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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点深夜档]平安夜行抄1x03_般若面
主页>ATV2007>周二  所属连载:[11点深夜档]平安夜行抄作者:络绎

平安夜行抄 之 般若面
BY 络绎

一、
太阴历十一月,将要入冬的天气,细小的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
崛川小路的石板桥上,有一对年老的夫妇,穿着青灰色的平常服饰,老头子的一只手牵着老婆子的一只手,在板桥上慢慢地走,木屐不时在板桥上踩出滑叽叽的声音。老婆子的衣裳过于短小,竹筒似的布裤里伸出两只细而短的脚,花白的头发上还挂着一根枯叶子,看上去总归有点不洁的意思,她在喉咙里“啊啊呜呜”地咕噜了两声,便在板桥上吐下一口唾沫。老头子捏了捏她的手:“小菊,到前面喝一碗热乎乎的汤年糕吧。”
老婆子并不搭理他,略挺些枯瘦的躯干,自顾自往前走,脚尖突然往回一缩:“哪个天杀的小鬼在这里解手!”
板桥上,有一团灰不拉叽的物事软软地瘫着。老头子弯下腰去,把那团物事拨过来看了看:“哈哈,是冻昏过去的雀子啊。”顺手就拾了起来。
“真是雀子---”老婆子微微凑近看了一眼,接过来用鸡脚般的手指头梳理着雀子凌乱的羽毛,“长得倒是很秀气……”干瘪的嘴唇向上翘了翘,立刻歪向一边,龇着嘴疼得直哆嗦。
“救不活了,去喝碗热乎乎的汤年糕吧!”老头子心疼地匀了几口唾沫出来,要涂在老婆子裂开的嘴唇上,“伤风的时候就是要多喝些汤汤水水的。”
老婆子短短的脖颈猛地一扭,眼角露出嫌恶的神色,“自个儿去吃什么汤年糕就好了。”一边继续在雀子身上缓缓地摸着,好象爱不释手似的。
“喝点汤年糕没准就活过来了。”老头子锲而不舍,“前面有间酒屋,不如去碰碰运气吧。”
“深更半夜还有什么见鬼的汤年糕,不相信的话只管去敲门吧。”
“这就去敲门!”老头子飞步奔向酒屋。老婆子看着他走远了,慢慢地蹲下身子,一只手盖在另一只手上,把雀子完全地包在里面。不一会,雀子大概是渐渐有了知觉,两只小爪子有气没力地在她的手心里抓了两下,老婆子皱巴巴的脸凑到离雀子很近的地方看了半天,嘟嘟囔囔地抱怨道:“你这么小就这么好看,我这么大还是难看得很。”一边叹着气,一边把刚刚苏醒过来的雀子重重掷在板桥上。
遇到贵人的雀子悲惨地“唧”了一声,随后就死掉了。
板桥尽头的确有一间酒屋,门上挂了一盏提灯,里面透出昏黄的光亮。油光光的木头桌子上放着一些盐和味噌,老头子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啪啪啪”拍了几下门。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门里面一点声响也没有,老头子忍不住大声喊了起来:“有人吗?”
“吱呀----”内室的门好像被扭开了,“是谁呀?这么晚了----”
“汤年糕还有的吧?”老头子的声音十分洪亮,里面的人穿着木屐,犹犹豫豫地出来了,警惕地把门打开一条小缝,“这么晚了,汤年糕怕是有些为难哩。”
“随便做点什么就好,外面太冷啦----鼻子都要掉下来了!”
“是老人家的话,那么还是做点汤年糕吧。”门从里面完全打开了,露出一张有些幼稚的女人面孔, 眼皮下面还有一颗蓝色的小痣,“这就去准备,客人请先坐下来吧。”年轻女子慌慌张张地擦拭了桌子,就跑回了里间,想是准备年糕去了,步子太快,以至于中途带翻了几次木屐。
“真是冒失又热情的年轻人啊。”老头子高兴地品评着,从腰间掏出一小瓶清酒,拔开塞子灌了一口,“真冷啊,小菊的伤风不要更严重了才好。”
这时候,老婆子才慢吞吞地走了过来,一言不发地坐到条凳上,两只手完全笼在袖中,袖子实在太短了,不时需要去扯一扯,一阵风吹过来,老婆子的身子缩成了一团。
“要拿出来搓一搓。”老头子把老婆子的两只手从袖子里又抽了出来,“我说,自己都冻成这样,非要去理什么雀子!”老头子低头呵了一口气,“马上就有热乎乎的汤年糕了。”
“要搓到像火红的树叶那样,身上就暖和起来了呀……雀子也拿出来搓一搓吧。”
“死了!”老婆子板着脸,脊背像猫一样弓了起来。
“死了?”老头子叹息着摇摇头,“不过也没什么好吃惊的,冻成那样人都受不了,何况雀子呢!”
“来了来了,年糕来了----”年轻女子端着一盆汤年糕,一路泼洒着向这边走过来,老头子连忙站起来帮忙,“小心!年糕这东西,烫着人了可怪不好的。”
“招呼不周----”年轻女子抹着额头上的汗,虽然只是随意地披着麻布的衣服,头发也压得有些凌乱,眼睛倒是明亮得像夜里的星子,“已经睡下了,以为一天的生意结束了,匆匆忙忙地,调料都不齐全,蜂蜜也用光了--- ”年轻女子有些抱歉地解释道,一低头正看见老婆子两只浑浊的灰色眼珠死死地盯着自己,吓得连“好在还找到一些小豆”这样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不是还有小豆嘛,这儿还有盐和味噌。”老头子摇了摇味噌的瓶子,心满意足地说,“很好的小豆汤年糕啊。”
“那么,客人请慢用。”年轻女子不敢再多话,掩上大门逃回里间,一路上都能感觉到背后冷冰冰的目光。
“好象没什么礼貌呦。”老头子满不在乎地笑了两声,端起年糕盆吹了几下,舀了一勺汤汤水水地送到老婆子嘴边,“要趁热喝,全喝下去,小菊的伤风就好了……”

二、

这一日的清晨,空气潮湿阴冷, 瓦楞结了一层薄霜,从屋檐上答答的滴下水来。院子里尾花的头已变成雪白了,狼狈地散乱着,简直像是衰老的美人那样令人难堪。
阴阳师一身雪白的狩衣,膝上盖着熏了淡香的苏枋色丝绵,意态闲适地趺坐在廊下,一只手撑着面前的矮几,头发有些凌乱地散落下来,睡眼惺松的凤目懒懒地半闭着,鲜润的朱唇仿佛触手生温。对面的中将大人却穿了严谨的淡紫色直衣,浓紫色缚脚裤, 乌帽的带子系得很坚固,身上的香气也过于浓烈了。
二人之间放着一个装酒的瓶子,两只琉璃杯。
“有件希奇的事----”博雅微微向前倾过身去,神色郑重却又透着关不住的喜悦之情。
“晤,又有了?”晴明执起蝠扇轻轻摇着,含蓄地掩口打了个呵欠。
“什么叫又有了!”博雅大声抱怨,“对于我的话,晴明总是漫不经心的,我觉得有意思的趣闻,晴明也从来都没有兴趣,在晴明的眼里,我根本就是一个没有见识的人吧!”气咻咻的武士竟然激动地站了起来。
阴阳师明显震惊了,小声嘀咕道,“息怒啊……”
博雅生气地坐了回去,心里觉得很别扭,气鼓鼓地嘟着嘴,晴明也深深埋下头去,一时无话。
片刻之后,终于调整好表情的阴阳师深吸一口气,慢慢抬起头来,专注地凝视着博雅,极为真诚地开口道,“博雅,给我讲讲那件希奇的事吧!”
“不讲了!”
“这样吊人家胃口实在是很不道德的事啊,到底是什么希奇的事呢?快说呀----”不依不饶的请求,赌气搬撅起的红唇,睁到了极限的凤眼,无不显示出主人有着极强的求知欲。
博雅颜色稍霁:“对晴明来说,也不过是很普通的事吧。”
“对博雅来说希奇,对我来说却很普通的,那到底是什么事呢?”晴明去端酒杯的手惊讶得停在了半空。
博雅有些高兴起来,“是关于茂平的事。”
“茂平——” 阴阳师若有所思地复述了一遍。
“是晴明不认识的人呀。”
“的确是。”晴明慎重地点头。
“茂平是京都近郊的农夫,他的妻子最近失踪了。”
“茂平一定很着急吧?”
“当然了,茂平和他的妻子感情很好——”
“那他的妻子为什么会失踪呢?”阴阳师频频插嘴。
“不要心急,等我说完你就明白了。”博雅宠溺地笑了笑,“事情是这样的——”
大概半个月以前的一个傍晚,和平常一样在田地里劳作了一天的茂平,高高兴兴地回到家中,刚走进门口就大声喊道,“我回来了!”可是他的妻子小菊却没有像平常一样,亲切地迎出来说:“你回来了呀。”
会不会在灶间煮饭呢?茂平这么琢磨着,就跑到灶间去找,灶上正煮着一锅滚烫的什菜粥,茂平忍不住探过身子,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晤,小菊煮的粥有温暖的气味哩。”可是小菊并不在灶间,茂平觉得有些奇怪,这时候才注意到锅台上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与您相处以来,万事都不顺心,只有烦恼和恐怖!切莫来找我!
茂平还从来没见过小菊的字呢,这会只觉得纸条上的字迹端正清秀,语调娴雅恻然,“想不到,竟然能够留书----”虽然吃惊,茂平还是吓了一大跳,赶忙拿着那张纸条出了门。
门口只有两个面红耳赤的小孩,手上都拿着小弓和马鞭,在墙角拉拉扯扯。茂平揪住一个问道:“下午有没有见过小菊?”
“看见的,下午还在门口给寿司透气来着!”大个的那个孩子抢着回答。
“根本不是给寿司透气,是做鱼肉寿司来着,拿石板使劲地压完了又装在木桶里。”尖嘴猴腮的孩子立刻反驳。
“鱼肉寿司配什菜粥……和平常没什么不同啊。”茂平自言自语。
“是透气!还说要把吉松一起包在寿司里面做成小鬼寿司!”大个的孩子狠狠瞪了尖嘴猴腮的吉松一眼,“吉松不高兴,拿石头扔你家小菊的!”
“啊,小菊一定是因为这个被气走的!”茂平生气地拧了拧吉松的耳朵,“小时候就长得这么丑了!”
“你家小菊最丑!” 吉松不服气地大声嚷嚷。
“吉松最丑! 吉松最丑!”大个的小孩快活地单脚跳着跑远了。
“以为自己是很了不起的小孩吗?”吉松愤愤地朝远处丢了一块石子,一本正经地对茂平说,“不要相信他的, 你家小菊最丑!!”
“胡说!不诚实的小孩子!”茂平把吉松拧得哇哇直叫。
“吉松说得没错。”茂平这才看到墙角还躺着一个闭目养神的小孩子,很忧愁地叹了一口气,“你家小菊真的是又丑又凶,还说要把门口的小孩子全部做成寿司呢。”
真是一群蠢头蠢脑的小鬼啊,茂平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松开了吉松的耳朵,一个人带着那张纸条去四处寻找小菊了。
可是几天下来,茂平到处都找遍了,也没有找到小菊,一向乐观的茂平也发起愁来,小菊的伤风还没有完全好,会到哪里去呢?
吉松的父亲为茂平出谋划策:“不如求求京中哪位好心的大人吧。大人财雄势大,找起人来容易多了。”
“说的是啊,可是哪位大人肯帮我这样微不足道的人呢?”茂平沉吟道。
“听说殿上人博雅三位是个热心肠,还常常和官阶低下的阴阳师在一起,应该不至于看不起我们这样的人吧……”
“于是,在吉松父亲的推荐下,茂平找到了我。”
博雅端起面前的清酒喝了一大口,心神俱醉地感慨道:“对素不相识的人如此信任,茂平真的很让人感动啊!晴明,你说呢?”
“想不承认自己是个官阶低下的阴阳师都不成啊。”看到武士的怒气已经烟消云散,适才表现十分厚道的晴明扬起唇角,露出狐狸般的笑容,“那么,博雅答应了?”
“恩,答应了。”沉稳地回答。
“有没有想过怎么找呢?”
“晴明,你觉得呢?”
“不如向近卫府借几百名亲兵,挨家挨户地找一找。”
“晴明!”
“活人只有靠活人来找……如果是亡灵或者妖物的话,多少还好办些。”
“说的是啊,这就是茂平拜托我的原因吧。”博雅若有所思,“今天原本也想同茂平四处找找的,就去一些茂平没有找过的地方吧。”
“博雅,这样耗费精神的事,总该先跟我打个招呼。”晴明懒懒地站起身来,将狩衣上深深浅浅的压痕一一抚平。
“我就是来跟你打招呼来着,说不准要出去个三五天呢,三五天不能来跟你喝酒了。”
“你是说,自己一个人和茂平去找?”晴明的眼中掠过一抹货真价实的诧异。
“是啊。”
“明摆着是要撇下我。”淡淡地说着,竟然不自觉地撅起了嘴。
“我只是觉得,有些事不用依靠阴阳术就可以做到呢。”博雅咧嘴一笑,“陛下问起来的话,说我去除妖了吧。”
阴阳师满脸黑线,险些昏倒。
“走啦!”
“……”
看着武士的背影渐渐远去,阴阳师才苦笑着扶起式盘,廊下余香袅袅……博雅,真的是一条好汉子呢,为了秋天里一个平民的约会,便把自己装扮得如此豪华。
式盘滴溜溜地转动起来,最后在朱雀的方位停了下来,晴明略一沉吟,“京都的朱雀位——”随即自袖中拈出一枚剪裁精致的五芒星,拉下一根秀发,细细地缠绕在五芒星上。
五芒星轻飘飘地越过了围墙,不偏不倚地粘在华服武士的后腰上……

三.

纯仁皇女出现异状大约就是在博雅去寻访茂平之妻的次日,根据医官的奏报,皇女的脸上在一夜之间发出了密密麻麻的水疱,太医寮的医官们原本以为是寻常的疹子,开了几帖败毒的方子给皇女服用,谁知到了傍晚,情况越发严重,水疱里渐渐流了青绿色的脓汁出来,其中有一位医官拨开皇女的头发诊视,竟然吓得当场晕了过去。
皇女的头皮上密布着星星点点的水疱,里面的脓汁好像被煮沸了似的,在头皮上“咕嘟咕嘟”地翻滚着,似乎一不小心就要飞溅出来。
一向对纯仁皇女爱若性命的天皇忧急之下,惊觉朝中少了一名得力的联络人:“博雅卿家不曾出席朝会吗?”
后排一人出列:“启禀陛下,博雅和微臣学了些法术,目下正自前往比良山为京都扫平妖氛。”
天皇眉心深蹙,待要发作,一转脸看清了答话之人,喜得连带对博雅的评语都由“不务正业”换成了“勤劳王事”。
“有晴明卿家在这里,朕就放心了。纯仁皇女的事,爱卿听说了吧?”
“略有所闻。”
“爱卿有何高见?”
“臣的高见需要见过皇女之后才能提供。”如此爽快地主动请缨,不过是因为如果天皇心爱的皇女就此死掉的话,接下来的仪式什么的要麻烦的多吧。
天皇大喜过望,连忙恩准。
……
纯仁皇女躺在卧榻上,向里翻着身,几个年轻的侍女吓得躲在屏风后面抱成一团,只有弘徽殿女御坐在榻旁,女御穿着柔软的好几层的白衣,宽舒的向后边披着,容色却甚是憔悴。看见晴明进来,弘徽殿女御连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似地将手搭在皇女的脸上:“这真是太失礼了。”
晴明探过身子拨开纯仁皇女的刘海,水疱果然烫得吓人,两只眼睛死死地向上翻过去,高贵的皇女看起来简直像是不祥之物,这时候,被晴明冰凉的手指一激,皇女略为清醒了一点,身体顿时缩成很小一团。
“请放心,只是普通的邪灵作祟。”晴明温柔地说着,“不会有事的。”
女御的神色慢慢缓和下来,虽然是简单的两句话,却隐隐让人觉得有晴明的意志在里面。
晴明在袖内结了个五芒星印,手心慢慢覆在纯仁皇女的额上,那些水疱好像活物一样在脸上突突跳动着,皇女一个劲地说起了胡话:“牙……牙,好长……要咬我……眼睛下面有痣……牙……咬,咬我……”
说着说着,从皇女的身体里走出一个穿着白色汗衫的女童,跌跌撞撞地走到屏风后面的神龛前,伸手想到香案上去取供品。弘徽殿女御和侍女们好像都没有看见,兀自忧愁叹息,女童高兴地从香案上取下一个果子,猛地看见晴明冷冽的目光,吓得“呀”地叫了一声,果子掉在地上,女童也不见了。
晴明看着女童走远了,低下头在皇女耳畔轻声说道:“咬人的东西已经全部回去了。”
皇女好像在梦呓中开口:“真的回去了吗?”
“是的,她回家了。”
“那她不会再来了吗?”
“不会了,皇女也回家好吗?”
纯仁皇女点了点头,呼吸变得均匀宁定,嘴角微微向上翘起,似乎正在享受一个香甜的美梦。阴阳师轻轻帮皇女把丝绵被盖好,虽然是不合身分的事,晴明却做得亲切自然,弘徽殿女御和众侍女看了都觉得暗暗敬佩呢。
“现在,还需要等一件物事。”晴明这样说着,静静地坐在纯仁皇女身侧,不再开口了。

四、

博雅和茂平已经艰辛地奔波了五日,连附近的须磨都坐船去过了,茂平之妻依然芳踪杳杳。
博雅蹲在地上,一手支着脑袋,惆怅地眺望着天上的流云,腰后的五芒星在不经意间似乎突然亮了一下,博雅的脑袋好象也突然被点亮了,大声提议道:“去附近的比良山看看吧!”
“无缘无故地大人怎么想到什么比良山了?那可是荒山一座啊。”
“也不知怎么的,脑子里就总想着这个地方,啊----说不定,我身上也潜移默化地有了一些晴明的灵气吧!”
“是鼎鼎有名的安倍晴明大人吗?”
“是啊!”
“了不起啊!”茂平啧啧赞叹道,“那咱们赶紧上比良山看看去吧。”
……
博雅和茂平赶到比良山的时候,日头已经下去了,山上积了一层薄雪,博雅把便服高高拉起,稍为屈着身子向前走着,脚上的鹿皮靴还是被雪水洇湿透了。茂平却索性脱下脚上绑的草鞋,背在肩上光着脚丫子赶路,虽然这样,茂平的脸上还是红扑扑的,好像一点也不觉得冷。
“茂平有一副好身板啊!”博雅羡慕地赞叹道。
“地里干活的人,吃地里长的东西,整天都觉得热乎乎的有劲呢!”茂平呵呵地笑着,嘴里源源不断地哈出白气,整个人硬朗得好像刀都砍不死。
山上的树木冻得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枝干,一只兔子也没有,不知什么地方藏着的鸟雀发出凄凉的叫声。
“啾啾”,“啾啾”,声音听上去孤零零的。
“是什么鸟啊?”
“好像是画眉。”茂平侧耳听了一阵。
“晤,画眉的声音,很----忧伤呢。”博雅不假思索地做出这样的评价。真的很忧伤呢,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傍晚的荒山上,听着孤零零的鸟叫,晴明又不在……虽然身边有个茂平,可是这个身体很棒的老头只能让博雅更加忧伤。
说不定,我就快要生病了。博雅弯下腰去拧了一把鹿皮靴子上的水,虚弱地想着。
“小心!”茂平一把把博雅的头按低在树丛里。
不远处有一只硕大的灰熊,摇摇摆摆地走了过来,鼻子用力在四周嗅来嗅去。
博雅和茂平屏住呼吸,四只手紧紧地抱住树干,一动也不敢动。
灰熊凑近树丛,使劲地嗅了嗅,硬硬的鼻头几乎从茂平手上擦过,好像颇为失望似的,又摇摇摆摆地走掉了。
博雅小心翼翼地从后面探出脑袋,情不自禁地对着灰熊的后背鞠了个躬。
“哈哈,大人是在感谢它没把我们吞到肚子里去吗?”
博雅认真地摇着头说:“这么大的动物,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呢!”
“哈哈,山上的好东西多着哪!”茂平也弯下腰来向博雅鞠了个躬,“这样随和的大人,茂平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呢!幸好出来的时候,手上抹了点蜡——”
“呃?是因为蜡的气味所以才不吃我们的?”
“是啊,熊最讨厌蜡的气味,简直是闻到了就想吐呢!”
山上的稀奇事可真多啊,博雅的心情有些开朗起来了,要是晴明在的话,一定不用蜡也能收服这么大的灰熊吧!
两个人一面在山上走着,茂平一面拿手巾去擦额头上的汗:“这么高的山,也不知道小菊能不能爬得上来,虽然从前也是活蹦乱跳的女孩子,现在毕竟上了岁数啦。”
“茂平和小菊是从小就认识的?”
“呵,说起来话就长了,的确是小时候就认得了呢。” 茂平愉快地打开了话匣子,“一个村子的,从小就调皮得很,自己学着贵族家里女公子的样子,把牙齿染黑了,又躲在神龛后面偷供品吃,结果菩萨面前的团喜啦面果啦什么的,全部都有一圈黑黑的牙齿印,看守供品的人还以为是老鼠干的。虽说后来给捉到了,也只是小小地打了几下,大概觉得这样可爱的女孩子,谁也不忍心真的责罚吧——”
博雅听得悠然神往,茂平的妻子真是活泼可爱啊。
“小时候黑黑瘦瘦的,不是很好看,不过越长大就越好看了!”茂平咧嘴一笑,“烧饭也有一手,虽然是穷人家,桌上的菜也每天换来换去的呢,什么酱萝卜啦,腌渍的火腿啦,完全不在话下,走之前还做鱼肉寿司配什菜粥来着。”
眉飞色舞的茂平忍不住比手划脚起来:“从前被捣蛋的男孩子欺负了,也做鱼肉寿司来着,不过那些倒霉鬼吃到第二口的时候,牙齿就‘比尤比尤’地蹦掉了!大人你猜怎么着?”茂平摸着脑袋,哈哈大笑起来,“寿司里包的全是硬邦邦的核桃啊!不过说起来,也够温和的了,要是我的话,保不准换成沙子或者石头什么的哪!”
“——走之前那会做的鱼肉寿司可没包什么核桃,里面都是一片片白花花的鲜鲤鱼肉啊。”茂平补充道。
天渐渐黑了下来,博雅和茂平已经来到山顶,山风吹得人一阵阵哆嗦,两人也有些累了,就在附近的山洞口坐了下来。
茂平摸出两个饭团,用手擦了擦,递了个大的给博雅:“实在是抱歉哪大人,没想到会耽搁到这时候,先填填肚子吧。”
博雅裹紧身上的便服,接过饭团咬了一口,声音已经冻得有些嘟嘟囔囔了:“呃,看这情形,今天是找不到了,等明天一大早再上山来找吧。”
“晤,晤”,茂平嘴里嚼着饭团,含混地答应着,“吃完饭团就下山吧……真是奇怪呀,干吗要跑到山上来呢?家里好好的呀,也不知道伤风好点了没有。”茂平停止了咬嚼的动作,把饭团举在手上,叹了一口气,“好吃的饭团也吃不出滋味了呀!”
“还是很好吃啊!”博雅鼓着腮帮子说。
“嘿,做姑娘的时候就有这手绝活,蒸出来的饭团喷喷香!”茂平有些得意,“那时候村子里有个叫右近的年轻人,脸又圆又白,就像一个刚蒸出来的大饭团子,大家都说:‘呀,那家伙一定是小菊的饭团子吃多了呀!’”
“饭团子吃多了会变得很白吗?”博雅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啊,吃了小菊做的饭团子,就算是博雅大人也会变得白白胖胖了。”茂平快活地眯着眼睛笑了起来,“那个右近呀,眼睛小小的,长得倒是怪好看,从相貌上来说也配得上小菊了,又吃了那么多饭团子,不过最后还是不争气地输给了茂平我啊。”
“啊,白白的右近也输给了茂平吗?”博雅肃然起敬。
“没有那么容易的事呀,村里的年轻人有哪个不喜欢小菊啊?”,茂平向博雅眨眨眼,“大伙儿都在暗暗较劲哪!有的隔三差五去给小菊送袋米,有的就帮她劈柴担水啦什么的,到了晚上,还有人忍不住跑到小菊家门口,大声喊‘小菊小菊!’,哈哈,那个人就是茂平我啊!——这么着,天天喊‘小菊小菊!’坚持下去,所有对手就都不在话下了嘛!”
就好像我每天为德子小姐吹奏叶二是一样的呀,博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右近也真是个蠢汉,当时有个叫千代的姑娘,长得凶恶难看,常常在右近面前讲小菊的坏话,右近一点主见都没有,只知道大声诉苦说,‘我的耳朵都磨出茧子啦!’后来不知道怎么就相信了,大概觉得自己也够白的了,小菊的饭团子也不肯吃了。再加上我整天大声喊着‘小菊小菊!’右近的饭团子自然全到了我茂平嘴里!”
“整天大声喊着那个人的名字,无论是谁也会感动的呀!”茂平的声音在风里听上去哐啷啷地响。
“是这样的吗?”博雅小声重复着,“整天大声喊着那个人的名字,无论是谁也会感动的吗?晴明,晴明……”
“要大声一点,大人的心上人才听得见哦。像这样——”茂平的双手拢成一只大喇叭,“小菊小菊!”
“啊!”博雅的脸黑里透红,像只大柿饼,“不是什么心上人,是一位好友!”
“好友的话,也是一样要大声地喊,大人的好友才能听见哦!”
“晴明,晴明!”
“小菊小菊!”
……
“呜呜”,“呜呜”……
似乎,总有一丝哭泣的声音,夹杂在博雅和茂平的喊声之中。
茂平疑惑地停了下来,只有博雅还在那里大声喊着,“晴明,晴明!”
“呜呜”,“呜呜”……。
这回连博雅也听得清清楚楚,吓得浑身战栗起来。
“呜呜”,“呜呜”……
这声音,好像是从旁边的山洞里传出来的。
茂平安慰似地拍了拍博雅的肩膀,一猫腰钻进了山洞,博雅死死按住腰际长刀,警惕地跟在茂平身后钻了进去。
山洞里幽深阴暗,什么也看不见,茂平摸着洞壁转了两个弯之后,抽泣的声音更近了,“呜呜”,“呜呜”……
蓦地,前面透出了些微的光亮,滑溜溜的洞壁上,竟然像寻常店铺一样挂了盏提灯,灯光笼罩之处,一名年轻女子正背对着茂平嘤嘤啜泣,女子身上披着红梅的外袭,浓的淡的有好几重,内里一件白单,样子十分高贵。
茂平连忙退后了几步,像撞见了不该看见的事那样不好意思,女子的泪水,也是顶顶私密的物事了吧。
博雅这才摸了过来,颤抖地大声喝问道:“是妖物吗?我是安倍晴明的好友源博雅!”
女子陡然转过脸来,雪白的额头,眉毛又粗又黑,眼睛下面有一颗蓝色的小痣,是一张看上去就觉得十分幼稚的脸,茂平忍不住叫了起来,“啊,酒屋的女孩子!”
女子并不答话,只是捂住了脸继续啜泣着。
“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做汤年糕来着?到底是什么事这么伤心,要一个人躲在山洞里面哭个没完呢?”茂平有些不忍,“我的老婆子也走丢啦,还不得打起精神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去找,躲起来哭可是没用的呀!”
女子松开了手盯着茂平,恶狠狠地接口道:“额头不够白,牙齿是凸出来的,脸又长得不平,不躲在山洞里难道出去吓人吗?”
“哪里,你的额头很白!”茂平大声反驳,消除了紧张情绪的博雅在一旁插嘴道,“脸也是平的!”
“从前又不是这样的!”女子两条墨汁似的眉毛拧到了一起,“从小就被人看不起,以为把牙齿染黑了能显得可爱点,还是被人狠狠地嘲弄了一番,说是‘脸和牙齿都分不清了!’”
“哎呀,看不出,不过小菊染起来倒真是可爱得很。”,茂平摇头感慨道。
女子瞪了茂平一眼,继续抱怨道:“成天吃不饱,只好去偷供品吃,结果事情败露了又被毒打一顿——”
“啊,小菊也偷过供品来着,抓住之后也不过是轻轻地揪了几下头发。”
“什么揪了几下头发,是拿泡在水里的藤条抽得脊背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女子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面容也渐渐扭曲起来。
“后来长大了些,喜欢同村的右近也不敢说,只是整天做白白胖胖的饭团子给他送过去,想不到全部原封不动被退回来,只好留着自己吃,谁知道咬开一个觉得又腥又臭,才发现里面的豆沙馅子全部被右近换成了死掉的蟑螂和臭虫!”
“啊,喜欢同村的右近也不敢说——你也喜欢右近?”茂平觉得自己的脑袋搅成了一团浆糊,“不对不对,右近现在也是老头子啦,哎呀,你偷听我们说话来着!”
女子并不搭理茂平,兀自恨恨地讲下去:“我拿着那些龌龊的团子去找右近理论,反而被他笑我丑人多作怪,说自己喜欢的是同村的千代,压根儿就没正眼瞧过我,叫我赶快带着我和我的团子滚得远远的!那时候茂平整天跟着我,我心想他一定是右近那帮人的同伙,觉得羞辱我的还不够哪。好啊,就让你们瞧瞧,我也不是好欺负的!我这样想着,就嫁给了茂平。”
“啊——”茂平已经惊讶地说不出话来了。
“嫁给茂平之后,给他煮的饭从来都是半生不熟,味甑汤里有时候还会放点洗脚水,寿司里面也时不时有发臭的鱼虾,可是茂平总是好像那是天下一等的美味,吃得干干净净。这样一来,我心里反而更加怨恨,觉得他伪装得这么好,总有一天要彻底报复的吧?我整天就这么担惊受怕地等着茂平的报复,头发掉得很厉害,人也越来越难看了,可是茂平还是常常夸奖我的相貌,使我渐渐放松了警惕,以为或许是茂平的真心话也说不定呢?直到有一天,门口的小孩子冲着我大叫,‘小菊最丑啊!’我才猛地醒悟过来,原来茂平是这样报复的呀――说着让人掉以轻心的谎话,让我常常到别人面前出丑,这样的报复真是世间最狠毒的呀!”
“你说的茂平,就是我呀?”茂平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子,又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女子,“可你明明是酒屋的女孩子呀!”
“一定是小菊的生魂附在酒屋女孩子的身上了!”博雅大叫。
女子上下牙关轻轻相击,发出“咯咯”的渗人声响,头上渐渐长出了两只青灰色的角:“啊,我憎恶说实话的小鬼啊!世间的小鬼统统都要变得比我还丑!说实话的小鬼,衣食无忧的小鬼,长得好看的小鬼,统统都要变得比我还丑!”女子的嘴唇向上翻卷起来,牙齿也越长越长,白森森地伸在外面,眼珠子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啊!”茂平吓得抱头蹲在地上,面如土色的博雅扶着洞壁勉强站立。
“博雅,她要生成了,赶快阻止她!”
“晴明!”博雅大喜过望地叫了出来。
的确是晴明的声音,可是这洞里四处,哪里有晴明的影子?
“晴明,你隐形了?”
“先别问这么多,博雅,把茂平拉起来,像刚才那样大喊,‘小菊小菊’吧!”博雅腰后的五芒星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
博雅连忙把茂平拖了起来,战战兢兢的茂平结结巴巴地喊道:“小,菊,小菊。”
说来奇怪,喊着喊着,茂平忽然觉得身上充满了力气,先前的恐惧也没有那么强烈了,索性放声喊了起来:“小菊小菊!小菊小菊!”
一定要用力地大声喊着那个人的名字,她才能够听见呀。
女子好象突然被雷亟了一般,一动也不动地楞住了。头上的角啦,嘴里的牙齿啦什么的渐渐一寸一寸缩了回去,青白色的脸上猛然流下两道羞愧的泪水:“我这是在做什么呀?我怎么又变成这个样子了?”女子的双手痛苦地在脸上撕扯抓挠着,脸上留下了一道道触目的血痕,可是很快,那些血痕又都全部消失了。
“法师害我!法师害我呀!”女子的喉中发出悲苦的喊声。
“般若面具是从什么地方得到的?”,博雅的后腰上又响起阴阳师沉静的声音,博雅连忙扭头去看,五芒星的光芒倏地黯淡了下来。
“是一个头发又脏,牙齿又黄的法师交给我的呀,告诉我戴上面皮之后,就可以变成我自己喜欢的样子,还可以轻易露出獠牙吓唬小鬼,啊——”女子的头剧烈地痛了起来,那个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法师的脸好象一下子凑到了跟前:“看你的样子也怪可怜,怎样,不如从我这里挑一张满意的面皮,去吓唬吓唬那些卑鄙龌龊的小鬼啊!喜欢什么样的面皮呢?嘿嘿嘿嘿——”
颇具蛊惑性的声音在脑子里盘桓不去——“喜欢什么样的面皮呢?喜欢什么样的面皮呢?喜欢什么样的面皮呢?喜欢什么样的面皮呢?喜欢什么样的面皮呢?”
“嘿嘿嘿嘿——”山洞里真的响起了干巴巴又刺耳的笑声。
“芦原道满法师!”博雅失声叫了出来,“是道满法师吗?”
笑声嘎然而止,好象一个躲在黑暗中恶作剧的顽童,得意忘形地弄出了响动之后,又立刻紧张地屏住气息。
空气中一片死寂。
“啊——”女子悲惨地喊叫着,“给我!法师给我!我,我要露出獠牙吓唬小鬼啊!说实话的小鬼!衣食无忧的小鬼啊!所有的小鬼统统都要变得比我难看!给,给我,我要酒屋女孩子的面皮,多好看的面皮啊,额头白白的,嘴巴小小的,眉毛又浓又黑,全是我没有的啊!给,给我——”女子的额角又逐渐鼓出包来,似乎是新一轮的生成又开始了。
“茂平是不是在报复,想必你心里已经很清楚了吧。”就像是亲眼目睹了女子痛苦的情状,晴明向来冷峻的声音中,似乎也夹杂了一丝恻然。
“为什么要让我听见啊?”,女子悲泣着,“茂平不是在报复我啊,茂平是真心实意地对待我,可我都做了些什么啊!”
“把般若面皮交给我,皇宫里的女孩子还有的救。”
“那里就是皇宫了么?我一辈子也没到过那样的地方啊——”女子的目光一时变得有些飘渺起来,“富丽堂皇的屋子,琳琅满目的食物,那里就是皇宫了么?我一辈子也没到过那样的地方啊——我,我要吃案上的供品啊!”女子探着身子,极力伸长了手臂像是去够着什么,“为什么要救?从小衣食无忧,相貌美丽的小鬼,是世界上最可恶的东西啊!我要她头上生满水庖,变得比我还要丑啊!”女子的面容忽而狰狞,忽而悲苦,内心好象承受着巨大的煎熬,“呜——没用的,面皮戴上去就摘不下来了,之所以躲在山洞里,也是不想让人看到啊。”
“出手不凡啊!嘿嘿嘿嘿——”黑暗中传来啧啧赞叹,“大闹皇宫啦!这下安倍晴明有的头痛啦!嘿嘿嘿嘿——”
五芒星悄无声息地移动了半寸,柔光笼罩之处,一对得意洋洋的小眼睛 “滴溜溜”地转个不停。
“真的是小菊啊。”面无人色的茂平渐渐复苏过来,小心地走到女子面前,“摘不下来也没有关系啊,小菊戴着这个面具也好看得很,虽然不戴的话更好看一些——”
女子哭得更加伤心:“这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长出角来,张开血盆大口把茂平吞下去的面皮啊。”
“知道是小菊的话,长两只角有什么可怕的?”,茂平转身地向博雅走过去,蹲下身去对着五芒星问道,“这位大人认识牙齿黄黄的那位法师吗?”
“啊,你在跟谁说话?”博雅吓了一跳。
五芒星明明灭灭,像是阴阳师唇边忍俊不禁的一抹笑意:“牙齿黄黄的那位法师嘛,交情不算很深。”
“嘿嘿嘿嘿——”小眼睛看上去开心不已。
博雅一只蒲扇般的大手猛地向后摸去,五芒星光华顿敛,博雅摸了个空,忍不住懊恼地嚷了起来,“晴明,别玩了,出来吧!”
茂平站起身来,有些为难地搔着头皮:“那么,大人能否帮我也讨一张面皮?头上能长出角来的那种?唉,真是大胆的请求啊。”
博雅连忙反对:“那种面皮是摘不下来的呀!”
“摘不下来也没关系,我陪小菊一直住在这个山洞里好了。”茂平满不在乎地说,“老婆子在哪,老头子当然也要在哪!”
“这样的话——”晴明沉吟着,似乎当真在考虑这个建议的可行性。
博雅突然想到了什么,自顾自地说,“其实戴张面皮也很好啊,只要不露出獠牙吓人,随便怎么出去都是无妨的吧,还显得年轻得多哪!”
茂平有点不高兴:“话不能这么说,小菊原来那么好看,戴上面皮也平常得很哪,咱们才不稀罕戴那玩意!”
女子楞住了,喃喃自语道,“茂平真的觉得我很好看吗?”一颗豆大的泪珠从捂着脸的手指缝里“啪!”地掉落,脸上的面皮像是被水泡久了一样泛出毫无生气的白色,逐渐膨胀变形,终于“夸嗒”一声掉在在地上,露出了干核桃一样龟裂的老脸。
博雅吃惊得倒退了一步。
女子看见地上的面皮,连忙举起袖子挡住脸,借着提灯的光亮,红梅晕染的衣袖之后透出一张齿摇发脱,面如焦炭的脸,样子十分恐怖。茂平却快活地走了过去,喜孜孜地左看右看,发自内心地长出了一口气:“好了好了!终于变回来了!”
“这下好了,老婆子跟老头子回家喽!”茂平高高兴兴去拉小菊的手。
女子黑漆漆的脸上爬起两朵红云, 难为情似的抽回手,小声骂道,“当着两位大人的面就----!”
茂平乐呵呵地摸着脑袋:“对,对,还没跟两位大人道谢哩!博雅大人,真是太多谢您了,要不是您提议到这山上找,茂平我想破头也想不出哪!五角星大人,也多谢您了,真是,十分的感谢啊!”
博雅后腰的五芒星发出柔和的黄色光亮,像是在对茂平的道谢微微致意。
“五角星大人?”博雅狐疑地东张西望, 有些气馁地喊道,“晴明,出来啊……”
茂平凑近博雅,神秘兮兮地附耳道:“博雅大人,要用力地大声喊着五角星大人的名字,他才能听得见呀!”
“晴明!晴明!”博雅高声嚷了起来。
五芒星的光亮突地跳动了一下:“博雅,把地上的面皮捡起来。”
“干吗?”
“带回去,还能派上用场。”
“你不出来,我就不捡!”,博雅赌气似地噘着嘴。
“你捡起来,我就出来呀。”
“好!”博雅高兴地把面皮拾了起来,“喂,耍赖的话,面皮可是要扔掉的!”
“我在这里呀----”五芒星发出金光万丈,博雅目瞪口呆地扭过身子,终于看真切了,“啊,变成了这个!”武士小心翼翼地取下腰间的五芒星,珍若拱璧地捧在手中,“怎么,不方便变回原形么?”
五芒星蓦地飘到半空,光晕下赫然罩着牙齿焦黄,一头枯草的芦原道满法师。
“啊!真是讨厌啊!”法师不满地揉着被光线刺痛的小眼睛,“非把人揪出来不可吗?招呼也不打一声!”
“法师!”小菊惊怖地叫了出来。
“了不起啊!”道满欣赏地看着小菊,“一出手就给安倍晴明制造了大麻烦!还喜欢什么样的面皮呢?我这里应有尽有,嘿嘿嘿嘿——”
“固然手工精巧,也不过是三两根柴草就可以付之一炬的东西,说什么大麻烦未免太抬举自己了。”道满头上的五芒星淡淡回应。
“嘿嘿嘿嘿,你烧完我还有,烧完我还有,越烧我越有,算不算大麻烦?”道满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出一大把各式各样的般若面皮,在鸡爪一样枯瘦的手上森然发着白光,“烧完我还有,烧完我还有,越烧我越有,嘿嘿嘿嘿——不管怎么说,给你制造了难题,真是让人心情舒畅啊!”道满抚摩着舒畅的心胸,手舞足蹈地钻出了山洞。
“博雅,事不宜迟,快带着面皮赶回皇宫!”五芒星重新降落到武士手中。
“现在就去吗?”
“现在就去!”
“好吧。”
于是,手上托着五芒星的博雅,趁夜出发了,身后还不断传来茂平洪亮的声音:“有空的话,请一定来舍下品尝小菊的饭团子啊!”
“有空的话,请一定来舍下品尝小菊的饭团子啊!”
……

五、

廊下, 二人相对而坐,面前放着一壶清酒,一碟草菇。
白衣男子懒洋洋地倚在柱上,身上沐浴着午后的斜阳,凤眼半张半合,说不出的轻松惬意。对面的黑衣武士怔怔地看着他,似乎屡屡欲言又止。
身着唐衣的年轻女子前来将酒杯斟满,眼角眉梢流动着温柔明媚的气韵。
“晴明——”武士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蜜虫虽然并非十全姿色,可是这样体贴动人的女子,在爱人的眼中定是世间一等的相貌吧。”
“博雅为什么会这样想?”
“是亲眼看见茂平妻子的容貌之后,忽然有了这种想法。”
“博雅,你说的正是世间的对半之咒,即便长相再丑恶凶怖的人,在她的对半之人眼中,也会如同月色一样的皎洁美好了。”
“对半之咒,晤,我有一点明白。是不是总有一天,也会有人觉得博雅我的脸像月色一样呢?”
“我从来都觉得博雅的脸像月色一样……”
“啊——”武士脸上红了半边,“是真的吗?”
阴阳师大笑着掉转话头,“道满的般若面具做工真是精细——”
(那个手上抓着一把“大麻烦”的家伙,现在又在什么地方招摇过市呢?)
“啊,那张满月一样的面皮——真是了不起呀!”
“博雅,般若是内心被嫉妒蚕食的妖女,徒具美好的外表,实际却和厉鬼无异。”
“晴明,我想不通,茂平的妻子怎么会变成般若了呢?”
“心中常常怀着嫉妒和怨恨的人,和般若面具一拍即合,戴上去之后就再也摘不下来,本人也就变成真正的般若了。”
“可是后来面皮还不是掉了吗?”
“那是因为般若女流下了悔恨的泪水……悔恨之泪可以溶化世间一切东西,包括,最坚硬的心啊。”
“呵,那一定是因为茂平说了些什么吧!”
“是啊,茂平不是一直说‘要大声地喊着心里那个人的名字,她才能听的见’吗……”
“原来是这样啊——”博雅若有所悟地点点头,“晴明?”
“什么?”
“纯仁皇女的情况怎么样了?”
“恢复得差不多了吧。”
“真是神奇呀,一定要把吓人的面具在皇女眼前烧毁,脸上的水疱才能消退。”
“这就是唐国所说的‘解铃还须系铃人’了。”
“哦。幸好我那天跑得够快,吃了一个茂平的饭团子,好像真的矫健了不少呢!茂平的妻子也有她的过人之处呀。”
“如果内心不是一直被自卑和嫉妒所遮敝,她也算得上是一个心灵手巧的好姑娘了。好在,茂平终于用世间最强大的咒语化解了般若女心中的怨恨,不然结果倒是很难预料呢。”
“艾?世间最强大的咒语,那是什么?
“世间最强大的咒语就是——博雅,我记得我和你说过的!”
“我忘记了,再说一遍嘛。”
“好话不说第二遍。”
“不说就算了。”武士装作毫不经意地看着天上自自在在的云彩,小声嘀咕道,“世间最强大的咒语,就是心吧?”
一阵风吹过来,博雅的话被风吹跑了,还是,亲切地拐了个弯,正好钻到那人的耳朵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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