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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点深夜档]平安夜行抄1x02_神隐
主页>ATV2007>周二  所属连载:[11点深夜档]平安夜行抄作者:流光

平安夜行抄 之 神隐
BY流光

一、
博雅三位推门而入的时候,心思还放在适才殿上的一场争执当中,神情微有不快。但毕竟还是犹豫着要不要和此间主人讲讲——或许晴明丝毫也不会介意,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会报复。
“晴明——”博雅扬声招呼到一半就自动消声了。
内室出奇的安静,炉中薰香袅袅不绝如缕。案上笔墨纸砚齐全,各式纸张堆于右侧。绫女态度娴雅地坐于一旁伺候。晴明既不在午睡也不在喝酒更不在无所事事地发呆,而是伏在案前奋笔疾书。神色端凝,援笔立就,迅捷果断大有刀笔吏之风。
——大约是将阴阳寮的积压的公文拿到家中处理了罢?这样看来,博雅觉得倒不便打搅,就在旁边坐下耐心候着。
百无聊赖地翻弄书卷,有意无意地向案上铺开的纸张扫了几眼,博雅的一张脸顿时黑如锅底——原来是给宫中女官们的回书!博雅自觉身为晴明的诤友,当然要予以批评,问题是不知道该从哪个角度发难。
“晴明……”小心地挑选着措辞,“从来都没见你写回信啊。”可恼,为何尚未开口就先觉得虚怯?
“啊,”晴明手下更不稍待,字体渐渐由行书转为狂草,“隔些天就集中处理一次。最近可能会出门几天,在这之前无论如何都要先把手头的事情给了结掉吧。”
“你哪里还抽得出时间赴那么多约?”博雅没精打采地翻拣着箧中的一堆精巧卷轴。陆奥纸、高丽纸、唐纸……眼花缭乱,各色薰香气味莫名,缠卷在一起吸入肺腑令人无名火上窜,说话也就比平时冲了几分。个中缘由,姑且厚道一点,解释为不受欢迎的男人的无聊妒忌心吧。
“无论如何,可以不赴约,但信也不回就太失礼了。或者深情但不伤和气地拒绝,或者空洞而不负责任地调笑,措词不可重复,的确是麻烦的差使。”晴明甩着酸痛的手腕,“感觉比被忠行师父罚抄门规还辛苦啊。”
“就不能交给式神来做吗?”博雅闷闷地说,“我可是值夜过后特意过来找你喝酒聊天的啊。”
“可以的话我哪里还用得着这么辛苦?”说到这里晴明想到了什么,眼中一亮“——如果是壬生忠见的话?”
壬生忠见是寄居在皇宫内的鬼魂,生前擅作和歌,与晴明交情不错。
“没什么特别重大的缘故,最好不要随便得罪女人,因为再没有什么比她们记性更好的了。”晴明一边发表土御门传统的人心惟危说,一边继续挥毫。
“唉。”博雅大声叹气,多半是专给晴明听的。
“博雅,你昨晚说好了却没来。”晴明当然不曾漏过,立刻先发制人。
“我临时代替左近少将值夜了,他在播磨国担任国守的姨父新近染恙,要前去探访。”
“怕是又去访妻或者走马章台了吧?”晴明满口恨铁不成钢的声气,却是针对博雅的,“你真的是……”
这次倒并非阴阳师人心惟危,而是确有事实根据。左近少将是出了名的风流,博雅又耳根子奇软,也就是常说的滥好人之类——常常方便同僚与某家小姐见面帮人家值夜,别人“芙蓉帐暖度春宵”,自己孤身在清凉殿“为谁风露立中宵”。
这时绫女膝行过来,抬腕奉茶之后,垂首行了个礼又退了下去,一头蜿延的秀发尤自长过了衣裾三尺,衬着凝脂般的肌肤,别有一番牵惹人心的风致。
博雅停杯在手,不由得想起今日宫中的一席对话来。
一干少将——多是公卿子弟,在值夜时聊完一些坊间传闻后,话题不意外地转到一个常见的方向——女人。博雅原本是不想加入议论的,但话题不知何时转到阴阳师家中的美貌式神,于是一帮富贵闲人充分发挥了少年人的想像力,谈话渐次跃上限制级。
博雅听不到也就罢了,听到了就绝对不会袖手,自然和往常一样,徒劳无功地与他们费了一番口舌后悻悻地离开了。
博雅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无意识地对绫女频频顾盼。
晴明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笑道:“博雅,你似乎对绫女这一型的情有独钟啊。”
大概是想到这是纯属男人之间的对话,阴阳师挥手让绫女回到墙壁的一卷空白画卷上。卷上出现了一个窈窕妩媚的舞娘,眉目身形与绫女不差分毫,只是终究及不上真人活色生香。
“哪,哪有!”条件反射般的否认,热茶泼到了手背上都不自知,“不过啊,晴明。绫女的确是你这里的式神中最漂亮的。”
“唉,小心哪。这话若是传到蜜虫她们耳里一定又生事端。”晴明貌似好意地提醒,“无论是人是妖,女人最听不得的,就是这类高下比较。小心招怨啊。”
“喔……”
“既然你这么中意她,要不要让她在夜里潜入你的房间?”晴明体贴备至地问道,态度殷勤,用心十分险恶。
“晴明!开什么玩笑,这、这种事情,应该更慎重一点才对!再说,再怎么美也只是式神吧。一想到可能会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就……”
“这么说就太侮辱我的专业水准了。我当然可以让你完全察觉不到这一点,让她们在合适的时候恰当的地点与你结识。甚至以你心中恋慕的女子形象出现也可以。”晴明自信满满。
“……晴明。”
“啊。”
“我觉得你根本就是不怀好意。”
“这个,从何说起?”
“以后我不管与什么女子在一起,都会想到:“是不是晴明派来的式神呢?这么一来,真的会绮念全消啦。”
“是你多虑了,博雅。我何时对人做过这么恶毒的事?”晴明辩解,“我一直都在致力于成人之美啊。”
“唔,说得好像真的……这种事情,你还是拿去哄不知情的人吧。”博雅有些赌气地鼓着腮,闷闷地喝茶。
晴明的唇角扬起熟悉的笑容。
“看,又在嘲笑我了!”
“没有,我只是深深觉得,博雅真是个好汉子。”晴明悠悠把盏,笑道,“不论是人是妖是仙,一般男人对这种离奇艳遇,多少都是抱有期待的吧。”
“艳遇吗?这种事从来就与我无关啊。”博雅的语气中倒并没有为之扼腕的意思,只是在陈说一项事实。

二、
在当时的平安京,生就一张高鼻深目轮廓鲜明的脸,绝不会像现在那样被称之为“有型”。相反,源博雅大人那时就以“脸凹凸不平的男人”闻名于世。再加上中将大人肤色较黑,个性顽固,不肯从善如流地学不少大人那样在脸上扑粉饰非,所以被公认为“容貌欠奉”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基本上这就注定了不大可能会有人对他一见钟情。
其次,作为平安贵族恋爱必备素质——和歌与汉诗,博雅与之也是一直相看两相厌。这就决定了恋情发起后不能够势如破竹地进行下去。
以上因素也就基本上让他成为艳遇绝缘体。更何况,以他的个性,即使有缘邂逅美貌动人的女子,通常第一个反应也会将之归为奇遇而非是艳遇,从而白白放过可能的机会。
“说起这个啊,晴明。我倒是想起最近在殿上听到的一件奇谈来了。正好也想听听你的意见。”
“噢。”
“身为阴阳师,你应该对神隐这回事很清楚吧。”
“谈不上有多了解,这左右也不过是个含糊的说法。”晴明指尖扣着桌案,不以为意地回答。
这是实情。
在当时,多数人相信如果有人突然不明原因地神秘失踪,就会被认为是妖怪或山神带到所居住的异世界,无法回到亲眷好友的身边。因此流传着所谓“神隐”的说法。
如果遇上了“神隐”,有的人一去不回,有的人会在消失一段时间之后,忽然好端端地回到自己的家中。这些平安归来的人,有的隔了几天,有的隔了几个月,有的隔了几年甚至几十年才回来,每个人的情况都不太一样。当然也有人从此下落不明。而平安回来的人通常也不能够清楚说明这些天中发生了些什么,失踪的原因更是无从谈起。
博雅所听说的也就是这样一个时有发生的故事,不过与往常不同的是,当事人对这番经历似乎保留着较为详尽的记忆。
这个故事当时是由内藏寮的一个执事口述的。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深津小五郎原是个品级低下的小姓武士,虽远远够不上殿上人的资格,但凭着远比武艺出众的外貌,倒也在京中薄有微名。出于世家子弟爱好排场的通病,左近少将藤原道兼对他格外提拔,任命其为随身护卫,并且向他保证尽忠职守的话,将来会许他一个不错的前程。
深津尚无家室,年轻人好色则慕少艾,也是寻常等事。
一日,他到一家艺妓馆中探访一个相好,恰巧其人赴官宦之家献技,深津百无聊赖,又不愿与其余女子结缘致被相好责难,只有呆在一个偏僻所在枯坐喝酒。
酒过三寻,抬头招呼侍婢续酒时,冷不丁见桌案对面坐了个雅丽如仙的青年女子,一手支颐,只管笑吟吟地打量着他。酒是色媒,仅管美人看来并不似自己供养得起的品级,深津还是忍不住开口调笑:“姚黄一朵,何以在市井蒙尘?我这毫不足道的微贱之身,该不会是有幸到了襄王梦中吧。”因为担心女子身份高贵,他言语上并不敢太过粗鄙。
女子俯身过来,动人地媚笑,眉眼含春:“若是想步巫山,游天台,又有何难。就请君家尽了这一盏薄酒,担保所见所闻绝不亚于古人。”说罢推过一个磁盏。
盏中是浅绿色的酒汁,闻来有缕甜腻的香味。
深津凝注着她白晳光润的前额,鸦羽般的鬓发:“姬君赐酒,原不该辞。但这是何故可否告知?”
“无须多问,”女子吹气如兰,“喝了它,自然有从所未见的佳境胜景。如果不是和你有深厚宿缘也不会特地前来相邀。要是你害怕,大可不必理会。”
深津向来胆大,尤其是对着有几分姿色的女子的时候。此际被这美女一捧一激,哪里还会踌躇,倚近道了声“虽死亦甘”,接过来一饮而尽。
过不了片刻,深津迷迷糊糊,只觉得身体轻飘飘地飞了起来,耳边也有风声掠过,似是身处云端。刚想睁眼看个分明,只听得女子吃吃而笑,一只温腻如脂的玉手覆在他眼上,柔声吩咐,“不要睁眼,不然的话可是会粉身碎骨的……”
深津醒来时,发现自己寄留的所在,说不尽的雕梁画栋,玉宇琼楼浮入云端,只有在传奇绘卷中描述过的光景分毫不差地重现在眼前,不能说是不吃惊的。再过不久,就有侍婢领他出去走走,所过之处,水榭歌台,异树奇花之间,常有珍禽异兽惊鸿一瞥。途中所见的女子,更是美貌不可方物,相形之下,他平生所遇的坊间女子,直如尘土不堪谛视。
其间他也怀疑莫不是鬼怪妖狐一类乔装仙人来加害于他。然而回头想想自己身无长物并没有什么值得觊觎之处。何况几日相处下来,这些女子均是端方大雅,进退有度,待客至周。
“后来呢?”当时一众殿上人听到这里都来了兴致,放掉矜持地扑了过来,密密围了几匝追问不休。
“然后?”执事想了想,回答说,“大约就是和这些女子昼间舞乐尽欢,夜间与彼此有意的暗通款曲吧。半个月后,深津提出要回去。那些女子并不阻拦,置酒尽欢后将他送了出来。”
“切!”少将们想不到这个故事竟是这般虎头蛇尾,一个个均有受骗上当的觉悟,不少人已经扫兴地散了开去。
执事还在继续陈说:“临行之前,仙子们瞩咐深津保守秘密,如果泄露天机,恐遭不测。”
“又是一番腾云驭风之后,深津醒来时,发现自己还在那家妓馆中,伏案而睡,身边还有上次未曾喝完的一壶残酒。如果不是问过周围人知道已经过了半月的话,几乎要怀疑那种种奇境是南柯一梦……”执事说到这里左右四顾,发现人都已经散光了。只有博雅三位还在旁边听得入神,问道:“既然都说了不可泄露天机,那么深津小五郎他?”
“回去后因为无故失踪半月,深津自然会被左近少将盘问。本来他还坚持不说,但身上佩带的仙子所赠玉玦极其贵重罕有,无可奈何之下他只有如实地告知了少将,并嘱咐少将不要外传。”
“哦,那后来?”博雅惊叹。
“哈哈,”执事十分得意,“如你所见,眼下已经传遍千家……大部分人都不信,只说是深津杜撰出来吹嘘的。不过我倒是有三分相信,因为前两天深津晚间莫名其妙地磕得鼻青脸肿地回来,而且还中了邪,一直在说糊话。那张俊脸啊,怕是从此要破相了……”
事情大致上就是这样。
“你怎么看呢,晴明?”博雅叙说完毕,低头喝早已凉掉的茶。晴明拦住,吩咐绫女重新沏过。
“这种事情,十有八九是道听途说吧。”晴明一脸不喜听的样子,“男子的恶俗趣味,在传播这类事情中大可满足。”
“喔,可是内藏寮执事说他是亲耳听左近少将讲的,左近少将又是深津的主子……”
“左近少将听说后又立刻动身往播磨国探访姨父去了?”晴明眯起眼,“这就很可疑了。难道是艳羡深津的奇遇也去碰运气了?”
“这个啊……也有可能吧。”博雅一愣。
“如果这样的话,说不定真有其事呢。”晴明眉一抬,略有趣味的样子,但随即又态度一转,“真假都与我无关了,最近我怕是会忙上一阵子。你也听说了吧,上个月贺茂神社的斋院突然病故了。”
“是今上的姐姐长公主?”博雅问道。贺茂神社的斋院,历来都是由公主担任的。其时皇室内亲王大多并不出嫁,一旦下嫁与臣属,通常会被认为是“失德”,自己及后代子女也会随之降为臣籍,自然比不得册封院号来得尊贵。
“啊。照着那个男人的吩咐,下一任斋院的人选我已经卜定是当今的三公主,一品内亲王。”晴明答道,不胜其烦,“所以按规矩明天要去神社斋戒沐浴三日,好主持接下来的祓禊以及入社仪式。”
“这么说,接下来几天我都不能来找你喝酒聊天了。”
“非常麻烦,博雅。那个内亲王,本是中宫与今上最宠爱的,身份显赫,本来可以省掉的许多细节,都一一翻陈了出来……”晴明数说着,十分厌倦。
“哦…..”博雅也明白过来,同情地叹气表示爱莫能助。
斋院入社的仪式,本是寻常的神事,但这次特别隆重。贺茂神社祝祭,在规定的祭仪外又加了很多新的节目。这原是按照斋院的身分高下而有繁简之别的。
“所以啊,”阴阳师揉着太阳,大发牢骚,“那些繁文缛节,会把我给累死……”
“唉,我又替不得你……”博雅真心诚意地表示同情,却换来好友的白眼。

三、
这天朝会后,天皇在清凉殿特地留下了博雅三位。闲扯了几句雅乐与民俗的关系之后,天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卿家兴许也听说最近京中发生的事情了吧。”
“啊……”每天都在发生事情,不知道陛下指的是哪一件?
“那件事情……很棘手啊。左近少将现在还不醒人事……”昨天左近少将就被人在浮桥一带发现了,手足俱断,面目全非,被抬回府中时兼家大人都不曾认得出来!事涉皇亲国戚,关于神隐一事的严重性自然就升级了。
“哦,是那个神隐……”博雅对上了号,“可以让阴阳师去办啊。”
“可是晴明卿家不在,而且是奉朕的手谕去神社……”天皇的表情竟有些苦恼,“若是这个时候召他回来,怕是会有所不妥吧。”
“这个啊……”博雅眼前立刻浮现出晴明斜睨着他冷笑着说“那个男人的俸禄真不好拿”的模样,心有戚戚焉地叹了口气。
天皇也重重叹了口气,的确是很为难的样子。
天皇的形象固然与楚楚动人的二八佳丽相差甚远,可是从小受着君君臣臣教育的博雅大人观之顿时热血沸腾,豪语脱口而出:“忠君之事,耽君之忧是为人臣子的义务。臣去神社那边把晴明给叫回来吧。”
“等等。”天皇跑下了玉座,合上扇子又思量了半天,这才下令,“你还是先到阴阳寮找橘重信博士来吧,或许他也能胜任也未可知哪。”
博雅有点忐忑地来到阴阳寮。说实在的,时至今日,对晴明以外的阴阳师,他还是怀着一种奇怪的畏惧心理。但是他显然多虑了,——更不安的是在场因为顶头上司不在乐得聊天摸鱼的阴阳师们,由于担心博雅大人几乎是每日一行的“晴明府报告”,纷纷各归其位,忙不迭地低头用圆规在天象图上挥来画去。
博雅把橘重信大人从埋头苦干的人群中找出来,带到天皇面前。
“对这次的事情,卿的看法是?”天皇温和地询问。
“唔……“重信大人突如其来的被点到,一时很难揣摩上意,沉吟了半响,终于有了结论,“神隐之事由来已久为害甚广,不知有多少人妻离子散深受其苦。所以不如趁此机会一次解决,也算是贻福后世。”
“……那么依照卿的意思,该从何入手呢?”天皇隔了一会儿,似乎是在发呆,继续问道。
“一般而言,咸以为神隐是天狗或是山精作怪。我们可以从深津与少将两人身上探知妖物栖身场所,之后再进行驱逐或是封印。”重信思路渐渐地开始流畅。
“可要什么人协助?”
“当然。兹事体大,微臣一人之力有限,垦请陛下允许尽调京中阴阳寮人员,如有必要,还要出动护国寺中法师。此外,垦请陛下下诏令近卫府配合行动,在京中各处路口严加防犯……”
橘重信大人不愧是老资历的阴阳师,心思缜密,对答如流,真乃国之栋梁。博雅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激赏不已。
然而天皇似乎却不作此想。交言数句,脸色明显阴了下来,烦燥不安,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大号字体的“混帐”两个字,呼之欲出。只是橘大人低头陈事,无缘得见。
“还是等晴明卿家回来再说吧。”天皇挥手令重信退下,重重坐回椅子上,颓然叹道。
几日后,晴明神清气爽地出现在阴阳寮中。看来贺茂神社的斋戒生活并不算糟糕,或许又是和什么人谈咒大获全胜吧——如此揣测着,博雅把天皇的意思转达给他。
“没问题,我来吧。反正这种事情我跑也跑不掉的。”阴阳师倒是答应得出奇的干脆。
“可是晴明啊,陛下吩咐让你去清凉殿一趟,有些事情他要亲自向你问清楚。”
“没这个必要。”
“晴明!”顾忌到有人在场,博雅压低了声音凑近朋友耳边,瞪起眼睛,脸色不善。
他这副表情多年来晴明司空见惯,半点杀伤力也无:“我不想去见他。博雅去转告一声,说我一定会将此事办妥就是。”
博雅无奈,从阴阳寮跑去清凉殿替他向天皇请罪。
不料天皇倒甚是大度,“晴明卿家不愿意来就算了。不过,”天皇吞吞吐吐,又道:“有劳卿家再去问问他,知不知道那个……呃,妖物栖身的所在……”
于是博雅又从清凉殿跑回阴阳寮,把天皇的问题丢给晴明。
“一清二楚。不劳圣心多虑。”
阴阳寮再往清凉殿。
“朕想知道卿家要带多少人去?”
清凉殿到阴阳寮。
“只得博雅三位与臣下二人。”
阴阳寮到清凉殿。
“兹事体大。还有,卿家务必记得及时返回主持斋院的入社仪式……”
清凉殿,阴阳寮……
“决不敢忘。请陛下放心。”
……
宫中禁止驱车,在清凉殿与阴阳寮之间徒步来往不知道多少趟的博雅气喘吁吁,自然没少被左右宫人指指点点,显然又在编排新鲜离奇的故事。
尽管时人共许博雅三位的脾气已经好的接近菩萨,这一回也忍不住抱怨:“我说晴明,你们就不能一次把话讲完吗?”
“哎,不必动气。”晴明刷地展开扇子,似乎就在等着他的抗议,“博雅觉得麻烦的话就不要理会了,我们这就出发吧。”

四、
神隐事件的第二个受害者左近少将生得丰颐白面,两颊鼓如浆果,十分符合当下平安京流行的审美标准。现下正是极得宠之时,前程似锦大名远播,宫中女房和朝中高官之女,莫不望风披靡,倾倒在他的风姿之下。
此刻虽然一臂两腿折断,高高地吊在榻侧柱上,仍风采不减。案上堆了厚厚一摞情书,想是素日里的相好送来的。这也就可以顺便解释为何他罹受如此重大不幸,其正室夫人内大臣家的四女公子却连问候也懒得来一声。
晴明调了些符水给他服下,又写下一单药方吩咐左右去抓药,在典药寮大夫开下的方子外加服。
由于此刻正当午时,少将的神志还较为清醒。在两个如花似玉的侍女的扶持下,虚弱无力地讲了点事情的经过。
他起初的遭遇与深津大致一样,但究其过程则远没有深津幸运。
同样是在那家妓馆独自喝酒,就有美貌青年女子前来出言挑逗。之后喝下一杯浅绿色的糊浆,就迷迷糊糊的仿佛腾云御风而去了。
“醒来时我就到了一处雅室。”少将回想当时情形,不自觉地又有些眉飞色舞,“这时有个女子坐到帘后和我交谈。听其声韵真是伽陵频伽鸟的鸣唱,让人立时心生艳慕。加上身姿曼妙,谈吐不俗……”
“那个女子怎么说?”晴明不动声色地打断了他的绮想。
一提起这个,少将脸上露出忿忿不平的神色,“不料刚刚听我自报家门,还没来得及倾诉爱慕之情,她就沉下声来,说她那里并非是凡人久留之地,我只是误入此处,要我立刻回去。”
“少将想来是不肯回去?”
“那是自然。岂有入宝山而空回之理?莫说她的确是引人暇思的绝色女子,就算不是,我也不能就此罢手。否则拿什么脸来见京中同僚。”
“唉……”博雅只剩下叹气的本事。
“所以我就答道:‘擅越此神垣,犯禁罪孽深。只为情所钟,我今不惜身’,即使是误入,想来也是有缘的,不知姬君可肯屈就这段俗缘。”
“然后呢?”
“然后?”少将悻悻地答道,“她不等我说完就突然翻脸,两个青面獠牙的鬼卒强灌了我一杯酒,从石阶上拖了出去把我丢了出去。然后就把我从那个高入云霄的楼台上丢了下去。我以为此番一命休矣。不料醒来时还在那家妓馆中,浑身是伤狼狈不堪。”
“从那以后入夜只要一合眼,满眼都是奇形恶状的鬼怪对我痛加折磨……所以这些天我只好禀烛而眠外加侍女陪伴。”
“不要紧。”晴明淡淡道,“我已经给你驱过邪了,再服上几天药,会痊愈的。只是手脚上的伤,怕是没有大半年不能痊愈了。”
说着起身告辞,又听身后少将在絮絮不止:“真是想不通啊。我的相貌才华家世,无不胜过深津十倍,凭什么能看上他却看不上我呢?晴明大人,博雅大人,你们来说说……”
听闻此语,晴博二人惟有不动声色地加速向门外挪去。
此时已经入夜,正是月朗星稀的好天气。
晴明从怀出取出牛车的剪纸抛在地上,转瞬的功夫一辆黑色的牛车出现在大街上。蓝紫色的蝴蝶在牛车的一侧翩翩漾动双翅。
“如此良宵,最宜寻幽探胜。又接到难得香艳的好差使。博雅,一道吧?”
“晴明,不是我不肯去。只是我去的话恐怕反而会坏事吧。”博雅忧心忡忡。
“怎么说?”
“照前例来看,凡是她们看不上的,下场会很悲惨……”
晴明又扬起莫测的微笑,伸手拉他上车:“不会有事的。一道走吧。”
“不是我不陪你冒险,晴明。但少将那样子的都看不上,可见是高标准严要求……”博雅后退一步,坚决反对。
“安心吧,有我在呢。”晴明一派自信笃定。
但是博雅误会了他的意思,难免有点不快:“晴明的话或许是没有问题。但我也同行的话,不怕连累了你?”
“我这般人品风貌,又岂是你连累得了的?”持扇不动,狐狸般的笑意在容长脸上浮现,并不去澄清博雅的误会。出于促狭的心思,提供给好友的也仅仅是反驳而远非期待之中的安慰。
博雅顿时气结。
“真是败给你了。你可不要后悔啊。”
“这么说,是一起去喽?”
“唔。”
“走吧。”
“走。”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

五、
车马辘辘地行在朱雀大路上,到一个路口时,突然右拐转向了六条大路。
博雅不住地掀帘张望,这时忍不住问道:“晴明,是不是走错地方了?我们不是应该先去东市的那家艺妓馆打听神女所在?”
“没这个必要”晴明回答,“我知道她们在哪里。话说回来,博雅,你不累吗?这段路很长的,趁这时先休息一下会比较好吧?”
“我睡不着啊,晴明。好多事情都想不明白……”博雅自言自语,“腾云驾雾,空中楼阁,见所未见的珍禽异兽……住这种地方的,到底是妖还是仙呢?”
“为什么不可能是人呢?”晴明反问,“据我所知,术法高强、尤其是善于制造结界的阴阳师就能造出这种幻境来,包括所遇所闻的美女均是式神所化。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吗?式神只要操纵得当,要和常人相恋缠绵并不是困难的事情。”
“这么说,也有可能是阴阳师?”
“也不是这么说。”晴明皱着眉,似是记起了不甚愉快的事情,“即使是我,也不能维持那么大的结界半个月以上。当然,这个世间并非没有人能够做到。只是啊,这个人绝不可能有这样的趣味就是了……”
“那个人是谁?”
“……”
“告诉我吧,晴明。”
“……”
“晴明?”
“……”
“晴明!”
“博雅,到了。”
牛车停了下来。两人跳下车,晴明将重新变回剪纸的牛车拢入怀中。
眼前是一处唐式宅邸,构造与修饰都颇具匠心。四处蔓草青青,桐木成荫,隐约有初开的桂子甜香拂来。
“这就是传说中的神仙府了,博雅。”晴明拿扇子一指,“不知主人肯否赏脸招呼我等不速之客。”
“神仙府?”博雅左右打量,虽然此处格调颇高,但显然不似蓬山仙阁。
正说着,薰木的门扉吱啦一声打开,一个挑着绯纱灯笼的女童,面容姣好,眉目传情地吐声:“两位请跟婢子过来。”
女童引着二人来到一处厢房。内里灯火如昼。一群绮年玉貌的女子于其中或坐或立,没有人穿着繁重的十二单,衣裳都很轻松随意,然而配色依旧十分高雅。其中有人在玩“猜韵”的文字游戏,有人在试射履,有人在掷双陆。
两人进得门来,女子纷纷停下手中的游戏,笑语如花地迎了上来,顿时衣香鬓影眼光缭乱。晴明静悄悄地向后退开两步。
博雅茫然立于原地,自然被三面围住,待到他想反应过来想往出口移动时,早被旁边伸出的一双双纤手拽住,“啊呀呀,晴明,难道她们是水鬼吗?”他的头发、衣襟、腰带、袖口全被扯住,仿佛正被水妖拖入湖中。
“太失礼了,这位大人,不知道你尊姓大名啊?”一群女子莺声呖呖地问道。
红粉阵声势浩大,常人早就败下阵来。然而,如他的朋友常说的那样,博雅大人是个好汉子,谨记着“对妖鬼万万不可泄露名姓”的信条,博雅神志清明地决定编造名姓。
“呃,我叫……朝仓叶二。”竟然拿了自己的爱笛来取名,说着也觉中气不足,声音微弱。
“噢,真是风雅的好名字呀。”同声赞叹着,“那么这位白衣的大人呢?”
“呃……”博雅觉得头脑中一片空白,总不能说叶三吧?偷眼看晴明,这家伙居然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仿佛通晓读心术,晴明从容潇洒地上前行礼:“在下朝仓叶三。”
现场一片缄默。
半晌,终于有个别意志坚强的开口:“真是好名字啊。两位是不是兄弟呢?”
“啊,是吧……”博雅一脸尴尬,含糊答道。
“应该不是亲兄弟吧?”又一个女子问道。
“啊,你怎么知道……”
“明摆着的事,一看就知道啊。”掩唇而笑,一片嘻闹的声浪,于是满室重又恢复春意融融。
“却不知道此间主人可否赐见一面?”晴明温雅有礼地问道。毫无理由地,每每只要他一出声,周围的声浪立时就静了下来。
“主人片刻就到。”先前的女童抿嘴笑道,“主人吩咐你们好好招待贵客,不可怠慢。”
晴明选了个一面靠墙一面桌案的所在坐下,地形甚佳,最多只能围上三四个人。晴明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与旁人搭话,一边与女子掷双陆为戏。
博雅再次被数目众多的水妖拖走,满眼晃动的都是精致的绘扇与白嫩葱指。所幸这些女子身上的薰香均是应时的荷叶清香或是木犀甜香,并不十分呛人。
“各位姬君,”博雅挣扎不出,声音更是自己都听不大清楚,“我们就不能好好坐下叙话游戏吗?”
“游戏啊,双陆好吗?”一个女子在他面前坐下,展开艳丽的衣袖:“和叶三先生那边一样,输一局的话罚酒三杯。”
“还是算了吧……”看着那如斗巨觥,博雅心虚地推辞。
“那猜韵呢?”又一个女子搬出本厚重的唐诗集子。
“更不行……”怕是会输得没命回去。
“左右不行,那只有来调弄管弦了?”
“勉强可以吧……”总算略略松了口气。
“要是姐妹不满,还是要罚的啊。”嘻笑声中,早有人抱了七弦琴过来。
博雅于琴前坐定,按先前女子要求的,拨了一段催马乐《高砂》。七弦音正,奏这等香艳的调子本不相宜,但博雅指下曲调一派妩媚端然,情致缠绵又不失古时男女悦慕之际的淳厚之风,显然存其精髓得其三味。一旁听众其中有精于此道的,大出意料,一时惊艳,连唱和都忘了。一曲终了,博雅停手,见晴明恰好也望着这个方向,便用眼神询问他的意见。晴明笑笑,掉转头去,继续陪身畔的人掷着双陆。
“哎呀不成呢,”抱琴来的女子咬唇笑道,“好好的诉情求爱的调子,被叶二先生弹得像是祭祖的雅乐啊。该不该罚呢?”说着将柔荑按于博雅手背上。博雅挣之不出,琴弦嗡嗡作响,大煞风景。求助般向晴明方向望去。
晴明只充未见,沉浸在游戏当中,流连难返,物我两忘。
“姬君还是让在下抚琴吧。”博雅恳求道。
“若得琴中趣,何劳弦上音。”女子藤萝般攀绕过来,“还是说妾身资质丑陋,不堪驱使么?”
两人一时僵持不下。
“好吧。”女子松开手,笑着递过一杯酒来,“不过要罚酒一杯,仅此一盏,不过分吧?”
衫袖青丝铺天盖地般拢了过来,博雅惟恐多事,接过一饮而尽。
“等等——“晴明霍然站起打算阻止,可惜迟了一步,博雅已经把那个浅绿色的东西喝下了泰半。还笑眯眯地说:“就是味道淡了点。”
晴明一副快昏掉的表情,终于想通了似的摇了摇头,不再理会。
那敬酒的女子又擎了一杯向晴明走来:“叶三先生也太过避世了,婢子立奉一杯如何?”
晴明接过酒杯并不喝下,只敛了笑容,目光淡淡地扫在她身上。
他微笑的时候,时常给人魅惑之感,此刻不笑的时候,却是冷淡闲雅,阅尽繁华,令人凭空兴起无从下手的茫然心绪。世事如流水,色相如浮沙,究竟哪一样才是可以左右人心的利器呢?

那名女子本来生性佻达,此刻对上他的目光,不由得心中惴惴,竟有些不自量力的惶恐,不觉间面泛桃花,柔顺地答道:“既然如此,妾身不敢勉强。”温柔娇怯,与先前判若两人,看得博雅心中实难平衡。
晴明眯眼微笑,上前将杯中物一饮而尽,将空杯交还给她,起身到对面的御帘前坐下。“如此此间主人也该现身一见了吧。”
“蒲草秋荻的浅薄颜色,原是入不得大人法眼,都下去吧。”帘后悉悉索索的衣物响动,显是有人坐了下来,发出裂帛似的长长叹息,“经年盼待久,犹不许相逢。今天是何处的神风将叶三先生吹落蓬门呢?”
晴明似是丝毫不曾领会她的话外之音,笑得中规中矩如沐春风,折一枝杨桐搁与扇上递至帘内,恭恭敬敬地答道:“闻得此中聚神女,故持香叶访仙居。”
帘内发出不小的响动,却良久没有出声,似乎不愿作答。
“受人之托实属无奈。”晴明笑道,“冒犯之处还望海涵。但有一两个小小的疑问,尚请仙姬为我解惑。”
“讲吧。”
“好吧。仙姬还打算在此五浊恶世逗留多久呢?”
“不会很久的。该回去的时候,总会回去的。这几天我也觉得有些腻味了。”毫无热力的声音,但也不含撒谎的成分。
“恕我直言,前些日子的事情,仙姬所为甚过啊。”
“怎么会?明明已经立誓守口如瓶,不到两天立刻破誓,若不让他吃点苦头,从此世人岂非都会随意毁谤神明?”
“这种事情,想让人禁口是不可能的。男人从艳遇中得到的乐趣,泰半来自向旁人的炫耀和描绘。”
“至于另一位么,”帘后顿了一顿,“个中缘由想必你也能猜到。”
“啊。明白……”
两人均沉默了一阵。
半晌,帘内响起了一个不情不愿的声音:“叶三先生这番回去,还请‘若有人问答不知,切勿泄露我姓氏’。倘能如此,感激不尽。”
“理会。此事固是理所当然。”晴明笑着振衣起身,略略倾身靠近帘际,低声说道,“还有一事,万勿推辞。忘忧草,含笑花,姬君这里存有的灵药可否交付于我?”
“好吧。”不情不愿的声音,“你要多少?”
“全部。此物由我保管会比较妥善吧。”
“不行。”
“我以为姬君会比较懂事。”晴明说来依然温和淡静,完全没有威胁的意思。
“安倍晴明!你实在太过分了!”声音突然拔高,连叶三都忘了称呼,在场诸人全都吓了一跳。御帘后呼啦啦飞出一方白晃晃之物,砸向晴明面门,惊得四座尖叫不绝,晴明不慌不忙,伸出蝠扇轻轻托住,接了下来。
却是一个不小的细白瓷镶水晶花的罐子。
晴明打开瞧了一眼,十分满意,斯斯文文地向帘内行了一礼:“承蒙见赐。仙姬慷慨豪爽,叶三十分仰慕,本该长侍左右以供驱使,奈何俗务缠身,就此先行告退了。”说罢恋恋不舍地向外退去。
“滚!”这次是一个砚台。墨汁四溅。
晴明闪身出了门外,大笑着招呼早已石化的博雅:“叶二,还不走吗?”

六、
“晴明啊,说真的,到现在我还是一头雾水。”博雅坐在室内看晴明写奏书呈报天皇此事经过,等不及地要求朋友解惑。
“唔,其实一点也不新鲜。”晴明反问,“博雅应该听说过汉朝乱国的皇后贾南风的一段野史吧?”
“没有。”博雅老老实实地承认,“母亲大人从来不让我看野史乡谈一类的东西。”
“这样啊……当年我们在忠行老师手下可常常偷偷传阅呢。”晴明笑道,“那就说近些的事情吧。博雅应该知道虢国夫人其人吧?”
“这个……略有耳闻?”
“杨贵妃之妹,明皇小姨。”
“是了!就是那个什么脂粉蛾眉的……”博雅竭力搜罗着平安京贵族素质教育必修教材《白氏长庆集》的记忆残片。
“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
“是她。那又怎么样呢?”
“这位夫人生性风流,时有物色到中意的男子,但碍于身份与皇家体面不便与之通好。所以往往就让人用迷药把他弄到府上,再编造一类神女故事瞒过其人。由于杨府穷奢极欲,夫人又是绝色美人非寻常可比,不少人往往深信不疑。当时有名的美貌男子常有无故失踪的,众人钳口结舌恐招大祸,全因明皇袒护之故。贾后的故事也是大同小异。”
“难道说……”
“不错。那一处唐式建筑其实是陛下为这位内亲王在高野所建的别馆。天上神仙府,人间帝王家,王室常常拿此类巫山神女天台故事来遮掩绯闻丑事。今次的事情,不过也是拾了点贾后与虢国夫人的牙慧而已,无甚新意啊。”晴明叹息着,“只是我还要编造一通狐言鬼语呈上去,好让那个男人对外面有个交待。”
“原、原来如此……”眼冒金星。
“说起来左近少将也是活该。他本是殿上人又在内戚之列,公主是无论如何也不愿与他结交的——若是哪天无意中在内庭撞见窥破真容,岂非大家无趣?”
“这么说,陛下起初就知道是斋院在胡闹了?”博雅终于略略缓过神来。
“站在他的立场,实在不能够让此事曝光,又要劝得公主收手。所以才让我去交涉。此后回来还可以对外托言为鬼魅之流。阴阳师的职责,与其说是驭神缚鬼,不如说是沟通神鬼。但其实更多的时候是在装神弄鬼啊。”
“神隐之事,纯是人为喽?”博雅一时还反应不过来,过了半晌这才责备,“晴明啊,既然你早就猜到内情,应该让我知道才是。”
“知道的话,不就没法尽情领略该处旖旎风光了?”阴阳师低低笑着,戏谑的眼神从睫下侵袭,令他莫名地脸热。
“唉……说起来也真不成话啊。如果不是已经选为斋院,又有合适的婚选的话,公主即使下嫁也总比如此胡闹强吧。”
“话虽有理,但行来恐怕不易。满朝门户当得起迎奉内亲王的,多是左近少将那一路数的豪杰——当然也不乏有人喜欢。但若是无论如何都没法生出爱慕对方的幻觉的话,还是不要结缡的好。”
“这个内亲王,听不少女官说,自小便高傲任性目下无尘,如今闹到这个样子啊该怎么办才好呢?”
“哎,这就不是你我要操心的事了啊。让那个男人去头疼吧。”晴明笑眯眯地倒酒,“真是失败啊。如果是我的话,决不会把儿女教育成这样……”
“毫无来由的自信……”
“唔,你不相信?”大约是酒至微醺,阴阳师在他眼前晃动一根手指,完全不曾朕想到自身尚无家室的现实,“我迟早会让你看到成果的。”
博雅对他的豪言暂且略过:“晴明,我还是不大明白。当初深津与左近都说曾有腾云驭风的经历,之后又都有撞邪一说……”
“呵呵,”晴明眯着眼,取出那白瓷罐子来,“看这个。”
博雅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是一些糊状的浅绿色膏子,乍看有些像芥末,却发出与芥末完全不同的甜腻香味,这气味与先前所喝的酒汁倒是很相似,只是更加浓郁,光闻到就微有眩晕之感。情不自禁地拿指尖拈了一点往口中送去。
“博雅,这个东西可不能多食。”
“哦?这是什么?”
“它有一个不错的名号,叫‘忘忧草’哦。传说中仙人所居的蓬山间长满了这种草。凡服食了的都可忘却人间烦恼,心想事成,永保青春,从此和仙人一样无忧无虑。”
“开玩笑吧?哪有这么神奇的事?”
“当然,这只是传说。但这种药草调制的膏剂,若是有人服食了,会很容易根据自己的心愿或是旁人的暗示产生种种幻觉。比如说腾云驾雾万丈高楼之类,只要有人向他详细描述一下,很容易就像亲历亲为一样。更早年时候,神社常常用它来控制民众显示神迹,只因为多服成瘾,后来奈良时代就逐渐禁用了。”
“太不成话了!幸好现在已经不用了。”博雅听得心有余悸,“这种做法,视臣民如草芥,绝对会导致乱世的啊。”
“所以这么危险的东西,更加不能够让那位任性胡来的内亲王再留着了。要知道,这种药物最宜乱性,剂量稍错很可能弄出人命的。深津左近也是因为喝下了这个才会神志不清,看到种种奇景。鬼卒之说八成只是人戴上面具乔装的。夜中撞邪一说想来只是他自己疑心生暗鬼,所以我给他开了些宁神的药就算了。”
“晴明啊,你可太不够朋友了。知道那是迷惑神志的,还让我喝下去!要是当众失态出丑……”
“可是博雅喝下去之后不也没什么事吗?”
“那也是,除了最初有点头晕……”
“相由心生,心中欲壑难填,眼前自然是千幻并作,心中无欲无求,也不过是清水一杯。”
“我并不是无欲无求的啊。只是觉得当时那样的良辰美景,心中无事担忧,又能有晴明在身边共饮共醉,更有何求呢?”
“所以说,博雅真是个好汉子。”
“晴明自己不也喝了吗?”
“我喝下的是普通清酒,当时我将酒与你左侧的那个女子杯中物调了过来。”
“你真是很厉害啊。”博雅不无佩服地感慨。
“不,”晴明微微笑着,又斟了一盏酒,沉吟半晌,这才开口,“或许,这正是我比不上博雅的地方啊。”
“哈,这么说我的确很厉害?”
“博雅,胭脂印。”晴明忽然停住,指指博雅脸颊,想了想,又取出怀纸替他擦拭,指尖在颊上扫过,或许是触动了某个未知的线索,博雅手中的酒杯随之倾倒,洒了一桌一身。
“对不起!”慌慌张张地起身收拾,听到熟悉的笑声,过于宽大的衣袖又扫翻了对方的酒盏,很快的一片狼藉。
“忘忧草的效力到现在才发作吗?”琥珀色眼瞳尽是狡狯的关怀,凉凉的手指搁到他额上。
“晴,晴明!”狼狈不堪地跳了起来,这次是带翻了桌案。
博雅吓得再不敢动弹,脸上姹紫嫣红开遍,看着常礼服上几处炸开的酒花,终于找回了言语,“我,我回去换衣服了!”
看到自己一手造成的乱七八糟的光景,安倍晴明似乎总算感到些许满意,掩在蝠扇后面的脸面片刻后恢复了一本正经,叫住了几乎是落荒而逃的好友:“博雅,明天的祓禊仪式,你也过来吧。”
“唉,主人还真是乐此不疲啊。”式神蜜虫显然是目睹了这乱七八糟的一幕,在俯身收拾桌案时评价道。
白衣高冠的男子举杯就唇,望着户外绝尘而去的武士身影,含笑不语。
——除却使君外,何人能赏心?
几天后,晴明主持的入社仪式上,博雅见到了这一任的斋院。
斋院身着五层素色单衣,秀发曳地,双手在胸前合十,腕上水晶砗磲所串的七宝佛珠沉甸甸地坠下,举手抬足间极具王家威严,圣洁端庄令人不敢直视。
“晴明!那个是……”
“别出声,博雅……”晴明凉凉的手指掩在他还在试图努力说点什么的口唇,“就是这样的了……”
一个女官走身边经过,斯文一脉地以扇掩面,带起一阵芥子清香:“叶二大人。”扇底秋波流慧,戏谑无边。
天皇端坐堂上,凝视着晴明,执扇遥遥示意,交换了一个彼此心领神会的眼神。

尾声
“晴明,你曾经说过,有个人能够制造出胜过你的结界,究竟是谁?”博雅一手执酒,孜孜不倦地问道。
“这,我有说过吗?”阴阳师的目光停留在博雅腰间的叶二上,神色间有些迷离。
“说了。”
“啊。”
“晴明,不想说可以直接拒绝。”
“……是个很难讨好的人哪。”沉默了许久,晴明有些不知所措地下了个自认并不准确的评语,“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但我始终不了解他。哪怕花再多的时间也不行。”
“晴明也不能了解的人吗?”博雅随口猜道,“应该是个很厉害的人吧。不过,或许是个傻瓜也不一定。”
“厉害啊,博雅。”晴明一副要鼓掌赞叹的模样,“你总是能看透事情的本相。”
“呐,晴明。真正厉害的人是你吧。我常常都觉得,其实晴明不需要我一起也能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
“不,”晴明低低地说道,几不可闻,“博雅对我来说是不可缺少的……”
“……晴明?”
“啊。”
“……你刚才是说,不可缺少对吗?”博雅看上去诚然受宠若惊,十分踊跃地追问,“第一次听你说这种话。是真的吗?”
“……”
“晴明,你说了吗?再说一次吧。”
“……”
“晴明?”
阴阳师再次拿蝠扇盖在脸上,专心充当鸵鸟。
该是约定的时间了吧……
无论如何,请继续陪着我。
或许你也难以想像,我是多么需要有你一路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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