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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点深夜档]平安夜行抄1x04_海鸟将
主页>ATV2007>周二  所属连载:[11点深夜档]平安夜行抄作者:络绎

平安夜行抄 之 海鸟将军
BY 络绎

一、

是太阴历十一月的日子。
渡边渔村的海面风平浪静,天边飘曳的云彩也亲切可爱,有渔夫烧盐的灶上青烟自远处飘来。
  渔夫小野驾着自己的小船出海,虽然只是简单的筏子,由于这天海面难得的平静,小野划起来觉得格外得心应手,忍不住哼起淳朴的古歌“好风吹送钓舟来”,有几只灰蓝色的海鸟在他的头上盘旋,发出“咕——”,“咕——”的叫声。
  小野很快离开了岸边,悄没声息地撒下一张大网,稍顷收了口,用力往上一拽,几尾海鱼就翻着白肚皮被小野拎了起来,其中一尾的身形甚是庞大,蠢头蠢脑地甩着尾巴,小野沾沾自喜地把它拎出来鉴赏,一边念叨着:“啊哈,这下可以美美地饱餐了!”
  谁知道正在小野赏玩之际,一只尖嘴海鸟迅疾俯冲下来,凶狠地从小野手中夺过了那尾大鱼,“呱嗒呱嗒”,小小的身体居然把整条鱼吞了下去,海鸟的腹部顿时涨大了几倍,它勉强飞到岸上,收拢了翅膀背在身后,气定神闲地散步消化。小野生气地扔了根篙子过去,正好打在它的背上,一下子就把它打趴下了,海鸟两条细细的腿就像劈叉一样陷进沙中,动弹不得。
  小野嘴里还在诅咒海鸟:“这该死的。”看见这副情状,倒也有些不忍,他把小船撑到岸边,拨开了篙子,海鸟奋力站了起来,肚子鼓鼓地贴着沙滩,眼睛却十分轻蔑地盯着小野,小野拿篙子碰碰它的长嘴表示亲近,海鸟厌恶地扭过头,撒腿跑开了,靠近小野的网兜时冷不防又叨起一尾大鱼,跌跌撞撞地飞了起来。
  小野恼羞成怒,恨恨地骂道:“嘿,下次可别让我看到你!”,全然不管下次见面是否还认得出它来。这一会工夫,海上渐渐起了凉风,原本平滑的水面也开始有波浪起伏,小野担心变天,只好扫兴地把船泊在岸边,拎着几尾瘦叮叮的小鱼回去烧了。
  第二天,小野照常出海打鱼,海滩上有几个早起的妇人正在拾着退潮时留在岸上的贝壳,小野乐呵呵地上前打招呼,妇人们嗤嗤笑着跑开了。小野心中得意,朝她们唱道,“伊势渚清海潮退,摘海藻与拾海贝?是谁家的女儿如此勤劳呢?”一边去放昨天泊在岸边的筏子,这时候才注意到,筏子竟然搁浅在离海大概半里的地方,原先栓住的那根木桩被埋在一堆卵石中间,勉强探出头来。
  小野有些纳闷,疑心是那些妇人做了手脚,他把篙子撑在沙地上,叉着手对她们喊:“嘿,无端端为什么搬我的船?”喊了几遍,那些妇人一直拿衣袖掩口,只是笑,却并不回答小野,看起来十分害羞。小野摇摇头,爽朗地笑了起来,大概以为妇人和他调情吧,对于此事并不是太在意。
第三天,第四天,接下来的几天里,小野每次出海都发现自己的船搁浅在靠岸半里左右的地方,那些妇人也总是在岸边捡拾贝壳,仔细看起来,她们的衣饰都过于繁复华丽,不似普通渔女装束,大概并非是当地人吧,只是因为始终害羞地拿衣袖掩住面容,相貌上倒也看不分明。时日一长,小野对这种枯燥的调情方式渐渐厌烦起来,决心找个机会对她们进行一番惩治……

二.
  
  阴阳师安倍晴明的宅邸,有三人趺坐在廊下的粗木地板上,除了博雅三位之外,此次更新增一位粉扑扑的贵客,刚才进来的时候被安倍家的自动门吓出了一身虚汗,正拿着帕子细心揩拭。
  平安朝人性喜丰肥,这位贵客实在是个中翘楚,他一坐下来,就像相扑士一样摊满了整个地面,木条地板也渐渐洇湿开来。
  晴明拈着一只素陶碗在手中赏玩,不易察觉地皱起眉头,淡淡道:“权大纳言屈尊来此鄙陋之所,不知有何事见赐?”
  大纳言连忙放下罗帕,小心斟酌着言辞:“年来渴慕君颜,恋慕之情充塞胸中,无日或减——”偷偷拿眼觑下阴阳师,对方已经露出不耐烦的神色,赶紧改成,“同为一殿之臣,平日难得与君共话经纶,心中一直怅恨不已——”阴阳师的脸色越发不善,大纳言只好三级跳似地蹦入主题,“无事不登三宝殿,实不相瞒,此次确有一事劳烦——”
  一直不曾开口的博雅这时候伸手摸过晴明的陶碗,“怎么可以喝这种冷冰冰的酒!让绫女拿去加热吧。”
“才刚热过的,博雅大人好麻烦呀——”画卷上的绫女出声抱怨。
“哪里的话,秋天不是正要喝些热乎乎的酒嘛!晴明,你意下如何?”
“就照博雅的话去做吧。”
  绫女懒洋洋地走下画卷,纤纤玉指落在博雅的背上,“博雅大人真是一刻也不让人闲着。”
  晴明的唇边漾起一抹促狭的微笑,“如果绫女老老实实地待在画卷上,博雅来此间怕是也减少许多兴味了吧。”
“晴明!”博雅奋袂而起,带落了一只陶杯,杯中酒尽数倾在插不进嘴的贵客身上,绫女叫声“哎呀”,伸手执过罗帕按上酒痕。大纳言但觉花香袭人,精神为之一振,浑然忘却刚才被冷落的不快,不无猥亵地笑道:“前日五节会上的散花舞姬,怕是也比不上安倍家的式神温柔可人呢,难怪博雅大人挪不动步子了。”
“大人你误会了!”博雅又带翻一只陶杯。
  晴明稍稍抬起眼皮:“又到了五节会的日期吗?”历年的五节舞会,均于十一月间的丑、寅、卯、辰四日举行,今年的丑日来得甚早,正在十一月初三。
“是啊,就在三天以前,可惜晴明大人不曾到场——”说起南殿前的那场舞会,大纳言顿觉心中陶醉,口舌生津,“说起来,那些散花舞姬,大约都是些二八姝丽,容貌绝俗,在御座前振袖倾寰,襟袖衣履之间,纷纷落下五色花朵,姿态美妙可爱。当然间中更有博雅大人的超群笛艺,所谓‘新声妙入神’,使散花女的舞姿更增添了光彩。”大纳言简洁地交代了博雅,话头开始转向一位名唤筑紫的白拍子,“想来腰上悬的夜明珠,也比不上她每天从菱花镜里照见自己的容颜,听闻她如同珈陵频迦鸟的歌喉,便可以使人忘却人世忧患。”
  大纳言的话仿佛一支舒缓的乐曲,晴明的头不由自主地律动起来。
“可是这么一个好端端的人,却有一个顽固不化的混帐主人!”大纳言的声音陡然拔高,安眠曲中出现了不和谐的音符。
  博雅好心地解释:“筑紫姬的主人,是长定将军啊。”
“那个冥顽不灵的老东西!” 大纳言恨恨地叙述起来,原来梁子是这样结下的——
“舞会上有人进献唐国来的贡柿,圣上和女御品尝之后,将余下的赏赐臣下。这贡柿一共只得八只,太政大臣和左右大臣享用之后,只剩下一只了,圣上怜我多劳,意图将贡柿赐与我,哪里料到长定突然跳将出来自陈功绩,说什么‘我乃忠心武将,不分昼短夜长,披肝沥胆,蹈火赴汤,年来凭着武士手中的刀,让敌国抱头鼠窜。今日朝臣食柿,难道没有老臣一份吗?’
  圣上竟然也被他一番话说得动摇,就要将贡柿改赐长定,幸好我向圣上极言长定所述,都是前朝旧事,新皇治国以来,其可谓寸功未建。圣上也觉得我言之有理,谁知道这长定老匹夫突然发难,上前争抢贡柿,凶暴地将我衣袖撕破。”
  大纳言似乎心有余悸,一席话说得香汗淋漓。
“好在那筑紫却通晓事理,并不纵主行凶,她在那里唱起‘昔日有喜藏袖中,今朝大喜袖难容’,总算让我得回一些颜面,圣上也颜色稍霁,筑紫更上前奏请道,‘目下民间流行今样小调,京都却难得听闻,请容婢子为天子更进一曲当世风。’
  圣上大喜,筑紫便抡起宽幅衣袖,清音琅琅——
  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长定听见称颂他昔时功绩,面露得色,沾沾自喜起来,岂料筑紫接下来的两句是——真叫人羞于出口啊——她那两句竟然是——
  如今一饭三遗矢,埋于后院恐人知
  后两句真是太不雅了,长定那不堪的样子简直栩栩如生,在场的女房都惊慌失措地掩住了口鼻,好象是长定当众遗矢一般,长定的脸比贡柿还要红,自然不便再与我争抢贡柿。
  说起来,以长定这样凶顽的性格,筑紫回到他府中,少不得要饱受虐打了。”
  讲到这里,大纳言惊恐地抓紧了手中的罗帕。
  博雅忍不住插嘴道:“长定将军的性子是卤莽些,但也并不是个坏人。”
  大纳言不以为然:“年轻人的想法难免流于表面,博雅大人也看到长定在宴会上有多狂妄吧,居然说羞于与我这样空蓄一身赘肉,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同为一殿之臣!简直是不把陛下放在眼里!况且我以为,只要其人有富贵气象,便是再胖些也不妨的——话说回来,长定自身也并不苗条哩!”
“长定将军的体格只是较为健硕而已。”博雅诚实地作出判断。
  大纳言白了博雅一眼,心想武人之间私相回护的风气竟然这如此盛行,他把充满希冀的眼神投向此间主人,“对于长定上述暴行,晴明弟有什么看法?”大纳言的语气甚是狎昵,俨然把晴明当成了亲密的道友。
  此间主人神游太虚之际,突然被这声肉麻无比的“晴明弟”生生拉回,顿觉浑身乏力,晴明倦怠地抬手支颐,星眸半张:“大纳言所谓相请之事,便是来听取在下对长定将军的看法吗?”
“啊,晴明弟不要误会,只因你我交言甚契,是以想听听晴明弟的看法。在下此来,其实是另有一件难以启齿的秘事相告, 关于这件秘事,这件秘事——”大纳言的神态突然扭捏起来,不安地绞着手中罗帕,半晌下定决心,“这件秘事还是烦请博雅大人代为转告,在下先告辞了,博雅大人请务必暂留片刻。”
  言迄,大纳言面红过耳,霍地站起,走到院子里又被自动门吓得一惊,努力平复了心情,把自己硕大的身躯投入牛车,这些动作竟然一气呵成,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廊下二人看得目瞪口呆,稍倾,晴明挑起入鬓秀眉,极力忍俊:“怎么把这样古怪的东西带了来?”

三.
  
  怪客去后,廊下重又恢复恬淡气氛,绫女膝行过来添酒,阴阳师红唇轻抿,浅尝杯中佳酿。
  二人半晌无话,博雅忍不住开口道:“唉,说起来像大纳言那样风雅的人,这种秘事的确是说不出口的。”故意唉声叹气,希望可以引起晴明的注意。
  阴阳师正在专注地赏玩自己一根掉落的秀发。
“唉!”博雅一叹再叹。
继续赏玩。
“晴明,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
“有啊,你怎么不说?”
“我不想说!”
“那我去小睡一会。”
“我说了!” 博雅不高兴地噘起嘴,“大纳言家里最近出了不洁的东西,廊柱下,房前屋后到处都是,那种淡青色的——像鸟粪一样的东西,擦也擦不掉。”博雅再次强调,“到处都是,擦也擦不掉!”
“……鸟粪?”
“也不一定是鸟粪啦,总之是那种淡青色,类似鸟粪的东西。”
“……博雅,这种事不要拿来问我。”
“可是,有可能是妖物的粪便啊!”
“……妖物的粪便也不要拿来问我。”
“晴明——”博雅紧张起来,“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话?”
“没有。”
“我也觉得是没有。”博雅放下心来,“关于大纳言家妖物的粪便——”
“……博雅,我们不要再讨论这个了。”
“可是,大纳言他很困扰啊。”
“说点别的吧,博雅,你很久没带香鱼——”忽然想到刚才讨论的话题,阴阳师心里一阵反胃,那个“鱼”字说到一半就消声了。
  不过博雅还是听见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接口道,“抱歉,最近香鱼不好买哩!”
“哦?”
“晴明不知道吗?那些渔夫说,现在打鱼比往常要费劲得多了,每天早上出海都要走比前一天更远的路,就好象,海一天天地被人填起来了一样哩!”
“有这样的事吗?”晴明若有所思地眯起凤眼。
“是啊!听说——”大纳言的重托抛诸脑后,博雅兴致勃勃地说起另外一桩秘事,“有个叫小野的渔夫,就是最先发现海好象被填起来的人,他最近在海边见到一些奇怪的妇人,总是拿衣袖掩着嘴巴,看不清楚相貌,而自从这些妇人出现之后,他的小船每天夜里都会自动挪开很远。小野起先还疑心是妇人们存心作弄他,搬动了他的船,于是他就躲在一个僻静的地方,希望趁夜抓个正着,好给这些妇人一个教训,可是,晴明啊,你猜他看到了什么?”
“那些妇人原来并没有动小野的船,而是集体往海里丢石头,海就被填起来咯。”晴明不无揶揄地看着一本正经的博雅。
“啊,晴明怎么知道!”博雅喜出望外地搓着手,“晴明,你是怎么猜到的?”
“是博雅自己说,‘就好象海一天天地被人填起来了一样’的嘛。”
“对啦,是我自己说的,不过晴明能从这个推断出是那些妇人往海里丢石头,也很不简单呢。”博雅真心羡慕,“但是她们不是用手扔进去的,而是用嘴衔起卵石丢进海里,原来她们藏在衣袖后面的嘴巴竟然像鸟喙一样又尖又长,衔起卵石来可方便啦。小野吓得魂不附体,可是两只脚就好象生了根在地上,怎么也抬不起来了。
  更稀奇的是,有一头蓝灰色的海鸟,一直不停地“咕咕”叫着,竟像在发号施令一样。那些妇人就像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军人,令行禁止,投石的步调整齐一致,海鸟偶尔也冲下来亲力亲为地叼两块卵石扔进大海,但更多的时候都是在娴熟地调度着这些妇人。”
  阴阳师的眉头难以察觉地跳动了一下。
  “小野战战兢兢地躲在一块大石头背后,一动也不敢动,谁知道那头海鸟突然向小野藏身的地方扑过去,对着小野的脑袋狠狠地啄了下去,小野的头上顿时鼓起一只大包,这时他才发现这头海鸟曾经偷吃过自己捞上来的大鱼,还被自己用蒿子打过,小野叫苦不迭,不知道接下来还要接受怎样的刑罚。
  幸好海鸟只是骄傲地在小野头上盘旋了一阵就飞走了,小野不敢再多看一眼,捂着头上的大包落荒而逃了。”
“晴明,你有什么看法?”相当简练地概括了事情的经过,博雅对自己的表达能力颇有几分激赏。
“听起来倒真的有些意思,不妨去看一看。”琥珀色的酒杯在指尖轻摇,清冽的汁液倒映出红唇间了若指掌的笑意。
“去渡边的渔村吗?”
“不用走那么远,去大纳言家里看看就可以了。”
“啊,是去处理妖物的粪便吗?”
  一张俊脸慢慢开始扭曲,似是极力控制却终于忍无可忍,“博雅,你还真的是一个——”
“一个好人嘛。”博雅好脾气地接口道,“说实在的,晴明呀,能不能换点新鲜的?”
“我想说的是,你还真的是一个好粗鲁的人啊!”
“啊?怎会有那种事!”
……

四.
  
  次日清晨,晴明出现在博雅家中。
“博雅。”
“晤,是晴明呀。”
  高大的汉子正躺在塌上做着春意融融的好梦,听见晴明的声音也不舍得立即醒来,博雅闭紧双眼,希望继续做梦。
  晴明抬起白色狩衣的下摆,安坐博雅身侧,博雅黎黑的脸上红粉绯绯,阴阳师唇边掠过一抹狡浍的笑容。
  梦中,博雅正与一位清纯的小姐花前月下,山盟海誓。
“姬君!”
“博雅大人!”
  四目交投,情意绵绵,小姐突然眼泪汪汪地别转过头,“博雅大人,妾身不能再和你在一起了!”
“为何?你刚才还说的好好的!”博雅大惊失色。
“因为,妾身心中早已有了一个意属的人。”小姐羞答答地跑到毛榉树下。
“啊,那个人是谁?”博雅痛苦地追至树下。
“那个人,就是权大纳言呀。”小姐玩弄着自己的发辫,笑嘻嘻地说。
“怎么会是他!”博雅怅恨地拍着大腿,从噩梦中醒来,浑身大汗。
“我说博雅,适才莫非是梦到什么不好的事了吗?”阴阳师笑容甜美,眼神纯真。
  博雅不满地抱怨道,“怎么晴明一来,姬君就见异思迁了哩。”
“哦?姬君?”
“啊,没有,这种平日里司空见惯的事,到了梦境中,反而显得很可怕哩。”博雅有些不好意思,“对了,晴明今天怎么这么早?”
“因为要带博雅去会一位姬君呀。”
“啊!别开玩笑了!”博雅不安起来。
“……”
“是,是哪位姬君啊?”博雅小声问道。
“去了不就知道。”晴明执过一柄绘扇挡住口鼻,狭长的凤眼中,两枚漆黑的瞳仁闪烁着荔枝核一样的光泽,使他看起来平添几分顽劣之气。
  ……
  
  这位姬君的住所,位于六条大路上,牛车刚刚停稳,博雅便争先恐后地跳下车。
  柴扉半掩,院落里花草生长得错落有致,赏心悦目,虽然是蓬门小户,偏生透着说不出的雅丽清新。博雅喊了两声:“有人在家吗?有人吗?”并没有人应声,博雅犹疑地推门进去,扑面传来阵阵芥子清香。
  博雅四处伸头张望,不见人影,倒是有几只娇艳可爱的黄鸟忽高忽低地从博雅身边掠过,身形甚是小巧,鸟喙却又尖又长,是博雅不认得的鸟类。
  晴明不急不徐地走入院中,博雅扭过头来,不无遗憾地说,“晴明,主人不在家呀,空跑一趟了。”
  晴明莞尔,对着内室的方向道,“在下安倍晴明,特为长定将军的事来打扰!”
  内室似有人起身,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稍倾,一名清俊少年自帘后转出,肌肤晶莹如同龙宫里走出来的人,秀美的额角上印着一块殷红的疤痕,看上去像是新伤未愈。
“原来是筑紫姬呀!”博雅高兴地大声招呼。
  筑紫漠然答礼,“博雅大人一向可好?”
 “我很好。”博雅实心实意地回答,猛地注意到筑紫额角的伤,忍不住冒失地叫了出来,“哎呀,上次五节舞会上看见筑紫姬,还没有这个伤呢,是新撞的吗?”
  筑紫淡淡应道,“妾身命如草芥,何劳大人挂心?”
  博雅一时语塞,不知如何接口。
“长定将军衰朽残年,冢中枯骨,尚有人一意为之韬晦以图存续,筑紫姬如花少艾,却要妄自菲薄吗?”晴明闲闲地抱着两臂,静立一侧,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婢子五节会上无心失言,已自向将军请罪,晴明大人还要为此事责问婢子吗?”
  “筑紫姬这样说,也未免太小看在下了。”
“婢子不过唱几个编好的小曲替人解闷,无须像高贵的阴阳师大人那样舌灿莲花,是以口笨心拙,不会说话,希望大人不要见怪。”言下大有讥讽之意。
“长定那个固执的老家伙,调教出来的人果然也是这样冷冰冰的呀。”晴明倒也不以为忤,语气中竟然带了一点孟浪的意思。
  “婢子自幼跟随将军,早已把将军当作父亲一样看待,晴明大人来此若是为了数落将军的错处,那就尽早请回吧。”筑紫不再理会晴明,柔声唤道:“女娃。”,一只黄鸟飞来落在筑紫掌中,尖嘴轻啄筑紫掌心,态度甚是依恋。
“这鸟的名字可真好听!”博雅不知所谓地赞道。
“唐国的传说中女娃是炎帝的小女儿,外出游玩时不慎被海水吞没,她的魂魄凝聚在一只海鸟上,一刻不停地衔来石子丢进海里,发愿要将大海填平。不知道筑紫姬的女娃是不是这种鸟呢?”
  筑紫像是没有听见,只顾与黄鸟亲昵,半晌答道,“哪里真的会有这种鸟呢?我也不过是曾经在花宴上,听见老上皇对将军提起女娃的传说,觉得这个名字煞是好听,信手拈来用了而已。”
“上皇为何会与将军提到这个传说?”
“上皇感喟使者遣唐甚是困难,沿途海难重重,随口提起填海的传说吧,婢子也不甚清楚其中原委。”
  晴明若有所思,“是这样啊。”
  博雅突然觉得腹如雷鸣,原来早起到现在尚未进食,忍不住提议道:“晴明,先回去吃点东西吧。”
“两位大人既有去意,婢子不敢多留。”飞快地回答,明摆着一脸的不欢迎。
“那么,在下就先告辞了——”
  主人如释重负,跟上前去准备深闭院门。
  晴明突然转过身来,笑意盈盈:“我知道筑紫姬不是海鸟。”
  对方的脸瞬间黑了下来,半晌也无奈地笑起来:“阴阳师真是顶讨厌的东西啊,不过,我也知道晴明大人不是白狐呢。”
  ……
“晴明,那是什么意思?”回去的路上,博雅好奇地问道。
“什么?”
“海鸟是什么意思?”
“海上的鸟啊。”
“我是说,你们后来说的那些话!”
“博雅,怎么对这位姬君觉得不满意吗?”晴明顾左右而言它。
“啊?没有啊。”
“那还这么急着回去?”
“没办法,肚子饿了嘛,况且姬君也不大理我。”一句话触动了心事,博雅闷闷不乐地忘记了刚才的话题。
“博雅,明天一起上朝吧。”
“啊,晴明你要去上朝?”
“我决定用功了。”
“不会的吧?”
“是啊。”
五.
  
  清凉殿,村上天皇高高在上,检阅着自己的臣子。
  左边是太政大臣,左右大臣,大纳言,参议,宰相等文官的队伍,风度翩翩,斯文一脉,右边站着大将,中将,少将,侍从等一干武官,体格健壮,神采飞扬,右大将长定站得很有架势,不过看上去昏昏欲睡,嘴角还有些溃烂,大概是没休息好的缘故吧。
  文官当中,有个懒洋洋抱着胳膊的身影,一时让天皇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啊,是许久不见的晴明卿家呀?。”天皇的语气中并没有追究的意思,反而是认命的成分比较多。
“微臣近日刚从稻垣除妖回来。”真头痛啊,早知道就使个障眼法算了。
“晤,有劳卿家了。”天皇倒是对这个借口很满意。
“前次的五节舞会,众卿选来的舞姬都有赏赐吗?”
“启奏陛下,右大将长定选送的舞姬筑紫尚未得到赏赐。”大纳言不失时机地进言。
“这是何故?”
“听说——长定将军痛恨筑紫揭发他的丑事,动用私刑将筑紫姬处置了。”大纳言得意洋洋,敢和我争抢贡柿!
“有这样的事吗?”
“陛下不要听他胡言,筑紫身染恶疾,现正在家中静养。”长定满头大汗,上前揪住大纳言的领口,“奸贼,你为何一再构陷于我!”
  大纳言极力挣脱长定铁掌,逃至柱后:“陛下,长定竟公然在殿上施暴!”
“真是太不成体统了!”天皇也皱起了眉头。
  长定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天皇甚是不悦:“太不象话了!姑念他是三朝老臣——”
  群臣纷纷埋怨起长定将军来,只恨自己不能为圣上分忧。
  晴明悄悄走到博雅身边:“博雅,今晚一同去大纳言府上吧。”
“啊,是去处理那件事吗?”
“是啊。”
“不过大纳言说妖物并不是每天都会出现的。”
“会出现的,去吗?”
 “晴明去的话,我就去。”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
  
  傍晚,晴明和博雅一同来到大纳言家中。
  得到家人的线报之后,大纳言连忙驱散身边美姬,飞身滚下逍遥榻,摇摇摆摆地从内室奔至中庭:“啊呀,晴明弟来了!还有博雅大人,怎么不事先知会我一声,好让下人早做些准备。”
“大纳言无须多礼,博雅已经把那件秘事的经过转告给在下了,今日便是为此事而来。”
晴明的应答虽无失礼之处,语气之冷淡却也浑不似一位“为弟者”。
  大纳言的神色又开始扭捏起来,但此时手边并无罗帕好抠,只好拼命绞着常礼服的衣襟,期期艾艾地言道:“博雅大人已经把那,那件事都告诉晴明弟了吗,家里出了那种事,说起来真是羞耻啊——”
“请大人带我们去事发地点看看吧。”晴明不耐烦地打断大纳言的思路。
“啊,事发地点么,倒是不固定,可以说家中处处都是事发地点,哎呀,就好象博雅大人脚下的这块地方,仔细看看还有青记呢。”大纳言抱歉地指着博雅。
“啊!”博雅触电般地拿开脚,生怕破坏了证物的品相。
  地上果然有一块青白的印子,仔细看起来,四周还有很多这样圆圆的印记。
“妖物为祸不浅啊!有时候,甚至是卧榻旁边……”大纳言心酸起来。
“可是,妖物出现的时间却不固定。”大纳言努力克制住心中波动的情绪,冷静地补充道,“也并非每晚都会出现,正因为如此,实难捕捉妖物的形迹啊……”
“烦请大人准备一壶清酒,一块毛毡。”
“清酒和毛毡?没问题,晴明弟这就要做法了吗?” 大纳言不明所以,扭头吩咐下人依言照办,特别叮嘱,“毛毡要拿唐国来的那块,淡蓝色的绣花鸟图案的,快去!”
  两样物品很快拿到,大纳言得意地展开那块花毡,“晴明弟,这毡子还不错吧,等做完法事就送与你如何?”
“这是用来对付妖物的,晴明不会要的!”博雅愤愤地反驳。
“奥,对付妖物,对付妖物,其实在下也是一番好意,毕竟是唐国来的毛毡呢。”大纳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有些下不了台。
  晴明的脸上倒是没有动怒的意思,从大纳言手中接过两样物事,来到附近一棵高大的枫树下铺开毛毡,盘腿趺坐于毛毡之上,“博雅,来饮酒吧?”
“晴明,在这里喝酒?”博雅难以置信地叫了出来,“这里可是事故多发地点!”
“没事的博雅,我已经布下了结界,坐下吧。”
“希望没事才好!”博雅撩开常礼服的下摆,忐忑不安地坐了下去。
“没有关系的,妖物也不是每天都会来。”虽然不明白晴明的用意,大纳言还是如此劝慰博雅。
  二人对坐饮酒,大纳言机警地在附近巡视。
  博雅给晴明斟了一杯酒,小心翼翼地用手护着递给晴明,一边不满地嘟哝道:“想不通为什么我们要在这里喝酒!”
  晴明含笑接过酒杯,温言道,“博雅,饮酒看的是心情,而不是场合呀。”
“虽然是这样说,可是,实在是太冒险了!”
“放心吧,博雅。”晴明轻抿了一口杯中物,红唇仿佛渡上一层银光,树上飘飘洒洒落下几片红叶,沾在晴明雪白的狩衣上拂之不去,信口吟道:“诸公听我言,我欲换此衫,将问因何事,身染红叶斑。”
  此人此景,博雅一时心中有些痴醉,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晴明的和歌吸引了大纳言,他连忙凑了过来:“沾染红叶斑这样风雅的事,我也想试一试呀!”仰着脸调皮地和道,“身染红叶斑,问君为哪般——”,那个“般”字刚刚出口,“噗”,额上正中一团青色的物事,“咕咕,咕咕”,枫树上似乎有一只鸟振翅飞走了。
  大纳言又羞又惊,终于忍不住伤心地掉落了两行清泪,捂着头飞奔进内室处理去了。
“晴明,妖物逃走了!”博雅霍地站起身来,想要追赶。
“让它去吧,那是一只鸟怪,博雅追不上的。”
“那怎么办?”
“没有办法,本朝能够追得上飞鸟的,大概只有长定将军一人。”晴明不紧不慢地摘落狩衣上的红叶。
“啊?那晴明为什么不叫长定将军一起来?”
“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个时候的长定将军矫捷无匹,老上皇御赐‘飞鸟斩’的封号,想必博雅也听说过吧。”
“对了,晴明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长定将军真是我们武人的骄傲啊!”博雅情不自禁地赞叹道。
“当年的长定将军,冲锋陷阵无人能挡,扫平四夷杀敌无算,的确是如同筑紫姬所言‘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呢。”眼角余光扫到枫树上,高处有团黑黢黢的东西,一动不动似正在专注地聆听两人对话。
“只恨我生得太晚,无法瞻仰长定将军那时的英姿啊。”博雅遗憾地叹道, 一抬头也正好看到树上那团东西,欣喜地叫起来,“晴明!”又赶紧捂住嘴,小声道,“那只鸟怪又回来啦,我看到它了!”
  晴明微微颔首,继续接着刚才的话题:“可惜现在的长定将军,已经像伊势的鸭子一样笨拙,再也无复‘飞鸟斩’的美名了。”
“晴明,说什么好像伊势的鸭子真是太过分了!人都会有老的那一天,长定将军有,我博雅有,晴明你也会有呀!”博雅激动地争辩道,一边担心地瞟着树上的鸟怪。
“是,博雅和我都会老,可总不至于昏聩到去和渔民争抢食物。”
“晴明,你在说什么呀?”
“也不会是非不分,敌友不辨。”
“晴明是说,大纳言其实是长定将军的朋友吗?” 博雅云山雾罩。
“博雅,是筑紫呀。”
“筑紫姬?”
“博雅,你还不明白吗?当时筑紫说出那样的话,其实是在为长定将军开脱呀,不然大纳言一定不会就此罢休,那男人也会追究长定将军殿上冲撞的罪责吧。”
“原来是这样啊——”博雅恍然大悟,“筑紫姬头上的伤是被长定将军打出来的吧,真是太不应该了!”
“所以说昏聩呢。”
“这样看来确实是挺昏聩的。”博雅点头赞同。
  树上突然传来“哗啦啦”的巨响,那只鸟焦躁不安地拍打着翅膀,红叶跌落了一地。
“你们这两个小子,竟在背后说人家坏话啊!”居然张口说起了人话,不愧是鸟怪啊,博雅大惊失色,下意识地跑过去挡在晴明的面前。
“安倍晴明,我哪里得罪你啦!”
“长定将军不是也在背后偷听了很久吗?将军在这里报复了大纳言之后,接着又要去填海了吧,真是公私两便,老当益壮啊。”晴明微笑道。
“长定将军?晴明,你是说?”博雅辛苦地思考,以便努力接近真相。
  鸟怪骄傲地扬起小头颅:“如果不抓紧时间做出一番功绩,岂不是又被那些小人嘲笑我年老无用?”
“将军以为凭一己之力就可以将大海填平吗?”
“不试试怎么会知道,我可不像有些人只会空谈误国!再说外国不是也有愚公移山的故事吗?哼,我没有时间和你废话,只有早日把大海填平,我大和遣唐使才可安心出使唐国,从此不受风吹日晒电闪雷亟之苦,亦不致葬身波臣做了鱼粮!”鸟怪脸色红润,声音洪亮,看上去甚是激动。
“真的是长定将军啊!这番话除了将军别人也说不出来呢!”博雅兴奋地感慨。
“博雅小子倒是忠厚。”鸟怪大有惺惺相惜之意。
“那么将军为何要骚扰渔村的居民呢?”
“晴明小子,你这是什么话!如果我不多吃一点,哪里有力气去填海!我自己又捕不到鱼——”鸟怪叹了口气,“毕竟是老了。”
“那真是辛苦将军了。”晴明向来七情不动的脸上也有一丝动容,“不过筑紫有什么过错呢?”
“晴明小子能看出来的,难道老夫看不出来吗?哼,我早就知道筑紫丫头是帮我的啦,那丫头一向乖巧听话,知道我去填海又帮我张罗人马……不过那种场合说那样的话,总归是不能原谅的!我当时气昏了头,也没多想——”鸟怪别过头去,“小子,你别惹我伤心啦——”
“既然长定将军早已明白筑紫姬的心意,在下也无须多言,不知将军能否答应在下一件事?”
“你说吧,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在下来此一趟,多少总要做出点成绩,希望将军能够尽释前嫌,其余的事,在下自然不会再过问。”
“哼,前嫌尽释做不到,顶多我以后少来两趟。”鸟怪被道破真身,其实也心虚得很。
“长定将军,这样的话晴明没办法向大纳言交代啊!”博雅忍不住插嘴道。
“哼,最多不来!”鸟怪有些不服气,“我是给博雅小子面子,我可真没工夫和你们罗嗦了,我走了!”鸟怪拍打着双翅,转瞬飞出了院落。
“晴明,长定将军走了!”博雅引颈顾盼。
“去填海了吧,我倒是担心他的身体会吃不消。”
  事情总算是解决了,没有动用任何法术,就连先前所谓的结界也只是拿来哄哄博雅的,晴明拍落狩衣上的细草,刚一转身,就看见大纳言满脸哀怨地站在身后。
“呃,现在没事了,妖物的事情已经解决了。”
“是,是什么样的妖物?”大纳言颤声问道。
“普通的精魅而已,趁夜出来作祟也是常事。”
“你不要再骗我了,我已经全部都听见了!真是奇耻大辱啊,我,我一定要禀明圣上,让他替我做主!”大纳言原本泪迹未干的粉团脸上又添两道新痕,跌跌撞撞地跑开了。
“晴明,这下糟了,大纳言不会善罢甘休的。”博雅刚刚叠好毛毡,此时一脸担忧地站了起来。
“真是麻烦呀,明天少不得又要去一趟清凉殿了。”

六.
  
  次日。
  清凉殿上,村上天皇皱着眉头,正在阅览一封奏章。
  大纳言头缠青布,满脸愤恨地立在阶下,右大将长定则仍是口角溃烂,六神无主的样子。
“长定将军的生魂作祟?”天皇看完奏章,一脸的难以置信。
“没有这种事!一定是有人恶意毁谤老臣,恳请陛下还老臣一个清白!”长定声若洪钟,血气逆行,最近常常做一些奇怪的梦,尤其是昨夜,简直是太荒唐了,居然和脾气古怪的阴阳师打起了交道。
“陛下,臣以身家担保此事千真万确,请陛下一定要为臣做主啊!”大纳言声音嘶哑,楚楚可怜。
“晴明卿家有什么看法?”
“陛下,长定将军生魂出窍确有其事。”
  “你这小子!”长定捏紧了铁拳。
“不过据臣查实,长定将军乃是因为心系上皇所托,发愿为我大和国填出一条遣唐之路,朝思慕想,忧心如焚,方才导致睡梦之中,生魂出窍。”
“哦?发愿为我大和填出一条遣唐之路?长定不愧为三朝老臣,真乃国之栋梁啊!”天皇深受震动,点头称许,“奏章上说长定将军的生魂变成了海鸟,朕也记得父皇曾经在殿上提起唐国精卫填海的传说呢,那时候朕的年纪还小,父皇谆谆教诲朕要爱民如子,敦友睦邻,莫忘与唐国互通有无——”天皇开始怀旧。
“陛下,臣受的侮辱不能就这样算了!” 大纳言苦着脸提醒天皇。
“爱卿被何人侮辱?”
“臣在奏章里提到的——”大纳言面色潮红,欲言又止。
“奥,朕相信应该是个误会,长定将军还不至于做出那种事。”
“陛下信不过臣,臣只好——”大纳言小心翼翼地解开缠头青布,“陛下请看长定犯下的罪行!”
  大纳言的额头光洁如洗,天皇狐疑道,“爱卿天庭饱满,不知道长定犯下了什么罪行?”
“陛下请看那块青记,臣在奏章中提到,那个是——唉!”大纳言挤眉弄眼。
“朕怎么看不到青记?众卿也都来看看,大纳言的头上可有青记?”
  满朝文武顿时涌了过来,纷纷敬业地在大纳言头上寻觅。
——“臣没有看见。”
——“臣也没有。”
——“大纳言的脖颈上倒是有一个痦子。”
“……”
“爱卿,大家都看不到你额头上的青记啊。”
“怎么会,明明擦也擦不掉的!”大纳言急得满头是汗,跑到殿上的铜柱跟前左照右照,“哎呀,真的没有了。”
“想必大纳言担心长定将军报复,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所谓‘疑心生暗鬼’就是这个道理。”久未出声的晴明在一旁开口道。
  “啊,是你,一定是你把青记变不见的!”大纳言如梦初醒。
“朕倒觉得晴明卿家所言甚是,爱卿与长定同是为国效力,有什么嫌隙不能化解呢?你二人不如就在这殿上言和,不也是效仿大唐‘将相和’的美事么?”天皇和颜悦色地劝慰道,“——至于长定卿家,年事已高,朕实在不忍其再为国事劳累,就让卿家代朕出使大唐吧。”
“哗!”群臣发出艳羡的呼声,武将出使大唐,可以说是开了大和国的先例啊。
“老臣必当竭尽忠诚!”长定虎目含泪,心中激荡。
“陛下!陛下要帮臣讨一个公道啊!” 大纳言泫然泣下。
“爱卿还要在这里胡搅蛮缠吗?”天皇流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满朝文武顿时又涌了过来,纷纷出言相劝。
——“你就少说一句,和为贵啊。”
——“不要扫了陛下的兴!”
——“和长定将军这样忠心的人同为一殿之臣,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啊。”
“……”
  就这样,大纳言无助的声音很快淹没在声势浩大的人群中。
  ……
  
  朝会结束后,群臣纷纷上前祝贺长定将军。
——“将军真是我们众人学习的典范啊!”
——“说起来,昨天夜里我也梦到自己变成一只熊,跑出去填海了呢。”
——“哎呀,变成熊那是大禹的典故啊!我昨天梦见自己变成一只兔子出去填海,还遇见一头大熊,想不到是大人你啊!”
  ——“是啊是啊,不知道长定将军什么时候再做梦,咱们好和长定将军一块去填海啊。”
  长定骄傲地扬起头:“我现在要准备出使大唐的事,没有时间做梦了!”
  ——“那是那是!”
  长定气宇轩昂地走出大殿,经过博雅身边时,拍了拍博雅的肩膀:“博雅小子,多努点力,我会向圣上力荐你做来年的遣唐使!”
  来到晴明身边:“至于你这个招摇撞骗的小子,出使大唐就没你的份了!不过——”小声地,“今天谢谢你小子啦。”

七.
  
  天气渐渐冷了起来,廊下二人围炉饮酒。
“晴明,长定将军前几天到唐国去了。”
“是啊,说不定下次到唐国去的就是博雅了。”晴明纤长的手指笼在袖中,侧身靠在廊柱下。
“真有那种机会的话,我宁可让给晴明的!”
“你不是不知道,我一向讨厌出远门。”
“可是,唐国的话,一定会有些不一样吧。”博雅无限憧憬,“要是能变成海鸟飞到唐国去该有多好呀,啊,上次海鸟的事情你还没和我说清楚呢!”
“什么事?”
“筑紫姬到底是不是海鸟?小野说的那些妇人是筑紫姬变的吗?”博雅聪明地把二者联系到了一起,转念一想,“不对,筑紫姬一个人变不成那么多人的。”
“谁知道呢。”
“晴明怎么可能不知道!”
“筑紫姬也没有告诉我呀。”
“那么一定是那些黄鸟变的!”
“或许吧。”
“晴明!”
“什么?”
“你到底是不是白狐?”
“不知道呀。”如此逗弄着武士,看他不高兴地噘嘴叹气,真是赏心乐事呢,至于筑紫姬,何必去关心她的来历呢,世事洞明听上去就乏味得很,就像筑紫姬说的,阴阳师真是顶讨厌的人呢。
博雅,就像现在这样好了,常常被蒙在鼓里,积极地胡乱猜测,虽然有时候方向南辕北辙,但至少,是一个顶可爱的人呢。

八.
  
  这日,渡边渔村的海面风平浪静,渔夫小野驾着自己的小船出海,静悄悄地撒下一张大网,将船撑到岸边后小心地收口,用力往上一拉,一尾大鱼正翻着白肚皮,在网中拼命挣扎。
“呵,这下可以美美地饱餐一顿了!”小野自言自语。
  突然,一只灰蓝色的馋嘴海鸟迅疾俯冲下来,叼走了那尾大鱼,迟钝地拍着翅膀逃离现场。
  小野楞了一下,稍倾回过神来,喜出望外地扔了篙子就向渔村狂奔而去——
“快来看呀,将军又来填海啦!听京都的大人们说,那只馋嘴的鸟是一位将军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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