有传言,晴明是白狐之子。这破庙似的住处,更加是授人以柄,风影可触。很多人初次造访这位阴阳师,大凡都对狐妖的传说深信不疑。除了这荒郊野外的破敝住处,主人及式神蜜虫不似人间物的美貌也是引人暇想的根源。
丝毫不受诡异的自动门影响,长驱直入,门内又是另一番境界。空气中暗香流动,沁入心脾。院中野草闲花任意滋长,足见主人的懒散无度。换一种眼光来看,或许倒也别有情趣。晴明以一种令男子摇头的不甚庄重的姿态半坐半躺于廊下。裸足。宽松的白色狩衣映得面色几近透明。眯眼品着杯中酒,神态颇为详和淡定,少了一贯遗世独立的冷淡。
两侧是一众艳服眩目,美貌可人的女子,或斟茶热酒,或嘻言谑笑。
对面则是一个肤色微黑,身材高大的男子,面相一览无余的善良温厚,此时正极其严肃地在炉边烤鱼,其专注投入的程度令人感动,落在不相识的人眼里,俨然就是晴明的专职式神。
看着来人不除掉木屐就一脚踩上纤尘不染的回廊,周边的华服女侍们本想迎上劝阻,一个个却都在看清来人面目后纷纷惊散。
晴明倚柱而坐,以扇覆面,看情形象是睡着了,但来人与他从小一道长大,自然不受蒙蔽:“起来!这该是看见师兄的态度吗?”
这名男子正是传说中与安倍晴明,芦屋道满并称当世三大阴阳师的贺茂保宪,贺茂世家的家主,也是晴明的师兄。相传晴明幼时的阴阳术经由他所授。也有传闻他与晴明不和,两人曾当众斗法,最终是晴明技高一筹。然而,这些终归也只是传言而已,事实上的情形无人知晓,或者连本人也说不清楚吧。
看来还是没法当作没看见,晴明心里暗自叹了口气,起身振衣坐定,一双清亮狭长的眸子转了转,看到周遭花容失色的花精们,还有不知何时从贺茂怀中蹿了出来正自大嚼香鱼的式神猫又,修养再好也没按捺住不满:“哎呀哎呀,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实在太粗鲁了。各位请坐过来吧。我的师兄不会咬人的。”
众花精慢慢靠近,但还是刻意与贺茂空出了三尺的安全距离。
贺茂扫了她们一眼,表示不屑:“你还是老样子,总是喜欢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这种花瓶式神除了作摆设能派什么用场?”
一众女侍均有不忿之色,个个敢怒不敢言。
晴明微笑着递过一盏温得恰到好处的清酒:“本来么,让这些解语生香的美人去打打杀杀的,也未免太煞风景了。但说人家一无是处,是师兄你见识短了。六道中的生灵,哪一个没有一日之长。”
“说起来,除了自家的白桃,师兄从小就不受花精的欢迎……”
贺茂没有反驳,闷下头去啜饮清酒,看来是正中要害。没错,奈良城不是一天建得起来的,形象也不是一天改得过来的……
“晴明大人怎么能这么讲话。难得保宪大人来一趟……”一直未曾露面的蜜虫此刻从室内掀帘出来,一见保宪大喜过望,甜甜笑着挨了上去,一双莲花般的纤手在保宪身上不甚妥当的地方游移,换过去贺茂早把她打回原形,今次却因为自尊心得到及时弥补,抵抗也就不是很坚决。
“切,附庸风雅的家伙!”拿过酒杯,“还不给我斟上?……怎么,就这么不情愿吗?”
“保宪师兄,师父他老人家从小就教导我们要以德服人,怎么可以对弱质女子动粗?”
“不受欢迎就不受欢迎。难道我会还在意这种小事?”
“哪儿的话,我可是无论何时都乐于见到保宪大人你的啊。”一个素裳女子越众而出,坐到贺茂身畔,语笑嫣然,“保宪大人,十年不见了呢。”
贺茂也认出她来,上下审视打量,神色间倒无甚震动:“是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何况,以你的修为,为何时至今日还未能成妖?”
咬着唇,妩媚湿润的杏目中尽是郁卒,“世事难料,前些时日寺中的本命花几乎被全部翦除,能活下来已数万幸,若不是晴明大人,连花精的形态都保持不住,怕是早已形神俱灭了。”
“这个我也有所耳闻。一个多月前,吉祥寺中的碧芍花被尽数挖起,说是妖艳浮浪,轻薄无行,留在寺中更是乱人心志,误人修行。还以为是讹传。说起来,文人墨客借物咏怀托物言志也就罢了,较起真来,可就太过愚蠢荒谬了。”贺茂略微踌躇,看定晴明:“晴明,其实我这次来,是有事请你帮忙。”
晴明垂着眼睑,很好说话的样子:“师兄只管吩咐。”
“吉祥寺中的飞天壁画,一夜之间消失了。”
“哦?”晴明似乎也来了些兴致,“横竖今天也没事,师兄不妨详细说说发生了什么事。”
“不仅仅如此,壁上的还时时有夜叉恶鬼显形,惊吓香客,甚至在夜间扑噬僧人。”
“哦?”
“寺中的僧人十分惊惶,委托我查明此事。”
“师兄的结论是?”
“是怨灵所致吧。但是又有些奇怪,此番的怨灵非同寻常。我用式神追踪,到宫中竟失去了踪迹。晴明,以我的身份,又没有确实证据,不是很方便进出宫闱。你和宫中女官大多熟识,能不能帮我查视一番?”
“佛门清净地,怎么会有怨灵呢?”源博雅搞定了一串烤鱼,递给晴明,终于有余暇插话。
“恰恰相反,如果将阴阳寮卷宗统计一下,就属后宫与寺院是非最多。”晴明发表着议论,忽然转了话题,“师兄,你可曾听说过梅壶殿的诠姬?”
“是藤原大纳言的次女吧。四年前进宫。听说一直很得陛下爱宠呢。”
博雅想起前日殿上所见所闻,开口纠正,“可是新近得宠的,应该是一名叫泷姬的更衣。”
晴明浑不在意地凝视着杯中物。“那个诠姬,难道是失宠了?哎呀,真是不幸呢,藤原兼家大人又有的哭了。”
“有了新宠不假。可是因为新宠是个出身极其低微的白拍子,便是普通公卿家里收作侧室也是丑闻笑料,何况是宫中。可是陛下对她十分迷恋,将她收作更衣,饮食起居一应形影不离,很久未曾踏足梅壶殿了。”
“哦?那又怎样?”
“接下来的事你也知道了,原本陛下对诠姬已经十分冷淡,前几日诠姬又被指斥为有妖孽附体。所以召你去宫里祓濯啊。晴明,你还没跟我解释那天宫里的事。”
晴明点头。“并不是什么新鲜的事。显然是什么人试图加害诠子夫人,所以在她送陛下的和歌上下了咒鬼……咒鬼设定为不伤人的形态,而且现形之后就消失了,不会留下一点施行术法的痕迹。下咒的手法,很老到呢。”
“怎么会有这种事!诠姬夫人不是太可怜了吗?”晴明说着不新鲜,博雅的表情则正好相反,已经是合不拢下巴的愕然了。
“博雅……”晴明微笑不语。
“博雅是个好人,对吗?”博雅有些动气,“晴明,你总是对别人的事无动于衷!何况,你也不认识诠姬夫人,不知道她是个多么难得的好……”
晴明笑眯眯地点头。“诠姬当然也是比得上博雅的好人。只是博雅何时候结识诠姬的呢?说给我们听听吧。”
博雅涨红了一张脸,再不吭声。源博雅,克明亲王之子,醍醐天皇之孙,这位时人所称道的著名乐师,无论是现世还是后世的传说中,往往都是风流蕴藉的佳公子。然而事实上仅仅是相当单纯多情的人。其单恋暗恋的历史相当丰富灿烂,倘若都能付诸实践的话,也许能直追后来的光华公子。当然,这仅仅是个假设。
“我大致可以猜到——”
“晴明,重点!”贺茂保宪十分不满,“拖延时间对你有什么好处?”
“唔,我想知道的是,有这样高明的术者潜在宫里,为何整个阴阳寮的人都没发现呢?”
“这个问题该留给你自己吧?欢迎你回贺茂家重来一回结业考试。”
“我最近一直都没去阴阳寮,但是能够瞒过朝中所有的阴阳师,能力也相当不俗了。我所知道的,也就那么几个人而已……”晴明说道,“新近入宫的,除了那位泷姬,应该没有旁人了吧?”
“没有,”博雅回头思想了一遍,颇不乐意将泷姬同妖鬼朕系起来,“可是晴明,我陪你一道也看过不少附体还魂的例子了,无论如何,泷姬都不像。”
“所以那才更可虑。”转向贺茂,合拢手中的蝙蝠扇,“师兄,或者这次谈不上帮你的忙吧。我们追查的,说不定是同一件事啊。”
“……”
“师兄?”
“不是的,晴明。”贺茂终于开口,显然是下过一番决心了,“这个其实是我今天要拜托你的第二件事。可能的话,你能设法恢复陛下对梅壶殿女御的眷爱吗?你知道,失宠的女官,在宫中比普通宫人更难立足。”
“我拒绝。”晴明正色回答,“除妖归除妖。再者那个人下的战书我不得不接。但是这件事,与你我无关吧?人心的去留,不是外力可以挽回的。反倒是师兄你会介入到这种事情当中,真正让我意外。”
“是藤原兼家大人拜托你帮忙,还说要亲自登门拜访。”贺茂故作泰然陈说事实,递过一个长形梨木匣,“这是他托我带给你的。”
晴明思及藤原兼家那张涂了粉的圆胖脸上眼泪鼻涕糊了一片的光景,也不自觉的头皮发麻。打开木匣,见是一把半旧的绢扇,不动声色的又合上。摇了摇扇子,微不可察的叹着气,终于下了决心,口中却吐出截然相反的决定。“既然也不是保宪师兄的意愿,更没有插手的道理了。实在躲不过,我就离开这里一阵子好了。博雅,若有人问起,就说我去稻桓一带降妖去了吧。”
“等等,”保宪扯住晴明,颇难措词的模样,“晴明……诠子未出阁前曾经和我有点交情。就算是我请你帮忙吧。这个人情你大可以连本带利地记下……”言辞慷慨,声音却越来越微弱,大约是惟恐晴明漫天要价。
“噢,诠、子?难道保宪你……”不愧是据称洞察生死两界的阴阳师,一下就抓住对方语焉不详的重点。
“保宪大人。难怪见了我都爱理不理,原来是有心上人了。”蜜虫惟恐天下无事,早又扑了上来,“人家哪里比不上她。”
贺茂一边忙于挡掉蜜虫四处非礼的玉手,恨不能多长几只手来,一边用“你管教无方”的眼神狠狠盯住晴明。
晴明若无其事地起身整理衣冠:“我们再向宫里走一趟吧。碧罗,你也过来吧。保宪师兄,要一起去吗?”

四、诠姬

梅壶殿内,诠姬着一领浅紫作底桔梗花打染的常服,正自翻阅着地藏王本愿。一张素颜有掩藏不住的率性明媚,并不似昨日宫中所见的凄凉无措。
“以人类的标准来看,还是个大美人嘛。本以为会见到年老色衰,满脸怨气的妒妇。”尖锐嚣张的话声响起,显然不是在场任何一个人。
贺茂一脸无奈,将黑猫往衣襟里塞:“闭嘴!”
晴明微笑:“猫又,你又抢了我的说话呢。”
诠姬从最初的惊愕中恢复过来,显然也听说过有关贺茂式神的传闻。向晴明一行施礼,似笑非笑地窥了贺茂保宪一眼。“式神的赞美,因为毫无心机,所以倒比寻常人心怀叵测言不由衷的奉承可靠许多啊。”
贺茂苦笑。“夫人多心了。”
“不是吗?是谁一边说着‘姬君才貌双全,在下十分倾心’,一边又说着什么‘是我无福’拒绝对方的心意呢?”诠姬随口取笑,显然是已经对往事全不萦怀。
“有这样的人啊……”晴明随口应着,眼神却少有的流露出期待的意思,显然是想多听些。
“夫人,这种事情,何必记得这么清楚。”
“这种事情,没有哪个女人能忘得了吧?”
“我要说明一下,”猫又听出端倪跳到诠姬膝上,再次插嘴,“虽然我是真心赞美你,可我也一样不会娶你的哦。”转了转溜圆的绿瞳,“那个,可不可以把你面前的鱼干给我?”
“啊,”诠姬稍微错愕,随即把碟子拿到猫又面前,“请用。要我给你撕开吗?”
“那样当然最好。你知道,吃相也很重要……”
贺茂一脸家丑外扬的苦笑,揪着猫又的尖耳朵:“别再给我丢脸了!”当然也不是没有刻意转移话题的嫌疑。
“见我受女人欢迎,你是妒忌了吧?”
……
“诠姬夫人,”晴明忽然开口,“前日的事,我应该已经让蜜虫跟你解释过了。”
“多谢晴明大人相助。我闲居宫中,足不出户,素日里也未曾和什么人有过节。不料竟有这等无妄之灾。”诠姬说着,神色间仍是淡淡的,眼中却水气弥漫,“纵言花有色,山地已无春。君恩淡薄,想来也是我自己种下的因果吧。”
“夫人,”晴明摇头,“事情比你想象的严重。那个泷姬,虽然隐藏得很好,但双十年华的人生气全无,竟如垂暮……”
“怎么会?分明是芳华正茂……”
“阴阳师所见,与常人不尽相同,”晴明解释,“她的执念很重,为她稳定元神的人法力高强。如果是我猜想的那个人的所作所为的话,加上陛下的偏爱,现时没有什么证据的情况下,我想我也不一定能让她轻易现形……为今之计,只有夫人你设法重新夺回皇上的眷爱,逼她有所动作……”
“不成的,”诠姬了无信心的回应,“我及不上她,陛下的心思全在她身上。现在又是待罪之身,更加毫无可能。”
“不要妄自菲薄,诠子绝对是世上屈指可数的美女。”晴明淡淡道来,似乎是在闲话家常,语气却没有那种为他树敌无数的半讽半笑的味道,相反倒更像是语重心长的长辈。甚至是诠姬也没注意到他用了“诠子”的称谓。
“这可怎么敢当……”
“当然仅有决心是不够的,还应该做点别的事情……我也会助您一臂之力。”
诠姬惘然抬头,见贺茂也在点头示意,犹疑着怯怯开口:“……谨遵台命。”
“碧罗,你过来。”晴明向殿外招手。
诠姬顺所指方向望去,见是晴明身后一名素裳女子,丝发曳地,素面低垂,然而轻尘夺目顾盼生情,缓步行来,恍然有天魔之态。竟是神仙般的绝色人物。更加意兴萧索。“如果我能有她十分之一二的容色,也不致落到秋扇见弃的境地。”
“让她暂作你的侍女可好?对外你可以宣称是藤原家旁系的女子。可能有些失礼,但有些事情夫人还是要随她一二。”
“晴明大人,您为何要为我做到这个程度?宫中人的宠辱去留,您一向是不大上心的……”
“我与令堂大人,曾有数面之缘……”晴明应着,七情不动的脸上,竟淡淡地镀上几缕伤怀之色。诠姬不觉心中一动,倒觉得自己无意中或是做了错事。
定下心神,回头面向碧罗,跪坐于地,并拢纤纤十指叠于膝上,女御深深俯首,“请多多指教。”
接下来的日子里按着碧罗的吩咐,梅壶殿女御也不出宫。对外只声称为祖父祈冥福,青灯古佛,粗头乱服诵经度日。天皇虽然也不无怜惜哀悯的意思,但心思都绑在新宠身上,也无暇顾及。
一月之后是季节祭,仅管并不没有多少兴致,顾及藤原氏的面子,天皇还是亲临梅壶殿探视女御,同行的还有女御的兄长左近少将以及安倍晴明。
女御出迎时在场众人都不禁涌上陌生的感觉。桃面夭夭,青丝寸寸。紫藤打染的唐衣,若草色表著,红梅色至浅绯的十二单衣渐行渐淡,衣袖层层叠叠,云山千重间映衬得指若排玉皓腕胜雪。随侍宫女更是无法掩饰惊艳的表情,本以为女御幽居独处,定然颜色憔悴,风姿不再。但此时观来,竟是色夺瑶月,映得一室生辉。动静之间,一颦一笑,尽态极妍,无不引人暇思。
天皇显然也有些恋恋的意思,但时隔多日自觉有些生分了,只得寻找话题,“池中的莲花开得如此繁华。想是妃子诵经之功吧。”
女御回身应答。莲脸微侧,眉目间含情带笑,肌肤莹洁,隐隐若有宝光流动。
天皇心中品度:“就算是传说中的辉夜姬临世,怕也不过如此吧。”
左近少将也是个蕴藉风流的人物,见此情形,随口吟道:“花既香如此,君王应暂留。”
晴明如何不解其意,接口吟道:“空归辜负甚,花意岂无忧。”
二人相顾莞尔,同声告退。

五、言灵
三十三天天外天,九重天上有神仙。
闫融天皇步入禅院的时候,恍惚间似觉该处的一景一木似曾相识。
推开院内一道虚掩着的门扉,门后芳草萋萋,盛放的八重樱下,清风拂过,时有落花如霰,宛然传说中的极乐净土。草地上有身影翩若惊鸿,跳的是一曲飞天,四周一片落落空寂,可是却有管弦齐响,丝竹共鸣。舞者举动姿仪,夺人心魄,青丝旋舞,小袖曳地,于花海中时隐时现,不见面目。
天皇也是个风雅之士,静候曲终,舞者款款走近,抬起头来,本以为会看到一张绝色的面容,不料这张面孔上竟是一片空白!没有口唇,声音却依旧从对面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传来:“陛下,还记得我吗?”
“什么人?你是谁?”
“陛下,您曾经指着长恨歌绘卷发誓,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碧落黄泉,也会长伴左右。地老天荒,也不会有一刻忘情。陛下,还记得我吗?”
“你,你是无女吗?”天皇心慌意乱,胡乱揣测着可能的答案。无女是传说中没有面孔的妖怪,由失去子女的母亲怨灵所化。
“陛下,您曾经发过誓,永不相忘。现在,就请你应誓吧。”恨恨地数说着,女子艳丽的衣袖中探出尖削十指,栀子花般的雪肤也散发出腐败的气息,血肉迅速剥落,森森白骨掐上毫无还手之力的男人的咽喉。天皇口出发出模糊不清的声响,求救的声音湮没在一片血雾弥漫中。
女子又恢复了有血有肉的形态,幽幽叹了口气:“本来,我还打算多给你一次机会,可是你竟然又背叛了我。为什么?难道我还不够美丽动人吗?”
自言自语着,又淡淡地说,“算了,你和我说过碧落黄泉也不弃不离,今天就陪我同过奈何桥吧。”裙裾翻飞正要抽身离去,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不知何时,她的双足,正踏在那个对于妖鬼而言极其不祥的招牌五芒阵中,未曾发动任何咒术,然而已有风生水起,五行之力随之流转,生生不息,将她的灵力一点点吞噬,刹时之间举步维艰动弹不得。不远处是持扇而立的阴阳寮首席,一袭藏青色单衣,虽然戴着帽子,长发却没有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地拢上去,散了满肩,一脸不快,显然是从睡梦中刚刚赶来。在他身边,是源博雅中将以及一名身著黑色直衣的陌生男子。
更让女子吃惊的是,招了招手,方才尸横就地血溅五步的所在就此在视线中消失了,白皙削瘦的手上,是一个精致的宫装人偶,人偶的喉间,留有一道明显的抓痕。
看到阵中的女子的影象已经有些模糊,晴明念咒解除了五芒阵,淡淡开口:“能给我们解释一下是怎么回事吗?泷姬夫人。”
女子跪伏于地,掩面而泣,音容体态渐渐恢复清晰。但一头青丝之下,五官仍是一片虚无。女子似是伤心欲绝,渐渐地泪如雨下,滴在草地上,看来甚为逼真。事实上,这不过是在她布下的结界里所产生的幻象。
“夫人。”晴明面无表情地催促。
女子立刻止住了哭泣,开口陈说身世:“多年以前,我本来是上滨一带的舞姬,因为薄有微名,曾到京师献技。一个偶然的因缘令我迷恋上吉祥寺的飞天,日日去那里观看参详,务求将每一个动作神态都化入舞境。所以后来在京师上演,在当时很受好评。连寺中的僧人也曾赞叹我的舞蹈‘仪态婉娈,宝相庄严,观者无厌’。”
“我原本姿色平凡,然而盛名之下,也有不少官宦子弟争相示好,竟日追逐。我那时周旋在他们之间,一方面是这些人均有来历、不能得罪,另一方面,也想从中找到一个心地纯善的好托付终身,结束这飘泊无依的风尘生涯。”
“一日黄昏时候,我照例从寺中下山,却看到一个青衣男子在立在道旁,远远的看不真切,但一望即知是很风雅的人品。他拦住我,道是别无他意,只是因为某些原因不能在京中久留,但又想见识一番我的飞天,所以特地在这山下相候。”
“我听了倒也很感激,见他相貌俊美端庄,并不是一般的浮浪子弟。也是一时兴起,拉他到后山即兴跳一曲飞天。他从袖中取出横笛为我伴奏。一曲终了,他流露出迷恋不舍的情状,要求我再舞一曲。也不知为何,受人赞捧时日已久,我从来都是心如止水的,原以为是寺中多闻佛法所以心志平和了,不料遇到他,只是一个眼神,就让我莫名的心生欢喜。”
“我们歌舞谈笑,相偎相依直到凌晨。其间我虽然问过他的来历,他却笑答‘相逢何必通名姓,花不知名分外娇’,我虽然觉得有些不满,但也不好多问,想来是一时应景调笑的话。此时天色微明,山上传来钟声。他与我海誓山盟,订下来世之约。”
“隔了一日他果然来找我,隔帘吹奏《竹川》。‘竹川汤海,上有桥梁。斋窗花园,在此桥旁。园中美女,窈窕无双。’当他吹奏到‘放我入园,陪伴娇娘’时,我悄悄掀帘迎他进来。他示意我不可惊动旁人。”
女子自顾沉浸在往日光景中,娓娓道来,晴明早已神色不耐,但回头看博雅睁大眼睛,听得全神贯注,分毫不想遗漏,只好忍住。倒是贺茂终于厌倦,开口示意:“夫人,重点。”
女子一惊,应了声“是”便继续讲述下去:“不料数日之后,他就销声匿迹。整个京都找遍,也不见他的踪迹。我自从与他结识后就尽谢外交,再不与别家子弟往来。想着他当初立下的誓言,苦候他回来重续旧好。几年后郁郁成疾,一病不起。”
“因为病重时在寺中祈福,所以死后魂魄就附在生前常驻的飞天壁画上。或许想着这是和那名男子初识之地,寄望再见一面,才能安心往生。若干年后,我终于看到了那名男子,虽然服色打扮都变了,我还是一眼从众人中认出他来!我也知道他的来历非同寻常,可是万万没想到居然是如此高不可攀的身份!他身边陪同的女子,竟似吉祥天女一般,美貌高贵难以言传。”
“有这样的妻子,忘了我也是寻常事吧……如果能这样一步想开的话也不至于有今天了。然而当时,不甘、妒忌、悲伤、愤怒,想杀了那对男女…..种种恶念相加,恐怕就是常言的怨憎会吧。哪怕放弃往生,我也想要再找一次机会让他记起我,记住我。为了获得足够的灵力,我开始在夜晚化出种种色相,引诱那些修行不够的寺僧。寺中开始有芍药花妖作祟的传闻,但没有人怀疑到飞天上来。本来一直都还顺利,有一天竟看走了眼,落到了一个游方僧人的手里。”
听到这里,晴明倒是和贺茂相顾一笑:“果然是他。”
“他自称是阴阳师,原本想将我收走,但在问清我的往事后,倒大笑着说我说不定是个可造之材。他吩咐我不得再随意伤人,让我等待机会,他会为我找到合适的机会借体还魂。”
“几个月后终于有了机会,是京中一个白拍子,极富美貌,但才艺不精,所以并没有多少人捧场。适逢情人离去,一时想不开自尽,倒给了我一个机会。游方僧用了一块返魂玉替我固定元神。告诉我从此我对这个身体的控制与常人无异。即使是相当程度的阴阳师,也无法令我魂魄离体。只是如果我要进宫,就要小心一个很麻烦的人物。”
“然则,虽是知道那名男子的来历,真要找他又谈何容易!这才知道候门似海,其间何止隔着蓬山万重!游方僧人又给我引见了藤原兼通大人,他与兼家大人不睦已经是路人尽知的事情。兼通大人将我收作养女后举荐给了皇上。本来我一心怀着报复的心思,没想到皇上对我见而奇宠,当年温柔缠绵的情状,根本不能与此相比。我决心再给他一次机会与我白头偕老。我略施小计,更令皇上厌倦冷淡了藤原女御,也就是那个当年在寺中看到的伴他身侧的女人。”
“哪知世事翻覆,这个男人又一次背叛了我,而且是为了同一个女人。这一次,我绝不能容忍,当年他曾说过要同生共死永不相忘,今天就请他应誓吧!”女子语意渐渐的狂乱,尖利的指甲深深嵌入掌中,却不见鲜血流下。
“终于讲完了吗?”游方僧口中的麻烦人物冷笑,大约是面对了太多同样的事情,他的笑容十分疲倦。“同生共死,比这更加刻毒惨烈的誓言古今男女不知发了多少,几曾见有人应誓?”
“即使当年聆听着誓言的时候,你也明知这是不可能的吧?古语有云: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以你的明慧,到今日又怎么会看不穿那其实不过是一场一时兴起的猎艳?用尽一生,甚至预支来世去追求不属于你甚至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正是梦蝶空花,不觉太过无聊吗?”
女子静静听着,没有五官的脸上自然也不见悲喜:“不错,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是不可能的。我知道不久之后这个男人又会忘记我,像多年前那样重复下去。只是我不甘心,雪爪鸿泥,难道我的一生就真的如同朝露浮萍不留根迹?”
“何不想开些。其实,被忘记也是迟早的事吧。斯世空蝉,即使是今生至死不渝,到下一世,还有谁会记得起你,抑或是你还记得起谁呢?男女邂逅,鱼水之欢,纵使一时情浓,日后也不免两两相忘。”晴明眼中微微有了些悲悯的意思,柔声说道,“相聚竟是孽缘,相忘方才是正果。与那个男人纠缠下去,对你也没有好处。追究这些没有意义的事,还不如早早往生为善吧。”
“已经迟了,晴明大人。”女子声音尖锐起来,“你不觉得奇怪吗?先前明明没有被我碰到,为什么皇上还是没有醒来呢?”
晴明等人向忽略多时的天皇看去,见他目光涣散,汗湿重衣,干裂的口唇间呓语不止,脸上也微微变色:“言灵?”
“是的,从我问‘你还记得我’的那一刻开始,如果不能够说出破术语的话,诅咒决不会消除!”
“你这又是何必?即使永堕恶道也在所不惜?”晴明轻轻说道,“不可能的,他的意识里早已没有你的存在了……”
“晴明大人,这件事也并不在我能控制的范围内了!除非他记起我来……让我再问他一次……”
“陛下,你可想起这个女子的身份了?快说出来吧。”
“不知道,啊——不要过来!”尖叫声中似乎是晕了过去,彻底不必为眼前的事负责了。
“天道循环,人皇更替不是我辈能管的事。”晴明无动于衷,一手拍出咒符:“六道众生各归其位,让我送你一程吧。”
“等等!晴明!”看着女子的面孔逐渐模糊扭曲,博雅猛然出声:“千草君!你是千草吗?七年前我们也曾有缘朕袂献技,你还记得我吗?”
女子一怔,有些尴尬:“不记得了……”又怅然开口,“原来我叫千草吗?隔了这么久,我自己也几乎记不清楚了……”
“那场舞蹈,多少年都历历在目。那一回你挽着当时流行的唐式偏髻,身上著的,是水纹作底樱花浮绘的外袭,腕上是一个螺纹的玛瑙镯……体似飞雪态若惊鸿,真的是衣袂欲举步步生莲!”
女子怔怔地听着,一片虚无的五官渐渐清晰,现出一个清秀的陌生女子的面孔。无声中有泪如雨下。
博雅还自顾沉浸在回忆里:“那一天,跳到第三节的时候,被台上的石子绊到,踏错了一步。你向台下赔礼,台下观众纷纷喝采表示不介意……盛况空前啊。”
更多泪水涟涟而下,未曾落地就消失了。名唤千草的女子跪伏在地,深深施礼:“博雅大人,有你这一番话,我今生可以无憾。”
博雅有些不知所措:“其实千草,我还有句话要告诉你——”
“除了我,当年还有很多人都记得起,怀念你。你所留下的,远比你想像的要多。”偷偷瞟了眼身侧似笑非笑的阴阳师,“晴明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他看待事情一向比较阴暗……”
千草雅然一笑,态度从容,再次施礼:“博雅阁下,一语重生之德,来世再图回报吧。”
看着千草消失的地方,中将大人还在唏嘘不已。
晴明向殿外一角扬声笑道:“也该看够了吧?游方僧人大师?”
轻飘飘的黑影落到院中,原本毫无灵力波动气息的地方猛然间光芒大盛。数道银芒从不同方位向中心汇聚。黑影闷哼了一声,迅速向后倒退。又一道黑影猱身扑上,细看是一只尾巴分叉的黑虎,协着不容小觑的灵力,准确地将来人逼回五芒阵。贺茂手印变幻,五芒阵中光华腾起,罩定来人。
站在灯光大盛的舞台中心的,是一个朽衣烂裳,蓬头逅面不见面目的男子,此刻正眯眼看着院中负手冷笑的贺茂:“漏算了。”
贺茂轻声笑道:“可不要跟我说什么以多欺少,事情是你挑起来的,玩不起就别玩,道满法师。”
晴明出声挽留:“法师别忙着走。”顿了顿,微笑着感慨,“深更半夜的还要害得人起来做这种苦差,很不好啊。”
看着对方狐疑的态度,很有诚意地解释:“我们并无恶意,道满法师。只是为了不辜负大师雅兴罢了。”说着向贺茂示意,解除了星阵。
道满抽身正要离去,晴明淡淡开口:“法师甘冒奇险回到这里,是不是为了找回这个?”扬手掷过一物,道满接过,正是一枚勾玉。
道满点头表示领情:“晴明阁下,贺茂阁下,请务必保重。”又格外对晴明咧嘴一笑,展露一口不甚雅观的大牙,笑容却颇有令人心动的灿烂,“晴明啊,下次还陪吾人解闷吧。”
晴明微笑着还礼:“在下随时恭候。”
仰望星空,脸上依旧半讽半笑,无以名之。
算是送芦原道满一个人情吧。
正面对决的一天,来得太早的话,以后如何打发这漫漫浮生呢?
夜色沉沉,掩去了阴阳师艳丽而寂寞的笑颜。
“保宪师兄,忙了这么久,不到舍下小酌一番?”
“不去……呃,好吧。”
“啊,我好像记得,诠姬的事,你曾经说有回报的觉悟……”
“好吧,我是说过……不过你这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态度,就太过没品了。”
“哪,说说你和诠子小姐的往事吧。我想知道,很想知道……”
“无聊。”
“呵呵,像师兄这种从来不出绯闻的人,才格外让人好奇啊。”
……

尾声
闲庭破院之间,依旧是深杯酒满,小圃花开。
“没想到这一次竟是三大阴阳师齐会京师啊。”博雅三位倒没有名人方面的情结,更缺乏猎奇的嗜好。之所以如此,纯粹是吃饱喝足了,夏日的午后易于犯困,没话找话的结果。
“其实我发现博雅果然很有成为绝代阴阳师的资质……”晴明笑道,答非所问。
“哎?”
“我是说博雅你啊。”
“啊?”
“我们还要用咒符法阵式神甚至迷神术,而你三言两语就将厉鬼化作绕指柔。所以,我自愧不如啊,博雅。”
“晴明,你分明是在取笑。”
“博雅,过度谦逊可是有骄矜的嫌疑哦。”
“我的确什么也没做啊,被你这么说起来总觉得有些奇怪。”
“其实本来就什么都不用做啊,只要像博雅那样真心诚意地说出‘我绝不会忘记您的舞蹈’就足够了。那样,她与她的飞天在现世也不会消亡……温柔的话语,永远都是最好的咒语,最高的净化。”
“这样啊……”
“对了,千草还说下一世要来找你。我听到了哦。”
“……”
“女鬼们好像都很喜欢你。”
“……”
“好啦,开心点吧。别心心念念惦记着兵部卿家的女公子了。下一世你的女人缘,说不定会出奇的好呢,博雅。”
“不知道为什么,给你这么一说,我只觉得更凄凉……”
“呐,晴明,我在想,即使重获宠爱,藤原女御也并不会觉得快乐吧?”
“艾。”
“陛下在诠姬诚心爱慕之际,指责她沾染巫蛊。然而在她真正的以妖魅为师后反而珍若拱璧。说句不敬的话,真的会让人心寒啊。”
“博雅,真不像你会说的话,这样子指责那个男人。诚然,新旧难易之情,变憎为爱之术,自古都让人参详不透……不过,无论如何,三千宠爱于一身,不是每个后妃盼望的吗?”
“可是……”
“比起真实无欺的东西,世人更喜欢的往往是经过矫饰的,镜花水月般的虚像,美丽浮华却又脆弱得稍纵即逝的存在,总会有人不惜生命去追求……看似平凡却弥足珍贵的真情,往往被弃之不顾甚至鄙夷践踏……”晴明习惯性地勾起艳丽的唇角,“那个男人啊,也是个俗物……”
“晴明!”博雅下意识地想维护天皇的尊严,但一时不知道应该去指责“那个男人”的称谓,还是关于“俗物”的评语。
“没有人喜欢看到真相的吧……”
“晴明,不会的。”博雅敏锐地觉察了什么,抢在晴明陷入恶劣的情绪之前大声说明, “就是说,如果……你是……我还是会……”
“喔……我本来就是啊,大家不都是这么说的吗?”
“晴明!我很认真的!”
“老实承认吧,博雅。你压根早就把我当作狐狸了。”
博雅蹭地跳了起来,指着晴明,喉中给酒呛到了,不住咳嗽。
“刚才那句或者也是言灵哪。哪一天真的这样那样了,你一言既出,可是没有选择的余地哦。”
“来的,一定要来。”
“奥,”挑起的明眸,似笑非笑。却在不经意间,流泄淡淡的感动。
“博雅,你不用说我也知道,我一直知道。”
无论何时,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你也会与我一路同行……
“博雅。”
“恩,知道了。”
将叶二凑到唇边,博雅的神色顷刻间转至悠远宁定。古曲《流泉》于唇齿间娓娓道来,笛声悠扬,幕天席地。不温不火,不即不离,不是天籁般的绝响,没有哀感顽艳的至情,却仿佛是可以长存天地的声音,静静诉说着流水般岁月中每一段往事,伴着人长长久久的走下去,直到下一个轮回。红尘之中有六识的,无不凝神谛听。时间于这一刻静止,现世于这一刻在众人的口中代代流传,直到现世成为历史,历史成为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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